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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根源


第79章 根源

  魏太妃是投缳自尽的,就在京中传来荡平云南土司之乱的第二天。

  魏太妃就寝时一向不喜欢旁人近身, 守夜的宫女都是睡在殿外廊下的。那一日宫人按着她平时的起居习惯, 一大早便在殿外等候传召, 过了巳时却不见魏太妃叫人。

  她近来脾气愈发古怪,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 心下担忧却不敢主动推门,最后还是魏漓过来请安,才大着胆子打开了门。

  一眼,便瞧见魏太妃的尸体挂着横梁上, 足下是被踢翻的凳子。

  尖叫声响彻整个安和宫,陈太妃听见动静过来查看, 发现几个女孩儿皆吓软在地,忙不迭命人去通知静成太后和皇帝。

  太医检查过后,道是自尽,已死去五个多时辰了。

  但很快,却有流言传出, 魏太妃不是自尽, 而且被皇帝逼死的。

  傅彦行听了这个消息, 只是冷笑。

  这等无稽之谈, 料想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信,但传的人多了,不免便有人会受影响。

  他一直等着看朝中能起什么样的水花,但最先有动静的,却是一直深居后宫, 几乎不问世事的太皇太后。

  傅彦行被请到璟阳宫,内心很平静。

  他虽是嫡孙,却与太皇太后关系并不亲厚,准确的说,是他们兄妹四人,与这位皇祖母关系都不亲厚。

  幼时他还曾想过为何,后来查出前两位皇帝的死亡秘辛以后,便骤然明白了。

  一个连丈夫儿子都不爱的人,怎能要求她会疼爱孙辈。

  “皇帝,哀家这些日子听到些流言。”太皇太后开门见山,一双锐利的眼审视些傅彦行,似乎要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的想法。然而他只是淡淡道,“无稽之谈,是儿臣御下不严,污了皇祖母的耳朵。”

  太皇太后道,“哀家自然相信你,魏氏毕竟是你的庶母,你岂是那等容不下人的君王?”

  “只是怕你弟弟听了流言,与你产生龃龉。”

  “他不是这样不辩是非之人。”傅彦行道。

  太皇太后却道,“丧母之痛,会令人发狂。”

  傅彦行没有附和她,沉默着。

  太皇太后便道,“他年纪也不小了,放到封底去才安心。”

  傅彦行心道,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他便道,“再等几年吧。”

  藩王能拥兵,他觉得太皇太后的重点在这。

  十日后,燕王快马加鞭,赶回了宫。

  钦天监早就择定好了下葬的日子,就等身为太妃亲子的燕王殿下回宫主持大礼了。

  傅彦行按礼制追封她为孝和皇贵太妃,葬入先帝妃陵。

  傅彦彻在安和宫内跪了几日,于下葬的前一天求见皇帝,自请扶灵人皇陵。他整个人消瘦不少,脸上尚还有胡渣,傅彦行听了他的请求,略思索便答应了。

  燕王走后第三天,宫人们才想起魏漓这号人来,她的靠山是魏太妃,如今魏太妃不在了,便将事情禀到了静成太后处。

  静成太后做不出驱逐小姑娘的事,当即拍板,将魏漓送到燕王府。

  魏氏虽然垮了,但她身为燕王的表妹,还是有些地位的,王府里的下人对她来说都很客气。

  但魏漓是第一个见到魏太妃尸首的人,难免受了些刺激,又因太妃后事被人冷待了些,每夜里都在做噩梦,整个人生生受了一大圈。

  两个月后,燕王从皇陵归来,看到魏漓时险些没认出。

  先前那个跋扈的骄矜的开朗姑娘,竟变成了畏畏缩缩目光呆滞的木讷模样。

  他招了刘昶来诊脉,才发现,魏漓也被人下了毒。

  真是意外。

  他这才认真思考起先前傅毓说过的话,将目光放在了璟阳宫。

  第二日,他便去了勤政殿。

  傅彦行丝毫不意外他的到来,让流安看了茶,兄弟二人竟然平和的对饮起来。

  他问,“皇兄,我的母妃,是怎么死的?”

  傅彦行挑眉,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他并未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道,“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处富庶之家,家中有两个儿子,长子羸弱,次子健硕。兄长是既定的未来家主,弟弟则是被选定来辅佐他的人,但弟弟并未觉得不公,而是更加心疼兄长,处理家事时百般帮护。

  两兄弟性情不同,哥哥允文,弟弟允武,但兄弟二人感情好,经常是一个抚琴一个舞剑。当兄长的羡慕弟弟可以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做弟弟的便请了武艺高强的师傅,创造了一套简单拳法教给哥哥,虽不能退敌,却能强身健体。

  这般的兄友弟恭,终于在他们二十二岁那年,产生了龃龉。

  兄弟二人一嫡一庶,生辰只相差了半岁,却都一直没人成婚。他们的父母着急,问其原因,哥哥说我身体不好,不敢耽误姑娘韶龄。弟弟说,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要兄长先成家,我才肯考虑。

