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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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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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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古时候那些爱情

作者:聆岚



文案:

  1、这是一个历史系列的言情故事,以正史为纲,开扒中国古代的各种爱情。

  2、共分五卷(秦汉卷、魏晋卷、隋唐卷、两宋卷、明代卷),每卷六七个小故事,每个大约三四万字……总有一款适合你!

  3、纯正古典风,保言正文笔、保言正品质,文文里面历史人物、衣饰风俗等皆经认真考据。

  4、对古代历史有兴趣的各位妹纸,请不要大意地收了吧~


  PS:请相信,从秦朝到明代的三十三个故事里,各种惊艳、温文、高冷的楠竹,腹黑、强势、聪颖的女主以及美好的爱情都会有滴~



内容标签:历史,爱情

主角:历代名人 ┃ 配角:历代名人身边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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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与郑女(一)


  

  暮春三月,郑地鄢陵的洧水之湄,正是一季芳华最盛时候。河畔一脉广袤野陌间,黛青色的蔓草如地茵般无垠铺展开来,其间缀了一簇簇鲜皎带露的白蔹花……

  不远处的山麓方向,嘻笑戏闹着行来一群清晨到水边采藿的乡间少女。她们大都是十三四岁的韶龄,清一色素淡的纻麻襦衣,葛布下裙,一边俯身采着绿碧蔓草间菁茂的藿菜,一边互相推搡着玩笑嬉闹。不知哪个促狭的少女起了头,姑娘们忽地同声唱起了一支山谣,取笑她们中一个刚刚有了小情郎,此时已然羞红了脸的女伴——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山上长着扶苏木,水里生着水荷华。不见子都美男子,却碰到你这小狂徒。

  山上生着乔松树,池中丛生有游龙,不见子充美男子,却遇见你这小狡童。

  正当龄的少女,歌声大都玲玲盈耳,而尤其出众则要数亭亭立在水岸泽兰丛畔的一个小姑娘。她嗓音纯澈而清越,抑扬有止的调子娓娓荡开,比山林里的仓庚鸟还要婉转动听。

  那少女唤作阿荼,不过十四岁年纪,一挽乌泽的长发绾作双丱,面貌还带着些青涩稚嫩。她眉眼乌灵,本就是这群少女中最姣好的一个,此时,明媚的笑意烂漫绽开,好像阳光照在了草尖儿的露珠上一般,漂亮得简直有几分晶莹耀眼。

  陡然间,自东边的山麓方向猝然逼近的马蹄音惊破了这一方安谧清平。

  那是二十余个自山林间狩猎归来的士族子弟,皆身着平纹绢的直裾袍,座骑是清一色骠健的良马,奋蹄奔逸,鬃鬣猎猎,一派凛凛威风。二十余骑之后,还井然有序地尾随着几辆专作田猎之用的黑漆木辂田车。

  洧水之畔这一带林泽深广,多有彩翚、山麇、赤豹、驺虞之类的异兽珍禽,所以士族公卿们前来狩猎一点儿都不稀奇。只是,似今日这般情形却是罕见得很。

  单看衣饰装扮,这一众年轻人并不怎么张扬惹眼,几乎一色缁黑的衣裳,抬眼望去,尽是暗寂沉沉的一片。但,不论策马还是御车,这些人的动作简直整肃利落得不可思议,连本该纷沓杂乱的马蹄声都规律得有些出奇。

  统共二、三十人的队伍,迎面逼近,竟莫名给人一种仿佛千乘万骑奔袭而来般冷肃的压迫感。

  而更出人意料的是,被众人拱卫着,策马行在最前方领袖模样的,竟是一个看上去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也是一袭玄色直裾袍,座下是匹同样玄色如墨的黑瞳骊驹。

  他逆光而行,背后初升的朝阳已有几分灼目,恍惚间竟仿佛有些看不清他的眉眼。

  只觉得这一袭玄黑,沉敛了一身与年纪不符的冷峻清肃。

  几息之间,他已驰马欺近了河岸边那个几乎被惊得呆愣在原地的乡间少女,神色淡漠,语声清冽,吩咐左右道:“买下她。”

  ※※※※※※※※※※※※

  仲夏五月,咸阳宫,清池院。

  阿荼捧着盛水的黑陶鉴,小心地将最后一掬清水洒在了甘棠树新生的几枚嫩叶儿上,有些欣然地看着那片片仍带了稚黄的叶子被洗得连叶脉也微微泛了光,这才舒了口气,抬袖拭了拭额间沁出的细汗。

  少女仰头看了看东边的天空,连绵群山与无垠天穹间,才只微微晕开几分明亮的鱼肚白,离日出大约还有两刻。偌大的咸阳宫,除了各处服侍的宫婢寺人,应当很少有人这般早起罢。

  “夫人,该进朝食了。”一名身着熟黄色细绢襦裙的宫婢自外院进了内门,规行矩步地上前,恭谨执礼道。

  尽管住进这咸阳宫已有些时日,但听着这声称呼,阿荼仍觉得十分陌生。

  两个多月前,她在鄢陵遇到了他。

  当天,他遣人向阿父阿母买下了她。整整七百枚寰钱……日后,大约方圆数百里都要争传村东陶工家的阿荼遇了贵人罢。

  一队轻骑,数千里疾行。直到乘着屯放猎物的田车一路驶进咸阳城,檖木素漆的双轮平缓地轧过咸阳宫冀阙下的凤纹青砖时,一路心下忐忑的乡间少女,才蓦然被眼前这情形惊得有些发懵……

  宫中的内侍安排她住进了这一处唤做清池院的偏僻院落,又分了一名宫婢同一名寺人服侍起居。自那天起,阿荼就再没有见过其他人。

  住进这儿的第二天,宫婢蒲月为她送来了新衣,是两套平纹绢的三绕曲裾深衣,一身浅绛,一身淡青。

  那衣料细腻柔润得仿佛微微泛着光,工巧已极的平纹织绣,领、袖、襟、裾皆镶了彩缘,腰间是提花菱纹的绢带……她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碰触,生怕自己指掌间粗糙的薄茧摸坏了这样精致的衣裳。

  曲裾于庶民而言,是只有一年中重大祭祀时才能穿着的礼服,而对士族公卿,却是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衣物。

  往后的日子……大约与她以前的十四年都会完全不同的罢,阿荼心底有些无措地想。

  ——转眼间,到这儿已整整两个月了。

  她微微收了心神,沿着菱格纹的青砖台阶拾步而上。

  清池院是咸阳宫中附属于主殿的偌多小宫室中最寻常不过的一处。两进三间的格局,堇涂垣墙庑殿顶,圆头篆字的四鹿纹甓瓦,穿斗式的柏木梁椽。檐宇下,青砖台阶两畔是卵石砌成的檐沟,雨天作散水之用,润青与莹白两色极随意地交杂相间,斑驳可爱。

  阿荼所居的内院正室,是典型的“一宇二内”式结构,居中一间为正堂,东西两旁是侧室。

  一路进了门,已是仲夏天气,室中上月便换下了春日的藻席,铺上了细篾织成的精致竹簟。光洁的竹面微微泛着润青的颜色,单看上去,便仿佛透了几分清爽的凉意。

  这间正室大约三丈见方,被一架彩绘透雕漆座屏分作了一大一小两个隔间,较为宽敞的东侧为迎客的厅堂,而屏风西侧则是主人平素用餐之所。黑地朱绘的鸟足漆案上已摆好了今天的朝食——彩陶的圆敦里盛了粱饭,附耳深腹的青铜盂中是鱼羹,一旁放着绘漆木梜和饭匕。

  只有羹和饭,这样简单的饮食,在咸阳宫中,实在算得上粗糙了。

  安静地跪坐在案前的竹簟上,细细用毕了饭食。而后,阿荼的目光便不由得落向了西窗下那张一尺来高的桧木小漆几,几上置着一尊精巧的青铜箭漏,她凝目仔细看了看那浮箭上的刻度——现在,才不过辰时一刻。

  清晨熹微的昀光透过东窗洒进了室中,被彩绘镂雕的髹漆屏风斜斜筛过,光影斑驳,细碎了一地浅金。

  迎着这微浅柔和的暖意,阿荼敛衽起身,走出了屋子……今日,院中那一架松萝还待人莳弄呢。

  自住进清池院的那一天开始,阿荼便有些无措地发现,自己每天的日子就是整日整日的无所事事。这里见不到什么人,没有什么事需要做,宫婢蒲月与寺人孔监都一惯谨慎寡言,连话也不会同她多说……而加深了阿荼无措的是——她既不会秦语,更不懂雅言。

  在这个离故乡千里之遥的地方,身边永远只有两张陌生的面孔,出口是她勉强听得懂的异地乡音……阿荼心底开始茫然,甚至隐隐有些慌乱害怕起来——或许,自己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样一方小小的院落里,看着头顶小小的一片天,每天周而复始地过着朝食、下餔、晚寝的生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阿荼开始夜夜梦到鄢陵——尽管这样的梦自那天离开故乡后便时常会有,但也从来没有像这样频繁过。

  在她梦里,鄢陵的洧水永远是清澈见底的样子,分明那么深的水,透过清粼粼的波光,却总看得见水底藻荇间细鳞银鳍的鲂鱼和闪闪泛光的水蚌。水边生满了芳茂的泽兰和蓼草,不必细嗅,一走近便扑了满鼻带着草木清馨的浅香……四五月间正是泛舟的好时候,年及韶龄的姑娘们总会花尽心思打扮,穿了最鲜丽的衣裙,簪了最精致的笄钗来洧水边踏青。而每每都会有许多少年郎采了水岸的兰草或芍药,微微赧红着脸,捧到心仪的姑娘面前,邀她同泛……

  好几回自梦中惊醒,阿荼惶然地伸手去摸竹枕,总能从枕面的素丝韧巾上触到清晰的湿意。

  在住进清池院快满一个月的时候,阿荼很意外地在院子南边一处阴僻角落里发现了一株小小的甘棠幼苗。那株幼棠才有她的巴掌那么高,生在一堆杂乱却菁茂的白蘩与莠草间,丁点儿也不起眼。

  阿荼却是心下十二分的欢喜——甘棠是鄢陵极常见的树,原来,咸阳竟也有。

  总算,见到一点儿故乡的东西了呢。

  因为长在背光的阴僻角落里,又被高它许多的白蘩、莠草完全密密地遮掩着,几乎见不着一丝儿阳光,那株幼小的甘棠连叶子都是微微泛了白的稚黄色……若是任由它这样,怕是活不好的。阿荼极小心地把它连根带须刨了出来,然后,移栽在了院落北角的向阳处。

  自此,每天清晨给这株小小的甘棠浇上一鉴水便成了她最上心的事。这也从这时起,阿荼的心绪不觉间朗然了许多……几日后,她试探着问蒲月与孔监,能否带些花木之类的种子来。

  阿荼所居的清池院位于咸阳宫的北隅,是这偌大王宫中附属于主殿的极不起眼的小宫室之一,自然也秉持了秦王宫一惯庄肃沉穆的建筑风格。虽然深静清旷,但总让人觉得有些过于端严的冷硬。阿荼栽下了甘棠之后,便打算再种些花木布置庭院。

  莆月把一些芙蓉、谖草、紫堇、芍药、茜草的花籽和几株女萝、芄兰、苕藤的幼秧带来的时候,已是数日之后了。

  从这天开始,清池院中原来生着杂草的荒芜角落处和大片空置的地方都被逐一辟了出来,一处处按着主人的喜好种草植花、引藤牵萝……到了五月末,先前种下的花籽已经陆续出了芽,嫩莹莹的新绿日渐一日地茁壮了起来,一派喜人的生机盎然。

  而此时,阿荼在便立在花架下,为那几株已经开始抽蔓的女萝固定枝蔓。她双手的动作熟稔而轻柔,眸光润和,唇角不自觉地便漾起了一丝笑纹……劳作的间隙,偶一抬首,却惊讶地看见去外院井边汲水的莆月正脚步踉跄地疾奔进来,神色间是掩不住的惶然失措:“夫人,夫人,王上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藿】嫩豆叶,在当时算是野菜。先秦时期,庶民的主食是“豆饭藿羹”。

  【寰钱】秦国是在惠文王二年(前336年)开始使用统一货币,就是我们今天熟悉的圆形方孔铜钱。这种钱币当时称为“寰钱”。

  【鉴】当时用来盛水或盛冰的器皿,陶制或青铜制。

  【寺人】宫中侍御的宦官(也就是后世俗称的“太监”)

  【藻席】当时有五种铺地的席子,称为“五席”——“莞席、藻席、次席、蒲席、熊席,其中莞席是最下面垫地的“筵”,而后四种,分别春、夏、秋、冬用。

  【梜】即“箸”,就是筷子,但当时只用来从羹中捞菜。

  【韧巾】即今天的枕巾。

  【曲裾深衣】上图哈~

  ※※※※※※※※※※※※

  另外,因为有不少筒子都问到文文都会写到哪些人物,所以,作者菌就把大纲设定列在这儿吧~

  这个系列总体以朝代来划分,共是五卷(秦汉卷、三国魏晋卷、隋唐卷、两宋卷、明代卷)。

  每一卷是六、七个小故事(主人公有历史出名的,也有不怎么出名的),每个故事三、四万字左右。

  《秦汉卷》和《三国魏晋卷》的目录为:

  秦汉卷:

  一、秦始皇与郑女(千古一帝和民间少女的故事)

  二、项羽与虞姬(少年将军和绝色舞伎的故事)

  三、张敖与鲁元公主(落魄王侯和开国公主的故事)

  四、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寒门才子和富贵千金的故事)

  五、汉宣帝与霍成君(心机皇帝和纯真少女的故事)

  六、刘庆与左小娥(低调皇子和掖庭宫女的故事)

  七、汉和帝与邓绥(病弱天子和腹黑皇后的故事)

  魏晋卷:

  一、诸葛亮与黄氏女(千古名相和聪慧女子的故事)

  二、荀粲与曹氏女(儒雅名士和倾城佳人的故事)

  三、谢安与刘氏女(魏晋名相和狡黠少女的故事)

  四、王献之与郗道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

  五、独孤信与崔氏女(铁面将军和淡定淑女的故事)

  六、高长恭与郑氏女(美貌皇子和名门千金的故事)

  由于刚刚啃完《史记》,中毒太深,导致文文开始时文言风很重,可读性不够高。可是请相信——作者君真的已经发现问题,并努力在改正了,坚持到第二个故事就好些了,后来会越来越接地气的,汗~

  然后,请相信各种绝色或温文的楠竹,各种强大或腹黑的女主,以及各种忠贞不渝或唯美浪漫、精彩惊艳的爱情,都是会有滴!(秦汉卷风格比较古朴苍凉,故事慢热,这是客观因素决定必须酱紫的,觉得兴趣不大的亲,等到魏晋就转为清丽秀逸的文风,然后楠竹清一色旷代美男子撒~)

  秦汉卷已经快完了,将将进入魏晋卷,亲们有兴趣的话就收了吧~


☆、秦始皇与郑女(二)


  

  阿荼闻言一时怔在了那儿,似是不知该如何反应,愣了片时思绪才重新清明起来——竟,来了么?

  蒲月的目光,却是胶凝在自家夫人曲裾衣褶处方才溅上的几点暗褐色的泥点子上,眉峦蹙得死紧……眼底的惶恐惊惧几乎要溢了出来。

  主仆二人尚未来得及作什么反应,便见内院的门边,一角玄色的衣裾已映入了眼帘。

  匆忙迎着那人走来的方向恭谨执礼,中规中矩地委身下拜,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间,阿荼清楚地听着身后的莆月瞬时间紧张得连呼吸声都屏了起来……原来,宫人们对他都是这般敬畏的。

  秦王政阔步进了内院,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形——那个绾着双丱的小丫头领着身后的宫婢向他稽首而拜。行止礼仪倒也堪堪过得了眼,但一身衣裳却明显有些不齐整,而且,脚边数尺远处还搁着一只还盛水半满的黑陶鉴。

  少年目光略略移远了些,便见了她身后架刚刚抽蔓的女萝和花架近畔几株已半尺高的菁茂谖草,再远些,便是一畦畦莹莹翠嫩的芙蓉、芍药,目力所及的尽头,堇涂的暗色宫墙边一地的茜草、苕藤、芄兰正抽了新叶生机盎然地沿墙攀蔓而上……他以往从未来过宫中这些僻远的院落,同咸阳宫主殿相较,这儿虽鄙陋,不过这些零碎花木倒是意外地多了几分自然讨喜。

  目光回落到她身上,狭长的眸子略微一眯,未有言语。

  阿荼仍是恭敬且局促地稽首而跪,额头险险触地,目力所极,便是眼前数尺远处那一双金綦银饰的木底黑舄。

  才只片刻工夫,颈子便开始略略发酸。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已跪得双膝与臂肘僵硬发疼,耳边才听得秦王惜字如金的一个“起”字。

  如蒙大赦般扶着自已麻木里带着涩疼的双膝,动作僵硬地敛衽缓缓站起了身。不过,这些微的痛楚倒是稍稍平复了她方才心下的慌乱。

  秦王又是未言语,只略转了身,随意朝前方种了花草的那一片田畦走了去,樟木厚底的黑舄落在地面上,发出有些钝意的木质轻响。

  阿荼便静静在他身后隔了三尺之距随着,不远不近。

  她脚步极轻,一双锦缘青丝履轻悄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以往莆月曾提过,王上喜静。

  就这样默默走着,目光平视着前方那个背影……现下,十七岁的秦王乌绫束发,身着一袭玉蚕丝的玄端,应当是甫下了早朝,连朝服也未换。

  这套衣裳一色玄黑,全无半点章彩纹饰,极讲究方直端肃,衬着少年颀长的身姿,只显得愈发秀挺劲拔。既便是这样随意的庭中闲步,也仍是雪中苍竹一般的笔挺姿态,不见一丝半点的松懈。

  小小的清池院不过两进三间,环了院子一周,也只半刻钟辰光。而后,秦王便径自进了内院向正室走去。

  进了门,入目是正东边主位上的一张蕉叶纹嵌松石漆案,背靠着一架竹木薄绢六扇屏风,东窗下置着张小巧精致的卷云纹朱绘漆几,而西侧则被那座彩绘透雕漆座屏隔开了视线。

  赢政径自走到主位的漆案后,身姿端正地席地而坐。

  石青色的菱格纹宫砖上覆了香蒲叶织成的莞席,厅堂居中位置摆着尊三尺余高的跽坐人漆绘灯,灯盏南北两侧皆铺了精致清凉的竹簟。

  阿荼便在他下首的竹簟上安静地敛衽跽坐下来,垂眉低目。

  不知秦王素日里是否亦是这般寡静的性子,他只默然地背靠屏风端坐着,目光静水无波地打量着这屋子,清清冷冷的淡漠神情。

  他不说话,阿荼也只好安静地陪着扮哑巴。

  不知过了多久,只能看到透过东窗的日影渐变渐短,直到彻底移向了糊绮的木格长窗那一边……原来,日已过午。

  “可想回鄢陵?”

  有些突兀地,少年清冽冷澈的声音蓦地在旷静的室中响起,令得跽坐在下首发怔许久的阿荼倏然一惊。

  她陡然抬眼向上首看去,便正对上了那一双犀锐冷冽的眸子。

  这是阿荼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人的模样——十六七岁的少年,剑眉长眸,面部轮廓略显冷硬瘦峭,白石寒铁似的棱角分明。

  实在是一个英姿天成的俊朗少年,只是这一双眸子太过清湛犀利,仿佛收在匣中的霜刀雪剑般,平日锋芒暗敛,一旦出鞘,便泛了寒光万千,不饮血不回锋。

  不知怎的,阿荼竟不由得心头微微颤了一下。

  见她仍未回话,年轻的秦王不禁略紧了一双剑眉。

  犀利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几尺远处的少女一惊,身子微微打了个颤,堪堪回了神。

  “阿荼,不敢。”连忙垂眼,甚至不及思虑,她恭谨地清声道——出口却是流利的秦语。

  这倒是令得主位上的少年秦王眸间微微露出了丝异色。

  昔年周王朝辖下的各诸侯国,除吴越、齐东、燕、楚等地的言语晦涩难懂之外,其他几国大抵相通,但口音却有别。

  而鄢陵,原是郑国故地,后来战乱间归了楚。再就是三十七年前,秦将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鄢陵自此划入了大秦版图。可是,虽然郑国已亡了百多年,但故地并未移风易俗,寻常的百姓,仍以郑人自居,平日也是讲郑语……所以,秦语于她,虽大抵听得懂,但应当并不会讲才是。

  而此时,她开口竟是熟极而流的秦语,听不出丁点儿乡音。算起来,到咸阳不过两月……倒不是个蠢物呢。

  “不敢,还是不想?”也只微微静了片刻,秦王语声已恢复了一惯的淡漠。

  这一次,却是久久也未听到回答。偌大厅堂里落针可辨,阒静得骇人。

  蓦地,主位上的少年振衣而起,眸光依旧冷漠无温,只声音里似乎透了那么一丝寒意:

  “寡人不许,这咸阳宫便一只雀儿也飞不出去。”

  他自主位上一步步走近了她,清清冽冽的声音仿佛有若实质一般,化做冰寒的尖刃一字一字地刺在阿荼心头——

  “自一百多年前孝公建起这座咸阳城,迁都于此,这些年来咸阳宫中不知住过多少女人。大抵都是这般,一日日枯守在一座宫院里,然后,不知那一天会得罪了什么人,沾惹上什么事,卷进哪桩阴私里……”

  他嗓音正响在她头顶,甚至有些恶意地略扬了声“——身首异处,死状可怖。”

  十七岁的少年,双目瞬也不瞬地细瞧着她,简直仿佛歆享般看着少女小小的身子渐渐颤抖,几乎瑟缩作一团的模样。

  他一步步自她身边走过,最后,神色归于漠然,白石寒铁似的面容上是不带丝毫表情的冰冷。

  阿荼听着那双金綦银饰的木底黑舄踩上了室外的青砖台阶,格外清晰地敲出一声声带着木质钝意的轻响,此时,这声响简直让人自心底里发凉……

  若干年后,九岁的扶苏坐在枝叶婆娑的甘棠树下,就着一树浓荫捧了卷新简蘸墨习字,甫书罢了一卷《郑风》,不知为何,原本埋首笔墨的孩子匆然间搁了笔,抬起头,尚带稚嫩的嗓音有些突兀地问:“阿母,当年父王缘何会带了您回咸阳宫?”

  彼时,已为人母的阿荼依旧形容素淡,绾了最简单的螺髻,一身薄缥色襦裙,足着浅履,正俯身在不远处的芍药丛中,小心地将那金色的花粉扫落进手中的青玉瓯里。

  闻言,她微一怔,手上的动作略顿了顿,默了片时才一边扶正手边一棵被撞歪了芍药枝,一边淡淡笑道:“大约,是因为有趣,或许……妒忌罢。”

  那时候,他终究也不过十六七岁……还余了些少年任性的年纪。

  承位未久的少年秦王,四周虎兕觊觎,列国环伺;朝中吕相当道,寸步难行;后宫更有生母掣肘,肆意弄权,何况……那个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竟给了他那样不堪的羞辱。

  那大抵是他人生中极为灰暗的一段时光罢。满心的郁愤无处排遣,所以轻车简行率了心腹行猎鄢陵,所以……意外见到低贱的庶民女子嬉闹游戏、笑颜烂漫便觉得万分刺眼。所以,便任性地买了带回来,再扔进深宫的偏僻角落里任她自生自灭。

  是呵,一个再鄙贱不过的庶民,也配那样笑?

  --位尊一国、富有四海的秦王,活到一十七岁,只怕都不曾真心的欢愉喜笑过罢。

  真是个霸道又任性极了的人呢。只因自己不曾真心喜笑,便霸道地见得不旁人展露欢颜。只因妒忌,便任性地恣意决定了那个芥草般卑贱的庶民一生的命运。

  后来,阿荼听人讲,许多公卿大夫家的小公子们喜欢狩猎,但猎到了野物却并不立即宰了剥皮折骨。而是将它们囚在笼子里,每日供给充足的草肉食水,然后,近乎享受一般地看着那些山林间威风凛凛的野物一天天孱弱瘦削下去,渐渐嶙峋见骨,最终,身边堆着山积的食物,枯瘦如柴地死在囚笼里。

  山林间的野物,哪里能养在笼子里?若执意豢囚,唯有一死罢了。

  他,大约也是觉得她活不了--至少,活不好的罢。

  而十四岁那年,秦王第一次造访清池院的那天,阿荼的确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惊极怕极,心底里森寒的惧意汹涌而泛,沦肌浃髓……她畏冷似的抱紧了自己小小的单薄的身子,打着寒颤,瑟缩着,独自在偌大旷静的厅堂中留了许久许久。

  翌日,又是一个晴好天气。

  没有了意外的访客,清池院里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往常的安谧平静。阿荼平旦早起,莳弄花草,洒扫庭除。她迎着初升的晨阳静静立在庭中,看着那一畦碧莹莹的谖草似乎又长高了些许,长势最好的那株最芍药今天又生出了一片嫩红的新叶,而那丛紫堇,分明种得太晚,已失了花期,但不知是否气温过于和暖的缘故,竟不顾时节地打出了几点嫩紫的花苞来……

  到了八月上旬,正是芙蓉初绽时节,一庭粉白浅绛争妍,幽馥花香薰了满院--而阿荼,也到了及笄年纪。

  很小的时候,她便知道,只有公卿大夫家的女公子才有盛大的及笄礼,寻常庶民的女儿,只是家中长辈亲手做支木笄,由母亲挽发簪上而已。

  早在前些日子,阿荼便折了一段舜华枝,用几天时间,精心地为自己做了支简单的雀头木笄。

  这一天清晨,十五岁的少女,换上一袭新衣,静静坐了在妆台前。她对着那面嵌绿松石铜镜,手执着卷云纹漆木篦,一缕缕细细梳理,将自己一挽乌泽的长发高高绾作了单螺髻,然后,用了那支雀头木笄簪定。

  静静地看着镜中的韶华少女,阿荼竟陡然间觉得有些许陌生--记忆中的青涩面庞,不知何时竟已悄然褪尽了最后一丝稚气的圆腴,蜕变为属于妙龄女子的秀致轮廓。额前厚密的齐眉穗儿被梳了起来,露出了一双不画而青的纤远眉黛,双眸乌灵,黑白分明,干净明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细润温腻的凝脂面庞上,只一双唇瓣红润得宛如立秋的水红菱,仿佛能咬出清甜的汁子。

  镜中的少女,清灵皎秀,丽质如斯。

  甚至,她有些犹疑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近半年的宫闱生活,较之前在家中时委实算得上娇养。指掌间的细茧早已褪尽,而今纤柔白皙,肌骨匀婷……美好得如同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阿荼敛衽起身,一袭茜色的三绕曲裾深衣衬着少女花柳般身段,腰间绫带一束,无需缀饰,便已是娉婷玉立,袅娜生姿。

  莆月恭立在她身后,一时间,竟看得有几分怔愣。

  小小的清池院一方清平,安宁无争。秦王第二回造访,是在八月末,满院芙蓉盛绽,纷纷落瓣如雪乱。

  正值日暮,少年秦王一袭平纹绢的玄色曲裾深衣,同上次来时一般令人始料未及……他仍是一般的清冷气度,淡漠神色,只是目光落在她挽起的螺髻上时,微微顿了一瞬。

  同上次来时一样,秦王在院中四处转闲走了一周,神色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今日的下餔,便在这儿用罢。”步入正堂时,少年极随意地开口道。

  “诺。”秦王身边的心腹寺人忙清声应道,随即轻步退了下去吩咐。

  阿荼看了看天边渐渐近了远山的那一轮明红的夕阳,的确是快到下餔的时候了。

  庶民家中一般是一日两餐,只有辰时的朝食和申时的下餔,而士族公卿则要另加晚间的夜餐。

  一个时辰后,清池院,西侧小隔间。

  雕花漆座屏风后那张大食案前,阿荼安静跽坐在案旁的竹簟上,看着眼前鱼贯而入的寺人与宫婢们,将盛在青铜鼎、陶缶、茧形壶、玉盌、象牙尊、银盘、绘漆盒、铁魁中的各色食物饮馔,一样样细致分好,分别放进了自己和秦王面前的两张二尺见方的桧木乌漆小食案中。

  各样色泽鲜香、品相诱人的精致饮馔几乎看得人眼花缭乱,而其中,阿荼也只勉强认得鹿炙,兔纤、蟹醢和橘酢、柰脯、甘豆羹几样。

  可是,对面坐着尊秦王,任是佳肴如山,醇酿流水,到了口中也根本尝不出什么滋味……阿荼只垂首,安静地小口小口用饭。

  对面的秦王亦安静地用着饮食,依次自簪笼中取用着象牙箸、青铜饭匕、绘漆木勺……端正的姿态与配合着有帙的次序,箸匕碰触食器时发出几乎悦耳的轻响,宛如乐律。

  王族子弟自小便有着最严苛的礼仪教养,多年下来,几乎成为烙进骨子里的习性--相形之下,阿荼几乎时刻都在暗暗自惭,于是她只好更小心翼翼地取用饭食,努力不发出丁点儿声响,乖静已极。

  下餔用毕,已然暮色四合。

  这个时候,王上该回寝宫了罢?阿荼透过那扇半掩着的菱格纹柏木长窗,觑了眼外面渐渐暗重的夜色。

  “在想,寡人几时走?”正坐在案前的秦王也看了眼窗外,语声如旧的冷漠无温。

  “阿荼不敢。”她一惊,慌乱垂首道。

  “不敢么?倒看不出你胆怯。”少年蓦地振衣起身,几步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冷冽的声音便响在少女头顶“在这儿,竟也活得不错。”

  “阿荼,其实每日都在怕。”她心下骤然一紧,不敢抬头,只暗暗缓了缓气息,勉力平静道“但,既不知日后会如何……只能用心过好眼下的日子罢了。”

  又是许久没有言语,忽地,秦王欺近了少女,一手钳住了下巴,扳着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张满是错愕惊惧的面庞上,声音是淡漠无温的戏谑:“原来,生得也不丑。”

  少年身上属于男子的陌生气息陡然间逼近,下颔被他手上生硬的力道钳得有些疼,阿荼身子一瞬间僵了僵,微微咬唇,垂着眼,一双秾密乌泽的眼睫几乎不住地轻颤。

  那双手却钳得更紧了些,带了薄茧的指尖摩挲着她颔下细腻娇嫩的肌肤,少年的语气是带了些轻佻的恶劣:“你不会不晓得,这咸阳宫里的女人,是何用处罢?”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堇涂】秦汉时期多用泥抹墙,然后再涂上白垩(即石灰),秦宫殿均经堇涂(即用墁草泥、谷壳泥、细泥抹平,表面上加墁红色细泥。)

  【黑舄】舄:一种复底鞋,就是在普通的布履下面置木板,这样的话不畏泥湿。在秦汉时期,天子、诸侯的舄有三等,赤舄,白舄、黑舄。

  【髹漆】一种用漆在器物上绘画以作装饰的工艺。起源于中国远古时期,发展于商周,到战国末,髹漆在家具装饰中已十分普遍。(直到现在,古典家具的制作中,漂亮的髹漆工艺也十分常见。)

  【饭时】先秦时期,普通庶民是一日两餐:

  朝食(早餐):辰时(早上7-9点)

  下餔(晚餐):申时(下午5-7点)

  公卿贵族另加夜间的晏餔(宵夜)

  【玄端】依旧上图~ 

  


☆、秦始皇与郑女(三)


  语声入耳的一刹,阿荼惊得几乎要挣扎起来,却发现少年正饶有趣味地紧盯着她面上神情的变化,仿佛在逗弄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看到她的惊惧,他仿佛心情更好了些。少年钳住她下巴的手向滑到了颈后,而另一只手索性环上了她的腰,紧紧箍住,将人打横抱起,阔步朝东侧的寝室走去。

  自被人拦腰抱起的那一刻,阿荼便浑身都在微微地发颤,惶然无措之下紧紧闭了眼。被眼前的少年近乎有些粗鲁地扔在了那张髹漆竹屉木床上时,她只死死拽紧了眼前这人的衣袖……

  是夜,秦王宿清池院。

  之后,阿荼的日子与之前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莳弄花草,打理庭院,清平恬和,安宁得与世无争。

  只除了,秦王隔些日子便会造访,偶尔留宿。

  初入宫时,莆月曾为阿荼讲过这秦宫之中的掌故。整个咸阳宫,后宫之中只有三位身份尊崇的贵人,分别是王上的两位祖母--夏太后与华阳太后,以及王上的生母,太后赵姬。

  秦王自己尚未立后,甚至自十三岁承位至今,身边从未有过什么宠姬嬖幸之流。是故,除几位太后外,这偌大的咸阳宫里,有份位的女子算起来少得可怜。

  “似夫人这般,在宫中实属难得了。”一向审慎寡言的宫婢难得眼里带了丝笑意,恭谨道。

  许多年后,阿荼忆起这些,只是无谓地笑了笑--志在天下的少年秦王,面对着举国内外、朝廷上下的棘手形势,镇日里苦心孤诣、步步为营,几乎焚膏继昝地暗中谋划着如何继掌大权、重整乾坤,又哪儿来的余裕花在后宫里?

  十五岁的阿荼尚不懂这些,但她从来都明白……自己于秦王,不过是个豢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闲时取娱的消遣。

  金乌西沉,玉兔东升,转眼已是数月辰光。

  这一年的冬寒似乎来得格外早些,才是岁首十月,咸阳城便陆陆续续落了几场细雪。待入了腊,朔风便愈见寒冽,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漫天漫地铺了下来,次日晨起,城中不少人家已是檐角挂冰、积雪封门。

  而木衣绨绣、土被朱紫的咸阳宫,此时已然一派千殿覆雪、万木银装的壮丽气象。

  阿荼的平淡似水的日子,也就在这仲冬时节起了波澜--腊月初,太医令于清池院诊得郑夫人有身,已近两月。

  这消息,仿佛滴水落进了沸滚的油锅里,转眼间便在咸阳宫炸响开来。

  清池院,旷静的厅堂中,阿荼拥着一袭白绵袍坐在东墙边柔暖绒厚的熊席上,因为墙壁内裹着筒瓦与火灶相通的缘故,即便数九寒天,室中也并不算冷。她只静静拥袍坐着,怔然半晌,许久未有动作……对于身孕,阿荼自己的意外并不亚于任何人。

  稚年时在鄢陵,她是家中长女,自幼便是母亲孕时在身边照料起居的那一个,所以对这样的情形丁点儿也不陌生。但,她却从未想过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的情形下,生养一个孩子。

  十五岁的少女,抬手轻轻落在仍然平坦的小腹上,心底里第一次涌上如此深重茫然与无力--她自己尚不知日后会如何,等待这个孩子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

  身畔的火墙散着融融暖热,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秦王赶来清池院时,日未过午。少年的步履一如既往地沉定稳疾,并不见丁点儿仓促。只一身没有半点章彩纹饰的玄端,看得出是甫下了早朝便匆匆赶来的。

  阿荼未及迎出来,他便已阔步进了厅堂,她规行矩步地敛衽执礼,稽首下拜。

  他一面难得利索地点头免了礼,没有令她久跪,一面解了玄端外面的白狐裘,扬手挂到了门后的髹漆木施上。

  算起来,入宫近七月,这是她第九次见到他。

  “宫中空置的宫院尚有十余处,都比此处要宽敞许多,你择一处迁了。此外,今晚便拨几个宫婢寺人过来。”十八岁的少年逆光而立,身姿笔挺,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言简意赅,行事是惯常一言而决的强势与利落。

  依时下习俗,女子若有孕,及月辰,需在侧室生产,而日后孩子诞世,也需要另辟一室居住……如此算来,这清池院,地方的确是太小了些,人手也实在少得可怜。

  阿荼闻言,默了一瞬,片时后恭谨地敛衽为礼,语声微低,极小意地试探着道:“外院的几间屋子一直空置着,拾掇一二,辟作侧室与乳舍尚可。”

  “可否……待来年再迁?”她终于神色惴惴,语气难得卑微到这般。

  少年秦王剑眉骤然一皱,似乎是未曾料到她竟这般不识抬举。

  但他终究却是强抑了怒色,静了片时,才恍然明悟般,眸子扫过院中一庭覆雪的花木。

  少年目光不由带了几分鄙夷,问:“莫非,你竟是舍不得这处破院子?”

  阿荼已然稽首而跪,额头触地,指尖绞紧了熊席上的绵长绒毛,不发一语。

  “罢了,”他似是不耐地皱了皱眉“那便令人将清池院两边毗邻的院子都折了,重新修葺,建成一处大宫院罢。”少年秦王是一惯杀伐决断的利落。

  阿荼反倒是呆了一呆,怔了片时后才连忙执礼谢恩。

  果然,当天日暮时分,秦王身边的心腹内侍便领了六名宫婢并六名寺人来了清池院。原本清寂幽僻的小宫院,立时便多了几分烟火生气。

  之后的日子,阿荼过得尚算顺遂。秦王安排修葺宫院的次日,宫中几位太后便陆续赐了赏来。

  赏赐大多是些金臂钏、碧玉笄、琉璃带钩、象牙梳之类的贵重物什,其中最为稀罕的是华阳太后送来的一辆辛夷香木制成的,以鲜花装饰的花车,同一辆极为小巧精致,两只白羊牵着的朱漆彤彩的羊车。

  “华阳太后出身楚国,与先前的宣太后(赢政的曾祖母)同为芈姓。这花车、羊车,听说也是楚国王宫中的奇巧物什。”莆月惊叹过后,在她身后轻声带笑解释着。

  芈姓?即便出身乡野,阿荼也知道,这是楚国王族的姓氏,天下最为尊贵的四姓之一。

  而今天下间大国有七,齐楚燕韩赵魏秦。

  秦、赵二国为赢姓;燕、韩、魏三国为姬姓;齐国妫姓,楚国芈姓--相传,俱是黄帝后裔。

  自黄帝以来,天下便有了百姓贵族,只有公卿士族才有姓氏,无姓的……即是鄙贱庶民。

  阿荼没有姓,宫中以“郑夫人”相称,也不过因她出身郑地。

  “夫人腹中骨肉,若是男儿,那便是大秦尊贵的大公子。”莆月的语声响在近旁,柔和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若生女郎,那也是王上长女,日后必会封了公主,一世优荣。”

  “只待这孩子顺遂长大,夫人便是终身有靠了。”

  阿荼闻言,只是半晌静默,未有言语。

  秦王虽未亲政,但年将弱冠,自半年前起便已开始着手料理一些政务,所以平素少有闲暇。但自那之后,却几乎每隔二三日便会来清池院一趟,有时,甚至索性带了朝臣的章奏过来,用毕了饭,便坐在案旁提笔批阅。

  时间转眼到了腊月末,这一日,秦王同阿荼二人刚刚用毕了下餔,围着炭炉,各据一案做着手头的事儿。

  室中筑有火墙,原本也并不算冷,但阿荼所在的清池院仍自前些日子便生起了炭炉。圈底支足的铁铸炭炉上方是方形推盘,盘内炭火正炽,推盘两侧带了链耳,搬动起来十分便宜。

  秦王置了张书案在炉旁,身姿笔挺地席地正坐于案前,执了缠丝绘漆的兔毫笔,沉眼看着面前那一卷上报蒙骜大军势如破竹,连下魏国酸枣等二十城的章奏,面上只掠过一瞬悦色,既而却是眉峦深凝。

  而阿荼则跽坐在他近旁那张卷云纹朱绘漆几边,面前摊开了一匹柔润的月白薄质罗和几段竹青色楚锦,布料旁随意地搁了剪刀、针黹同丝线,另外是些剪裁下来的断锦碎布之类。而阿荼自己正拈了细针,专心地为手中那件精致的小儿衣裳一条条镶上竹青色的辅纹锦缘。

  一个多时辰悄然而过,那厢的秦王终于阅毕了今日的章奏,搁笔于砚,罕见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一动不动地阖目小憩了片刻。

  过了不知多久,再睁开眼时,静暖无声的室中,暖黄明亮的火光映亮了近旁少女恬静的眉眼。

  她正低了螓首专心做着针黹,银白的针尖引着细韧的玉蚕丝穿过竹青的楚锦,驾轻就熟的娴然姿态,指尖过处,行云流水般畅顺地落下一连串细匀精致的针角。锦缎是翠润的青,衬着少女皙白似玉的纤指,看起来竟意外地有几分赏心悦目。

  一时间,世物俱静,安谧如斯。

  忽然,一阵匆促的脚步声自外面仓惶传来,一名身着褐衣的小寺人疾步进殿,稽首拜于秦王面前。

  案前的少年敛了神色,沉眼看过去,语声淡漠:“何事?”

  “禀王上,昨夜太史令观星,演了一遍六十四卦,卦象所示……攸关太后。”那褐衣寺人伏地道

  “何卦?”他不动眉眼,沉声问。

  “风天小畜卦。”小寺人恭声答“此卦不利妇人,预有灾疾。太史令言,太后若欲安稳,则宜……避居他处。”

  室中陡然静了下来,久久不见回音,那寺人已然身子微微作颤。

  少年的脸色阴森得几近可怖,一双深长的滇黑眸子似结了严霜,剑锋似的薄唇抿成一线,死扣在案角的那只手青筋虬起,指节处泛出一片青白,紧到几乎痉挛。

  室中静极,落针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秦王手中握起一卷书简,声音似乎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淡漠模样,却莫名令人胆俱寒--仿佛是暴风雨降临前片时的平静:“她,打算迁往何处?”

  “太后言,雍城最为合宜。”小寺人勉强抑了心底的惧意,清声简短地应道。

  “蕲年宫么?”少年语声冷冽,雍城乃秦国故都,距咸阳二百余里,气候暖润,物产丰饶,蕲年宫又年年修缮,百般齐备,的确极适合休养呢。

  “退下罢。”那声音冷漠得听不出丝毫温度。

  “诺。”小寺人仍是伏地恭声道,如蒙大赦般起身退了下去。

  “咣当!”噼里啪啦!”--就在那小寺人步出内院大门的一瞬,摆了满满一案的笔砚简牍被人猛力奋袖一拂,纷乱杂沓地砸落了一地。

  砚中墨汁纷溅,四处淌散,润黑的墨液里,清晰地映出一张比严冬冰雪还要寒冽的盛怒面容。

  太后私与(嫪毐)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避时,徙宫居雍。--《史记·吕不韦列传》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木施】横架的木杆,用来挂衣服,又叫“桁”。

  【羊车、花车】楚王后妃有羊车、花车。羊车是架小马或羊的车(疑似儿童车),花车是辛夷香木制成,鲜花芳草装饰。

  【百姓】在先秦,“百姓”一词特指贵族,因为只有贵族才有姓氏。

  【雍】这是秦国的故都,自秦德公元年(前677年)至秦献公二年(前383年)定都此地,建都长达294年,历经十九位国君。到秦始皇的时候,仍然是秦国宗庙的所在。

  【嫪毐】姓嫪,但并不名毐。毐字是形容品德不端之人,可以料想应该是他死后秦始皇为之定的名。这里为了方便行文,仍以嫪毐称之(为免误解,特此注明)。

  【直裾袍】继续上图哈~

  


☆、秦始皇与郑女(四)


  扶苏出生时,正值季夏六月,清池院中一庭兰草葳蕤,花木扶疏。

  自两月前,清池院中已是万事俱备。而真正临盆之时,虽是头胎,但万幸的是,过程竟虽艰难却未到凶险的地步。

  当浑身通红的糯软婴儿带着乳音的啼哭声响起在侧室中时,几乎整个宫院的人都脱力似的长长松了口气——若出了半分差迟,只怕他们会统统被送去做了小公子的人牲。

  依时下习俗,婴孩初生,并不能与父亲相见。但面对步履仓促,甫下了朝便自前殿匆匆赶来的秦王,却又谁敢触其逆鳞?

  于是,秦王政就这样自宫人手中接过了那个用轻滑细软的薄质罗裹成的小小襁褓,里面那个红通通的糯软婴儿正阖眼睡着。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还不及他的掌心大,嘴巴小得像颗蚕豆,是润润的红。绒绒微湿的头发却是浓黑柔亮,一双眼睫更是乌泽纤长,一弯墨色半月似的静静垂下来,密密地掩了下眼睑。

  原来,初生的嫛婗……竟是这般模样。

  长到近十九岁,他几乎从未亲近过小孩子,身边最熟悉的孩子便是幼弟成蟜,但他九岁归秦,那年,成蟜也已六岁大了。

  再小些的孩子……就真的了无印象了。所以,从未想到,刚刚出生的婴孩,竟是这样的。小成这样儿,整个脑袋差不多也只有他的掌心大小,娇成这样儿,似乎碰上一碰,都会弄疼他似的。

  一时间,仿佛情不自禁,心底蓦然涌上一层柔软的情绪。

  当初,知道自己将为人父时,他是颇为高兴的,嗣裔传承,向来是攸关宗族绵延的大事,于王族而言尤甚。

  更何况,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他有了继嗣,这于自己日后的许多筹谋,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那时候,他只是单纯地高兴着这个孩子的出生将带来的诸多益处。而此刻,抱了这糯软的婴孩在怀中,静静端量着这小小的脸庞与睡颜,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他的孩子,身上流着与他一般的赢氏血脉,日后,待他一日日长大,会有与他相似的五官容貌,甚至性情举止。

  初生的婴儿都分外嗜睡,秦王静静抱了他许久,也不见小家伙醒转,下意识地,心底竟有些微失望……莫名地,盼着小家伙现在能睁开眼晴,好看看他的容貌同自己究竟有几分肖似。

  绫绢襁褓里的婴孩依旧不知世事地酣睡着,而清池院中因他的降生而筹划的一切都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正门左边早已挂上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兽筋髹漆桑木弓,这是时下习俗,家中生了男孩儿,便要在门左挂木弓以相庆。

  《礼记.射义》有云:“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

  三日之后,还要请射人用桑木弓和蓬箭射向天地四方,象征孩子日后会身手矫捷,精于骑射。

  另外,要为孩子在宫中另辟一室居住,并自贵族妇人中挑选“三母”——子师、慈母、保母,分别负责婴孩的教育、衣食、起居。

  秦国的大公子诞世,自然样样都容不得丁点儿马虎。

  一月后,清池院正堂,西侧小隔间。

  正是夕阳西下时候,晕红和暖的昀光透过西边小隔间半开的绮窗轻柔地泻了一地。

  西窗下,置了张精致的髹漆小藤床,不过三尺见方,藤面上一层层垫了绵暖的绫绢,最上层还铺了张雪白绒软的羔皮。

  那雪白羔皮上静静躺着一个刚刚弥月的婴儿。

  初生的婴孩长得极快,不过一月辰光,已然比原先重了四五斤不止,红皱一团的五官渐渐长开,眉目日日愈见秀致起来,身子白白胖胖的糯软,雪团儿似的圆腴可爱。

  此时,那糯软的雪团子正躺在垫着羔皮的小藤床上,睁着一双乌润透黑的大眼睛,吮着自己胖嫩的拇指,嘴角时不时吐出一个带着奶腥气的小泡泡。

  阿荼席地跪坐在一旁的藻席上,看着小家伙这般模样,唇角不禁微微带起了几分笑意,随手便拾起玉龟席镇边那只嵌琉璃的墨玉带钩,拿绫带系了,一扬手,悬在了他眼前。

  柔亮的夕晖洒在那带钩顶端的琉璃珠上,霎时间光华玓瓅,晶莹璀璨,果然,那小家伙一双乌玉似的眼眸立时便被吸引了过来,紧紧地胶住了。

  阿荼手指轻轻一拨,琉璃珠便左右晃动了起来,婴孩精致的小脸儿上那一双乌润黑圆的眸子也追着那一颗璀璨晶光,骨碌碌转了起来,时左时右,十二分的灵动可爱。

  直到赢政进来时,小家伙的眼睛还在追着那颗琉璃珠转。秦王自正堂东侧的厅堂一路进了小隔间,似乎有意放轻了足音,直到他走近了那张小小藤床,阿荼才蓦然发觉,急欲起身行礼,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

  年将十九岁的秦王政,在小藤床边的藻席上跽坐了下来,微微倾了身子,垂眸细看着羔皮上那个雪团儿一般白胖可人的婴孩。

  阿荼的动作被秦王的意外出现打断,已收了那只嵌琉璃的玉带钩,小家伙忽然失了可心的玩物,立时有些不满地蹙了一双剑直的眉,蚕豆似的红润小嘴一瘪,小脸儿上满满的委屈,似是要哭出来一般。

  秦王低头静静打量着小家伙这一番神情,一向寡淡清冷的面上竟有些微的忍俊不禁,他又倾了倾身子,离那雪团子更近了些,几乎是巨细靡遗地端详着那张小脸,半晌也没有言语。

  室中一时又是落针可辨。

  许久的静,令阿荼开始有些不安。

  “眉骨与下颔最肖寡人。”有些突兀地,少年秦王自语似的说道,倒将身畔的人惊得一时怔住。

  ——这人,半天工夫……竟是在细究这个!

  可说着这样有些幼稚的话,偏秦王还是一脸认真模样,阿荼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悄悄别过脸去,微微翘起唇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季秋九月,天穹辽阔,晴空一碧,几笔微云淡抹。

  庭中芙蓉红褪,却是蔓了满墙的芄兰、茜草与苕藤,青翠欲滴的一片莹碧颜色,目力所极,便是满眼舒然宜人的绿。

  婴孩出生三月时,便要剃胎发,男孩儿头上四周要剃干净,唯天灵盖要留角,叫做“羁”。

  秦国的大公子如今将满三月,五官眉目间已经略略可以预见日后的清峻秀逸的容貌。他承袭了父亲棱角分明的面庞轮廓,剑直眉宇,高鼻,薄唇……却独一双眸子乌灵清澈,如月明圆,似极了母亲。

  这般大的孩子已经可以多些活动,这一日,阿荼便令人将那张精致的小藤床搬到了院中。

  她敛衽跽坐在了小竹床边置着的那张半尺高的黑漆朱绘小榻上,床上的小家伙手中抓着一把弯如新月的青玉篦,才一个不留神,便见他正将那莹润的玉梳齿往嘴里送……阿荼微微一惊,忙伸手夺了过来,心底里不知第多少次无奈——怎么净想着吃!

  被夺了玩具,小家伙顿时不依了,一双乌灵眸子扑闪着睫羽眨了眨,小嘴巴一扁,做势便要哭出来。

  阿荼见他恼了,却不着急,只神色温和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略清了嗓音,启唇,随意地轻哼起了支歌儿来哄他——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十六岁的阿荼,声音愈见清越,玲玲盈耳,比山林里的仓庚鸟还要婉转动听。

  自幼,她便最喜欢这支调子,而况如今恰值九月,想来,正是鄢陵漫山的扶苏绿叶繁荫的时候。

  果然,如同以往一般,小家伙被耳畔柔柔响起的歌儿安抚了下来,渐渐舒开了眉头,唇角略略一翘,便是一副怡然自乐的乖巧模样。

  “是什么曲子?”忽地,清冽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荼陡然一惊,蓦地回神,侧目便见一身玄色直裾的秦王已渊停岳峙便立在她身旁。

  “是郑地乡间的曲子,没有名字,许多人便以首句为名,称它作《山有扶苏》。”阿荼敛了心神,努力缓了缓气息,而后垂眸,轻声答。

  “扶苏,是树?”秦王默了一瞬,问。

  “是生长在鄢陵山林间的一种野树,树身高大挺直,树冠亭亭如盖。”阿荼似在思忆着什么一般,眸光微微有些散漫地落向了远方“总是较近旁的其他树木高大劲拔了许多,所以,多是难得的良材。”

  闻言,秦王只静静看着髹漆小藤床上,那个糯软一团,兀自啃着自己胖嫩拇指的懵懂婴孩,半晌未有言语。

  “这孩子,便唤作扶苏罢。”许久后,他忽然有些突兀地开口道,仿佛想着什么出了神。

  山有扶苏,木秀于林。只愿他一生顺遂,拨萃于群伦。

  几日后,秦国大公子满三月,命名礼上,秦王为长子赐名扶苏。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人牲】杀活人做为祭品,先秦时期在贵族的陪葬中十分多见。

  【带钩】秦汉时期的带钩非常精致,不止是用在革带上作装饰,还用来佩挂刀剑、印章、铜镜等。材质有金、银、骨、玉,造型有竹节形、琵琶形、琴面形、兽形和圆形,制造工艺有错、镂、鎏、嵌、刻。(上图~)  

  


☆、秦始皇与郑女(五)


  

  晚秋的最后一丝燥热渐渐褪去,不觉便进了子春十月。

  秦王诞辰便在本月,今岁,赢政弱冠。

  古来男子二十而冠,加冠之后方是成年。是以,自天子至庶民,冠礼都是男子一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仪式之一。

  所以,这一年的国君诞辰,本该是举国上下数十年不遇的盛事

  阿荼早些日子便开始留心,太史局究竟何时替王上卜筮,冠礼到底会定在哪一日?王上何时动身去故都雍城?

  可,眼见着王上的诞辰日渐一渐地近了,宫中却始终没见任何动静。

  自十月初,阿荼几乎每日都是平旦早起,自晨光熹微等到天色向晚,看着咸阳宫千殿重宇的青灰色甓瓦檐角间终于销了最后一缕霞光,渐渐暮色四合——又过了一日。

  直到秦王的诞辰当日,咸阳宫中一派波澜不惊的平静。没有巫者卜筮、没有百宾朝贺、没有冠礼庆典……秦王弱冠这一年,竟未能加冠!

  自古及今,从天子至士庶,冠礼皆是男子成人之资,未行冠礼,则不可治人……秦王,自然仍旧没有亲政的资格。

  更令阿荼暗暗心惊的是——这般大事,咸阳宫中却没有一人提起,更无一字议论。好像,根本不曾发生过一般。

  仿佛轻舟掠江,帆影一霎,瞬后便又是流水深静,了无波痕。

  阿荼再次见到赢政是在他诞辰之后第三日,眼前刚刚满了二十岁的秦王,与她以往见到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长身而立,玄衣当风,数年如一日的寡淡神色,莫辨喜怒。

  但,阿荼却从自他清冷无波的神色中察觉出了一丝异样来——那天,甫及弱冠的秦王独自一人静静跽坐在扶苏的小藤床边,从日中到暮时,整整三个时辰。

  秦王政七年末,夏太后死。

  秦王政八年,王弟成蟜领兵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

  秦王政九年,四月已酉,咸阳宫,清池院。

  正是孟夏时节,一院的芍药与谖草恰值花期,满地葱郁欲滴的如茵碧色自堇涂的宫墙边无垠蔓延开来,丛丛簇簇的菁茂绿叶间一个个雪白娇粉浅绛嫩黄的晶莹花苞儿次第而放,有的半开,有的盛绽,仿佛翠玉琼田里散落了一颗颗瑰艳的金珠玉粒玛瑙籽儿,烂漫璀璨得有些奢侈。

  扶苏已近三岁,偌大的庭院中,一身银色玉蚕丝直裾袍的稚童,乌发垂髫,肤色白皙,肉嘟嘟的胖嫩小手紧紧牵缰,架着那辆四面装有护栏的精致小羊车四处跑,一脸的兴奋亢然几乎要从眸子里溢了出来——

  阿荼立在不远处的甘棠树下,唇角不由漾起柔和的笑意——前些时日她方知晓,原来华阳太后当年所赠的羊车,竟含了这样未雨筹缪的心思。

  扶苏如今的年纪,正是合用。小家伙也是喜欢极了它,几乎每日朝食之后都会驾了车来院中玩耍,旬日下来,竟隐隐有了几分御车的章法。

  看着驾车握缰,高兴得不时咯咯直笑的儿子,阿荼原本也是欣然喜悦。

  可,偶间一抬首,见天穹间的几片浮弋的云翳映入眼帘,暗色沉沉。莫名地,心头连日以来的那一丝不安,此刻似乎分外清晰了起来——

  今日,便是己酉——王上加冠之日。

  秦王的冠礼已经拖了两年有余,上月,太后终于请巫者卜筮,择了四月己酉为期。

  本月初,王上便赴了雍城郊祭。雍城作为秦国故都,曾历经自秦德公至秦献公近三百年间一十九代君王,至今仍是秦人宗庙之所在。

  而今日,秦王政便将在雍城故宫——蕲年宫举行盛大的冠礼。

  一切,似乎都顺遂得有些异样——多年来一直阻着王上加冠亲政的太后和吕相国,为何此次这般轻易便松了口?

  阿荼不懂朝政军务,但她却明白——这世上,举凡人心心念念的东西,断没有轻易得来的。

  记得幼年时,家中餐餐只有粗糙寡淡的藿饭豆羹,他们几个小儿每每馋得厉害,于是从屋后山上那棵老野梨莺月开花起,便日日守在树下眼巴巴待着梨熟。但每一年最早透出诱人的熟黄,掉在脚边的梨子……从来都是遭了虫蛀的。

  这一天日暮时分,夕阳西沉,天边如绮似锦的绚烂云霞渐渐淡褪了最后一分明艳颜色。夜色将临,薄烟似的暮霭笼了花木繁荫的清幽小院。

  一切,安谧静好得如同阿荼与扶苏在清池院度过的每一个傍晚。

  直到雍城事变的消息,惊雷一般轰响遍了整个大秦——

  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秦始皇本纪》

  长信侯嫪毐率众谋乱,欲攻蕲年宫,王上危殆!——偌大的咸阳宫瞬时仿佛釜中的热汤般急沸了起来,护卫宫城的玄甲守卫们步履匆促,而数千名宫婢寺人早已是一派惶惶无措的惊乱。

  只怕,这也是自一百一十三年前秦孝公迁都咸阳以来,这座矗立于渭水之滨、终年庄穆端肃的大秦王宫,第一次经历这般风雨欲来的乱象。

  暮色渐深,天边月胧初升,正值即望,一轮玉镜悬穹,霜华冷浸人间。

  寒意渐侵,清池院中,阿荼抬手轻轻阖上了东窗的绮户。室中置着一尊两尺来高的青玉五枝灯,五盏明亮的焰心莹莹晕开柔和的暖黄色光华,照澈厅堂。

  阿荼在窗下的那张卷云纹朱绘漆几边,席地跪坐了下来。柔暖的淡光静静地映亮了她的侧颜,清灵秀致里透着一脉恬静。

  距她几尺远的厅堂居中处,扶苏正地费劲地摆弄着手上一张柘木髹漆的犀筋玉蚕丝弓,尚不满三岁的稚童,胖乎乎的圆腴身子只比弓身高了些。他有些吃力地抱着那张沉重的漆弩,使了全身的劲儿奋力试了半晌,还是未能拉开那根色如沉潭的铮韧弓弦。小小的稚童不禁皱了两道剑直眉峦,紧抿唇角,有些沮丧地垂了头--

  “阿母。”他放下弓,肉嘟嘟的圆腴身子蹭了过来,仰起一起稚嫩的小脸,扯了扯她的袖裾,糯软语声有些委屈地唤道。

  阿荼却未言语,只垂眼温和地看向了正撒娇的孩子,含笑伸了手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这弓,是蒙家阿兄的。”过了一会儿,小小的稚童低了头,开口道。

  扶苏到今年六月才满三岁,但自周岁后,便常随父亲左右,连宴饮田猎时亦不例外。上月初,王上率一众文武于长杨宫春搜,便带了他在身边。

  自那次回来,小家伙便同这张弓较上了劲儿。眼下他主动开口,她方知道了这弓的来历。

  “扶苏喜欢它?”她笑了笑,问,否则怎会向蒙恬讨了来。

  “阿父……”小小的孩子仰起一张稚嫩的小脸来,眼波清澈,微微扁了扁嘴,道“蒙家阿兄射了虎,吊睛白额的,阿父很高兴。”

  蒙骜老将军辞世至今已是两载,幸得其子蒙武勇毅,堪承家业。而如今蒙氏的第三代——蒙恬、蒙毅兄弟虽年少,却已是同侪中佼佼,蒙氏一族后继有人,王上自然心悦。

  “扶苏,拉不动。”乌发垂髫的稚儿,一双黑润清澈的眸子瞅向了置在堂中藻席上的那张柘木髹漆的犀筋弓,神情不由得带了些微的沮丧,小声补了一句。

  听完始末,阿荼不由失笑“扶苏想同蒙恬那般,便开口要了这张弓?”

  “扶苏问过的!”稚儿糯软的语声有些急,道“阿父说‘想要,便自己去讨’,扶苏去问,蒙家阿兄愿意给的!”

  阿荼闻言不由默了一刻——果然是王上一惯的作派呢。

  她依旧神色温和,却未开口,只静静倾耳听他说。

  “可,拉不动。”三岁的孩童,语声有些稚嫩的固执,看着那弓,又重复道。

  “扶苏这般想挽弓射箭?”

  “嗯!”小小的稚儿重重点头“扶苏日后长大了,要像阿父、蒙将军和蒙家阿兄一般。”糯软的语声里尽是稚气,但却清晰。

  阿荼闻言静了一瞬,眸光温和地看着自己身边只比弓弩高上一点儿的三岁稚儿……王上时常带他在身边,也是存了耳濡目染的用意罢。

  她的目光落到了室中那尊青玉五枝灯莹亮的灯芯上,心思却不由远了去——如今,外面只怕已是乱象丛生了。听说,今日咸阳宫中好几处都抓到了意欲出逃的宫人。

  而清池院的宫婢寺人们,更是惊惧瑟缩得秋后寒蝉一般。

  毕竟,若这一番变乱后,咸阳宫易主,莫论其他人如何,可她同扶苏——决计会首当其冲,血涂宫垣,做了新王践位的贡案牺牲。

  但,莫名地,阿荼心底里竟不是很怕。

  如同她听到雍城变乱的那一刻——虽震惊错愕,但不知为何,心底里竟然并无多少惧意……那个从来都寡漠清冷,甚至偶尔寒厉阴沉的影子浮上心头,奇异地,仿佛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阿母……”一双肉嘟嘟的白胖小手又开始扯她的衣袖,见母亲径自出神,小小的稚儿仰了脸,一双乌灵清润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安。

  阿荼这才回了神,目光落向了眼前的三岁稚童,细细端详着他的五官眉目——这样貌,生得可真是像。

  恍神了一瞬,阿荼又重新清明了思绪。她目光温和地略低了头,伸手替稚儿仔细理了理垂到颈侧衣衽里的头发,问“扶苏比这弓高多少?”