  当哥哥的,在弟弟那套拳法的帮助下,身体已经强壮不少,那般说辞不过是不肯成亲的推脱而已。弟弟更是醉心武学,拿兄长做挡箭牌。

  于是,他们的父母便决定,给兄弟二人一起相看姑娘,同时把姑娘定下来,再同时成亲,这样谁也没有借口推辞了。

  父母命,不可违,且二十二岁真的不小了,他们便答应下来。

  最后结果是,两兄弟心有灵犀,相中了同一位姑娘。

  这样的结果谁也没有想到,于是做父母的,便想着去问问女方的意思。

  那一日天朗气清,父母将姑娘请到府中来。没有表明兄弟二人的身份,只说让她选一个合自己眼缘的。

  但姑娘出门前家中已有吩咐,要让她选做哥哥的。她对兄弟二人之事早就有所耳闻,只看体格,当然一下就能猜出他二人谁是长,谁是幼。

  虽是相亲,但没有人挑破,因这姑娘是个生性好动的活泼之人,两男一女便约着去了府中马场骑马。

  自然是弟弟作陪。

  花样年华的少男少女,一起纵马驰骋,挥洒热汗,情愫油然而生。或许是那日的日头晃花了眼,或许是心中的喜悦太满,姑娘下马时没有站稳,将将摔倒时却被马背上了弟弟揽住腰肢放稳在地。

  对视的一眼,姑娘便决定了往后相处一生的人。

  回府后,男方父母却派人送来了给兄长下的聘礼。她自然是不愿的,也并不明白为何之前说好的要让她自己选择意中人,可最后却没人问她的意见。

  拒绝是不可能的了,双方家世一个天,一个地,她若拒绝,便陷家人于万劫不复之地。

  于是姑娘悄悄给那弟弟去了信,问他为何不争取,可直到她被人送上花轿抬入兄长的新房,她也没有收到回复。

  那位哥哥无疑是真心喜欢她的,虽身居高位,却连一房妾室也无,平日里又对她百依百顺。渐渐的,姑娘便将一颗心放起来,开始渐渐回应自己的丈夫。

  很快,她便有了身孕。一切,都朝着“圆满”二字发展。

  直到某一日,她被弟弟堵在后院,被他责问,“为何你不给我回信”的时候,她才明白,当初弟弟并不是不回应她,而是被人动了手脚,并未收到她写的信,正如她也并未收到他的信一样。

  原以为今生无缘,不曾想却是造化弄人,弟弟年轻气盛不肯罢休,便私底下让人去查。

  一查,便查出,原来是做哥哥的,看出姑娘会选择弟弟,动了私心,悄悄寻了父母,让他们成全。

  他是嫡子,是未来的一家之主,自然是被偏爱的那一个,便有了今日的局面。

  姑娘知道真相后,痛苦难当。一位是曾经的心上人,一位是对她百般迁就的夫君,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她觉得难以抉择。

  却最终有了抉择。她虽然气恨丈夫的欺骗和手段,可他实在对她太好,她的心不是石头,最终还是原谅了他。

  她生下嫡子,后丈夫掌家,她也成了嫡母。权势和地位,一点一点慰藉了她的心。

  她告诉自己,一切都值了。

  但午夜梦回时,她却总能想起那年在赛马场上并肩而驰的身影,到底意难平——嫁给哥哥以后,她再也没有骑过马了。

  第二日她没有忍住,去了当初那个那场,却又在那里碰上了许久未见的弟弟。

  有时候,一时的冲动,往往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她背着丈夫,偷偷和丈夫的弟弟在一起了。

  一开始她是羞愧的,可和心上人在一起的感觉太美了,渐渐的,她变得心安理得,并且安慰自己:一切都是丈夫的错,若不是他当年用阴私手段,自己也不会嫁给他。

  情感的天平,终于在她怀有了弟弟的骨肉之后彻底倾斜。

  她寻了个借口离家,悄悄生下那个孩子,让心上人带走,回到家中以后,她慢慢的,开始利用手中权势,一点一点为心上人和私生子谋求福利。

  最后,她野心勃勃,妄想让那个私生子,成为新的一家之主。

  她和心上人联手,害了丈夫,又在多年后,害了自己的儿子,如今,又忍不住,想害自己的孙子。

  傅彦彻激动不已,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难以置信道,“皇兄,你的意思是……皇祖母?”

  他实是觉得无法接受。

  在他的印象中,皇祖母深居简出,怎么看,也不像是心狠手辣玩弄权术之人。

  可若说是晋王有异心,他却是信的,原因无他,盖因晋王是他的同盟,是与他定下约定要帮他取得天下的人。

  如今他的舅舅魏尧就在晋地,晋王的军队里。

  傅彦行的沉默,更是一种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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