  闻言,小小的稚童有些不解地仰了脸,摇了摇头。然后老老实实地小步跑了过去,俯下.身子重新握住了室中藻席上那张犀筋弓,一双小胖手有些笨拙地把它扶了起来,端端正正地竖好,自己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郑重其事地把弓身下端顶着自己的笏头履,上端紧紧贴到了前额——

  “六寸……不,五寸多一点儿。”糯软的语声十分稚嫩,带着让人忍俊不禁的认真。

  “那蒙恬呢?”

  那厢的稚儿低了头,似是仔细回想“……蒙家阿兄,大抵有三尺多些罢。”

  小小的孩子似乎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扶着弓,低了头,安静地站在了当地。

  “那,待扶苏再长得比这弓更高些了,再来试好么?”

  “嗯!扶苏每日都要试!”眉目清峻的稚儿仰起了小脸,脆声答,稚嫩却清晰。

  阿荼不由唇角漾了笑,她敛衽起身,轻步走到了扶苏身边,半蹲下身,与稚儿比肩。十九岁的母亲神色柔暖,一双眸子温和地静静平视着眼前未满三岁的孩子。不知过了多久,她蓦地把儿子小小的糯软身子紧紧拥进了怀中……久久也未松开。

  清池院中,母子二人围灯夜话,依是安宁。而短短数日间,整个大秦——却已是一番惊天巨变。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春搜】周天子时,每年有四次大型的田猎:春搜、夏苗、秋弥、冬狩。

  【笏头履】秦汉时期的履,常见的有平头履,尖头履、圆头履、方头履、歧头履、笏头履。

  【襦裙】上图哈~

  


☆、秦始皇与郑女(六)


  

  于整个咸阳城的百姓而言,秦王政九年,注定是个数十载不遇的多事之秋。

  四月初,长信侯嫪毐谋乱的消息刚刚流布开来,还未及惊乱,便听闻出身赢氏宗室的二位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奉王上之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军驰援,两军战于咸阳,热汤沃雪般,嫪毐众不堪一击,败逃。

  不日,一道王令迅然遍发国中:有生得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

  承位九年,二十二岁的年轻秦王,终于囊锥脱颖、锋芒崭露,首次在整个大秦的士庶百姓面前,真正显露出了自己杀伐决断的一面。

  四月末,咸阳宫,清池院。

  “……因为谋乱之事牵连到了吕相国,前些日子,相国便已称病谢客,听说,如今那门外冷清得连雀儿都落了好些。”

  向暮时分,阿荼静静跽坐在东窗下那张卷云纹朱绘小漆几边,绿襦白裙的小宫婢侍立身旁,正绘声绘色地讲着咸阳城近日的佚事趣闻,嗓音流珠似的清脆。

  阿荼安静地听着,神色间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抬了眸,目光渐远,落向了咸阳宫主殿的方向……为了今日,那人究竟蛰伏了几载,又筹谋了多久?

  蕲年宫之乱后不过数日,即有人告发——嫪毐实非宦人,常与太后私乱,且,已生有二子。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起惊雷,将甫经变乱的朝局震得又颤了三颤,咸阳宫内外一片哗然。

  王上惊闻,当廷震怒,责有司彻查。

  追根溯源,嫪毐原为相府舍人,进宫侍奉太后亦是出自吕相之意——如今,始作俑者自然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文信侯吕不韦,号称“仲父”,位尊相国,专断朝政近十载。门客三千,家僮万人,食邑十万户,真正炙手可热,势倾朝野。

  而今,一场朝会后,昔日熙来攘往、冠盖相属的吕相门庭,已然门可罗雀了。

  阿荼静静听着这些,眸光凝了凝,神思不由渐渐有些恍惚……

  幼年时在鄢陵,乡间庶民家的小儿,几乎自记事起便要帮着家中做活计,而难得的闲余时光,白日是林间水畔地嬉闹玩耍,到了晚间,便是齐齐聚在村头老树下,听老人们说些去城中卖薪或换布时听来的佚闻趣事。

  而一个吕姓贾人的故事,便是这村头口耳相传的传奇里,历久弥新的一段。

  如同天下六国间广为流传、巷陌皆知的那样,故事里,吕不韦原是卫国富贾,家累千金。早年在赵国经商时,偶遇了囿留邯郸的秦国质子--秦昭王的庶孙,子楚。子楚其时境况困顿,而不韦深信其奇货可居,便与之交好。

  之后,他果然助子楚广结赵氏权贵,并认了其父安国君(秦国太子)的正室夫人--华阳夫人为母,自此日渐一日地逼近了咸阳宫中那一席尊位。

  子楚曾言与不韦:“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其时,邯郸有一女伎妙擅歌舞,姿色绝艳,吕不韦见而悦之,取为姬妾。子楚于宴饮间偶见,惊其美貌,不韦遂割爱相赠。

  后赵姬有身,生下一子,姓赵氏,名政。子楚心喜,便立她做了夫人。

  赵政两岁时,秦赵交恶,秦国大将王齮派兵围了邯郸城,赵王大怒,欲杀子楚。此时,又是吕不韦重金贿赂守吏,助子楚逃回了秦国——自然,只逃回了他一个,赵政母子流落邯郸,生死不知。

  七年之后,秦昭王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成了秦国新任太子。

  直到此时,赵国才送了子楚妻儿回国。这一年,赵政九岁,归秦,承赢姓。

  不过短短一载,安国君薨,子楚承秦王位。次年,新任秦王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

  子楚在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时年,赢政十三岁。

  同年,吕不韦被尊为相国,号称“仲父”。这个出身卫国的贾人,真正势盖朝野,权倾一国。

  其时,多少人士人慨叹,天下商贾何其多,谁人及得吕相国?

  论起来,秦相吕不韦发迹的这一段掌故,实在比闾里巷陌间杜撰来的传奇还要精彩些,于是几乎广传于天下、妇孺皆知。

  阿荼幼时,便是在村头老树下的故事里听过了许多遍。而那个时候,她怎样也不会想到,许多年后,自己会在咸阳宫中,一点一滴地知晓这故事的后续——

  秦王政承位时年方十三岁,尚是稚气少年。而太后赵姬年未三旬,颜色犹在,寡居寂寞,且与相国吕不韦早年相识,于是时时召见,暗通款曲。

  吕相国终究是敏锐洞察之辈,随着秦王日益年长,心下自危,便不再入宫……却将自己府中一名姓嫪的舍人充作宦官送到了太后身边侍候。

  嫪毐甫入宫便十分得宠,太后赏赐甚厚,家僮数千人。未久,赐封长信侯,予之山阳地,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者千余人。

  嫪毐籍太后之力,骤然得势,一时间炙手可热,朝臣纷纷亲附,甚至渐渐与吕相国分庭抗礼。

  而十几岁的少年秦王,在吕、嫪二人眼中,大抵不过是个未长大的无知孺童,一枚极易牵控的贵重棋子罢了。

  所以,吕相专断朝政;所以,太后肆意弄权;所以,嫪毐生了非份之想,率众谋乱——

  直到秦王政九年的孟夏,一场冠礼后,嫪毐败走若丧家之犬;一次朝会后,吕相称病门可罗雀。势盖朝野、虎兕相争的两大权臣,就在短短数日间,齐齐自云霄跌落了涂泥。

  自此时,所有人才开始真正正视大秦的国君,年仅二十二岁的秦王赢政。数年蛰伏,几载谋划,他像一个手段高绝却极有耐心的猎人,伺机而待,毕其功于一役!

  而与整个大秦而言,一个新的时代,已然开幕——

  九月,嫪毐及其部属尽数落网。奉王令,车裂嫪毐以徇首,夷其三族。

  嫪毐之党羽——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名重臣皆处枭首之极刑。

  其门下舍人,轻者为鬼薪,夺爵迁蜀者四千余家。

  太后与嫪毐私生二子,皆杀之。

  未久,迁太后于雍城萯阳宫,名为休养,实则幽禁。

  九月末,夜,清池院东厢。

  已过了人定时分,暮色沉沉,四野阒然。正值晦日,月隐云暗,苍黑的夜穹间只散缀了几点黯淡的星子。

  内院东厢的侧室,一尊银首铜俑灯莹莹独明。暖黄灯晕里,黑漆朱绘的竹屉木床上,三岁的稚儿正侧身而卧睡得香甜,神色安恬,呼吸平舒,时不时带出几声微微的清酣。

  定是白日里玩闹得疯了些,如今才困成这样——阿荼见他这般快便睡沉了,不由微微失笑。

  她又伸手替扶苏掖了掖被角,这才自床边的蒲席上敛衽起身。虽知有保母随侍左右、谨慎照料,但她却惯了日日在扶苏这儿待到晚间,总要看着他睡熟了方才安心。

  门外的寺人已点燃了铜柄的火烛,擎烛而行,炽焰灼然,照亮了前方二、三丈的路径。

  清池院原本只是个极不起眼的小宫院,自四年前奉王令重修整葺之后,便比原先大了数倍不止。女主人所居的内院并未变动,但宫院两侧却向外延拓了许多。建成之后,在外院东、西两边分别为大公子修了厢室,东厢即是平日饮食起居之所。

  而东、西两厢距内院正室皆有数十丈之距,晚间的夜路,时常要走上一会儿工夫。

  阿荼刚刚转进松萝垂荫的内门,本是四围岑寂,却莫名听得墙畔松萝蔓间一阵响动,那寺人惊了一跳,便要呼人——

  “退下。”阿荼却蓦然出声止了他,而后在寺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接过了火烛。

  她略静了片刻,而后目光微凝,语声淡淡道“传令下去,院中诸人今日都早些歇了罢。”

  ——她距墙角近些,嗅到了酒熏气。

  这处墙角十分偏僻,距庭燎还远,火光半点儿都照不见,只是黑漆漆的一片。阿荼擎烛轻步走近了些,浓冽的酒气果然愈来愈重,直到灼然的焰光,映出了半卧在松萝蔓间、烂醉沉酣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徇首】即砍头,然后传其首级示众。

  【鬼薪】从事官府杂役、手工业以及其它各种重体力活。

  【烛】并非后世的蜡烛,当时称可以拿在手中的小火把为“烛”,出土文物中有秦汉时铜炳的火烛。

  【庭燎】立在庭院中照明的火把。

  


☆、秦始皇与郑女(七)


  年轻的秦王阖眼半躺在松萝藤上,压得满墙绿蔓都折了腰,身上是一袭最庄肃端重的玄衣纁裳,却已被酒液泼湿了大半,在藤萝蔓叶间揉糙得起了许多皱襞,浑身散着一股近乎呛人的浓重酒气。腰际的夔纹铁鞘长剑半拖在地上,山玄玉的组绶跌进了墙角花泥里,头上那顶珠玉为饰的通天冠朱缨已经散了,斜斜垂挂在髻侧……手中仍抓着一只半躺在地的兽耳青铜罍,罍中残余的清液映着火光,微微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尽管之前已隐隐猜到了会是谁人,但——这般失态到近乎颓废的秦王,仍令阿荼有几分措手不及的怔愣。

  缓了片时,她才略略定了心神,思绪清明下来,心下却是有些庆幸方才早早令那寺人退了下去——否则,明日只怕难保他的性命。

  阿荼借着火光,看着眼前醉得似乎不醒人事的秦王——也不知他几时来的,潜行匿迹,院中数十宫人,竟无一发觉……看来,扶苏时常说自家阿父精擅武艺,断非是小儿妄言了。

  她又擎烛往前走近了些,锦缘青丝履踩到了蔓延在地的松萝藤,半墙的婆娑萝叶都悉悉索索起了一阵微响。阿荼正欲俯下身,试着去扶半躺在萝藤蔓上的人,谁敢眼前那本该沉沉酣眠的人,在她的手堪堪触到肩臂的一瞬,竟蓦地警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力撑壁一跃,身姿矫健地直身而起,左手同时探向腰际的长剑,快如惊电——

  “呛——”一声寒冽的清鸣,雪光湛然的青锋乍露一线,乌沉沉的夔纹铁鞘冷冷压在阿荼肩上,那出了鞘的寸许雪亮剑刃这就么逼在了她颈间。

  “咣当!”铜柄的火烛被这番鱼龙变化惊得掉落在了地上,阿荼的身子随之颤了一颤,那银寒似冰的霜刃就这么在她颈项间白皙的肌肤上带出了一痕细细的殷红。

  “谁?”那人身子并未怎么站稳,声音里仍听得出些酣醉未醒的酒意,但更多却是冷冽逼人的肃杀之气。

  “天晚了,王上要回屋么?”顿了片刻,阿荼终于缓缓平定了心神,忍着颈间细锐的痛楚,她语声勉力平静道。

  听到她的声音,持剑的秦王似乎微微怔了下,冥想似的皱了皱眉,默了一瞬,这才松了手上的力道。又过了一会儿,他一扬腕,收剑回鞘,而后,低沉着声道:“扶寡人回去。”

  说着,方才勉强直起的身子便仿佛不稳似的微晃了一晃,左手撑在了阿荼肩头,这才重新站定。年轻的秦王抬起右手,扶了扶晕沉沉的额头,两道剑直眉峦皱得更紧了些。

  ——看样子,是真醉得厉害。

  阿荼心下暗暗生了些无奈……这人身材颀长,高了她一头还有余,只这么半扶着他就已十分吃力了。

  她努力挺起身子,就这么费劲地一步步撑着这人往前走。因着她之前的吩咐,满院的宫人皆已回前院歇下了,所以一路艰难地扶着秦王回屋时,难得地避开了众人耳目。

  其实她心下明白,于他而言,避不开宫人根本也没甚干系——尽数杀了便是。

  四年了,她也算略略摸清了秦王的性情。

  扶他回到正室东侧的卧室时,阿荼浑身已起了一层汗意,步子沉得仿佛有千斤重。秦王却是在方才那片刻清醒后又重新晕沉了过去,甚至被她几乎是半拖着躺到室中床边的那张蒲席上时,都没有丝毫反应。

  阿荼脱力似的瘫坐在了地上,缓着气息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力气恢复了些。

  随后。她先返了方才内院门边的那架松萝藤边,捡回了掉在地上的铜烛和藤萝架下那只还余些许残酒的兽耳青铜罍。待阿荼拖着仍有些困顿的步子回到室中时,看着眼前蒲席上沉酣而眠、一身酒湿泥污的秦王……终于不得不着手应付眼前的境况。

  得先为他换了这一身衣裳,再盥洗沐浴。

  她先解了秦王头上通天冠的朱缨,把那顶玄表纁里的九寸冠冕脱下置到了蒲席边的蕉叶纹嵌玉小漆几上。再伸手去褪他腰间的蔽膝,接着解了肘侧的襟带……

  而蒲席上那个被来回搬弄的人,竟因着醉意毫不设防地睡得酣沉,睡梦中眉峦愈皱愈深,额头都起了几道深痕,简直像是——被恶梦魇到了一般……

  初冬天气,夜色暗沉,黑漆漆的不见一丝星月,凛冽的朔风裹挟着寒意一刀刀割在脸颊,疼得小小的稚童不由又向母亲怀里瑟缩了下。

  天下皆言赵都邯郸气候温润,和暖宜居。但他两岁便知道,邯郸十月的夜里,冷得足以将人活活冻僵。

  “政儿,莫怕。”那声音一如记忆里带了几分干哑的温软,仿佛连怀抱的温度都没有减了分毫。

  飞阴月里,衣衫褴褛、滚了一身烂泥尘污的年轻女子拥着怀中稚童,深夜中狼狈地缩在一处富家宅院的角门边,一面眼睛错也不错地借着院中透出的丁点儿微光,胶在那扇兽面衔环铺首的青铜门上,一面轻轻拍着稚儿的脊背,冻得青紫的唇尽力柔和地抖着话儿安抚“这是阿母幼时的旧主,若见了主家,多叩头求求……定是肯收留的。”

  不知已冻了多久,也不知还要再冻多久,整整两天一夜未进水米,小小的稚儿已渐渐饿得眼前发昏……不觉间咬破了自己的唇,下意识地反吮着嘴角渗出的咸腥血丝,口里才终于有了一点儿滋味。

  不远处传来声声犬吠,平日里,他亲眼看到那几只恶犬争食,嘶咬着路边夜里冻僵的尸首,血肉淋漓……明日,是不是他同阿母,也要成了野犬果腹的食物?

  想到这里,似乎身上更冷了些,使劲儿往阿母怀中缩。

  逃命时是怎样惊惧无措的惶乱,哪里带了多余衣物……寒风愈凛,年轻的母亲只好把上襦自裙裳里解了出来,严严实实地将稚童裹了进去,双手紧紧替他掖着……到那扇角门终于开了一隙时,她已浑身冻得青紫,双手竟已僵作一团,怎么也抻不开手指。

  那户赵氏豪族最终收容了他们母子,但却也不是出于什么善心好意,不过同那姓吕的贾人一般,为着奇货可居罢了。

  自两岁到九岁,整整七年,那些日子他是怎么过的?也只最初归秦时,他的父王似有几分漫不经心地问过——那时候,父王膝下已有了成蟜,五六岁大的伶俐稚童,正是天真可人的年纪,自然比离散多年又孤僻寡言的长子讨喜上许多。

  而之后十三年间,这世上,再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一段过往。

  两岁的孩子,才刚刚记事,尚是幼稚懵懂的时候,随着母亲托庇蓠下,仰人鼻息,连府中仆婢也敢对他们颐指气使、轻贱鄙夷……更令他惶恐的是阿母日夜惊惧,寝食难安——

  不知道外面追捕他们的兵士今日又搜到了哪里;不知道明日赵家会不会觉得他们母子没了用处,便献给赵王做了牺牲;不知道归秦的父亲会不会前途艰辛,永无出头之日;不知道若父亲万一得势会不会另置妻儿,弃却他们母子……每天晨起,阿母都会按着心口庆幸,终于又多活了一日,然后转眼又开始忧惧,她同儿子,能否活得过今日……

  朝不保夕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暗无天日……那些时候,那个带了微微干哑的温软嗓音,还有那个竭尽所有来温暖他的怀抱,便是唯有的丁点儿光亮了。

  于一个刚刚记事的幼儿稚童而言,被生身父亲决绝抛弃,被身边几乎所有的人怜悯讥嘲、奚落欺凌,甚至,每日都被在死亡的黯沉阴影下恐惧着、惊惶着……如此情境里,身边那个总是努力地护着他、安抚他的母亲,就是整个世界所有的美好与温暖了。

  九岁归秦,十三岁践位,他终于成了万万人之上的秦王,自此位尊一国,满朝公卿俯首。

  那个时候,他曾天真且自傲地想——终于,他的阿母成了整个大秦最为尊贵的女人,天下六国间,以往所有轻贱欺凌过他们的人,如今都要跪倒在她的脚边。

  自今而后,她便是秦王之母,是大秦地位尊崇的太后,可以随心所欲、任意而行——这世上,再无怠慢了她半点,束缚了她分毫。

  呵,那个时候,他也不过十三岁。如同这天底下许多幼年失怙的孩子一般,在尊荣加身之后,一心想着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捧到相依为命的阿母面前。

  告诉她,她的儿子已经长大,羽翼渐丰,可以辟出一方天地,给她庇护,容她倚靠。

  可——他的阿母,想倚靠的却从来不是他。

  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但他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在知晓她在宫中私会吕不韦时,几乎花了所有浑身的气力,却仍压不住心头滔天的怒意!

  ——之后,他冷眼看着她在宫中肆意弄权,帮着那吕姓贾人对自己的亲子处处掣肘。

  他很早便知道,自已的母亲从来都不算聪明,之所以能至如今的尊位,是一步步为人牵控,占了天时地利而已。

  那些日子,他心中恨极,几乎日里夜里都在谋划着,日后,要怎样将吕不韦挫骨扬灰。

  可惜,吕不韦却不蠢。未过多久,便有一个姓嫪的舍人被送进了宫。再后来,她独宠嫪毐,重赏厚赐,甚至赐封侯爵……他样样都允。

  ——这世上,总有许多诛求无厌的蠢物,他不介意喂肥一只犬豕,来斗一斗老谋深算的狮子。

  一步步,都依着筹划渐次进行,吕嫪相争,势同水火。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暗中惶然,多少双眼睛日日不安地窥伺——只有搅混了水,鱼儿们才会暂时失了了方向,最终落入罟网。

  这时侯,才是笼络臣属的良机。

  既而,在数载隐忍,多年筹划之后,他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一击必杀、毕其功于一役的时机——

  那一天,昌平君、昌文君遵着他离开咸阳时所留的诏令、兵临雍城,嫪毐的那群乌合之众甚至没有半点还击之力,狼狈败走……

  那一晚,蕲年宫中,太后所居的寝殿里,华灯初上,照澈厅堂,却奇异地,似乎连这光亮都带了些森然的寒意。

  他静静注视着眼前终于老态渐显的母亲,声音冷静得几乎不带一丝情绪,问:“阿母,你,是真的要杀了我?”

  而她,几乎是万分惊惧地看着出现在这儿的长子,目光骇然,抖着唇说不出话来。但,即便几乎站立不稳,中年妇人却仍下意识地扶着殿柱直起身子,挡住身后两个二、三岁大的稚童,妄图隔开他的视线。

  看着眼前人这副模样,他的心仿佛刹那间浸入了腊月的冰水,一瞬寒彻骨髓,针砭般冷而利的刺疼——没有抱屈,没有辩解,没有否认,他的阿母,竟是真的想要他死!

  两岁时,他的父亲只身归秦,不顾他们母子性命。

  二十二岁时,他的母亲与姘夫合谋,想害了他的命!

  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好像终于暴发一般尽数泄了出来,年轻的秦王几乎是怒吼出声,震得殿中回音轰然作响——

  “就为了那个腌臜货色,为了这两个贱种,你要杀了寡人?!”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罍】一种盛酒的容器。小口,广肩,深腹,圈足,有盖,多青铜制或陶制。

  【铺首】门扉上的环形饰物,大多为兽首衔环之状,先秦时期已经出现。

  上图哈~(罍)

  (本章留言过5条的话,作者君明天仍然双更哈~)

  


☆、秦始皇与郑女(八)


  “就为了那个腌臜货色,为了这两个贱种,你要杀了寡人?!”

  梦魇中的秦王十二分突兀地怒声吼出了这么一句,将身边正要替他换上干净泽衣的阿荼惊得愣在了当地,而还未及她反应,正扶在他肘侧的右手便蓦地被紧紧拽住,铁钳般扣紧了那段柔白的腕,力道重得简直有几分凶狠,仿佛下一刻便要拗断这截纤细的腕子似的。

  愣愣地怔了片时,手腕处仍旧被攥疼得厉害,阿荼却已无心顾及这些。她略一细想,便已明白了他梦呓中未臻之意,直是骇然无言——

  对于嫪毐谋反之事,虽与太后难脱干系,但一向的议论皆道是嫪毐窃了太后印玺,方能成事。

  可——若这原本就是太后之意呢?

  阿荼心下蓦地一惊,再也不敢想下去……身子微微作颤,瞬时浑身已起了一层冷汗--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钳在手上的力道才略略松了些,榻上那人似乎终于缓缓自梦魇里平复过来,呼吸渐渐静匀……这次,是真的睡沉了。

  而阿荼,却只垂眸看着腕间那道微红泛青的於痕,一个人静默地呆坐在席边,许久许久……

  回神之后,她神色渐趋平静,动作轻悄地替秦王将贴身的泽衣换好,然后手脚并用,十二分吃力地将人搬到了室内居中的那张髹漆竹屉木床上,并小心翼翼地帮这人放平了手脚,摆出了平日惯常的睡姿。然后取了夜间用的素罗绵里寝衣为他盖好,轻轻地抚平寝衣上那些微小的皱襞,再细心地掖好几处衣角……如同天底下所有最贤惠温柔的妻子一般。

  阿荼就这么静静地跪坐在床边,目光瞬也不瞬地默默看着床榻上那人的睡颜……看了不知多久,而后,竟是大着胆子缓缓地伸手抚了上去,柔白的指尖触到了他鬓角的有些散乱的头发,墨黑的发丝粗硬里带了丝凉意。而后缓缓上移,终于碰到了棱角分明的前额,因为酒劲未褪,额头上沁着些细细的汗珠。然后是剑直的眉峦、静阖着的眸子、因为酒意晕着一层微微酡红的脸颊——这辈子,恐是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人,果然还是闭着眼时好一些,至少,她不那么怕他。

  也不知多久,阿荼缓缓收了手,忽地,她莫名笑了笑。而后敛衽起身,走到了方才蒲席边那张蕉叶纹的嵌玉小漆几边,双手捧起了置在几上的那只青铜兽耳罍,就这么仰头就着那残余的酒浆灌了一口,热辣冽然的液体瞬时涌入喉舌之间,呛得她险些涌上泪来——这世上,怎会有人喜欢饮这种东西?

  但,她却是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忍着喉间的热烫咽了下去……直到将罍中的残酒饮尽。

  大约是极烈的酒,不过几口,便有一股热意自喉间腹里一路烧了起来,连头都有些被烧得烫起来了似的。

  阿荼顶着这让人不舒服的热烫,起了身,为自己沐浴盥洗。

  浴后,她换上了一袭华贵的玉蚕丝镶白缘碧色曲裾深衣,仔细地膏了发,既而在妆台前静坐了下来。

  她缓缓打开了妆台上那只嵌绿松石的髹漆木奁,奁中分为大小不等的九格,分别置了梳、镜、笄、花椒、铅粉、米粉、胭脂、朱砂、唇脂。

  阿荼取出了那面镂空钮的嵌绿松石铜镜,持了菱纹朱漆木梳,将一挽乌泽青润的长发用心地梳做了峨峨的九鬟望仙髻,用碧玉笄挽定。再细细地为自己搽脂粉、点砂痣、涂口脂……妆罢,对着镜中那张清艳得近乎逼人的容颜,连阿荼自己都怔了怔。

  四年了,还是头一回用这些东西。

  做完这些,她神色平静地敛衽起身,而后走到床边,席地跪坐下来。只默然看着床榻上那正沉睡的秦王,半晌也未有动作……不知过了多久,静坐床畔的女子,眸光柔和地看着床榻上沉眠的秦王,轻轻启唇,在寂静的夜半时分,清声唱起了支曲子: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是郑地乡间的小曲,在洧水之畔传唱了几百年,阿荼自记事起,便不知听过多少遍……

  一双小夫妻,晨间醒转,女子说鸡已鸣,男子答天未亮,推窗而看,只一片明星灿烂。二人细语商量,今日丈夫去射凫雁,带回给妻子作肴饭。一同饮酒来佐餐,白头偕首久长远。你鼓瑟我把琴弹,岁月静好多美满。

  太过熟悉的调子,牵起的尽是孩提时的记忆……阿荼长在鄢陵洧水之畔,记得年年春草青时,水边林泽间时常能见到一个个身姿矫健的少年,负弓携箭,想要为心上人猎一只活雁——那个时候,她与身边所有的小姐妹一般,从不怀疑日后会嫁一个愿为自己射雁的少年,然后守着几分薄田,一条洧水,耕织为生,农闲渔猎……或许,那人会喜欢饮酒,自己可以多饲些柞蚕,缫丝为他换几鉴好酒喝。她不懂琴瑟,却很会唱乡间的山歌小曲,可以把自己幼年时学的一支支唱了与他听,他大约会敲起酒鉴与她相和……

  一切,到阿荼十四岁为止。

  此时此刻,咸阳宫清池院中,夜阑时分,十九岁的阿荼静静看着眼前床榻上熟睡中的秦王,轻轻地清声唱着这支曲子,过了会儿,她动作小心地缓缓倾下身子靠了过去,隔着一层寝衣把头依在了他胸前,双手轻轻地隔衣拥住,仿佛依偎。

  女子清越的声音宛如林间的仓庚鸟,枕在他胸口,微微阖了双眼,神色恬然,柔润地轻声唱“……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反复地唱,盈盈悦耳的声音,柔婉地、清润地、缠情地一句续一句,一遍复一遍……

  夜幕将尽,阒黑的天穹间渐渐露出了一丁点儿浅亮的曙色,而后愈来愈亮,终于现出了熹微的晨光。

  秦王平旦醒来,在床榻上缓缓睁了眸子,只静静躺了片时,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漠犀利。

  他似是回忆了下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里,然后,狭长深邃的眸子蓦地一紧,下一瞬,便落在了在自己床榻畔一身严妆,恭谨地席地跽坐的女子。

  ——“你这般,是准备好了赴死么?”

  清冷冷的声音淡漠无温,带着几分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髹漆竹屉木床】秦汉时期的出土文物中有这样一张漆木床,长二米余,宽一米四,足高二十厘米。施以黑漆,红色方形云纹,竹编床屉,配有竹枕。

  【寝衣】并非衣服,而是当时专门晚上睡觉时盖的被子,长一身有半,夫妻同衣。

  (好吧,果然故事太慢热了,但愿到篇二项羽与虞姬的时候情形好点儿……仍然打滚求评~)


☆、秦始皇与郑女(九)


  

  阿荼并无多少意外,但身子仍是不由得微微一颤,眸子里泛起一丝苦笑,垂首默然——她很早便清楚,这人戒心何等之重,性情又是怎样的多疑。

  咸阳宫主殿的寝宫,入夜之后,十丈之内不许宫人接近——她曾不止一次听到,有近身侍候的仆婢寺人因此而被仗毙。

  何况,昨夜他被恶梦魇了一夜,梦呓里又泄露了那般不堪回想的私隐事--而她腕间的於痕,算得铁证。

  他,如何会放过她?

  明白这些的时候,阿荼独自在室中静坐了许久,最后,莫名地,心底里竟唯余了几分庆幸--幸好,他是真心喜爱扶苏。

  那样懂事聪颖的孩子……只要一直得他的心,大约便能平安顺遂地长大。秦国的大公子,身边自会有人悉心照料,没有衣食之虞、寒暖之患……她的扶苏,日后定会长成一个矫健英武的少年郎罢。

  这,便已是万千之幸……她该知足。

  床榻上的秦王没有等到回音,蓦地推枕而起,只着一身极单薄的泽衣,下榻站定,直身立在了她面前。

  “昨晚,听到了几分?”清清冷冷的声音响在头顶,分明地透了几分肃杀的寒意。

  阿荼仍是默然不语,垂首跽坐着,双手恭谨地交叠于膝前,白皙柔润的右腕上,一道带了些微红肿的於青格外分明。

  眸光触及此处,秦王蓦地微微色变,身子一动,手腕疾出——下一瞬,右手已锁在了她喉间,劲力很重,眸光刀锋似的冰寒。柔弱的女子没有半分反抗,连挣扎也无,只痛苦地深蹙了眉,喘不上气,脸色骤然泛上了青白--仿佛刹时间便会断了气。

  年轻的秦王并不见多少动容--长到二十二岁,比这惨烈的情形他已见得太多。就在数日前,他还当着生母的面,亲手杀了她的两个孽子,血漫宫砖,一片殷色淌得肆意淋漓……

  赢政手下愈重,女子的眉目都紧纠成了一团,看着那双从来乌灵明润的眸子因极度的痛苦而涌上哀色,仿佛某种胆怯怕人的小兽,临死都不知反抗挣扎,只绝望而柔顺地接受一切。

  不知怎的,他竟下意识地不想再看下去,既而目光略移向了别处……室中西边的墙角,是一尊高大的屋形陶匮,彩陶衣匮边叠置着三个绘漆的朱木衣箱,衣箱上面放着一只细蔑编成的竹簏,簏中是一摞小儿的衣物,绵袍、直裾、中衣、泽衣……最上面的一件儿似乎还未做完,摊开着置在顶层,边上放着用了一半的剪刀、针黹、丝线、断锦碎布……

  心下蓦地被什么东西触动一般,不由便松了手上的力道,被锁喉半晌的女子蓦然吸进了些新鲜空气,骤然弓下身子猛咳起来,简直连心肺腑脏都要咳了出来似的,神色痛苦,但面上终究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秦王就这么有些莫名地收了手,静静立在了室中,却半晌未言。

  “若泄半字,死。”最终,他走时,只说了这一句。

  阿荼,劫后余生。

  秦王政九年末,秦国迎来了另一桩大事,燕王为向秦示好,送太子入秦以为质。燕太子,名丹。

  次年,秦相吕不韦免。

  这一年,二十三岁的秦王,终于实至名归,位尊一国、睥睨四方,一步步接近了一个时代权位的巅峰。

  秦王政十一年,夏,清池院。

  “阿母,阿母,这个就是‘郑’字,先生今日新教的。”绿叶繁茂的甘棠树已丈余高,今春是头一次开花,此时伞盖般的枝叶间缀着稀疏的几粒青果,莹翠可爱。一树凉荫下,五岁的稚童一身玉青色直裾袍,乌发垂髫,剑眉薄唇的小脸儿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腴,只显得一团稚气。

  扶苏方才几乎是抱着卷书简,边唤着阿母边自外院快步跑进了内门,喘息还略略有些急,但未歇片刻,便自地上拾起了段干枝,献宝似的一笔一画地郑重在地上写写画画了起来,一个“郑”渐渐成型,笔迹稚嫩却是十足的认真。

  阿荼失笑——明明四岁上便随着子师学习宫中礼仪,在人前言谈行止从来不错分毫,怎么一到了她面前,便又成了这般一团孩气的幼稚模样。

  微微无奈,阿荼敛了衽,在他身旁半蹲下来,抬手接过了扶苏左手中那卷《史籀篇》,熟稔地展开书简,翻到了今日新习的“郑”字,先是自己拾了段树枝,一笔笔用心地试着写下来,再两厢对照,一笔一画地端详,细细地一处处指出扶苏笔画不规整的地方。

  阿荼本不识字,只是自年初扶苏开蒙后,每日一回来,便是兴高彩烈地将今天新习的字写给她看。那模样,就如同幼时莫论见了什么稀罕物什,都想方设法地捧回清池院到她面前献宝一般。

  她无奈里又透着几分安慰喜悦,索性便同孩子一处,每日闲时,便捧着书简一个个地试着依书摹字。她自幼记性便比旁人好些,如今丝毫也不觉吃力,半年多时间下来,竟能渐渐佐着扶苏习字了。

  同母亲一起认认真真地写了十余遍,扶苏终于能把这个篆字写得如书简上一般圆劲均匀、婉通漂亮。

  “这,就是阿母的故乡么?”落下了最后一笔,五岁的孩子静静看着地上那一个笔画略有些繁复的“郑”字一会儿,忽然仰起小脸儿问。

  阿荼有些意外,略略怔了怔,眸子里才透出些微笑淡淡的笑意,点头:“嗯,阿母原是郑人,生于鄢陵。”

  “鄢陵,那是什么地方?”小小的稚儿语声清嫩,一双乌润眸子望着母亲道“离咸阳很远么?”

  “是啊,很远很远。”阿荼神色平静,目光温和。

  “比虢宫还要远?”秦宣太后所起的虢宫在岐州境内,距咸阳一千多里,那是扶苏去过最远的地方了。

  “从咸阳到虢宫,大约需三日的车程,而鄢陵,至少要半个月罢。”阿荼想了想,这么同他解释道。

  “唔。”小小的孩子忽然沉默了下来,垂了头,好一会儿才又抬头,认真地看着她问道“那,阿母若想回故乡一趟,岂不是很不容易么?”

  阿荼未料到他这话,一瞬时竟默然了下来。

  “扶苏自小长于咸阳宫,这儿便是家。从记事至今,每每随阿父去各处离宫行猎游赏虽也开心,但心里却总想着回来……一刻也舍不得这儿。”小小的孩童一双乌灵明澈的眸子与母亲对视,语声稚气,目光挚切“阿母的家在那么远的地方,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去过,应当也很想念的罢?”

  “阿母,想回鄢陵去么?”五岁的稚童神色竟有几分郑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问。

  阿荼垂眸,罕见地在孩子面前默然良久。

  “阿母怀念那个地方,却并不想回去。”半晌后,她抬眸,淡笑。

  “为何?”小小的孩子嗓音稚气,带着几分不解。

  “鄢陵呵……那里有阿母的血脉亲人,亲密友伴,有长满了舜华、桑木的的山川林野,有遍是鲂鱼珠贝的洧水——可这儿,有扶苏啊。”她柔和地浅浅笑着,目光温暖,伸手抚上稚童的小脑袋,轻轻地揉了揉他头发。

  故乡、亲友、山林洧水……那些东西,曾经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怀念与眷念,但而今,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得上自己身边的两个人重要。

  “阿母,”五岁的孩子蓦地扑进了母亲怀里,紧紧拥着,小脑袋在她颈边蹭了蹭“扶苏会一直陪着阿母,怎样也不离开。”

  一脉暖意陡然涌进心底,阿荼下意识地回拥住了怀中的小稚儿。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了口,却是在孩子耳畔玩笑似的道“当真怎样也不走?哪怕有人拿了新丰的柰脯来诱哄,也不去?”

  扶苏四岁时随王上在新丰的步高宫住过些时日,小儿贪嘴,极喜食当地的柰果腌制成的柰脯,临走时甚至问了句能不能挖一棵柰树带回咸阳。

  “扶苏已知错了!”五岁的孩子听阿母提极此事,却是神色蓦地认真起来,而后低低垂了头,一张小脸儿满满的羞悔之意“李先生已经教诲过了,身为上位之人,一言出而天下随。故当常念黎庶之艰辛,万不可贪一时口腹之享,劳民之力……扶苏日后再不会了。”

  阿荼本是一句玩笑,不想竟牵出这些后话来。听着怀中稚儿这样慷慨陈词地悔过,心绪却不由得微微有些复杂了起来,低眸细细端量着他一团孩气的圆腴小脸儿——才不过五岁,寻常人家的幼儿稚童,怕还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年纪呢。

  但她明白,廷尉李斯,王上的肱骨重臣,这般悉心教导扶苏,却是真正用心良苦。

  “阿母,扶苏是真的知错了……”小小的稚童见母亲半晌也不说话,以为连她也生了自己的气,着急忙忙拽了拽她袖裾,仰起小脸儿信誓旦旦地再度认错道“后来再随阿父去各处离宫,案上哪一样饭食羹肴扶苏都没有多碰过一点儿!”

  心下蓦地微微有些疼,阿荼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静了片刻后才勉力平复了心绪。她抬眼,眸光温和地冲怀中稚童笑了笑,而后更拥紧了他“阿母信的,扶苏一向最懂事不过。作为奖酬,今日的下餔便做一种刚刚自宫外传进来的新吃食,可好?”

  她话未落音,怀中的小人儿却忽地神情激动,挥着小手在她臂肘间挣了起来,高高扬声,稚气嗓音里掩不住的欢欣“阿父!是阿父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泽衣】即最底层的里衣,《诗经·秦风·无衣》中“与子同泽”一句里的“泽”就是这个意思。

  【匮】陶质或木质,大型储物家具,顶作屋顶形,下设两门,顶部有可启的盖子

  【簏】竹或苇制成的箱子,用于置衣食。

  【《史籀篇》】中国历史上记载最早的儿童识字课本,也是见于着录最早的一部字书。约成书于春秋战国之交。原书四字一句,编成韵语。


☆、秦始皇与郑女(十)


  

  阿荼一惊,匆忙回首,果然见一袭玄色直裾、高冠佩剑的赢政,正阔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二十四岁的年轻秦王,一身气度愈见高绝凌厉,仿佛一柄磨砺多年终于横空出世的利剑,锋芒毕露,世所无俦。

  自两年前加冠以来,真正继承大掌、领袖群臣的秦王,一心锐意进取,几近所向披靡。甫亲政,便发兵攻魏,取了河外的首垣、蒲、衍氏,将魏国东南的大片疆域纳入版图。秣马厉兵不过一载,不久前又出兵伐赵,王翦、杨端和大军势如破竹,连下阏与等九城,几乎一举吞并了赵国西南半数城池。

  两战之后,六国震恐!

  ——自昔年孝公用商君变法以来,秦国国势日盛,为六国所忌惮。而似当今秦王这般并吞寰宇的野心,这等纵横捭阖的手段,则是天下为之色变。

  两年前,他不过是被人架空了大权的傀儡国君,短短两载,这人已是满朝公卿翊戴,山东六国震恐的秦王赢政!

  看着那人迎面走近,身姿苍松般笔挺,一身玄衣当风,阿荼几乎有刹时的怔愣。

  眼见着他走到了面前,她才敛了神思,携着扶苏执礼下拜。

  小小的五岁稚童虽礼仪周全,可满满的灿烂笑意几乎从一双乌灵眸子里溢了出来。

  赢政颔首免了礼,既而目光却是落到了甘棠树下,方才他们母子二人习字的笔迹上。

  “这是今日先生教的‘郑’字,这边几个是阿母写的,这里的是扶苏写的,阿父你瞧,是不是同书上一般好?”五岁的稚童礼毕起身后,便站到了秦王身畔,仰着一张小脸儿,眸光发亮,又献宝到了父亲面前。

  不比方才在母亲跟前的亲昵,这回是带着信赖又崇敬的目光,清润明澈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如同天底下任何一个初谙世事的孩童,刚刚做了件得意之事,急切地渴盼着得到父亲的肯定与褒扬。

  秦王细细看毕了扶苏的字,面上淡淡现出几分满意来。

  “近日的功课都这般认真?”他神色罕见的温和。

  “自然!”五岁的稚童高高扬声,连甘棠树上的雀儿也听得出扶苏的得意“先生每教了字,扶苏都同阿母一处练习,能写得同书上一模一样。待会儿还要写满整整一卷书简,明日交与先生看。”

  秦王淡淡颔首:“确当如此。”

  依时下习俗,寻常庶民十五岁方入小学,公卿是十岁至十三岁,而王侯子弟则是八岁。扶苏五岁开蒙,的确是早了些。

  不过,他侧眸静静看着身畔仰着小脸儿,神色郑重的儿子,却是心下安慰……幸得,扶苏是这般懂事颖悟。

  天底下大多数的父亲,对于长子的感情,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长子的出生,于一个父亲而言,往往承载了最深切的的期许与冀望。这个孩子,既是他血脉嗣裔的延续,更是事业与志向的承继,所以往往愿意付出异乎寻常的精力与耐心。

  到后面,儿女渐渐多了,绕膝成群,没有看过他们出生时的模样,不知着他们几时蹒跚学步,不晓得哪日开始呀呀学语,更未留心过几时换的乳牙,近日功课如何……没有过时常相伴的亲近与牵挂,感情自然也就淡得多,甚至年纪相近的孩子容易辨错。人常言,天家情薄。其实,这世间任何情份,都需要长久的时间,在四季流转间平凡的琐碎日子里一点一滴地积淀。

  很快便到了下餔的时辰,秦王留了下来同阿荼母子一起用饭。

  如今,清池院各色宫人齐备,庖人便有数名。但多数时候,阿荼还是习惯亲自下厨……扶苏最喜欢母亲的手艺,她自己也从来不吝于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

  到了申时,一应饭食便摆了上来。秦王面前的小食案上是甘豆糜,牛肉羹,粳米饭,另有枣脯佐食。

  扶苏和阿荼在他对面毗邻而坐,分作了两张食案,却是摆了同样的饭食。主食是鹿羹,辅以小儿喜食的各色以黍米、稻米、糯米烹成的饴、粢、馓、糍等,另置了桃滥和桔酢调味。

  “阿母,这是什么吃食?”五岁的稚童仪态端正地直身跽坐,目光好奇地落在了案上面前那只青铜盂里一个个白胖胖的椭圆团儿上,嗅着那丝丝缕缕透了几分甜香的热气,不觉垂涎。

  “是近日自宫外新传进来的,”阿荼笑了笑,看着他温声道“扶苏可见过石硙?”

  “不曾,”小小的稚儿面上好奇未敛,盯着青铜盂中那雪白团子,认真地晃了晃小脑袋道“只听先生提过,说是一种可以将黍米、谷物都磨碎的大石盘。”

  “呀!莫非这吃食便是用石硙做出的?”扶苏蓦地瞪大了一双乌润眸子,满脸惊奇道。

  “嗯,用石硙将麦磨碎成粉,再加了水揉匀,蒸熟,便是这般了。在宫外,称做‘饼’。”

  “这样啊,定然很好吃罢。”五岁的稚童下意识地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又嗅了嗅那丝丝缕缕诱人的甜香气,却仍是乖乖地端坐着,未有半点儿动手的意思。

  “硙最初是出自鲁国公输班之手,碾谷磨面较石臼好用许多。算起来,问世也有近三百年了,却是近些年才渐渐广用于民间。”秦王静静听着一旁母子二人的话,声音淡淡道,而后目光落向扶苏“前殿的厨下便有一架,若想看,明日令宫人搬来便是。”

  “嗯!”五岁的孩童直听得一双眸子灿然发亮,重重点头。

  秦王这时才执了饭匕,开始进食。见父亲终于动箸,扶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向了案上青铜盂里,抓了只白胖的“饼”。

  唔……咬上去居然不粘,是膨膨的松软,带着一丝儿微微的甜,滋味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样儿糕点。扶苏是辰时用的朝食,距现在也有四个时辰了,着实有些肚饿,于是小老虎似的大口啃了起来。

  直到一只“饼”下了肚,方才觉得自己的样子十分失仪,不禁有些惴惴地偷偷觑了眼一旁的父亲,见秦王正安静地用绘漆木梜自羹中挟肉,似乎对自己的行径全未察觉一般。五岁的稚童这才安了心,然后……悄悄地伸出胖嘟嘟的白嫩小手,摸向青铜盂,迅速地再抓了一只……

  阿荼在一旁看着,不由忍俊不禁,笑意从眸间直漾了出来。

  夏日天长,用过下餔后还未日落,一轮夕阳挂在庑殿顶的青灰色四鹿纹甓瓦檐角间,透着柔和明丽的绯红色,晕染了漫天绚烂云霞。

  扶苏依例命宫人移了书案与簟席到院中那棵甘棠树下,席地坐在案前,打开一卷新简,执了竹筒苇杆的兔毫笔,蘸上浓墨开始写今日的功课。

  阿荼则在他身旁跽坐下来,细心地为稚儿整理好案上的砺石、锥、锯、锛、刻刀、削刀等一应物什。而后拈起一块柱状黑墨,在菱形的鹅卵石砚中轻轻研了起来……那厢,秦王摆了张竹编的笭床在他们近旁,仰面躺下,枕肱而卧,静静阖上了眸子小憩。

  一时间,院中静得只听得见墨柱摩擦着石砚的一声声钝质轻响。

  阿荼终于研满了一砚墨,方收了手,在簟席上坐定。忽听一个清冷的嗓音自秦王的方向传来,语气淡淡:“你,在看医书?”

  她蓦地一惊,低首怔了瞬,方缓声答:“前些日子,在扶苏的书阁中看到本《黄帝内经》,便翻了遍。”

  顿了顿,又接着道:“不明之处,是扶苏的子师解惑。”

  秦王未再言语,他近日来清池院,她准备的饮食多是粳米、枣、葵之类,次数多了,心中便觉蹊跷……原是这样。

  这些日子,先是王翦、杨端和大军攻赵连下九城,虽是战绩斐然,但自出兵以来数月的粮秣补给,以及班师之后的犒军封赏、修缮甲兵那一样不是斥资甚巨?大秦地处西垂,物产贫瘠,五谷不丰,国库几百年来也没有怎么充裕过——而刚刚纳入囊中的这九座城池,虽是沃野千里,出产丰阜,但一场战事下来,至少也要数年工夫才恢复得过来。战场上这偌大的损失,只得自其他地方补回来,自然要费心筹划一番。

  再是“井渠”终于峻工,为了兴修这条水道,大秦所费的国力并不亚于数年战事所耗的军需。如今虽建成,但成效究竟如何……连那个当初献计的郑人都没有十足把握。若是收效不如之前预计——十年间虚掷的偌多钱财物力又从何处补亏?况且,朝中那些最初便反对兴建“井渠”的老臣们只怕也会起些议论——竟是桩桩都省不得心。

  因着政务繁冗,那些日子时常一连数日不得阖眼,半月下来,竟开始时不时犯些困顿,甚至偶尔头闷昏沉。前些天,宫中的医者扶脉后,道是肝燥火旺之症。

  《黄帝内经》有言:肝色青宜食甘,粳米,牛肉、枣、葵皆甘。

  原来……这些她皆留心着。

  笭床上,枕肱而卧的秦王重新阖上了眸子,虽无言语,却是罕见地松了所有警惕,就这样神色平和地静静睡熟了去。

  过了会儿,阿荼的目光才又移了过来,看着那人已酣然入眠,略略背光侧着脸,眉目舒和,五官轮廓仿佛被柔化了一般,神色极少见地安恬,那模样,竟和扶苏如出一辙。

  目光略略一偏,便见一旁的垂髫稚童正身姿笔挺地正坐于书案前,提袖悬腕,秉笔而书……夕阳余晖被一树葱郁的甘棠密叶斜斜筛过,斑斑点点散落一地,有的碎在了笭床上沉眠的男子玄色衣裾上,有的缀在了凝神习字的稚童垂髫黑发间……

  这是她的孩子与——丈夫。二十一岁的阿荼,静静跽坐在清池院中一树清荫下,目光瞬也不瞬地静静看了他们半晌,然后微微阖上了眼……一切,简直美好得都不像是真的。

  ※※※※※※※※※※※※

  岁月迁流,光阴荏苒,不觉间已是六度春秋。

  秦王政十七年,是战国历史上值得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年,秦国大将内史腾突袭攻韩,大胜,俘韩王安,灭其国,尽纳其地,置为颍川郡--消息传来,山东诸国齐齐震恐!

  自周王室衰微以来,天下诸侯各据一方,争战频仍,经过二百多年间的无数次兼并战争,终于有七个最强的诸侯国脱颖而出--齐、楚、燕、韩、赵、魏、秦。

  此后,以崤山为界,秦在其西,故称西秦,而其余齐楚等六国皆在崤山以东,称“山东六国”。

  七雄鼎立,已整整二百余年,虽也烽火频烧,争战不休,屡有献城割地之事。但多年相持,却从未有过哪个诸侯国真正落到灭国的地步。

  但如今--强秦一举灭韩,震慑天下!同时,彻底打破了山东诸国这些年勉强维持的平衡,

  且,一旦占据了这“天下之枢”的韩地,于如今已经威赫天下的秦国而言,无异是猛虎添翼,日后……天下间还有那一国可以抗衡秦王政的铁骑?

  盛夏,咸阳宫,清池院。

  暑气正炽,无遮无荫的空旷外院,骄阳烈烈,炙烤得地上的紫土似乎都要蒸出一层热气来。

  偌大的外院东西相距约五十丈,堇涂的西坦边整齐地立着一排五规画帛的鹿皮箭靶。百步远处,未满十一岁的孩子乌发总角,长身玉立,一袭月白的直裾袍猎猎当风。他背上斜挎着只剩数支三棱铜镞箭的熊皮箭囊,手持一张柘木玉蚕丝弓,色如沉潭的犀筋弓弦上,已搭了箭。

  扶苏身姿颀长,眉目间已隐隐有了些少年模样,只是此刻额头上汗珠涔涔,浸得一张剑眉薄唇的面庞愈显清峻。瞬后,只见那青稚少年眸光骤然一凝,臂肘间蓦地发力,长弓满挽,一声铮响,已是矢竹离弦。而后,他动作快如兔起鹘落,霎时间竟又是连发三箭,先后四支雁翎箭齐齐向着皮靶疾射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石硙】即是石磨,相传为鲁班发明,最初称为“硙”,到汉代之后才称为“磨”。

  【饼】当时所称的“饼”,其实是我们今天的馒头。

  【井渠】即“郑国渠”。由韩国水工郑国主持兴建,自赢政即位那一年开始修,十年峻工。它西引泾水东注洛水,长达三百余里,灌溉面积据说有四万顷。对当时秦国的经济发展,以及后世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秦始皇与郑女(十一)


  “笃、笃——”疾如流星的飞矢伴着四声钝响依次中靶,沉重的挫力震得靶身一阵急颤,而那四支雪亮的雁羽箭,竟是在暗褐色的鹿皮箭靶上整整齐齐地排出了一个规正漂亮的“井”字。

  ——真是出彩极了的“井仪”!

  一身青襦白裙、薄底木舄的阿荼,静静立在北垣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微微带笑颔首——不过半月,扶苏的箭术又是进益良多。

  时下的战争中,最具战斗力的兵是车兵,而最重要的武器则为弓弩。所以数百年以来,射御一直都是各诸侯国最为重视的军事基础训练。

  诸侯国君们大多喜好田猎,春搜、夏苗、秋弥、冬狩,以此取娱倒是其次。实际上,每一次重要的行猎,都是一场大型的军事演习。田猎与实战一样有列阵、编队、金鼓、旗帜、进退,用来检阅军队的阵伍、骑射、御车、技击、奔跑。

  自周天子那时候起,田猎便是国君检视军队的重要手段。而天下六国间战绩卓着的名将,也多是精擅射御之辈。

  御有五要--“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右”。

  射有五要--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扶苏六岁习骑射,至今已是五载。御之一道,早是驾轻就熟,而箭术进境也并不稍逊——七岁懂襄尺,八岁会白矢、九岁能参连,十岁可剡注,而今才不过十一岁,连最难驾驭的“井仪”也已这般谙练精湛。

  而除射御之外,自三年前,王上便延李斯、尉缭为傅,分别教授文史百家与兵法谋略,扶苏的颖悟恪勤,也常得两位国士嘉许。

  阿荼遥遥看着那个劲拨如竹的小少年——这个孩子,已不再只是她身边那个懵懂幼稚的孩童,更是秦王政之长子,诸位师傅交口称誉,朝野内外群臣翊戴的公子扶苏。

  “阿母,您怎来了?”正微微怔神间,一个略带讶然的声音自那边传来。既而,十一岁的孩子飞快地卸下箭囊,释了弓,顶着张汗湿的脸庞疾步跑到了她面前。

  小少年稳步站定,长身玉立,苍竹一般笔挺的姿态,举手投足间似极了父亲。

  他面上神情尚算沉静,只略略凝了一双剑直眉峦,可语声里却带了分明的忧急:“日头这般烈,阿母不宜来这儿的。”

  小少年说着,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峦又紧了几分:“去年,便中过暍的。”

  “哪儿有这样弱不禁风?”阿荼有些无奈地淡淡笑道,目光温和地端详着眼前已经半大的孩子“何况,扶苏不是已在这儿练了一个时辰的箭?”

  昔日那个肉嘟嘟的白胖稚童早已悄然长大,幼竹拨节似的抽高了个头,身量颀长,几乎与她比肩。稚气一团的面庞已然长开,褪尽了属于孩童的圆腴,渐现出承袭自父亲的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薄唇,只一双眸子乌灵明澈,澄净无染,无端端便于这清峻之中透出了几分秀逸之气来。

  现下,他额头正涔涔往下滚着汗,面上映着烈阳泛出一层分明的水光,而身上月白的衣袍贴背处已尽洇湿了,汗透重衣。

  “扶苏自幼打磨筋骨,体魄强健得很。阿母是女子,这哪里能比?”十一岁的小少年语气里带了些许不赞同,说话间,他又上前半步来,几乎是不由分说地伸手扶了母亲臂肘。

  他面容清峻秀逸,目光沉静,语声温和却不容商榷:“今日箭已练毕了,扶苏现在又脏又累,阿母便同儿一齐回屋可好?”

  “嗯。”阿荼无奈,只得笑着点头。

  她目光不由便落在了正半搀着她臂肘的手上,少年的双手修削如竹,指节分明,颀长秀劲的漂亮,但阿荼知道……这双手,自虎口到指尖,每一处都磨出了厚厚的粗茧。甚至,右手心里有一道至今未愈的旧疤,三年前,这处剑伤深可见骨。

  ——这个孩子有多努力,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阿母,扶苏都这般大了,您莫太过操心。”母子二人相携着往回走,路上,十一岁的小少年忽地略略垂了头,轻声开口道。

  六岁那年,他初习骑射,不慎摔下了马背,伤及髀骨,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两月有余。自那以后,他每每在这外院习武时,阿母总会远远地立在角落处悄悄地看一会儿……只是,大多数时候不会让他发觉。

  扶苏的懂事,阿荼很早便知道,所以此时听到他这话,她温和地笑着点头,未有言语。

  心下却不由一叹——但凡阿母在活这世上一日,便要为你操心一日的。

  到了内院,扶苏自然是径直进了浴室。咸阳宫中有“尚浴”专司其事,各处的浴室皆砌了陶水道,作进水排水之用。扶苏每日午间练毕骑射后盥洗沐浴已是惯例,所以此时宫人们早已将澡盘、沐壶、洗石、米潘、絺巾、绤巾等一应物什预备周全。

  沐浴之后,用月白绫带将长发总角束起,换上一身宽衣博袖的素纱禅衣,总算清爽了许多。

  扶苏历阶而上,进到正室东侧的厅堂中时,见母亲正倚着那张卷云纹朱绘的小漆几临窗而坐,炽烈的午阳透过东窗的薄绮后,只余了些明亮的微光,将窗下的女子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影里。她手中捧着一卷颇为厚重的沉黄色简册,正微微蹙了眉。

  听见他足音,窗边的女子抬了眸,神情里微微带着几分无奈,又看了眼手中那卷苇编三道的书简,几乎是叹息道:“扶苏近日的功课,似乎又难了许多。”

  说着,索性放了下那卷令她头疼了半日的《算数书》,长长松了口气。

  时下,公卿士族子弟自幼年启蒙时便要开始学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而其中的“数”即算术,主要教材便是这一卷《算数书》,同一张非常繁复的算表。

  《算数书》所包含的内容甚为广博——方田,约分,合分,径分,相乘,分乘,粟求米,米求粟,以方材圆,以圆材方……等等统共六十八个算题。

  像方田、米粟、以方材圆这些都是平日里要用到的东西,并不十分难于理解,阿荼尚看得懂。可……约分、相乘、分乘之类,她细究了半晌,也仍是一头雾水。

  “今岁的算数课程的确比之前的要繁复一些,所幸先生讲得详尽,扶苏倒是懂了。”小少年温声出语,神情十分认真“阿母若愿听,儿便细细道来如何?”

  “还是算了罢。”阿荼微微笑着摇头。

  如今的扶苏,博采众家,六艺精通,几乎样样拨萃群伦,远超于同侪,早不是幼年时那个需要人在旁佐着学书习字的懵懂稚童了。

  而她,在扶苏添了新教材时,每每总要细细翻阅上一遍,也不过是积年下来的习惯而已,断没有笃志于此的打算——何况,算术之类,于她而言实在是难得过分,再学下去……恐是自讨苦吃。

  见到母亲这般轻言放弃,甚至有几分避之不及的态度,扶苏倒是稀奇得很,微微瞪大了一双乌灵明澈的眸子:“原来阿母也会有觉得吃力的事情。”

  闻言,阿荼不由抬眼看向他。

  “扶苏一直都以为……阿母什么都懂,什么都学得会。”小少年甚至是长长叹了口气,才凝了眸子认真地看向母亲道。

  “自记事起,扶苏便知道,阿母会许多许多东西,精针黹、擅歌咏、谙烹饪,且敏慧过人,那怕是最繁复的籀文,只消看一眼,便能记得分毫不差。”说着,十一岁的孩子几乎是慨叹道“扶苏书房中堆了整整一间屋子,卷帙浩繁的各类简牍,您读完也只用了不到五年,几乎过目成诵……那个时候,扶苏就一直在想,这世上,大概没有阿母学不会的东西罢。”

  他语音未落,阿荼自已先失声笑了出来,笑了会儿缓了声息才看着眼前的小少年,轻轻摇头道“阿母却不知,自己有这般厉害。”

  “您总是自谦。”小少年语声里透了丝无奈,神色仍是认真。

  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神情,阿荼又是摇头失笑……大概在天底下所有孩子的心里,母亲总是这世上最好也最无所不能的那个人罢。

  烹饪、针黹、歌咏这些,皆是少女时再熟稔不过的东西。至于其他——她的确自幼便比同龄的孩童记性好些,看过一遍的东西便能记得大概,但也未到过目成诵的地步。

  自那一年初初识字起,她的大半空闲便耗在了那一屋子书简上,一字字地试着去断识章句,开从最初的难艰难生涩,到渐渐畅顺,直至熟极而流……那书架上每一卷简册,她都细细翻阅过了数遍,所以字字句句谙熟于心。

  那时候,她几乎用了所有的努力去读懂那些开始时几乎天书一般的竹简木牍——她想陪着扶苏开蒙习字,佐着他读书识文,伴着他一日日成长,分享他的所有欢喜或不愉……即便长于深宫,但她仍不希望这个孩子有半分无助或者孤寂。

  而在此之外,她内心最深处甚至藏着一个隐秘奢侈的愿望——曾经,她常常看着那个人提笔批阅章奏,沉眼看着那简牍上一个个篆字眉峦紧皱。在最荒诞的梦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若将来有一日,自己也看懂了这些,是不是便能明白他因何而喜,为何而怒?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可以在他气怒郁结时,解语宽慰,熨平他眉心的褶皱。

  如今再忆起那些心思,连自己都摇头失笑……正是因为懂得愈多,阅历渐深,才终于明白——此生,他身边永远不会有那样一个人,她也永远等不到那么一天。

  那厢,扶苏见阿母一个儿兀自发怔,虽有几分纳罕,却也未去打扰,只静静在一旁伴她坐着。

  日已过午,一轮烈阳偏西,暑气便渐渐褪了,小少年这才觉着身上的禅衣有些单薄——他虽不惧冷,阿母却要担心的。

  扶苏悄然揽衣起身,转而去了西边的侧室。

  清池院内院的正室为三间,一宇二内,中间是正厅,两边为侧室,东侧是女主人的寝居,西侧原本空置,扶苏尚在襁褓中时,曾在这间屋子住过一段时日,直至今日,这儿还会置一些他的日常衣物。

  这里与东边的侧室格局几乎一模一样,室中西边的墙角,是一尊高大的屋形陶匮,匮边叠置着几只细篾编着的精致竹簏。

  扶苏打开了竹编的簏盖,将取衣裳时,目光不由得一次便落到了那尊高大的陶匮上。彩陶的衣匮约有九尺来高,屋形的顶,下设两扇门户……这是时下最大的储衣器具。

  幼年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以为这衣匮是空置的,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从未见阿母打开过它。

  直到七岁那年,小小的孩子,难得顽皮地想同阿母开一回玩笑,便打算偷偷地藏身在这儿让她来寻。待那小小的稚童十二分吃力地掀开了匮门,却错愕地发现——里面是竟整整齐齐叠放好的一摞摞衣物,春日的细缟长衫,夏日的薄纱禅衣,秋日的绣绢绵袍,冬日的狐裘裼衣。统统是缁黑无杂的玄色……一叠叠数去,整整八摞。

  七岁的孩子又是讶异又是惊奇,忍不住扯出了件锦面绵袍,一路小跑到了母亲面前。小小的稚童仰起一张懵懂的小脸,神情疑惑:“阿母,这些衣裳,是为扶苏日后长大了准备的么?”

  毕竟,除了自己,他从未见旁人穿过阿母做的衣裳——可,阿母为他缝制的衣物,一惯是月白、雪青之类,从不会用玄色的呀。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中暍】中暑的古称

  【《算数书》】目前已知最早的中国数学着作,大约成书于秦始皇统一前后,比《九章算数》至少早二百多年。

  【算表】中国最早的数学文献实物,出现于公元前三百多年,距今已有两千三百年的历史,可做乘除法和开方,可计算一百以内任意两整数乘除,发现于“清华简”。

  还是上图吧(算表)

  


☆、秦始皇与郑女(十二)


  

  直到许久许久以后,扶苏仍记得母亲当时的神情。

  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似是一时错愕,怔了怔,方才回了神似的接过了那袍子,而后竟是罕见地默然良久。

  半晌,她抬了手,轻轻抚着那衣裳袖边刺绣精致的针角,近乎自语道:“原来,都这么久了……可惜这绣纹,已不是时下尚行的式样了。”

  又过了许久,她才平复心绪一般,抬首凝眸,目光落向眼前的稚童,温静柔和,却是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头:“扶苏喜欢这衣裳么?那,待长大些,阿母便做一模一样的与你可好?”

  七岁的孩子懵懂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母亲刻意藏起的东西……他只怔怔点头,没有继续去追问自己最初的疑惑。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慢慢晓事,扶苏便再也没有在母亲面前提起过那只陶匮,还有匮中每年都会悄然多上一摞的四季衣物。

  如今,十一岁的小少年目光落在那处,心底低低叹息了一声……今年,应当是整整十二摞了罢。

  清池院中,仍是数年如一日的安宁清平。在这儿,仿佛连时光都流逝得分外悠缓。出了三伏,夏日的暑气渐渐散尽,待满院芍药花谢,一庭芙蓉争妍时,才算是真正入秋了。

  今年的秋天,雨水似乎分外多些。这一日又是细雨霏霏,洇得庑殿顶上的四鹿纹甓瓦更深青了一层。碎珠断线般的雨水顺着篆字瓦头滴落在了檐宇下散水用的石砌小道上,洗润了那一颗颗斑驳相间的青白卵石,鲜莹光洁得可爱。

  静立在檐楣下看了会儿雨,阿荼又回到了室中。雨天只能闷在屋子里,于是她索性坐在东窗下,细细挑起了花籽儿。

  仍是那张卷云纹的朱绘小漆几,此时,那几面上摊开了这一年以来宫人收集的各类花种……大小不一的一颗颗浅褐的、润白的、阒黑的籽粒儿,满满铺了半个几面。

  漆几边的蒲席上,静静跽坐的女子一袭霜青色三绕曲裾深衣,正拈指一颗颗地仔细挑了饱满圆润的籽粒,小心地分别收进几个彩绘陶奁里,好待明年春暖便落种。

  她专心致志,所以,直到沉重疾促的足音沿阶而上,一路震得宫砖橐橐作响,才蓦地被惊回了神。

  几乎眨眼之间,一道玄色的身影已几步疾趋,立在了她眼前。

  尚未来得及反应,“啪!”地一记木质钝响,一卷沉黄色的奏简已被秦王奋袖一掷,重重摔在了她面前的地筵上。那卷册上的三道苇编瞬时便断了一道,边沿处几片细薄的竹简眼见就要散了开来。

  怒意盛极的秦王剑眉骤皱,目光凌厉,刀锋般寒冽地迎面向她劈了过来。

  阿荼蓦地一惊,有些茫然地抬眼,神情错愕。

  瞬后,便见同父亲一般没有撑伞,以至被雨淋得几乎浑身湿透的扶苏紧随其后进了屋。

  十一岁的小少年进门后,直直地居中跪下,不发一语。身姿端正,脊背如竹一般梗硬笔挺。

  阿荼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底轻声一叹。既而敛衽起身,平静地拾起了地上那一卷奏简,执在手中沿轴展开——果然,是扶苏的字。

  “……累年战事,国疲兵敝,儿窃以为,当今之务,宜休养生息……六国坐罪,然黎庶何辜,原应悯恤……”

  读罢,她长长叹了口气……即而,目光不由落向了正跪在地上的扶苏。

  小小的少年方才顶着父亲的雷霆之怒也夷然不惧,但此刻,面对母亲关切的目光,却难得有几分心虚地微微垂了眼。

  她转了目光,看向眼前另一边的秦王——尽管是一袭衣裳淋透,湿漉漉地裹贴在身上,却也无损他半分威仪。

  而立之年的秦王,已是藐视群伦,睥睨天下。

  他的虎狼之师刚刚灭了七雄之一的韩,一举震慑山东五国,西秦国势之盛,亘古未有!

  而秦王本人,早年一身锋芒迫人的凌厉气度倒是稳敛了几分,剑眉薄唇的一张冷峻容颜透出沉毅肃然来。咸阳宫中,几乎人人都习惯了国君数十年如一日的寡漠模样——几乎难以想象,他也会有这样怒发冲冠的时候。

  阿荼默默一叹,除了八年前那一晚,她再未见王上如此失态过。今日,竟是不顾君王威仪,盛怒之下携了扶苏来她这儿兴师问罪——看来,这回真是气得狠了。

  “秋日天凉,王上且先沐浴更衣如何?”她神色平静,语声温和而清润。

  赢政怒色未减,闻言下意识地更皱了眉,但眼角余光扫到了近旁居中而跪,身上的雨水已将膝下地筵泅湿了一片的孩子,终究还是微微颔了首。

  半个时辰后,父子二人先后盥洗沐浴,重新束发整冠,换了干净衣裳出来。方才剑拨弩张的情势,似乎也稍稍和缓了些许。

  扶苏仍是居中而跪,秦王便渊停岳峙般立在他眼前,面沉似水。

  “寡人一直以为,你将扶苏照料得十分周全。”他静了会儿,有些突兀地忽然开了口,却是朝静静跽坐一旁的阿荼道。

  案边席地而坐的女子闻言默然,安静地垂着螓首,不辩一语。

  “却不想,教出了这般妇人之仁!”他眸光一厉,几乎是逼视向眼前恭谨而跪的小少年。

  十一岁的孩子似乎眸光一颤,脊背却依然梗得笔直。

  秦王伸手自身边的漆几上,取过了那卷奏简,却并未展开,目光仍是定定落在扶苏身上,沉声道:“黎庶何辜,原应悯恤?”

  “听李斯讲,你的史学得不错,”顿了片时,赢政话锋忽地一转,道“那便将缪公十二年的掌故道来与寡人听听。”

  扶苏面上带了几分了然,却仍神色恭谨,清声应道:“缪公十二年,晋旱,请粟于秦。缪公谋于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

  晋国因旱借粟于秦,秦缪公不计与晋公夷吾之间的嫌隙,慷慨鼎助的事迹,堪称天下诸侯间以德报怨的楷范。

  秦王面色不变,续问“那,缪公十四年又如何?”

  “缪公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公谋之群臣,定计因饥而伐之。遂兴兵攻秦,击缪公,缪公伤。”十一岁的孩子清声直陈,未有半分犹疑。

  短短两年之后,秦国饥荒,借粟于晋,在晋公眼中却成了趁势攻秦的绝佳契机,于是一举兴兵,重创秦国,甚至在此战中伤了国君缪公。

  “既读过史,竟还这般冥顽不灵?”秦王语声沉沉,眸光里几分怒意,直直逼视着眼前的孩子。

  “我大秦地处西垂,自古以来,便被中原诸国视作蛮夷之邦,轻贱鄙夷,摈斥在外。初时,因地寡弱小,受了诸侯各国多少欺凌?”

  “便如缪公当年之事,以德报怨,终竟如何?自己险些陨身,更不知多少大秦兵士、大秦黎民丧命于晋军铁骑之下!”

  他目光更厉地逼视向眼前直身而跪的小少年,几乎透了几分狠意:“黎庶何辜,原应悯恤?那,敢问这天下诸侯,谁曾悯我大秦百姓,谁来恤我大秦子民?”

  他眸光一片刀锋般寒厉,不只是盛极的怒意,更有恨。

  室中一时静极,仿佛亘古的岑寂,八荒六合不闻一丝声息。

  过了也只半刻,旷静的厅堂中,属于少年的润澈嗓音清晰地响起,字字掷地有声:“父王志在天下,终有一日,这天下将是我大秦之天下,天下百姓皆是我大秦之子民。”

  他神色沉静,抬眸与父亲对视,不避分毫:“父王如今若凌铄六国,异日即便收服天下,恐也难免为六国百姓所怨怼。厝火积薪,安无遗患?而若种祸于今,日后又何以固江山、安社稷,致万世之太平?”

  十一岁的孩子直陈利弊,字字针砭,眸光冷静而犀利。

  一旁的秦王面色似乎悄然缓了些,只倾耳听着。

  顿了顿,他续问:“那,依你之见,又该当如何?”

  “扶苏以为,宜徐徐而图之……”

  “啪!”极其突兀地,只单单听得这一句,秦王的脸色便蓦然一变,转眼间,那卷简册便被他奋袖一掷,狠狠砸到了少年脚边。

  十一岁的孩子诧异地抬眸看向父亲,神情错愕。

  秦王重重闭了闭眼,也不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有些费力地启了声,沉声道:“去外边跪着。”

  扶苏虽不明就里,但却未有一字置辩。恭谨地揽衣而起,先后向父母施了一礼,这才退步走向了正门的方向,在堂外檐宇下跪了下来。

  一直到扶苏步出了屋子,秦王才重新睁开了眼。

  “你,随寡人来。”他看了眼阿荼,不带多少表情地道。

  阿荼敛衽起身,随着他一路进了东侧的内室。

  待两人在室中站定,阿荼心下还有几分疑惑时,却听得眼前的秦王沉声开口,虽有些突兀却是字字清晰——

  “寡人此生,不会立后。”

作者有话要说:  


☆、秦始皇与郑女(十三)


  

  阿荼闻言,有些愕然地抬眸看向他——

  虽然咸阳宫后位虚悬多年,朝野上下、宫闱内外皆有过许多揣测,但,真正听到他这一句话,她心下仍是不免一阵惊诧。

  天下诸侯国君,多是即位之时便立了王后。但王上践祚时,年只十三岁,又逢吕相掌权……这事儿便一直被拖了下来。而自八年前那一场鱼龙变化之后,他真正执掌乾纲,却也从未提过立后之事。

  这人,究竟是多早的时候,便动了这个念头?

  阿荼略略垂了眸,缓缓平复着心头的惊意——婚姻嫁娶,于旁人而言,自是终身大事。但在当今秦王眼里……恐怕未必有多少意义罢。

  七雄鼎立多年,诸侯国间尚行联姻。早些年,秦国的王后们,多是出身他国王族的公主或贵族公卿家的女公子——但现今,纵观天下,还有哪一国的公主堪匹配如今的秦王?

  何况,妻者,齐也。睥睨天下、眼高四海的秦王,又哪里容得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与他比肩?

  这,从来就是一个唯我独尊的人呐……

  再者,秦王也并不需要一个女子常伴左右,宽慰解语——他幼年坎坷,命途多舛,是以疑心极重,终此一生怕都不会倾心信赖任何人,又哪里会向身边的妇人倾吐心事?

  所以,他说——此生不会立后。

  可,这般事关社稷的隐密之事,他又缘何同她开诚布公?

  阿荼心里微有些疑惑,是以,便又细细回想了下方才厅堂中他们父子二人情形,转瞬间心念一转,明白了他言下未臻之意——

  古来嗣裔传承,皆是立嫡立长。若他不立后,此生便不会有嫡子。而诸公子中——扶苏居长。

  她诧异地再次愣愣看向眼前的秦王——虽知他一向爱重扶苏,但,竟已下了决定么?

  不理会她的震惊错愕,秦王只停顿了片时,继而续声道:“最多十五年,寡人便能一扫六合,平定宇内。”

  正值鼎盛之年的秦王,语出惊人,神色却未稍改。

  这十五年之期,是依李斯尉缭的筹划——以奇兵突袭灭韩,用离间之计亡赵,趁地利之势伐燕,借内政之乱谋楚,引鸿沟之水淹魏,最后,挥师南进,取齐!

  如今,大秦文有李斯、尉缭、姚贾、顿弱、王绾、冯去疾,武有王翦、王贲、杨端和、内史腾、蒙恬、李信,更有一支纵横沙场,几乎无往而不利的貔貅之师!

  而山东诸国,已连年积弱,这是大秦几百年来最好的时机,亦是他最好的时机!

  扶苏说,宜须徐徐图之,否则将遗祸于后。身为大秦权势之巅的上位者,他心中明了,这没有错——这个孩子,冷静颖悟得甚至超出了他的期许,李斯同尉缭教得很好。

  只是——他如今已而立之年。父王体魄不弱,也只活了三十四岁……早在当初与群臣定计之时,他便曾自忖过,自己此生的寿数,会是多少?

  他没有时间缓缓筹谋,如此良机不能错失,哪怕一月、一天也等不得!

  大秦七百年的基业交到了他手中,并且已如日中天……他会建一番亘古烁今的功业,名继三霸,功盖五王,成为比先祖秦非子、秦穆公、秦孝公、秦昭襄王,比秦国历代所有国君都要功绩卓着、彪炳青史的君王!

  二十年隐忍,十多载谋划,若不能将这宇内河山一统于他手中,不能见昔日仇雠尽跪伏于他脚边,如何甘心?

  秦王目光深邃,神情果毅——他不能等,哪怕心中十二分清楚扶苏所言非虚。

  扶苏,这个孩子自出生起,便是作为储君来精心教养的。

  大约是自己幼年坎坷,初为人父,便下意识地想将所有曾经渴盼过的东西,都补偿到这个孩子身上——而扶苏也的确如自己所乐见的那般,尊贵的秦王长子身份,温静柔和而敏慧的母亲,名动诸侯、才识卓荦的二位师傅,还有蒙恬这般出身将门、意气磊落的良友挚交。

  十一年来,他一天天看着从那个小小的襁褓婴孩长到懵懂稚童,渐渐成了如今初露峥嵘的英挺少年,秉性举止、心智谋略、射御勇力,几乎样样远超同侪、拔萃于群伦!

  这是他的长子,他一手教养起来的继承人,亦是他毕生的骄傲!

  而那厢,阿荼听了秦王的话,默然了片时,然后平静地抬眸,与他对视:“王上言下之意,是想妾劝一劝扶苏?”

  “嗯,”他闻言回了神,略颔首,极满意她这份儿剔透“六国之事,寡人心意已决,让他不必再奏。”

  扶苏这个孩子,样样无可挑剔——唯心性仁善了些,待再长上几岁,当放到军中去历练一番。

  异日,待他收服天下,终要交予扶苏手中……赢氏的社稷江山,会代代传承,万世不息。

  阿荼默了一瞬,神色依旧平和:“王上以为,妾劝得了?”

  闻言,赢政略皱了两道剑眉:“扶苏一向与你最是亲近。”

  阿荼似乎忆起了什么似的,看着眼前的秦王,眸光微微有些恍然:“只是,他性子却并不似我。”

  闻言,秦王似乎也一时怔住——是呵,这是他十年间一直带在身边,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孩子。扶苏只是表面温文,骨子里却同他一般,固执倔性,犟得很。

  ※※※※※※※※※※※※

  翌日,咸阳宫宫城之上,十一岁的少年劲拔如竹,一袭雪青曲裾深衣,居高而立。

  他所立之处,是整个咸阳宫位置最高的宫隅之处,站在这儿,可以俯瞰整座咸阳城。

  咸阳在九峻山南、渭水之北,山南水北曰阳,故名咸阳。

  秦孝公十二年,于此建城,后徙都之。至今已整整一百二十三年。

  各诸侯国的宫城皆是仿周王宫而建,只是在规格上依制稍减。咸阳宫也不例外,宫垣高五雉、宫隅高七雉,宫门门阿高五雉。

  宫城南北中轴线即咸阳城主轴线。这条轴线从咸阳城正南门起,经外朝、宫城、市到正北门止,门、朝、寝、市都依次坐落在线上。宫城前面为外朝,后面为市,各占地百亩。

  王城之中,中央方位最尊,所以咸阳宫居于中心,宗庙社稷摆在宫前正南、近中央的宫殿,以示一体。祖社以南离宫城稍远处设官署,宫城的正东、西、南,重要性又次之,故于此建宗室卿大夫府第。宫北端最不重要,设市。王城的四隅离咸阳宫最远,为居民闾里之地。

  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

  扶苏居高俯看,整座城池尽收眼底,不禁思绪万千——若秦国的初代国君赢非子,看到如今这座矗立于渭水之滨,恢宏壮丽的王城,不知会做何感想?

  秦人的先祖,相传是帝颛顼的后裔,唤作女修。玄鸟陨卵,女修吞之,诞下一子,名为大业。大业之子大费因佐禹治水有功,舜赐姓嬴氏。

  在七百多年前,大业的后裔——赢氏非子因为周孝王牧马有功,得为附庸,封邑于秦,地广数十里。

  那个时候,庶子出身,因善牧马而得了西垂边僻之地一块弹丸大小封邑的赢非子,大约是受宠若惊的罢。

  恐怕,他无法设想,有朝一日自己的后世子孙会在渭水之滨建起这样一座城池,异日,甚至会成为整个天下俯首膜拜的王城,坐控中枢,威赫寰宇。

  赢氏非子的名字,会同秦国历代许许多多的国君一起,被荣耀无匹地刻入史册,彪炳春秋,万世流传。

  而这一切的荣光,半数要归于当今秦王——赢政。

  居高而立的扶苏,目光自远方收了回来,手抚上了石青色的厚重城砖——他,是秦王赢政的长子。

  自出生起,便承袭了赢姓,秦王是他的阿父,咸阳宫是他的家,咸阳城是他长大的地方,而大秦,是他将倾毕生之力守护戍卫的故土。

  他明白父王的筹划,身为赢氏子弟,秦王长子,他同样期冀着大秦平靖宇内,一统天下,使赢氏一族光前裕后!

  何况,这天下祸乱之源,不过诸侯之间相互侵伐,混战不休。若将来有一日,九州一统,四海归心,自然会止戈息烽。

  以战止战,算不得最好的方法——但却是最有效的方法。

  可,他心中仍然疑惑——

  七岁上开始随先生学习兵法,兵家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以大秦如今之势,若徐徐图之,以智计谋取六国,不战而屈人之兵,既可全了黎民性命,于大秦而言也少了许多折损,长远而计,收益不尽。

  父王,昨日究竟为何动怒?

  他希望大秦一统天下,也希望尽量保全这天下黎庶,而这两者分明可以兼得,只是多需些时间而已。究竟……错在了何处?

  十一岁的扶苏,静静孤峙于宫城之上,自平旦日出,到暮时日落,一遍遍洗心自问……

  莫论如何,他会做自己当做之事。赢氏扶苏,此生,但求俯仰无愧。

作者有话要说:  


☆、秦始皇与郑女(十四)


  

  秦王政十八年,令王翦、杨端和率军攻赵,次年,尽取赵地,得赵王,灭其国。

  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史记·秦始皇本纪》

  这一年,赢政三十二岁,距他幼年时离开邯郸,已经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之后,昔时那个曾在这座异国王城中饱受欺凌的稚嫩孩童,以胜利者的姿态,率着他征伐天下的铁骑,重新踏入了这座在他生命中烙进了太多屈辱和黑暗的地方,灭其国,破其都,将昔日仇雠赶尽杀绝,挫骨扬灰!

  同年,太后赵姬薨。

  秦王政二十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

  太子丹,乃燕王喜之子,幼年时曾与秦王政同为质子,羁留于赵国邯郸,少小相识。若干年之后,昔日的赵政承位做了秦王,而太子丹则在归燕之后,又被父亲送到了秦国为质。

  太子丹几度求归,而秦王政不允。就在入秦的当年,太子丹逃回了燕国,且自此怨恨于秦王。

  七年之后,荆轲刺秦。秦王使王翦、辛胜攻燕。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

  秦王政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魏亡。

  秦王政二十三年,秦王使王翦将击荆(楚)。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楚亡。

  秦王政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燕亡。

  秦王政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齐亡。

  此岁,秦并天下!

  平定四海,九州一统。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从服!

  七雄鼎立已整整二百多年,而自当年灭韩以来,秦王并吞六国,首尾只用了十年。

  这一年,赢政三十九岁,阿荼三十六岁,扶苏弱冠。

  十月末,咸阳宫,清池院。

  东窗下,阿荼静静席地跽坐于案前,细阅着手中那一封秦王昭告天下的谕书——

  “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

  “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

  “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

  “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

  “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

  “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

  看到这儿,阿荼微微一顿,自那卷纹绣精致的帛书上收回了目光,心下不由慨叹——廷尉李斯不愧名着天下,当真辩才无碍。

  这一张谕书,旨在让天下人明白,六国被灭,皆是其王咎由自取,而秦并六国,皆是步步被迫的无奈之举。到头来,原来秦国与秦王才最是无辜!

  这些政客……果然精擅雕琢粉饰。

  她又垂眸继续看了下去——

  “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

  帝号也要重议么?

  是呵,诸侯侵伐、混战不歇近千年的华夏大地,终于兼并一统,四夷宾服,这一番功业,震古烁今!

  原先的“王”字,已是称不起秦王如今的尊崇了。

  未久,李斯等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

  秦王曰:“去‘泰’,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

  赢政制曰:“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阿荼静静透过半掩的绮窗,看着雪后初霁的庭院……飞了两日的雪霰子刚刚止了,今日的天气是入冬以来罕见的和暖。眼见着就是上辛日了,咸阳城中,应该家家都在忙着为正旦的祭祀酿造冬酒了罢。

  今岁,躬逢盛世,举国同庆,咸阳城中的正旦想必较往年更要纷繁热闹上许多。

  而这一切的喧嚣繁华于咸阳宫的主人——昔日的秦王政,如今的秦始皇帝而言,却是丝毫也无暇留心的。

  往常每日阅一石章奏的政务,如今更繁重了许多,咸阳宫主殿之中,灯盏时常竟夜不灭。

  此生,他的筹谋太多太多,阐并天下,仅仅是个开始。

  他威服四夷,开拓了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的亘古未有的广袤疆域,直到两千多年后,仍是华夏民族的基本版图。

  他废除了千年以来分封王室诸子的古制,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希望以此固社稷,安天下。

  他收天下之兵器,聚于咸阳,然后销为钟鐻,铸就十二金人,希望自此止戈息战,永偃戎兵。

  他统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使九州大地上不同地域、不同书文的人渐渐走向融合,为后世两千余年的统一筑下了最坚实的础石。

  他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於咸阳,用心经营,希望这座王城更加丰阜繁华。

  他建起咸阳学宫,收四海之典籍,延九州之名家,希望可以比肩昔年的稷下学宫,百家争鸣,名着天下!

  这是千年以来,华夏历史上最占天时,最亦赋远见与魄力的君王。

  始皇二十七年,治弛道。

  始皇二十八年,封禅于泰山。

  始皇二十九年,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始皇三十一年,微行咸阳,于兰池宫遇盗,武士击杀盗,于关中大索二十日。

  始皇三十二年,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

  同年,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击北胡,略取河南地。

  始皇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

  始皇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

  同年,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

  齐人淳于越等疑郡县之制是非,丞相李斯进曰:“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

  遂焚禁百家之书。

  始皇三十五年,侯生、卢生等求仙药不得,于是乃亡去。始皇大怒,曰:“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

  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

  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

  此一事,在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而在那一双位尊天下的父子之间,却是出人意表地平静。

  九月初,咸阳宫,正殿。

  一身月白直裾袍的年轻公子,玉冠束发,眉目清峻里透着几分萧疏轩举的洒逸,在父亲的御案前伏首而拜,神色恭谨却坦然。

  “扶苏未有寸功于国,而今得此一机,北攘戎狄,御敌于外,份属应当。”他语声较少年时的柔润,多了些属于青年男子的刚朗,字字落音,清声玉振。

  “你心中明了,便好。”高踞堂上的赢政语声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寡漠,目光却静静地细看着堂下跪拜的儿子,不错分毫。

  这个孩子,如今已是风华崭露,上决诸事,下伐人心,朝野上下无不翊戴。

  至于心性仁善……以大秦如今的形势而言,一个善兵善谋,胸有丘壑却宽和容宥的继承者,其实最合宜不过。

  扶苏身为皇帝长子,若要晋位为储君,如今欠的只是一份令群臣服膺的军功。此去,若建勋于北疆,异日承位自会顺遂上许多,于长远而计,更是益处不尽。

  而他,对这个孩子一向放心——二十多年来,扶苏几乎从未令他失望过。

  堂下,年轻的公子抬起了头,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居高正坐的父亲,半晌也未移目。

  已近艾服之年,他的五官依旧是记忆中棱角分明的冷硬,犀锐的长眸似乎也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减了分毫凌厉……只是,鬓边已隐隐生了几丝华发,染上了迟暮晚景的苍桑。

  “儿此去千里,不得行孝膝前,唯望父皇四体康直,诸事安泰。”他语声低而沉,眸光微微滞住。

  这个人,是人人敬畏、顶礼膜拜的咸阳宫之主;是筹谋深远、手段凌厉的大秦国君;是平一宇内、威服四海的秦始皇帝!

  但于他而言,却更是父亲。

  他知道,自己初生三日的射礼上,是这人以秦王之尊,纡尊降贵,亲为射御。

  他知道,自己稚年时,这人政事繁冗,日日焚膏继昝,却每天逐字细阅一个五岁幼童的功课。

  他知道,自己六岁时落马重伤,这人同阿母一起,在榻前守了他一天一夜未阖眼。

  他知道,十一岁那年,自己那一卷章奏让这人忧心不已,当晚,寝殿中的灯盏亮了整夜……

  这人,是父皇、是父王,更是二十多年来一手抚养教导,爱他护他的阿父呵!

  时至今日,这般筹划,亦是一片舐犊之心。

  他蓦地低了头,在堂下重重叩首,三响之后,方才抬头,目光坚定沉毅:“扶苏,定不负阿父所望。”

  唤出了这个久违的称谓,似乎令得案后的那人也愣了愣,神色竟一时怔住。

  年轻的公子揽衣起身,复向御案拜了三拜,方才真正直起身子,渐步向殿外退了下去。

  御案之后,那个位尊天下的皇帝父亲,目光一直聚焦在长子离开的方向,许久许久。

  半个时辰后,咸阳宫,清池院。

  正值晚秋时节,一树甘棠挂果,繁密婆娑的莹翠绿叶间,一簇簇青褐色的果实沉甸甸压了满枝,只一眼看过去,便十二分地喜人。

  “今岁,阿母大约能酿许多冬酒了。”扶苏静静临风立在甘棠树荫下,对着正从室中走出来的母亲微微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今天的更,明天这个故事就结束了,求评哈~


☆、秦始皇与郑女(十五)


  “是啊,近几日便让莆月她们摘了果子,希望在你启程之前赶得及。”素色襦裙、足着浅履的阿荼,亦浅笑着走到树下,在他近旁才止了步,看着累累满枝的甘棠果道“北疆那边,产的似乎都是烈酒,也不知去了饮不饮得惯。”

  “阿母……”一袭白袍,形容高逸的年轻公子,蓦地低了声,微微垂首道。

  自小就是这般,莫论怎样的情形,他面对威严凌厉的阿父,从来夷然不惧,却是在温柔和善的阿母面前……每每愧疚自惭。

  上郡距咸阳,何止千里之遥?戍守北疆,是阿父的希望,亦是他自己的意愿,可于阿母……他心底里,只有愧。

  她已近暮年,身子又一向单薄,从前年上便时常抱恙。而他身为人子,在这个时候却要辞母离家,委实不孝。

  “不用内疚,”阿荼抬了手,本想像昔日那般揉他头发,却发现眼前的孩子已经比自己高出了一头还多,够到发顶实在太过吃力,于是转而落到了扶苏颈侧,替他拢了拢鬓发,神情柔和带笑“我的扶苏终于长成了擎天立地的伟丈夫,阿母该安慰才是。”

  年轻的公子扶着母亲的手臂,半拥住了她,声音朗润却微微有些低:“是呵,扶苏已长大了。”

  幼时,他总想着,有朝一日待自己长大成人,便能护着阿母。等到年岁渐长,却终于明白,他的阿母,从不需他来护。

  “阿母照料得好自己,不必挂心的。”她语声依旧温暖,静静看着儿子,神情里透着柔和疏朗的笑意。

  扶苏闻言,默然静了半晌,就这么不言不动地静静拥着母亲好一会儿,忽地出声,低低开口道:“扶苏为阿母击一回筑罢。”

  “音律乐舞这些,幼时也随先生学过,却终究及不得阿母之十一。”他抬眸,语声轻轻带笑,续道“丝竹之中,唯击筑算不得太丢人。”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他自幼的筑基,便一直偏重诸子经史与兵法射御,在音律上花的功夫较其他少了许多,而竹管丝弦中,也只有筑尚算熟稔。

  他就势扶了母亲在树下的蒲席上跽坐下来,吩咐了宫人。

  过了不长时候,宫婢寺人们已将琴几,漆木筑、竹尺等物拾掇停当。

  那是一架云气纹的黑漆细颈木筑,素丝五弦,结彩缕丝绦以为饰,精巧而雅致。

  年轻的公子揽衣而坐,一身白袍散曳清垂,左手按弦,右手执尺,几下拨弄调了音。

  铮铮然几声清响渐次而起,他澹然垂眸,既而低低开口,澈然朗润的嗓音和着乐音唱起了支曲子--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莫慰母心,莫慰母心……”他续着唱这一句,一遍接了一遍,手上动作不觉间略重了些,音色转而便带出了些怆然……

  阿荼静坐在一旁的甘棠树下,耳中听着这挚切而沉郁的曲子,看着眼前风华雍雅的白衣公子,目光不由微微恍惚……

  初生时,那个裹在襁褓里,脑袋巴掌大,嘴巴小得蚕豆一般的嗜睡嫛婗;

  三月时,那个躺在羔皮小藤床上,总喜欢胡乱啃东西的懵懂婴孩;

  三岁时,那个在草木皆兵的变乱之夜里,固执地想要拉开一张弓弩的稚儿;

  五岁时,那个初初习字,每每兴高采烈地拿回她面前献宝的伶俐幼童;

  十一岁时,那个敏悟沉静,却因她在暑天出了屋子便蓦然忧急的挺拔少年……

  渐渐,眼里涌起的湿意模糊了视线……

  未久,扶苏去咸阳赴上郡。

  同年,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李斯)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

  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史记·秦始皇本纪》

  才入冬不久,一场鹅毛大雪漫天漫地飘了整整一日,到夜里方止了。翌日,阿荼晨起推窗,只见庭阶覆雪,花木素裹,一片冰晶粉砌颜色,宛然玉做人间。

  隅中时分,赢政来时,她正生了炭炉,细细温着甘棠酒。

  铁铸的炉身中炭火正炽,烟霭色的酒雾自兽纹青铜鐎里袅袅而升,绵厚微甜的酒熏散了满室……

  “以往,扶苏最喜这酒。”秦始皇帝阔步进了屋,嗅到这酒熏,似乎怔了瞬,方缓缓道。

  阿荼闻言,一时未有言语。

  她从来也不爱饮酒,最初酿这甘棠酒也是因扶苏喜欢这绵厚清甘的滋味,后来……便年年都酿上许多。而她自己,只有极少的时候会浅浅抿上一口。

  但,自扶苏走后,阿荼却极喜欢闲时煮上一甑甘棠酒,仍旧不怎么入口,却爱嗅这微甜的酒熏气……

  “今日天寒,正宜温酒暖身。”赢政随手取过案上的那只一尺多高的错金银鸟篆文铜壶,径自走到炉边,挹取了满满一壶酒出来。

  就这样不用漆勺直接取酒,全不似他平日里的讲究……阿荼心下微微疑惑。

  将滚烫的一壶热酒晾在了案上,大秦的始皇帝在阿荼身旁席地而坐,姿态是极少见的随意,随意得让她觉出了几分颓然。

  两人围炉而坐,气氛安然,稍稍过了会儿,赢政抬手,也不用一旁的凤纹漆耳杯,径自执着偌大的青铜酒壶仰头灌了下去。

  这么多年下来,阿荼早已惯了从容淡若,处变不惊……但此刻,仍是不禁心下诧异。这人,已是多久没有这般失态过了?

  “是不是权位愈高,也就愈无人可以倾心信赖……”大半壶酒灌入肚中,自腹中涌到喉间的一腔热意烫得人目光瞬时有些微微模糊,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忽地低低开口道,似问询,又似自语。

  闻言,阿荼转瞬了然——原来,是为了梁山宫的事。

  此事,虽只隐约听宫人提过几句,她略一思忖,也明白了始末——敢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左丞相李斯,这手委实伸得也太长了些。

  朝野皆知,秦皇生性多疑,这一举,无疑是触其逆鳞!

  而他觉察之后,果是雷霆之怒,案问众人,终竟无果。于是大怒,尽杀其时伴驾诸侍者随从!

  但……那个始作俑者,却未动了分毫。

  她得知此事时,阿荼心底里十二分诧异——相识三十年,从来见过他待臣下这般仁慈过。仁慈得简直不似数十年间从来行事果决、杀伐凌厉的秦皇赢政!

  李斯,于他而言……到底不是寻常的臣子罢。

  “丞相长朕一十九岁,”突兀地,在她一旁半醉了酒的大秦皇帝,忽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她微微疑惑地看向他,秦皇抬目回视,面上酒意未散,目光却清明得没有一丝迷蒙暗昧“恰是朕长扶苏的年纪。”

  闻言,阿荼不由一时怔住。

  她微微垂眸,细想起来,李斯入秦正是在三十五年前,十三岁的秦王初初承位之时。

  他师从荀卿,怀经天纬地之才,抱安邦治世之志,初到咸阳便得了相国吕不韦青眼,任以为郎。

  身为大秦郎官的李斯,第一次见秦王时,那只是一个不豫军政朝务,被架空了所有权力,金玉棋子一般贵重无匹却任人摆布的少年国君。

  那时候,吕相国权倾朝野,炙手可热,而年少的秦王,却只是众人眼中一个稚嫩而无助的孩子。但李斯,却是抛了近在眼前的名利,坚定而固执地站到了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身边。

  之后三十余年间,李斯为长史,为他谋划伐嫪灭吕,重掌乾纲;李斯为客卿,为他定计离间诸侯,攻取六国;李斯为廷尉,同他君臣相得,共商国是。

  终于,他一统九州,阐并天下,以和氏之壁制为传国之玺。

  他晋位为相,亲手在玺身刻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之八篆字。

  他是功过五帝、地广三王的秦始皇帝,而他,则是居功至伟的大秦丞相,秦皇眼前第一人!

  这个人长他十九岁,三十五年相辅,三十五年相佐,三十五年相伴,名为君臣上下,实则如父如师。

  光阴荏苒,人事易变。到而今……竟连这样的人,也信不得了么?

  阿荼思及此处,一时默然。

  秦皇却未再言语,自失地摇了摇头,复执起铜壶,仰头开始灌酒……一壶饮尽,又去炉上铜鐎里复挹了一壶,接连倾杯痛饮,丁点儿节制也无……

  这一天,秦王醉得很沉,横卧在熊席上便睡了过去,面泛酡红,不时发出微微的清酣。阿荼原本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但渐渐自己也觉倦意泛了上来——自去年上,她便极容易犯困,时常无知无觉地就伏在案头睡了过去。

  此时,这倦意愈来愈浓,这一回,她却不想唤莆月她们来。

  阿荼扶案起身,略略几步,就走到了酣睡在地的秦王身侧。她缓缓在他身边侧卧了下来,将头靠在他肩上,双手拥着他右臂,静静地看着这人酒晕酡红的面容好一会儿,神色里现出几分浅淡的欣然,既而安心地阖眼睡了过去。

  ——此生,她也终于等到了他愿意在她面前任意醉酒,毫不设防地倾吐心事的这一天……尽管,已等了太久太久,彼此年华向晚,双鬓已斑。

  两年后,咸阳宫,清池院。

  正值暮春桃月,恰是甘棠花开。

  庭中这棵甘棠树,自当年阿荼从蘩莠丛里移栽出那株小小的幼苗算起,已有三十二年的树龄。如今高愈五丈,繁绿菁叶亭亭如盖,恰值花时,一树繁白尽绽,细碎如星,璀璨烂漫。

  阿荼一身缥青襦裙,薄底木舄,一挽长发绾作螺髻。她扶杖缓步走到了树下,微微仰头,看着一树甘棠花开似雪。微风过处,漫树枝叶婆娑,细碎的白瓣儿簌簌而落,打着旋儿翩跹着缀上她的发髻、肩头、衣裾……

  阿荼伸出手,几片晶莹欲化的雪白瓣儿便落在了她手心里。

  又是一年甘棠花开,扶苏离开二载有余,北疆捷报频传……这个孩子,从来也未让人失望过。

  而皇上,半年前御驾东行,而今……该过了平原津,将到沙丘了罢。

  想着想着,阿荼便开始觉着有些倦意涌了上来……她困乏嗜睡的症状,自三年前起便日渐一日地重了起来,现如今,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许多要多……白日里能清醒一两个时辰已是难得,精力亦是愈来愈不济了。

  宫中的医者来过许多回,诊过脉后,只说宜静养休憩……她心下清楚,这么说,便多半是无冶了。

  阿荼倒是日日过么轻松惬意,从来也未拘束过自己,无非是伏在案边看书、或倚在树下赏花时倦极而眠,莆月她们扶了她回屋而已。

  只是——她心里清楚,总会有一天,这么睡着,就再醒不过来了。

  尤其近几日以来,似乎连扶杖走路都开始有些吃力……又一涌倦意袭来,阿荼只得放下竹杖,缓缓倚着甘棠树高坐了下来……

  她微微抬眼,满目漫绽,繁花似雪,灿烂得几乎晃了人眼。树下的女子目光微微不由恍惚,这花,可真像鄢陵的白蔹……

  那一年,也是暮春桃月,鄢陵洧水边的白蔹花,也开得这般好呢,她同一伙女伴边采藿边玩笑嬉闹,唱起歌儿来取笑刚刚有了小情郎的阿梓……

  后来啊,就平地里窜出来那么一队玄衣劲装的人马,领头的是那么一个好像浑身都发着光一般的少年……

  她长到十四岁,从未见过这般贵气的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耀眼的少年!

  直到他驰马欺近她的一刻,阿荼还怔怔地想着,若是能多看上一眼该多好——

  后来啊,她就真的陪在他身边,看了许多许多年……

  《秦始皇与郑女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史书里的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  (PS:作者菌只是痴迷历史、嗜好啃书的业余人士一枚,无论是故事还是写在这里的观点,都只是自己看史书时的一些感想,而且也都非常主观。若有同样喜欢历史的妹纸,欢迎加入讨论。若出现文史知识方面的疏漏,还望看官们不吝指正,先拜谢了!)

  【赵姬】

  关于秦始皇的生母赵姬,读《史记》的时候,作者君有三处存疑。

  一、关于赵姬身世

  《史记·吕不韦列传》中先写:“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乃遂献其姬。”

  点明了赵姬的身份只是邯郸一名女伎,地位鄙贱。

  但后来到子楚逃回秦国时,又写道“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

  这里,赵姬又成了“赵豪家女”,出身显贵大族。

  所以,《史记》里的记载,本身就自相矛盾。

  史实究竟如何,现在仍众说纷纭,莫能定论。所以,在这个故事里,就取了相对来说比较合理一些的赵氏豪族的家伎身份。

  二、关于赢政血统

  《史记》里,太史公明白无误地写了:“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子楚在吕不韦那儿见到赵姬时,她已经怀有身孕了,后来诞下一子,即是赢政。

  但,客观地来讲,太史公写《史记》之时,距邯郸城中这一段历史的发生,已经相隔了一百五十多年。要把当年所有细琐的史实都毫厘无谬地还原,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像这样极其私密的事情,探赜索隐尤为困难,因此,最终得出的结论可信度也就存疑。

  而在赢政出生之后的二十多年间,吕不韦对这个孩子的态度表明,彼此之间是父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首先,吕不韦在助子楚逃回秦国时,放弃了赢政和赵姬;其次,赢政承位之后,吕不韦作为相国,独擅专权,完全压制着赢政;而最后,蕲年宫之变后,吕不韦先是免官,再被迫迁蜀,终究仰药自尽(若是亲生父子,何至于此?)。

  太史公着书之时,曾漫游多地寻访遗迹传闻,而他最终在《史记》中这样落笔,起码证明了一点——当时,的确有赢政系吕不韦之子的说法。

  如果依之前的推论,赢政的身世没有问题,但当时有人谤议其出身,污蔑他是太后与当朝丞相私生——那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如果这个谣言被坐实,简直可以将吕不韦和赢政同时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史实究竟如何,两千余年后的今日,已然湮沦莫考。

  此外,当时的确有一段“移花接木”的典故,为这个说法提供了原型:

  楚考烈王多年无子,相国春申君宠幸了一个女子,等到她有孕,再进献于楚王。这女子进宫十分受宠,封了王后,涎下一子,取名为悍,后来被立为太子,继承了楚王之位,这就是楚幽王。

  楚国这一段历史与秦国赢政、吕不韦之事发生在同一时间段,是以,后世也有人推断,可能是当时坊间传闻里直接把它张冠李戴,嫁接在了赢政头上。

  三、关于赵姬杀子

  《史记》中载,嫪毐谋乱时,是“矫王御玺及太后玺”,“矫”即假托,盗用。但个人觉得,赵姬与嫪毐合谋的可能性更大,而之后,秦始皇对待母亲的态度,也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只是为了一个面首,谋杀亲子当然丧心病狂,但如果再加上两个孩子的份量呢?

  赵姬心里应该相当清楚,这两个孩子一旦暴露,赢政绝不会让他们活命。尚在稚龄的两个幼儿和早已离心、并不亲近的长子,如果只能选一方?

  所以,真实的历史上,赢政很有可能就成了被母亲抛弃的那一方。

  【赢政】

  读《秦始皇本纪》,最深刻的感觉就是——思立揭地掀天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

  如履薄冰——用四个字形容赢政二十二岁以前的生活,并不夸张。

  两岁大的小孩儿,就开始过朝不保夕的日子,质于异国,被身边的所有人或怜悯鄙夷或轻贱欺辱……一直到九岁。因为稚嫩年幼而无力反抗,所以,只能默默压抑隐忍着所有的恐惧、愤怒还有仇恨。

  然后,九岁归秦,终于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尽管要面对的是当年抛弃了他的父亲,还有几乎挤占了他身份的异母弟弟成蟜。

  四年之后,赢政丧父,承王位。但,十三岁的他面对的却是母亲同朝中权臣私通,一心助那人把持朝政,将少年秦王完全架空,形同傀儡。

  之后数年间,吕不韦、赵姬合谋,迟迟不令赢政加冠亲政。再接着,更令人发指的是赵姬与嫪毐一手策划了蕲年宫之变。

  经历了这些,他成年之后行事狠决、手段暴戾、性格偏激等等几乎都是必然的。如果在这种环境下,这孩子居然长成了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少年,那才真正不可思议。

  而历史上的赢政,最为强大的地方在于——幼年到少年时期那一段不堪的经历,在他生命中烙下了屈辱与黑暗的印记,但却并未使这个孩子消沉颓废、胆怯懦弱或者完全耽于仇恨。那样的话,中国历史上大概就不会有秦始皇帝了,取而代之的恐怕会是一个庸庸碌碌甚或丧心病狂的昏聩秦王。

  他以此为砥砺,在隐忍示弱的表象下,藉李斯等臣子的辅佐,在政治军事方面飞速地成长,终于——二十二岁,嫪毐被车裂;二十三岁,吕不韦自尽;三十一岁,灭赵国,将昔日仇雠统统坑杀!

  三十九岁,一统寰宇,阐并天下。

  有时候想,或许正是少年时的这些坎坷与不幸,成就了这个人的千秋功业。

  赢政这个人非常难以评价,读这一段时我个人感触比较深的有两点:

  一、寡情

  中国古代的后宫制度,从王朝诞生起就产生了。据《礼记》载“天子在内廷也立六官、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好吧,实在多到令人发指。

  而到了秦始皇这儿,直接删繁就简,嫡妻称皇后,妾皆称夫人。而他一生也没有立后,所以,始皇的后宫,只有一众夫人。

  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对后宫的态度,是极为淡漠的。

  这样一个多次被至亲背弃、极为缺乏信任感又唯我独尊的人,对哪个女子倾心相付,至死不渝之类的——纯属天方夜谭。

  所以,在落笔时想了又想,如果是年少相识,半生相伴,又共同抚育一个孩子的话,几十年下来,或许尚能培养出点儿微薄的感情。

  二、示弱

  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以为秦始皇应该是个十二万分强悍凌厉,专断霸道的人物。

  但实际上,在《史记》里,太史公笔下的赢政,虽然行事果毅决绝,但却绝对算不上独断专行。在君臣廷议时,时常可以看到秦王“下其议”,即将一些提议章奏之类(比如李斯提议废除分封,行郡县制),都由君臣来讨论,兼听各方意见之后,赢政本人才会做最终决定。这也是他在位三十五间,朝中文武济济、名臣辈出,而且君臣相得的重要原因。

  甚至,有些时候,他对待自己所看重的臣子,是十分放得下身段的。

  这一点,让人印象十分深刻的是尉缭。

  赢政二十三岁时,初见尉缭。此人很早就名闻诸侯,他见秦王之后,提出了一系列军事方面的重要建议,赢政采纳,并十二分地礼遇于他(“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

  但之后,尉缭却对旁人说:“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然后,骂完秦王,逃了!

  当年,逃不出赢政的势力范围,秦王赢政恭敬地将人请了回来,然后更加礼遇,且授之以国尉之位(掌军政,高于当时的李斯)——简直无法想象秦始皇那样的人,被自家臣子狠骂了一通,还赔着笑脸给对方升官的事情啊!

  而折节下士至此,赢政的政治魄力可见一斑。

  【扶苏】

  公子扶苏,这是读秦代这一段历史时,作者君自己最喜欢的人物。《史记》中对他的记载并不多,可见其品格秉性的只有三处。

  其一、《秦始皇本纪》:“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单从这里,我们充分可以看到扶苏在政治方面的敏锐。

  “坑儒”一事,起因其实是一群自称可以为始皇求来“长生之药”的术士。

  侯生、卢生等一众术士借着“求仙药”的幌子,几年之间索求无度,从秦始皇这儿骗了财货珍宝无数。最后,他们自然是拿不出什么“长生药”来的,于是,夹着尾巴,逃了!

  赢政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大怒,下令彻查,最后坑杀了四百多名“生”。

  至于这个“生”究竟是不是儒生,至今史学界仍然存疑,但秦始皇因此是被读书人骂了两千多年。

  而不论究竟是否“坑儒”,天下初定就大肆杀戮都是绝对不利于统一的,暴虐百姓最终成为秦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这里扶苏说“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实在深中肯綮,思虑长远。

  就此一事,不仅可以看出公子扶苏秉性宽仁,其政治方面的远见也可以略窥一二了。

  其二、《李斯列传》:“皇帝二十馀子……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

  刚毅、武勇、信人、奋士,齐备这四点,继承了始皇的杰出的军事政治才能,却没有承袭父亲暴戾狠绝的那一面。于当时初并天下的秦国而言,简直是个合适得无可挑剔的优秀继承人。

  其三、《李斯列传》:“扶苏为人仁。”

  而此外,《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临终之前“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这里明白如话,是传位于扶苏的意思。

  又据《陈涉世家》载,“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扶苏之前多次劝谏于始皇,可见父子二人政见并不相同。

  赢政性格偏激且霸道,几乎无人敢触其逆鳞。所以,对扶苏与他政见不合,且“数谏”,应该是十分恼怒的。但即便这样,临终前仍决意传位于他,足见他对这个长子何其爱重。

  最后,始皇崩于沙丘,公子扶苏被赵高、李斯的矫诏所欺,自刭于上郡望月台,实在令人叹惋不尽。

  公子扶苏,嘉木为名,出身极贵,秉性宽仁,至孝至善,遭际堪伤。惜哉,憾哉!

  ※※※※※※※※※※※※

  【整个系列的总纲及设定】

  另外,因为有不少筒子都问到文文都会写到哪些人物,所以,作者菌就把大纲设定列在这儿吧~

  这个系列总体以朝代来划分,共是五卷(秦汉卷、三国魏晋卷、隋唐卷、两宋卷、明代卷)。

  每一卷是六、七个小故事(主人公有历史出名的,也有不怎么出名的),每个故事三、四万字左右。

  《秦汉卷》和《魏晋卷》的目录为:

  秦汉卷:

  一、秦始皇与郑女(千古一帝和民间少女的故事)

  二、项羽与虞姬(少年将军和绝色舞伎的故事)

  三、张敖与鲁元公主(落魄王侯和开国公主的故事)

  四、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寒门才子和富贵千金的故事)

  五、汉宣帝与霍成君(心机皇帝和纯真少女的故事)

  六、刘庆与左小娥(低调皇子和掖庭宫女的故事)

  七、汉和帝与邓绥(病弱天子和腹黑皇后的故事)

  魏晋卷:

  一、诸葛亮与黄氏女(千古名相和聪慧女子的故事)

  二、荀粲与曹氏女(儒雅名士和倾城佳人的故事)

  三、谢安与刘氏女(魏晋名相和狡黠少女的故事)

  四、王献之与郗道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

  五、独孤信与崔氏女(铁面将军和淡定淑女的故事)

  六、高长恭与郑氏女(美貌皇子和名门千金的故事)

  由于刚刚啃完《史记》,中毒太深,导致文文开始时文言风很重,可读性不够高。可是请相信——作者君真的已经发现问题,并努力在改正了,坚持到第二个故事就好些了,后来会越来越接地气的,汗~

  然后,请相信各种绝色或温文的楠竹,各种强大或腹黑的女主,以及各种忠贞不渝或唯美浪漫、精彩惊艳的爱情,都是会有滴!(秦汉卷风格比较古朴苍凉,故事慢热,这是客观因素决定必须酱紫的,觉得兴趣不大的亲,等到魏晋就转为清丽秀逸的文风,然后楠竹清一色旷代美男子撒~)

  秦汉卷已经快完了,将将进入魏晋卷,亲们有兴趣的话就收了吧~

  


☆、项羽与虞姬(一)


  记得初见那一回,他笑她的剑是花架子。

  其时,华灯照澈的厅堂之中夜宴正酣,酒若流波,肴如山叠,满座衣冠,皆是郡中显贵。

  而厅堂居中的织锦地筵上,正舞剑献艺的碧衣少女听到客人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句笑谑,足下旋步的动作即时便微微一顿。霎时间,便见她足下移转,皓腕利落地一个旋扬,手中剑势陡然一转,湛然似水的清寒剑光便化作一道白虹向他的方向迅然疾刺了过来——

  鱼龙惊.变,满座瞠目,一时间静得落针可辨。

  满座的宾客正怔愣之间,却见那寒刃似雪的剑尖,在青年额前三寸远处堪堪收了势,只用了巧劲略略一转,便贴着黑漆朱绘的鸟足桧木案轻盈地一探,挑起了他面前案上的那只满斟美酒的青铜兽纹杯,不洒不波,端然稳若地送到了他唇边。

  舞剑的少女年貌尚稚,灿然华灯里,一袭烟水碧色的细纱襦裙衬得她明肌似雪,持剑献酒,似水潋滟的眸子挑衅似的看向他:“阿虞自知艺拙,入不得贵客尊目,这一杯,权当赔罪如何?”

  而方才出言戏谑的那人,便是今日东边尊席的主客。他年纪极轻,看着只二十出头模样,方颐乌鬓,眉宇间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恣意飞扬,一双眸子生得极好,墨黑透亮,星子一般熠熠炯然,乍然看去,仿若重瞳。

  此刻,他垂目眄视她以剑送到眼前的杯盏,一如方才那道剑光朝他刺过来时一般,眸光沉定,波澜未起。

  “价值千金的苍梧缥清,焉能辜负?”青年依旧垂眸,头也未抬,只语声里透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言罢,抬手自剑尖上执了盏,一仰而尽。

  看着他饮下了这一杯,堂上众人方才悄然抹了抹额汗,心底里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项氏一族世代为楚将,根基深厚,素有威望。

  更何况,一月前,已故的楚国大将军项燕之子--项梁,斩了前任太守殷通,佩其印绶,收其部属,取而代之。如今,整个会稽郡,已是项氏的天下。

  而今日宴请的这贵客,即是项梁最为爱重的亲侄——项羽。太守府易主之时,便是他手起刀落,取了殷通首级,又一力斩杀府中百余亲卫,血漫庭阶,举众慴伏。

  此人勇武超类,据说力能扛鼎,且而今麾下又领着数万兵马,哪里是他们开罪得起的?

  石公家这个伎子,也恁地胡闹!幸好,这项羽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最好美人美酒,瞧方才这一番情状,大抵是不会怪罪了。

  青年饮罢搁盏,就在众人皆以为此事已然落幕时,却见情势陡变——少女正欲收剑之际,他却蓦然抬手,骈指一并,紧夹了面前雪亮的剑尖。

  既而,项羽聚劲指间,轻巧地斜斜向上一甩,籍着长剑将那紧攥剑柄的碧衣少女猝不及防地猛力拽起,霎时间,诸人便眼见着那一抹亮眼的烟水碧就这么狼狈地越过面前那张一尺余高的扶桑纹梓木漆案跌入了他怀中。

  满座愕然——不知是该惊他这一身悍劲武力,还是这般恣肆不羁的作为。

  那碧衣少女就这么措手不及地被陌生男子扯入怀中,惊得瞬时便怒挣了起来。却不想刚一动作,原本箍在腰间的那只手便迅然反锁了她双腕,青年膂力极是强劲,任凭她怎样使力也再挣不动半分。

  “你——”刹时间,少女便是勃然作色,一双潋滟明眸狠狠怒瞪了过去,几分要飞出刀子来。

  项羽却浑不在意,只听得“锵——”一声金属质的轻响,他轻巧地自她手中夺下长剑掷到了地上。然后,便饶有兴致地细细打量起怀里的美人儿来,继而,眼中极少见地泛起惊艳之色——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眉目间的稚气尚未褪尽,却已是清姿玉质,光艳照人,日后若长成……不知该是何等的倾城颜色。

  “石公,府上这舞伎甚是有趣,便舍了项籍如何?”

  “区区一伎子,能得将军青眼,老朽荣幸。”西面主位上,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眼里带了几分谄笑,目光徐徐巡过堂上余下几个彩衣翩跹、骈阗而列的献艺少女,恭声询道:“这几个姿容也尚可,不知将军有意否?”

  “不必。”他声音雄浑清刚,斩截似的利落。

  而后,项羽几乎不假思索,清声向身后侍立的随从吩咐:“你明日将厩中那匹‘蹑景’送了来,也不能令石公平白吃了亏。”

  “不过区区一贱伎,哪里当得起将军名马相酬?”老者连忙推脱,却觑见那年轻倨傲的客人眉峦略略一轩,便立时识趣地急急收了声。

  随即,项羽便不再理会这些,只笑拥着怀中瞪大了一双潋水明眸怒目相向,气恼得几乎双颊涨红的少女,兀自惬意地斟了满杯,一口仰尽。

  宾主尽欢,酒宴夜阑方散。

  此岁,正是秦二世元年。大秦律法,明令禁止百姓聚饮,但自今年七月陈王在大泽乡揭杆反秦以来,这些官家的律令,在楚地便不怎么作数了。

  这厢,项羽酒醉微酣,抱着宴间得来的美人儿上了马。他一手牵缰,一手便箍在少女腰间,将她半裹进了自己的紫貂裘衣里。子春十月,屋外朔风砭骨,委实冷得很。再者,他实是怕手上一松劲儿,这犟脾气的小丫头当真从马上挣了下去。

  因着主人极少与人共骑,他座下那匹通身似雪、长鬃压霜的白驹颇有些不满地趵了趵蹄,昻头喷出大团鼻息。

  项羽安抚似的拍拍了爱骑的颈侧,然后扬空振鞭,马儿闻声便奋蹄疾驰了起来,奔逸如飞,蹄下扬起一路尘烟。

  “怎的不挣了?”耳畔风声呼啸而过,他略略低头,下巴贴着少女发鬓,带着几分酒薰的气息透了漫不经心的笑意。

  自马儿撒蹄一跑,这方才还挣得厉害的小丫头竟然便立时温驯了起来,安安静静地被他拥在怀中,不言不语,似个乖顺极了的孩子。

  话出了口,那厢却半晌也未见回应,项羽倒是有些意外——方才宴席上,分明是一副伶牙俐齿的狡黠模样。

  他拥她在怀中,少女单薄的脊背就贴在他胸前,此刻细下心来,才察觉到她身子正微微瑟缩着,而随马儿每一回纵步跃起,肩背都畏冷似的轻轻作颤……

  “莫非,你竟是怕骑马?”他讶异地高高挑了眉。

  项羽自幼喜欢射御,打小在马背上长大,而性子又一惯恣肆无羁,御马甚至从不用鞍辔,向来骣骑,且最喜疾驰。

  他自个儿艺高人胆大,奋蹄奔逸,急飙若飞,半点儿也未觉惊险,但一个十三四岁的弱质少女,哪里经过这般阵仗?

  “莫怕,我骑术好得很。”他仍笑得漫不经心,神情之间,得意远远多过安抚。

  言罢,扬空振了一个响鞭,那同主人一般肆意无羁的白驹蓦然蹄下生风,飙驰得更迅疾了些,足音跫跫,一骑绝尘。

  半个时辰后,到了太守府邸时,怀中那小丫头已是面色泛白,身子微颤着僵作了一团。

  项羽方才只是稀奇这小丫头难得的乖顺模样,想再惊她一惊罢了,未承想会给吓成这样儿……这些妇人女子,果然都是弱不禁风的!

  他有些无奈地抱了少女下马,径直回到了自己所居的侧院。

  看着她小口抿下了整整一碗热烫的酢浆,又倚在曲几上安静地小憩了一会儿,面色恢复了过来,他也便安了心。

  十三四岁的少女,面色渐渐好转过来后,便端起身子,静静垂眸跽坐在竹木曲几边,不发一语。

  室中一盏厄灯莹莹亮着,暖黄的灯晕里,少女螓首低垂,却仍是姿仪幽娴,颜色清艳。

  “你是楚人么?”回到了自己的地界儿,项羽姿态放涎地耸膝踞坐在不远处的韦编茵席上,随意问道。

  “是,妾乃河东郡阳城人士。”她语声还微有些虚弱,略显轻低,垂敛着的眸子里却仍带了几分犟气。

  “噢?”他饶有兴趣地挑了眉“倒与陈王同乡。”

  “妾自鄙贱,未敢高攀。”清泠泠的语声似静水无波。

  “那,如何会到了会稽?”项羽看着她,又问。

  “两岁时,阿父被征为民夫,死在了送材木入秦的途中。期年,阿母病殁。妾年幼,给旁人辗转卖到了石公府上为伎,如今已近十载。”她对这十三年的生平轻描淡写,不惊微尘。

  闻言,那厢的项羽却是神色蓦然一顿。

  语罢,少女一双似水潋滟的眸子波光欲流,挑了丝倩笑看向他,语声流珠溅玉似的清脆:“当年,妾身价只五十钱。将军的名马千金不啻,这笔买卖,算来可是亏大了。”

  青年微微垂了眼,一时静默,良久无语。

  “我,亦父母双故。”半晌后,他方缓缓启声道。

  她看向他,略略弯了弯唇角,继而垂眸,眼底的神色怎么也辨不清……

  她幼失怙恃,孤苦无依,为人掠卖。他同样双亲早逝,却有视之如己出的叔父悉心照拂,诱掖教导,而今已是一方执牛耳者。

  真正天渊之别,贵贱如云泥。

  一时间,两对默然,良久,他方重开了口,问:“河东郡那边,似这样的情形多么?”

  闻言,她怔了瞬,然后轻轻点头。

  秦始皇帝续建阿房宫,大兴土木,而荆楚之地林泽深广,多有良材。于是年年都要自河东郡征发数千民夫,采伐材木运送入秦,十多年间,不知多少闾左庶民死在了途中,以致百姓怨怼。

  “会稽郡位于川流交汇之处,湖泽广布,盛产珠贝,以前始皇在位时,年年须上贡明珠五十斛。”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方开了口,沉着声道。

  “自秦二世承位以来,变本加厉,珠贡增了两倍,郡中年年为此殒命的采珠人不知多少。”

  项羽神色全不似方才的恣肆与放涎,他振衣起身,阔步走到西壁前,目光透过壁上半启的菱形横棂窗,落向无星无月的寂黑夜穹:“十七年前,西秦灭楚,虏楚王,杀昌平君,迫楚国大将军--项燕,自戕阵前。”

  说起已逝的祖父,他神色更凝重了许多,语声不自禁地微微缓沉。

  “亡楚之后,始皇以楚王之冠赐臣下,掠楚宫妃嫔公主以为婢妾,岁岁奴役荆楚,征发民夫,收敛重赋,搜取良材美玉珍珠皮革不可计数。”

  “而我楚国子民,因此破家离散、亡身殒命者,亦不可计数。”

  他凝目窗外,只一片黑阒沉沉的夜色--亡国之恨,失亲之痛,奴役之苦,孰能忘?谁堪忍?

  静了许久之后,他目光转回室中,却见那少女仍默然跽坐于曲几边,垂着眼睫,神色静敛。

  “今后,便跟在我身边罢。”他看着她,语声清刚,落地有音“项羽自会护你周全。”

  室中静了半晌,项羽都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却听得一记清冷冷的语声入了耳——

  “一生相护,非死不弃?”十三岁的稚嫩少女却蓦地抬了眼,一双潋滟眸子定定与他对视,凝着语声字字清晰,问。

  好生胆大的小丫头!

  “非死不弃?”他眼角略略上挑,一双黑亮炯然的眸子熠熠然带了丝漫不经心的笑意“这,且凭你本事了。”

  说罢,仿佛审视似的凝目端量着她,带了几分探究,道:“除了舞剑,你还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苍梧缥清】产于桂林郡苍梧县,是秦汉时期的名酒。

  本章补齐!这两天稍微忙一点,下一更应该在后天(这个故事大约是六七章,然后开始第三个故事~)

  大约再有三四天就能恢复日更了吧,希望暑假期间搞定秦汉卷,然后就开魏晋了,握拳~

  


☆、项羽与虞姬(二)


  

  “扶熙、六博、歌咏、围棋、投壶、吹埙、弄竽、弹瑟,巾舞。”十三岁的少女垂眸跽坐,语声珠玉似的清越,熟极而流地平静应道。

  她话音未落,项羽已然微微瞠目。

  早听闻郡中巨富石公府上颇多伎伶,个个色艺不殊,但……也未曾想过竟会有遍学诸艺、厉害到这般地步的小丫头。

  静了好一会会儿,他方长长叹了口气,看着她道:“照这般看来,你的剑能学成那样漂亮的花架子,已是十分难得了。”

  凡贪多,必不精。

  清艳动人的少女,只安静地垂着眼睫,并不言语——石公府里,与她年纪相若的姊妹不知几多,数她容貌最出众,天资也最颖悟,所以自幼便教养得格外精心。

  弈棋歌舞,丝竹管弦,十年苦习下来,几乎样样冠绝郡中……石公待她,一向也惜售得很。若非今日这一位贵人身份着实尊崇,断不会拿了她出来饷客。

  “阿虞的剑舞虽入不了将军的眼,旁的技艺,却尚值得一看。”她抬眼看向他,一双眸子清波潋滟。

  虞姬所言非虚——女子天生气力较男子要弱些,习练刀枪剑戟之类吃亏得多,加上她年纪尚稚,膂力不足,哪怕再精湛的招式也难免显得矫揉轻飘,是以剑舞的确是她诸般技艺里最弱的一样儿。

  “那,你便唱支曲子罢。”项羽神情爽朗,浑不在意地笑道“其他的那些,我倒是一样儿也不懂。”

  “好。”见他这副随意不拘模样,她语声似乎也在不觉间微微轻松了下来,继而,少女姿仪娴雅地敛衽起身,娉婷玉立。之后,却是目光落向他,清波流转的眸子里漾了丝浅笑,脆声道:“阿虞斗胆,敢请将军为妾弹剑?”

  请他弹剑相和?——项籍微微一愕,全未料到这小丫头的胆子竟比他以为的还要大。

  自太守府易主,他成了叔父的裨将,手绾兵符以来,众人敬畏,还有谁敢向他提此等事?

  怔然也只一瞬,他看着小丫头,眸间划过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同方才说“且凭你本事”时如出一辙。

  未得他回应,少女也未见丝毫气馁,只面朝着西窗娉婷而立。十三岁的年纪,身段尚未长成,在一室清灯中,纤削单薄得仿佛一抹素淡的剪影,却又因那乌发雪肌,水碧纱襦,添上了十二分的动人韵色。

  方才一碗酢浆已润过了喉,是以,她只除除吐纳片时,调匀了呼吸,而后凝定了眸光,启唇:

  “操吴戈兮被犀甲,凌余阵兮躐余行——”

  那歌喉极清越,却也极冷彻、极凛冽,仿佛阵前的金戈杀伐一刹响回耳际,声遏行云——

  闻声的霎时,项羽蓦然抬眼。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她一字字续唱,嗓音愈见清冽,一派铿锵铮然,又隐隐的慨然悲声贯于其中,直是震聋发聩。

  “锵——”一声清锐的剑鸣,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项羽五指聚力,拨剑出鞘,一泓寒刃湛湛泛着清光,银寒似雪。而后,他屈指相扣,其音铮铮,一声声应着这悲凉冷彻的曲调击剑而和……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她语声高处,他弹剑重击,宛石磬震响。

  她语声低处,他沉力轻敲,似匕箸偶击。

  她语声疾处,他轮指急拂,像羯鼓频催。

  她语声缓处,他小意轻扣,如琴瑟调弦。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她清冽冽的嗓音徐徐缓唱,渐而不断拔高,直至巅峰之处嘎然而止——

  歌停,剑亦停。一室阒然,仿佛亘古岑寂。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这样一种感觉,一见相知,倾盖如故——

  过了许久,项羽方缓缓收回了神思。

  “你如何会这曲《国殇》?”他看着她,清声问。

  ——优伶之流,习的不该都是些俚俗之曲,秾舞艳歌么?

  “幼时偶间听闻,便一直记到了如今。”她抬眸与他对视,眼里一派清澈的坦然。

  “缘何多年不忘?”他又问。

  她神色挚切,郑重定定看着,凝眸对视:“身为楚人,本不应忘。”

  项籍忽地笑了,继而纵声大笑,声震满室——三闾大夫已作古七十载,如今的楚国,竟还有人同他一般记得这大楚昔日的战歌!

  “你,唤作何名?”少时后,略略沉定了神色,他看着眼前少女,问。

  “无姓,名虞。”她凝目看向他,清声答。

  “阿虞,自今而后,项籍会护你,一生庇佑,非死不弃。”他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楚楚怜人的弱质少女,嗓音清刚,字字落地有声。

  这一年,项羽二十三岁,虞姬十三岁。

  那个时候,他不会想到——

  她知道他勇武超类,所以有意选了自己并不擅长的剑舞,引他留意;

  她知道他父母早逝,所以有意透露出幼失怙恃的身世,惹他怜惜;

  她知道他心中志向,所以有意潜心学好了一曲《国殇》,与他共情。

  美貌年稚的少女,双亲亡故,幼年无依,于是早早懂得了玲珑心机,学会了图谋算计。

  而十三岁这一年,猜中了他的复国之念,也赌定了他的意气用事,于是步步为营,算计到了他一个承诺。

  ※※※※※※※※※※※※

  次年,初秋七月,城阳。

  “将军今日有心事?”十四岁的韶华少女,姿容愈发清艳照人,一袭烟青色三绕曲裾,用桧木小漆案捧着一整套酒鉴杯盏,抬手拂帘,语声珠玉般清越。

  室中,项羽正踞坐在黑漆朱绘的曲几边,单手扶膝,神色是难得的沉凝。

  “怎是你来了?”他听到她的声音,微微讶异地抬了眼,神色却也并不十分意外。

  “听几个裨将说,将军刚刚要了一整鉴酒。”说话间,虞姬已步履轻盈地走到了他身旁,敛衽跽坐下了下来,一面将酒具错落有序地置在了那张黑漆朱绘漆的曲几上,一面抬眼向他,清波明眸里漾了几分笑意“阿虞贪杯,也想分一盏如何?”

  有人对饮自然比自个儿喝闷酒要好得多——相随一载,她待他从来都是这般体怀入微。

  项籍不由颔首,心头泛上些微暖意。

  虞姬姿仪娴雅地抬手斟酒,烟青色的轻纱衣袖斜斜下滑,露出一段纤白柔润的皓腕,似白玉凝霜。

  高爽醇厚的柏叶酒,满斟了面前两只兽纹漆耳杯,项羽径自执了盏,仰首一饮而尽。

  虞姬也随他举杯,爽快利落地陪饮。

  跟在这人身边快一年,她也从昔日那个被酒水呛出泪来的小丫头,练出了同他一般的海量。

  接连几盏清酒下喉,一股热意仿佛自浑身散了开来,但,他仍轩眉不展。

  “你不问,我是何心事?”他目光落向窗外一轮斜坠远山的夕阳,道。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柏叶酒】秦汉时期十分常见的酒,其他的酒还有黍酒、稻酒、秫酒、稗米酒、蒲桃酒、甘蔗酒、菊花酒、桂酒、椒酒。

  


☆、项羽与虞姬(三)


  “这一年以来,将军已收服郡中诸县,又逢陈婴率兵归附,麾下增了两万人马……诸事无不顺遂,所以,将军这心事,非是为己。”十四岁的绝艳少女眸子里带了盈盈浅笑,条分缕析,明白透彻。

  项籍眸光回转,定定落向她。

  “若是为旁人,那近日,咸阳那边倒有一桩大事——相国李斯获罪,被腰斩于闹市,夷三族。”她将酒盏放回了案几上,凝了目光,静静与他对视。

  “阿虞向来剔透。”他看着眼前稚气仍未褪尽的少女,语气不掩赞叹,一双黑亮熠然的眸子里带了笑意。

  “两年前,赢政东游会稽时,我曾见过一回。”顿了片时后,项羽将手中的云纹漆耳杯缓缓置到了案几上,神色微凝,似是在追忆什么。

  那一年,位尊天下的秦始皇帝御驾东游,那样铁骑开道、兵甲护行的威仪,羽葆华盖、车驾蔽天的煊赫,简直晃花了道旁随众人稽首而拜的那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的眼。

  “其时,伴驾随行的,便是左丞相李斯。”

  若细论起来,秦相李斯,其实是楚人。

  昔年,楚国上蔡郡,曾有一个姓李的小吏,镇日里汲汲营营,卑微求生。忽有一日,他有感于“厕鼠”与“仓鼠”,回视己身,自慨此生庸碌无为。

  于是幡然彻悟,告别了家中妻儿,打点行囊孤身离乡,千里求学,拜于当世大儒——兰陵荀卿门下。

  数年之后,李斯学成出师,到了秦国求仕。他才识出众,先得吕不韦青眼,再成为赢政臂助。始皇阐并天下之后,李斯众望所归,晋身为相,自此位极台辅,煊赫无二。

  所谓布衣卿相,平步青云,不过如此。

  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这是赢政、李斯、项羽三人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会面。

  这一次,赢政五十岁,项羽二十二岁,李斯年约七旬——官高爵显,权重天下,正值他一生仁途的巅峰。

  短短数月之后,始皇病死于沙丘。而忠心辅佐他三十多年的李斯,却在此际决绝地背弃了旧主,与宦官赵高合谋,矫诏逼公子扶苏自尽,而后,将皇帝的幼子--胡亥扶上了帝位,成了秦国的二世皇帝。

  胡亥年幼,朝政由赵高一手把持。而仅仅一年之后,这个“指鹿为马”、肆意弄权的宦官,就借着傀儡皇帝秦二世之手,一纸制书,将丞相李斯腰斩于闹市,且祸及子孙,满门诛连。

  临刑之前,对长子李由怆然悲叹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即便想再和儿子像昔年在上蔡郡时那样平庸度日,闲出东门,牵着黄犬打兔子,也求而不得了!

  秦相李斯,开国之臣,肱骨栋梁,占尽天下权势,阅尽世间荣华,最终也只落得惨死闹市、子孙断绝的凄凉境况。

  “他临终如此遗言,大概是悔了罢?”项羽渐渐收回了思绪,目光落向窗外,看着一片无垠夜穹,近乎自语道。

  “不是悔,只是贪心不足罢了。”闻言,静坐一旁的少女,忽地清声接口道。

  说着,她抬眸,睫羽微微扑闪了下,一双眸子清湛湛地看过来:“将军以为,若他当初留在了上蔡郡,一辈子当个庸碌卑贱的小吏,便当真能此生安乐么?”

  “不,他会不甘。”闻言,项籍却忽然斩截似的利落应道,目光骤凝。

  留在上蔡郡,那个叫做李斯的小吏,将注定庸庸碌碌,一事无成。等年老死去,他将被胡乱埋葬在某个乱坟堆里,他的名字只会被他的儿女们偶尔提起,而等到他的儿女们也死去了,他的肉体也早已在棺椁里腐朽烂透,他的名字也将不会被世间的任何一个人所记起。到那时,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半点李斯曾存在过的痕迹。(注1)

  朝生暮死,无声无息,渺小卑微得如同这世间任何一个命如草芥的庶民。

  那样一个心怀抱负,志存高远的人--怎么甘心?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同他项籍,这一点又何其相似?

  所以……才会物伤其类罢。

  室中略略静了片时。

  “此人胸有丘壑,数十年间算无遗策,竟轻易受了赵高蛊惑,背弃旧主,最终死在了那个宦官手里……倒是意外得很。”项羽的神色已然沉定,只微轩了眉头,似是叹息,又似是疑惑。

  “将军以为,他不该背弃始皇?”少女抬眼看他,唇角微微泛了丝浅笑,清声问。

  “三十多年君臣相得,也算不易,只给赵高一番话便哄得背了主——当真是人心易变。”

  “不,他从来都没有变。”她低头抿了口柏叶酒,而后缓声道,清越的嗓音淡静而泠然,引得项籍不由抬眼看向她。

  “早年,他弃家离乡,是为了入仕得官,以求权势名望;后来,弃吕不韦而助赢政,是为了谋得更大的权势名望;而最终,背弃始皇遗命,同赵高合谋,则是为了保住眼前的权势名望。”

  “自始至终,他最看重的,都不过一己名利而已。”少女一双明眸清浅带笑,语声仍是不惊轻尘的淡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心如此罢了。

  而那厢的项羽,闻言却是一时怔住——即便先前早已晓得他的阿虞是怎样的心思剔透。但此刻,这般洞明深辟的言论,自一个十四岁少女口中道出,仍是不免令人讶异。

  “不过,李斯授首,赢秦自毁长城,这于将军,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不待他再细想,那厢的少女又启了声,这回,神色间带了些郑重。

  项羽方回过神来,听到她这一句话,似是蓦地想到了什么似的,不由得微微轩了眉:“那个姓范的老头儿倒也这么说。”

  “可是上月刚刚来府上的那位范公?”她目光与他相触,问。

  “嗯,”项籍微微点了头“单名一个增字。”

  “叔父说,此人有大才。依我看,他本事倒算不小,可出的那些主意——”说到这儿,他不由得眉峰皱得更紧了些。

  “范公所谋之策,将军不赞同么?”她的神色有些疑惑。

  “只是——”项籍一双浓眉有些倔强地轩着,不肯舒展“令人不痛快得很。”

  “那范老头儿说,如今陈王身死,部卒离心,正是收拢人马最佳的时机。但这就得师出有名,名正而后言顺。所以,他让叔父从乡间野里找到了楚怀王的一个孙儿,打算扶他做新任楚王。”微微顿了片时,他接着说道。

  “现在,那个黄毛小儿已经在来城阳的路上了。”青年唇角略微倨傲地一撇,神色间多少不屑。

  他们项氏一族,封于西楚,世代为将,祖父、父亲为昏聩的楚怀王效忠效死,枉送了性命也就罢了,而今,连一个乡野出身的放牛小子也要他们叔侄三叩九拜,奉他为主!

  虞姬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七情上脸,小孩子似的闹着脾气,不由得垂眸,眼底里露出一丝无奈来——

  这人,终究世家出身,少年得志,骨子里倨傲得很……从来不肯卑躬屈节,连个名份也不甘委屈了半分。

  “昔日,陈王起兵时,亦是借了公子扶苏的名号。但大军成了气候之后,谁还去管那个空头名号?那不过是尊土偶木像,摆在人前好看的罢了。”她默了片刻后,终于启唇,清声缓缓说道。

  闻言,项羽略略一怔——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范增那边应当也是这般谋划的。叔父怎么可能当真为人做嫁?

  心中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只是,委实有些憋气!

  见这般情形,少女默默按捺下心头无奈,却是抬了眸子看向他,唇角挑了丝笑,清声道:“既然只是尊偶像,待那一日用不着摆在人前了,如何处置,还不是悉随君意?”

  项羽蓦地回视向她,神色间一时恍然——自己怎么竟钻了这个牛角!待异日叔父基业大定……有的是机会出了这口气!

  他方才皱着的眉头瞬时便舒了开来,眸子里不由带了笑意:“阿虞呵,相识一载,你从来便是这般知心体贴,顾虑周全。”

  “将军就算再夸,这鉴好酒阿虞也要分一半的。”少女闻言扬眉一笑,似水明眸顾盼生姿,流睐出三分稚气七分娇嗔,却是十二分的艳色夺人“断不会因着几句溢美之词,就让将军多得了几杯!”

  对面的人竟是一瞬间被这笑颜微微晃了眼,怔了刹那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豪爽把盏,朗然一笑,举杯仰尽……

  而那厢,少女垂眸而笑,饮酒的间隙,微微低了睫,对着微微晃荡的酒盏清波中的自己影子,神色间一丝恍惚——

  之所以事事缜密,那是因为,在过去许多年间,从未没有人真心为我打算。所以,便只好从三四岁上起,开始学着自己为自己打算,十年间多少血泪教训下来,自然就懂得了千般思虑,缜密无遗。

  ——而我的将军,你喜欢的,是否也只阿虞的皮相姿色,玲珑心机?

  而那个时候,把盏对饮的二人,谁也不会想到,仅仅两月之后,等待他们的,便是一场巨变——

  秦二世二年,九月末,夜。

  乌月蔽月,漆黑一片的天穹间不见丁点儿星光。从远处叠嶂的群山到近处的野林草木,尽都在夜幕中隐了形迹。

  连续落了两三日的淫雨,地上泥泞得厉害。两山之间难得的一片地势较高,尚算干燥的开阔平畴间,扎起了近百个简陋的毡布营帐。北地九月里天气已经有些阴冷,可蔽风雨的毡帐中,疲累了一天的兵士们刚刚沉入酣眠。

  “有人袭营!”石破天惊般,一阵兵戈相击的杀伐之声在寂夜中骤然响起,混杂各种不同声音的惊喊、叫骂、金属刺进血肉之躯时的痛呼、兵卒倒地时身体跌进泥浆水潭里的闷响……

  数不清的黑衣黑甲的秦兵,自四面八面潮水一般汹涌袭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击合围了项羽所率的这一支两千来人的先锋队伍——攻其不备,雨夜奇袭,然后,几乎是一面倒的血腥屠杀。

  而被兵士们重重戍卫着的主帐前,却是一派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

  “将军,唯今之计,您轻骑突围,或许——尚能挣得一线生机!”一身铁胄白甲的年轻的裨将以头触地,声音透着镔铁似的决绝与坚毅“属下率人留下,负责断后!”

  说着,他抬了头,焦急的目光几乎仇恨地怒视向将军身侧,那个半裹在绵厚貂裘中的单薄少女——

  “将军,她——”忠耿的裨将死死盯着将军身边这个莫大的累赘,然后,又更焦灼地将目光移向了自家将军。

  “阿虞,你怕么?”项羽目视前方,眸光冷凝。

  阴湿的瑟瑟冷风中,她听到他的声音,刚毅有力地透到一层裘衣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引自曹昇·《流血的仁途——李斯与秦帝国》。这是作者君自己极喜欢的一本书,初读时简直惊艳呐,大赞~

  


☆、项羽与虞姬(四)


  

  “将军既不怕,阿虞又何惧?”少女清越的嗓音透着几分锐利的冷冽,字字落音,带着一股铮然之意。

  这一瞬,项羽耳际仿佛又隐约响过了初见那一晚,她的那一曲《国殇》。

  年轻的将军忽地纵声而笑,眉目飞扬,伸臂一把揽了她在怀中,就势翻身上马,一身铁胄,银枪白甲。

  他眸光孤冷,睥睨着眼底一派剑戟森森的乱象,略略侧过头,清声对身后的人道:“我项籍,只为我楚国兄弟开路,不需兄弟们为我断后!”

  “大楚的儿郎们,随我身后,杀!”一声清刚浑厚的扬声高喝,吼响在沙场之上,在连绵阴雨中,仍然直击每个人的耳膜,震聋发聩!

  那些陷入无尽苦战与乱斗的楚国兵士,仿佛在在漆黑的寂静中,寻到了前方导引道路的灯光,虽纷乱杂沓却行动迅速地向着主帐方向集结而来。

  而这一支孤勇的队伍最前方,年轻的将军,一骑当先,银枪白马。

  见尚能参战的兵士已大略集齐,项羽铁枪一挑,便挟着那一身盖世胆气与悍勇,率先驱马持枪杀入敌阵之中——眸光是嗜血的狠厉,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虞姬乖静地紧紧靠在他胸前,十四岁少女娇小的身子密密裹在裘衣里,简直像个孩童般,看上去只是小小的一团。

  她看着他手中那杆耀目的银枪,劈、砍、崩、撩、格、洗、截、刺,划出一道道泛着寒芒的凌厉弧光,四周随之纷溅起殷红的鲜血,甚至有时带着敌人的断臂、断足或者头颅……

  那些鲜血,溅到他的脸上、发上,溅到他们两人的衣裳上,甚至溅得他座下那匹的通体似雪的白驹一身浴血的殷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呛人的血腥味儿,混合在雨天的湿气中,裹挟着沙场溅起的尘土泥桨分外闷窒,简直另人有些作呕……但,缩在项羽怀中的少女,却再顾不得其他,只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紧紧拥住这人,耳中传来他强悍有力的心跳声,然后,莫名的心安。

  陡然,一记银寒的光芒划过眼前,她看着那道刀光险险自他颈边擦过——眼下这名秦兵,似乎颇为棘手!

  而就在项羽为避开刀光,略略侧开身子的一瞬,旁边另一名秦兵迅然趁势上前,蓦然刀光斜刺,借着这难得的罅隙,向他怀中的少女发难,直取颈项——

  原来,这二人联手出击,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

  这个神勇无匹的年轻将军,武力骁悍、骑术谙练、枪法精湛,简直无懈可击,而他怀中紧紧护着的少女,便是唯一的弱点。

  “呛——”千钧一发之际,项羽的银枪凌厉地一个挑,截回了那刀光。

  却不料另一人自身侧击向虞姬,眼见寒芒近身,他浓眉一轩,几乎不假思索地回身相护,下一瞬,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刺目的刀光没入他腰侧……

  “啊!”一声痛极的惊呼,却是发自项羽身前的那名秦兵,就在同伴的刀刺中了这个悍勇无伦的对手,两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的瞬间。年轻的项氏将军却是趁隙蓦地发力,手中那杆银枪骤然格开了拦路的大刀,霸道悍劲地向前一劈,直取敌方咽喉——一股鲜血自被生生划破的颈间喷涌出来……

  下一刻,他枪尖一转,待她看清时,一蓬血花绽开,另一侧那名秦兵持刀的右臂已被从肘处生生截断——

  只一个眨眼,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两名敌手,已然一死一重伤,狼狈惨败——周遭齐齐骇然,这人,果真是天降的杀神!

  项羽只眸光孤冷,轻蔑地扫了前方喉间涌血的尸首和身侧断臂倒地的人,然后微微皱眉,神情略带隐忍拨出了自己腰间,那柄刺入皮肉一寸来深的长刀,随手丢进了沙场的泥浆里。

  “些许小伤,莫怕。”这是虞姬记忆里,那一晚他杀入阵中,为了护她负伤之后,对说的唯一一句话。

  ※※※※※※※※※※※※

  “秦军为何一夜之间增了几万兵马,可探明白了?”次日傍晚,临时建好的楚军营帐中,项羽拥裘踞在坐在案前,问。

  “禀将军,事出突然,眼下仍未查探清楚。但,以其作战的章法来看,应当是咸阳那边增援的人马。”年轻的裨将垂首长跪在堂下,恭谨应道。

  昨晚损失了近半数人马,但面对秦军精锐攻其不备的奇袭围杀,已是极为出人意表的好结果了。

  “叔父那边如何了?”项羽抬了眼,问。

  “武信君那里,自昨夜秦军突袭起,便断绝了消息,至今未有音信。”

  项羽眉峰微轩,继续垂眼看着案上的奏报:“你且下去罢,令营中弟兄好好休整一番。”

  “诺。”裨将十二分恭谨地执礼一拜,这才退出帐外。

  室中一静,项羽眉峰皱得更紧——这样的奇军突袭,叔父那边,想必同他们一样毫无防备,不知眼前又是怎样的情形?

  “将军,该用药了。”他闻声抬眼,却见一袭苏芳色楚锦襦裙的虞姬,正拂了帐帷,捧着只小食案走进来。

  她手中简单的黑漆朱绘小食案上,置着只盛药的铜盂,甫一进帐子,便蓦地弥散开了满室清苦的药香。

  待她走近了过来,方将小食案搁下,项羽便极为配合地抬手取了药盂,饮酒般利落地灌了下去,一仰而尽。

  虞姬在他身旁敛衽跽坐下来,看着他将空了的药盂置回案上,这才略微安心了些。

  “阿虞,你莫太过劳顿了。”看着她眼底重重的青翳和有些苍白憔悴的脸色,他不由得眉峰又是一轩,道。

  说着,便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握少女的手腕,欲拉着她靠近他些。

  “嘶……”右腕被攥住的一瞬,她却吃痛似的,蓦然倒吸一口凉地,尽管极力隐忍,面色却已瞬时泛白。

  他眉峰骤蹙,却未言语,只是放开了她手腕转而拿住了那五根纤指,然后另一只手将她的衣袖轻轻向上捋开,而后,不由得目光陡然一紧——

  原本温腻莹白的右臂上,自肘侧到腕骨处,被烫得大片红肿,不少地方的水泡似乎被人挑破过,一个个尚未结痂的瘢迹渗着清黄色液体,衬着那原本温腻如玉的肌肤,几乎显得有几分糁人可怖。

  项羽神色滞了片时后,目光默然落向案上那只药盂,似乎顿了顿,方才轻声问道:“你亲自去厨下煎的药?”

  她低了螓首,垂下秾密乌泽的眼眸,不言语。

  “这些杂务,交给底下的人便是。”他看着那近乎刺目的烫伤,不由道。

  “旁人,终究不那么放心。”静了片时,她抬眸看向他,语声清越,却微有些缓凝。

  四目对视,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是呵,经此一事,身边的其他人,已不尽信得过了。

  “这次是阿虞头一回做这些,自然笨拙得很,待日后熟稔些自然也就好了。”她弯了唇,眸子里泛上清浅的笑意,打破了僵局。

  “只是,大约还得一阵子练手,将军可不许嫌弃!”

  少女微微竖了纤眉,佯怒的威胁里却尽是娇嗔亲昵。

  ——昨晚,剑戟森森的腥风血雨中,生死攸关之际,她被他紧紧护在怀中时方才知道……原来有一双强健的臂膀愿意容你倚靠,愿意倾力庇护,是这样的感觉,这样令人贪恋的温暖与安心呵。

  三岁上便入了石公府邸,作为舞伎教养长大,学艺十载,歌咏弈棋、丝竹弹唱……这些无一不精。

  可正经人家女儿自小该学的针黹女红、烹饪庖厨之类,却是丁点儿也没人教过的。

  曾经,她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碰这些东西——可谁料,竟真的在这世上遇到这般一个让她甘心拈针缝衣裳、洗手做羹汤的人。

  “阿虞……”他静了刹时后,却是蓦地将她拥入怀中,就这样静静依偎,久久也未放开。

  ※※※※※※※※※※※※

  两日之后,一封奏报被送到了项羽案前——

  “武信君项梁,与秦将章邯战,兵败,身中流矢,殁。”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盂】盛放饭食或液体食物的器皿,侈口、深腹、圆足,有兽首耳或附耳。

  


☆、项羽与虞姬(五)


  

  秦二世二年九月,项燕之子、武信君项梁——死于秦国大将章邯之手。

  主将项梁战死,楚军上下一时间便乱了阵脚。

  而出身乡野、被他一手扶立起来的新任楚王——芈心,则借此契机,开始试图继掌大权。

  这个年轻的傀儡楚王收编了项羽、吕臣二人麾下的兵马,由自己亲自统领。然后,任命吕臣为司徒,吕青为令尹,又封部属刘邦为砀郡长、武安侯。

  至于项梁生前最为信重的侄儿,为楚国立下累累战功的项羽,则被撇在了一旁,无人问津。

  次年,因楚军上下复仇心切,怀王于是顺应人心,决定出兵攻打章邯,以雪前耻。

  而章邯在大败项梁之后,便觉得楚军不堪一击,所以根本不足为虑,于是转而径直引兵北渡黄河,进攻赵国。不久,他大破赵军,将国君赵王歇围困在了巨鹿城。

  此际,楚怀王封了自己的亲信——楚国昔日令尹宋义为上封军,项羽为鲁公。

  而这一回出兵,则是宋义为主帅,项羽做次将,范增为末将,率军五万,攻秦以救赵。

  秦二世三年,四月,安阳城外。

  又是淫雨霏霏,绵绵密密落了两日,三月春寒尚未褪尽,又碰着阴雨天,委实冷得厉害。楚军之中,是已一派愁云惨淡。

  “让开让开,前面让开点儿路。”一顶破破烂烂、几处敞风的营帐中,忽然传出这样的喊声,接着,便有一具尸首被从人群中抬了出来,衣不蔽体,臂肘处化脓溃烂,浑身露出的皮肤都泛着冷僵的青紫色……

  没有人落泪,这些天以来,这样的情形他们已见过太多,而看似麻木的目光下,是日渐一渐的悲凉与恐惧——下一个被抬出去的,会不会是自己?

  “这是今儿第六个了。”一个佝偻着脊背,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叟,浑浊的目光看着那尸首被一步步抬远,喉间发出粗哑的叹息。

  “营中不剩多少粮草了,这几日不少弟兄都饿着肚皮,又淋了两天的冷雨,身子强健的都扛不住,何况原本带伤的那些……”一旁有个年轻的楚兵低低搭腔道。

  “咱们不是来打秦军,杀了章邯给项梁将军报仇的么?可整整驻在这安阳四十多天了,连窝儿都没挪?!”身边听他们说话的人又多了一个。

  “上将军不发令,谁人敢动?真真憋屈!”

  “老子宁愿去打秦兵,在沙场上战死,也不要窝囊死在这鬼地方!”

  不远处,一顶宽敞些的营帐中,项羽正专心而细致地擦拭着自己的那杆银枪,那枪尖上的铮亮的银色,被缯布细细摩挲洗润之后,一线寒芒愈加凌厉冷冽。

  “禀将军,昨晚营中.共折损六人,皆是伤兵,禁不住寒雨冻馁而亡。这四十天以来,伤亡总计一百三十五人。”年轻的裨将长跪于地,清声道,嗓音里已隐隐带了几分悲凉——这些弟兄,都是他们当初一兵一卒拉扯起来的,哪一个不是患难与共的同袍?哪一个没有父母家小?

  “那,宋义今日呢?”项羽擦毕了枪,凝视着枪尖那一线寒芒,问。

  “上将军今日去安阳城中征了些鸡豕酒米。此刻……”话到此处,他咬了咬牙,语声里已透了分明的愤慨“在摆宴席。”

  “由他去罢,”项羽将拭好的银枪搁在了枕畔,声音冷冽得不带一丝情绪,目光寒凝,继而向身后吩咐道“明日一早,且随我去瞧瞧!”

  (秦二世三年四月)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史记·项羽本纪》

  ——就因为叔父不在了,你们这帮无用的废物就敢这般欺辱我项籍,这般糟践我楚国兵士,让这样一个鼠目寸光的懦夫踩在所有人头上作威作福!

  直到许多许多年后,曾经过那场战事的老兵们,还和儿孙说起秦二世三年四月的那一晚,那个铁胄银枪的年轻将军,孤身闯营,眉眼冷凝,横枪一劈——砍下了主帅首级!

  然后,将那带血的头颅高高悬起在帅旗上,示众三军!

  经此一事,军中诸将噤若寒蝉,举众慴服,而后共推项羽为假上将军,并派人将此事禀报了楚王芈心。

  不久,楚王一纸诏令,任命项羽为上将军,统帅三军。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在这样天下逐鹿、战祸频仍的乱世之中,很多时候,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这一年,项羽击杀宋义,受封上将军,然后,率领着麾下数万兵马,真正开始踏上了覆灭秦国的道路。

  不久,在巨鹿之战中,项羽破釜沉舟,与秦军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以多胜少,斩杀苏角,生擒王离。

  自此,楚兵骁勇之名冠绝诸侯。而项羽,真正一战成名,威震楚国,名闻诸侯!

  攻下巨鹿城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六国将领入辕门之后,无不膝行而前,恭谨已极,不敢仰视座上之人——自此,项羽成为诸侯上将军,六国旧部,莫不从服。

  数月之后,章邯前来求和——大秦王朝,已是强弩之末。而项氏这一颗不世出的将星,却手绾兵符,正所向披靡。

  这一年,项羽二十五岁,领袖六国军马,麾下十万部众,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城拨寨,直逼咸阳!

  ※※※※※※※※※※※※

  秦二世三年,九月,新安。

  “你说,上将军请我去城外?”十五岁的少女,一袭霜青色曲裾,立在室中漆案旁,微微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一身甲胄,屈身而拜的侍从,问。

  “是。”军伍出身的年轻侍从恭谨地垂着首,不敢抬眼看面前这清艳无俦的绝色少女,言简意赅,一字以应。

  “好罢,且稍待,容我更衣。”虞姬微微思索了一瞬道,继而转身回了内室。

作者有话要说:  


☆、项羽与虞姬(六)


  

  今早他出门时,兴致极高,说要带她一起去城外览胜。可她自幼就畏寒,已是深秋时节,清晨外面还冷得很,于是她就懒懒地缩在被衾里怎么都不肯起……他也只好无奈作罢。

  现在,专程遣人来接她——大约是得了什么稀罕的物什,要在她面前献宝一番罢。

  这人,有时候简直孩童似的脾气,她心下轻叹了一声。

  虞姬乘着一辆绣绢帷帐的精巧容车,几名铁骑随行,一路到了新安城外。

  正值季秋九月,天高云淡,琉璃蓝的天穹与远方连绵的群山相接,郁郁葱葱的山林间各色苍青、翠碧、浅绿、灰褐、彤红色的树叶斑驳相间,参差映衬,绚烂得仿佛一副重彩晕染的画卷。

  重山叠嶂的峰峦之下,一弯深澈的畛河静静淌过,碧水萦回,水畔遍生泽兰芳草,菁菁茂茂的一派翠碧颜色。

  河岸野陌上,那一道颀长劲拨的身影,矗立于天地间,笔挺得仿佛他手中那杆烁着寒芒的银枪。

  在他身后,数百名骑兵随行,清一色的铁胄银甲,恭谨而有序。

  “阿虞--”看到她从容车中掀了帘帷,目光落向这边,项羽远远扬声道。

  他竟不是早上出门时那身铁胄银甲的装扮,而换上了一件极普通的本白色细绢长襦,下.身配了同色布绔,衬得那英武眉目多了几分闲散的清朗。

  而比他本人更灼眼的,却是身旁那一匹通体缁黑、四蹄踏雪的骠健马驹——只远远看上去,便见毛鬣轻润,龙头高举,神骏非凡!

  容车渐渐驶近,停稳之后,身材娇小的少女,扶着他伸过来的手臂,敛着衣衽,姿态优雅却动作轻巧地下了马车。

  “来,快瞧我今儿得的这匹好马!”年轻的上将军眉目扬笑,拍了拍那黑骏的脖颈,得意地向虞姬道。

  可那马儿却似不驯得很,被他一拍,便有些暴躁地趵了趵蹄,昂首喷出大团鼻息。

  “脾气不小,倒有几分似我。”项羽看它这般犟硬模样,半点儿也不生气,神情十二分满意。

  “果真是万中无一的良驹。”虞姬细细看着那正值盛年的骏马,由衷地赞道,目光不掩惊叹。

  ——麟腹、虎胸,尾如垂帚,台骨分明,擎头如鹰,紫缕贯瞳。

  “这是马王,”项羽道,眉宇间带了几分傲然又自得的笑“我费半日工夫才驯了下来。”

  “野马?”虞姬不由高挑了两弯眉黛,讶异道。

  新安地处河南,畛河、涧河两岸林泽深广,多有异兽珍禽,以往也曾听人提过这儿有野生的马群,脾性不驯却体格矫健,脚力非凡——他清早便动身,原来竟是去猎了马王回来?

  她此时才留意到,他本白色的襦衣与下绔上,有几处都隐隐渗开了血迹,而且,似乎还在不断地往处洇着……怪不得换了身衣裳,原来那一身怕是已浸透了血,不能穿了罢。

  “早听闻这野马性子悍厉,将军的伤要紧么?”她细细端量着他,目光微带了不安。

  “没伤到筋骨,不碍事。”他浑不在意地答道,目光落在那高大神骏的黑马上,简直是愈看愈满意。

  “阿虞,上来。”他又挑衅似的拍了拍那马儿颈子,冲身畔的少女带笑道。

  话刚落音,不待她反应,已被他环腰拥进了怀中,然后提足跨马,二人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驾!”他也不用马鞭,那脾气已然焦躁、野性难驯的宝驹,便撒蹄儿疾驰起来。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座下马儿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纵蹄奔逸,急飙若飞——眼前这情形,比当年石公府上初见那一晚,还要更惊险,但虞姬已然安之若素。

  她只静静偎在他怀中,看着两旁飞快后退的草木河川,万象景物,仿佛乘云御风一般任意无拘——伴在他身边两载,她已学会了同他一样享受这样恣肆无羁的快意。

  “阿虞,你说它取个什么名字好?”飞纵的马上,项羽忽然问。

  她知道他在说这匹马,不由道:“这般神骏,自然该取个配得上它的名字,将军可有合意的?”

  “唤作‘乌骓’如何?”他似是想了想,问她道。

  “马中佳品为‘骓’,它又通体乌黑,这名儿倒般称。”虞姬也细细看着那黑骏,垂眸思索了一瞬,抬眼向他道“不过这马四蹄皓白,衬着一身的苍黑,仿佛乌云盖雪,不若就叫‘踏雪乌骓’?”

  “踏雪乌骓?果然更贴切些。”项羽扬了扬眉,看着座下宝驹,对马满意,对这名字亦满意,又伸手拍了拍它脖颈——

  “踏雪乌骓,驾!”

  马儿蓦然嘶鸣,发足疾奔起来,蹄下扬风,一骑绝尘。

  项羽喜欢宝剑名马,喜欢美酒美人,二十五岁这一年,他已饮过了许多的好酒,见过了许多的名剑,身边是姿色倾城的虞姬美人,座下有日行千里的乌骓骏马。

  真正少年得志,恨不能拥美人、跨骏马,率着麾下楚国数十万雄兵,一举提剑杀入秦都,立在咸阳宫楼之上,俯瞰天下风光!

  而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那一天,已近在眼前。

  ※※※※※※※※※※※※

  不久,刘邦攻下咸阳的消息传来,项羽大怒!屯兵四十万大军于新丰鸿门……

  既而,便有了千古流传、家喻刻晓的鸿门之宴。

  “范公仍是不肯见大王?”半月后,楚营之中,宽敞而简单的主帐里,项羽与虞姬两人围案而坐,她语声里带了些关切,眸间流出一丝无奈。

  自鸿门宴上,项羽放虎归山之后,亚夫范增怒其不争,这些日子始终避而不见。

  闻言,项羽默然良久,室中静了好一会儿。

  “阿虞,你也觉得我不该放了刘季么?”半晌后,他才开了口。虽然姿态仍像往常一般不拘束,耸膝踞坐在案前,却是目光定定看向营外,有些异样的沉重。

  虞姬默然跽坐在他身旁,只安静地听他说,却不置一词。

  “我项氏儿郎,要胜,也要堂堂正正胜在战场上,不必这些鬼蜮伎俩!”二十五岁的项羽目光凝定且傲然“何况,凭我项籍与我四十万楚军,难道还将小小一个刘季放在眼里?”

  呵,就是这样的年少轻狂与自傲啊——虞姬默默低垂了眸,这个人始终就是这样,磊落仗义又恣肆无羁。

  ——自古,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似他这等勇武,这般性情,作领兵杀敌的统帅,自是盖世的将星,可要做经纬天下的帝王……却是怎样也不合适的。

  何况,他还牛心左性,倔犟得很,一旦心里认定的事情,就断不会为旁人所左右,动摇了半分。

  而她……既知无用,又如何置喙?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容车】当时专供女子乘坐的马车,垂有帷帐。

  (打滚求评~!!!)

  


☆、项羽与虞姬(七)


  

  未久,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降王子婴,烧秦宫室,大火三月不灭。

  那一晚,咸阳城中火光冲天,烧得半边天际都是炽然的烈红,如血一般的灼灼颜色。

  咸阳城外骊山之巅,夜风携着寒意扫过孤峙于山峰最高处的几株野松,经了霜的苍青色针叶瑟瑟散开一阵微响,而穿着单衣站在树旁的二人却似乎不觉寒意,比肩而立,俪影成双。

  项羽携着虞姬,临风立于山巅,冷眼看着火舌恣肆地蔓延,将眼底这一座座金砖玉瓦砌成的巍峨王宫,一点点焚做灰烬……

  “阿虞,终于看到这一天,你开心么?”他凝着一双炯然的墨色眸子目视前方,清了声,问。

  她静立在他身畔,亦冷眼看着下方的火海,轻而坚定地点头--这三百里阿房,取了多少楚材楚玉,困了多少楚宫女子,又害了多少楚人性命……这宫中一阁一亭、一砖一瓦,尽是楚国子民的血泪!

  其中……亦有她父母的。

  昔年备受强秦欺凌时,多少楚国子弟醒里梦里都想着,有朝一日持枪提剑杀入咸阳,斩秦王首级,一炬焚了秦国王宫以雪耻泄恨!

  而他--整个西楚项氏,几乎他所有的血缘至亲,都死于秦军之手,他心底里有多恨,她再懂不过。

  公元前206年,秦灭,项羽尊楚怀王为义帝,自封西楚霸王,分封诸侯。

  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

  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

  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

  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

  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

  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

  这一年,项羽二十六岁,少年得志,睥睨四方,诸侯臣服,站到了权位的巅峰。

  ※※※※※※※※※※※※

  “阿虞,这酒滋味可真好。”项羽封王,楚营之中自是举杯把盏,豪饮同庆。他在营中已灌了不少酒,眼里都带了酣然的醉意,晚间却仍拉了她置酒同饮。

  “这是会稽的‘稻米清’,而今天下闻名呢。”十六岁的绝艳少女,一袭湖绿色襦裙,跽坐在一旁檀木乌漆案边执了铜鉴替他斟酒,语声清越而柔和。

  “会稽?”他已醉得厉害,呼吸之间尽是酒薰气,听到这二字却是来了精神“呵,阿虞从来最是知心,如今,整个会稽郡--不,整个楚国都知道,是项籍灭了秦国,做了西楚霸王,主掌天下!”

  他已醉眼迷蒙,执着酒盏扬声而笑,何等的志得意满!

  --项羽,终究不堕西楚项氏之名!

  “是呵,大王光前裕后,”她看着这人的醉态,心下微微无奈,只好安抚小孩子似的应和他道“是楚国项羽百年以来,最了不得的人物。”

  “阿虞……总是最懂孤的心意。”他醉得有些迷糊,只知道看着她笑。

  “是啊,谁叫阿虞这般喜欢大王?”她亦笑着回看向他。因为这样喜欢着你,所以伴你左右,慰你寂寞,宽你心事,解你烦忧,尽我所能做的一切对你好。

  项羽醉中听到这一句,便笑了起来,多少自傲:“孤的美人,自然都喜欢孤!”

  蓦地,虞姬的眸光瞬时一滞,一双浓黑纤密的羽睫重重一颤。

  默默垂了眸子,静坐无言。

  --是呵,她险些都忘了,其实他身边的美人从来也不只她一个。

  楚军上下皆知,虞美人随项王三载,盛宠不衰……其实,也不过是他众多姬妾里最合他心意的那一个罢了。

  少年得志,尚是恣肆无忌的年纪,喜欢宝剑名马,喜欢美酒美人。

  而钱财美色,自古以来便是男子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位尊九州的西楚霸王,若没有姬妾成群,美人填室,才会为天下人所笑谑罢?

  英姿年少、睥睨四方的项王,如今天下间待嫁的女儿家,谁不暗寄了一颗芳心?哪怕能碰到这人一片衣角,亦是门楣生辉,荣耀不尽。

  他帐下,眼前已是吴姬赵女几多丽色,暮暖衾被,朝为笙歌……往后,只会更多罢。

  那,她又算得什么呢?

  虞姬低低垂睫,似水潋滟的眸光一点点沉凝下来。

  那厢,项羽尚在醉中,见她忽然垂眸不语,微微迷蒙着眼道:“阿虞……这稻米清滋味绵厚,你一惯喜欢得很,今日怎么倒不贪杯了?”

  “谁道阿虞不贪杯,只是,今日这酒味儿像是薄了些,不似往常甘醇?”艳色无俦的少女,微微撇了撇嘴,似是不满道。

  继而抬眼,一双流光潋滟的眸子朝他看了过来,清波欲流--

  她正饮着盏中的稻米清,酒液沾唇,软红嫩润的一片。少女仿佛专心细品一般,探出丁香小舌来舔,一点点将那粉润唇瓣上的水迹吮舐干净……

  那样倾城绝色的娇袅少女,做着如此诱人采撷的情态,真真勾得人心旌动荡,永陷沉沦。

  而那厢,半醉的项羽只觉得一股热从心口烧了起来,他蓦然伸臂,一把拥住她,将少女玲珑的身子揽入了怀中……

  她丝毫也不客气,就势一双纤臂环上他颈子,张了口,狠狠朝这人裸着的颈侧咬了上去!

  --忽然间,就想尝尝他的血是什么滋味。

  ……待微微腥咸的味道涌入唇齿间时,她耳畔只听得他醉中低低的一声调笑“但愿待会儿,阿虞仍有这般好精神!”

  她却不回应,只齿间用力,咬得更狠更深了些……

  其实,男女欢好,最原始的时候,便有一层重要的含义--占有。

  肌肤相亲,喘息交缠,最狎昵不过的亲近,也是最明白不过的宣誓……你,是我的。

  这个男人,是她一个人的。

  ※※※※※※※※※※※※

  项羽分封诸侯,当年四月,杀义帝芈心。

  而分封之后,诸侯各国许多不满于自己的封地,于是各方频起战端,相互争伐。

  一年之后,汉王刘邦定三秦,并关中,割据了偌大一块儿地盘,地广兵多,冠绝诸侯。

  汉二年(公元205年)春,刘邦自以为势力壮大,足以与项羽争衡,于是劫了常山、河南、韩、魏、殷等五国军队,总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攻打项羽。

  四月,两军交战,项羽亲自披甲上阵,大破汉军,十万余汉卒兵败被杀,尸体投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汉王刘邦独领数十骑突出重围,逃得了一条性命。

  而其父刘太公、其妻吕雉、其长子刘肥等人,则在此战之中为项羽所俘,质于楚营。

  汉二年,四月末,楚营。

  “喏,看到那个女人没?就是那边刚刚汲了水回来的那个。”营帐外的场地上,结束了一天辛苦操练的兵丁们正懒洋洋地靠在草垛上晒太阳,其中一个看向不远处正准备炊饭的人群,指指点点地向同伴道。

  “这谁不知道?不就是刘邦的妇人么!”旁边另一个兵丁不屑地回道。

  --营中负责炊火煮饭的,一般都是专司其职的兵卒,往返汲水的十余个人里,只有这一个女子,自然显眼得很。

  “汉王刘邦的妇人,那不就是汉王后了?”

  “嘁!再是王后,现下也是楚军的阶下囚,还不得在这儿做粗活,伺候着咱们!”旁边有人鼻子里哼了声气,不屑道。

  闻言,周遭一阵笑谑,忽然,眼尖的一个扫到一角水碧衣裾正朝这边走过来,连忙向同伴们使眼角,大家伙齐齐规矩地低了声--

  这虞美人这可是项王捧在手心儿的珠子,若是不小心冲撞了,他们几个只怕吃不好兜着走。

  十七岁的清艳少女,一袭缥碧色楚锦曲裾,站在主帐之外,目光落向不远处那个被肩上横置的扁担压得直不身子,只得佝偻着脊背,颤颤魏魏地向前小步移动着的中年女子--

  看看上去十二分的瘦削,一挽长发散乱地披在背上,杂草似的枯黄无泽,因为不堪重负,所以脚下有些踉跄……

  听说她只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可看着那张黯淡憔悴又沾了好些炭黑柴灰的脸,任谁看,也是四旬不止了……

  那是--刘季的妻子吕氏。

  清楚地看着这一幕时,虞姬的心绪纷乱如丝,许久都难以平静。

  涌上心间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若异地而处,项王会不会容她落到旁人手上?

  --不会!心底里斩截似的肯定。倒并非全因当年那个“非死不弃”的承诺。

  而是,这人性子太独,他的东西就是他一个人的,从来不容旁人碰了一星半点,简直类似于兽类的护食。

  这个人,就是这般的肆意与霸道呵。

  自公元前205年春天的这一场战事起,楚汉相争正式拉开了帷幕,这一年,刘邦五十一岁,项羽二十七岁。

  公元前205年(汉二年),项羽领兵讨伐刘邦,大败汉军于彭城,诸侯各国皆背弃刘邦,重新臣服于项羽。

  公元前204年(汉三年),刘邦屡败于项羽,于是阵平献计,离间项羽与范增。遂致亚父被疑,愤然大怒,告老而去,不久,病死于彭城。

  公元前203年(汉四年),项羽与刘邦相持不下,于是约定:项羽归还刘邦父母妻子,楚汉相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

  公元前202年(汉五年),汉王刘邦毁约,联合韩信与彭越,并力击楚,围困西楚霸王项羽于垓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史记·项羽本纪》

  夜渐渐深了,一勾纤纤弦月悬在天穹间,银亮的半弯,繁星散落了漫天,仿佛点缀在墨蓝绸缎上的一颗颗珠玑,分外光华璀璨。

  虞姬立在帐外,静静抬头仰视着这纤月繁星,耳边隐隐传来调子悠扬的楚歌……汉军那边,又在唱楚歌呵。

  这一招可真是奏效,她默然看了一眼主帐……项王两月前头一回听这楚歌时,神色几乎大变,而后,面上渐渐浮上了她从未见过的悲凉神色。

  这个人,从来意气用事,莫论如何都固执地认定了楚国那一方水土是他的根基,甚至打下了天下,自封西楚霸王,然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回自小长大的会稽郡。

  江东的楚国,是他最初的起点,也是最后的退路。

  可而今,却四面楚歌……楚地已是刘邦的天下了么?汉军之中怎会有这么多的楚人?

  这夜夜的楚歌,刺中的是西楚霸王的死穴。

  此刻,她孤身立于寂静夜色中,漫无边际地想开……楚国啊,自七年前随他离开会稽,四处征战,有多久没有回去过了?

  那可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呢,昔日,楚南公曾断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后来,实是应验了--从揭杆而起的陈王陈胜,到后来的霸王项羽、汉王刘邦,皆是楚人。

  这三人之中,陈王早死,而项羽与刘邦……几乎是两个极端。

  时人评说这两人时,总免不了道--刘邦折节下士,爱重贤材,所以得了张良、韩信、萧何等国士;

  而项羽为人倨傲,不知礼贤,所以身边只一个范增,还不知信重。

  其实,仔细想来,这一切都实在理所当然。

  刘邦早年混迹市井,从社会最底层的烂泥里一步步挣出来,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太过艰难,所以对身边任何一个可以增加实力的机会、任何一个可以给他助力的人,都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牢牢抓住。就因为把这些助力看得太重,所以才低得下头,屈得下膝,放得下身段,折节下士,做出一个卑微些的姿态。

  而项羽,自出生起,便冠着西楚项氏的姓氏,有了足以称傲的资本。年纪渐长,有叔父庇护照料,一路顺遂的长大,后来起兵反秦,率军征战,所向披靡,直到诸侯臣服,睥睨天下。于他这个年纪而言,真正少年得志,盖世英杰。

  也正因为这一路走得太过顺遂,这一切权势荣耀都来得容易,所以也就不那么吝惜--人们敢于任意挥霍的,从来都是自己富余的东西。所以,他肆意张扬,从来不肯为了那些不怎么在乎的东西,委屈了自己的脾气。

  --所以,走到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其实也一点儿都不意外呵。

  如今,汉军围困垓下已经整整两月,营中粮草断绝,将士们已经开始杀马充饥,再这样下去,没有战死,也是困死在这里。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

  她回身看向主帐,帐中一盏孤灯独明,昏黄的灯光静静地映出一道独坐案旁的影子--从正午到如今,他已坐了整整四个时辰。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阿虞,若孤战死于此,可愿相从?”

  --她刚刚进了营帐,便听得那默然静坐的人影,问出这么一句。

  虽是问句,却如此笃定,语声随意得不带一丝疑虑。

  虞姬闻言,脚步微微滞了一下,然后才走到案前,在他对面敛衽跽坐下来,直到此刻,她依然清姿艳质,容色照人,连行止礼仪也是如旧的幽姿雅态,分毫不乱。

  待坐定之后,双十年华的绝色美人,神色安然,静静与项羽对视,眉目间缓缓挑了丝笑意,一双似水明眸清波潋滟--“大王以为,妾颜色如何?”

  “艳质无俦,生平仅见。”项羽意外之下怔了一瞬,连神色都愣愣一滞,却仍是认真的应道。

  “呵……”她轻轻笑出了声,直直看着面前的男子,那语声清越,盈盈入耳“那,大王觉得,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舍得杀了虞姬?”

  倾城艳色的美人,微微弯唇而笑,似水清湛的一双明眸清波潋滟,顾盼生姿……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当真是绝色的尤物!

  “灌英?刘贾?彭越?……抑或刘季?”她揶揄似的笑看向他,清湛湛的眸光无端令人心底里生出一丝不安来“妾不过一介贱伎,浮花浪蕊之流。而今年华未晚,姿色犹在,寻着下一个金主何等便宜,难不成会去做殉死的蠢事?”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会稽稻米清】产于会稽郡,是秦汉时期的名酒。

  


☆、项羽与虞姬(八)


  她对面那一身甲胄的项王,像是全然没听明白的模样,目光呆愣地怔怔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然后,过了半晌,眼前的男人蓦然间暴怒的狮子一般,浑身的毛发都怒张了开来。他原本扶案的手臂青筋毕现——

  “啪——”陡然间他狠力抬臂,右手猛地一击,将那张坚实的桧木漆案拍裂开一道细隙……

  她的手便放在案上,刹那间被震得有些发麻。

  此刻,项羽面容浸怒,近乎狠厉地看着眼前绝艳惊人的女子……几度拢指攥成了拳,却终究也未向她动手……

  昔日睥睨天下的西楚霸王,此刻面色是极度愤怒之下泛了铁青的僵白色,他唇齿亦失了血色,微微颤着,却一个字都抖不出来。

  “大王何必如此?”艳色无俦的虞美人,却是兀自弯唇而笑,对他这一幅暴怒模样视而不见,只从容说道“虞姬且问一句--若是异地而处,贱妾身死,大王可愿相殉?”

  说罢,她一双潋滟明眸蓦地沉静了下来,定定看着他,凝目对视。

  半晌,也未听得回应。

  “呵……”虞姬忽然毫不意外地笑出了声,继而,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是更深的笑意渐漾了开来“大王答不上来,是因为——断然不会呵。”

  大王战死,美人相殉,自是千古流传的佳话。倘若是美人殒命,大王殉死,那……怕就成了旷古绝今的笑话!

  “没有了虞姬了,项王身边还有越姬、赵姬、陈姬、郦姬……大王的美人,从来也不止阿虞的一个,”她语声顿了顿,渐渐收了笑意,一双明眸冷静而犀利地定定看向他“那,如今阿虞惧死,为保性命,另寻个靠山又有甚稀奇?”

  “大王不是非虞姬不可,而妾,也非是离不了大王呵。”她像是总概陈词一般,神情虽带笑,目光里却有些恍惚,叹息似的轻声道。

  而项羽,就这么听着她清越的语声,字字落字,仿佛尖锐的冰椎,一下下刺进心头,疼得仿佛砭骨……半晌后,他缓缓阖上了眼,静静坐在那儿,仿佛一尊泥塑木雕的偶像,面上再无半点情绪。

  只右手攥指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条条贲起。

  虞姬却已不再说话,只默然执起了案上的杯盏,给自己满满斟上了酒,也不去管他,只自顾自地一盏接一盏饮着酒……上好的苍梧缥清,还同七年前一样,甘洌入喉,绵厚清醇的滋味。

  “孤,不许!”原本安静的营帐中,一记雄浑清刚的声音蓦地响起,虞姬被他惊得陡然抬了眼,

  “之前,已同诸将商议妥当。明日一早,孤将率八百将士突围,会带着你一起。”他一双仿若重瞳的墨黑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是少有的镇静而决绝。

  “此番,若冲出重围,我便带你回江东,日后如何悉随你意。若死于乱军之中……”他目光稳凝,语声竟透着几分坦然的笑意“那,黄泉路上有阿虞为伴,也不寂寞。”

  她静静听这人说完,似乎愣了愣,才轻声笑问:“大王这般决断,难道不问虞姬一句愿不愿?”

  “眼下,你还是我项籍的女人,难道孤做不得这个主?!”他眸光睥睨,倨傲一如往昔。到了今日,他仍然是这般的兽类护食一样的悍然和霸道呵。

  虞姬闻言,却只是低低垂了睫,良久也无言语。

  “阿虞似乎许久都没有为大王舞过剑了,今晚,大王可有兴致?”半晌之后,她有些突兀地抬了螓首说道。

  言罢,也不待他回应,虞姬径直敛衽起身,几步走到营帐的柏木梁柱边,解下了挂在其上的那柄波折纹的铁鞘长剑。

  “铮--”一声清鸣,霜刃出鞘,湛然似水的剑锷之上泛着一泓寒亮光华,流映出那女子清影万千。

  她持了剑在帐中立定,姿态再不是往常楚楚怜人的袅娜娉婷,肩背笔挺,劲拨得如同山林间最修颀的青竹。

  他有些不明就里,于是,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大王且瞧瞧,阿虞如今的剑术,是否仍是花架子?”她起剑之前,纤眉一扬,近乎傲然地向他道。

  “呛——”一声清吟,湛然似水的剑光划破一室静寂,起势如虹。

  既而她足尖轻点,迅疾移步,皓腕一个旋扬,挽开十数朵剑花,清寒剑光一刹暗了眼底所有风光--刺、搅、压、挂、云,劈、撩、格、洗、截,一招一式,力道遒劲,步法谙练。

  ——这般的剑术,若是对敌,与他身边的几名擅剑裨将大约也能一争高下……果然,早不是昔年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了。

  项羽怔怔看着,一时默然。他的阿虞,一直都在不断长进,只是,他从未留心而已。

  “大王,”她忽地顿了步,持着剑向他这边看了过来,

  项羽回视向她,看着不远处持着得剑静立于室的女子,莫名地,心头涌上几分不安。

  “方才,阿虞说……大王做这般决断,未问过阿虞心中愿不愿,”双十韶华的绝色美人,深深看向自己相伴了七年的男人,眼里微微带了笑“现下,阿虞可以告诉大王了。”

  “阿虞,不愿呵!”言罢,只见那剑势白虹一般蓦然而志,清光一线,直直逼向舞剑之人的颈间--

  那女子含笑饮剑,血光涌上三尺青锋,溅了满室满衣满面……

  “大王……”最后的时候,他颤抖着双手,拥着她渐渐脱力的身子,将耳贴在她唇边,听着极为吃力的微弱语声“明日突围,阿虞会是累赘,阿虞……不愿、不愿拖累了你……”

  时光仿佛就此凝滞,亘古岑寂,不闻一丝声息,闭眼前最后的瞬间,她眼中是那人无法置信的急怒之后,慌乱失措得几欲发狂的一张脸…

  ……

  终于--看到你这样疯魔了一般的神情,是为了我呢。

  七年相守,共历风雨,多少性命攸关之际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她爱他,却也恨他。

  他乱军之中杀伐凌厉,锋芒无匹,却为护她而负伤;他平日频频出战,伤筋动骨是等闲,却心疼她手臂上些微的烫痕;他性情倨傲,群雄俯首,霸道得世无其二,却不忍心勉强她清晨早起陪他去猎马;直至今日这险恶的生死存亡之际,他计划九死一生的突围,也仍要带着她护着她……

  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虽不会为她殉死舍命,却会把她的性命看得同自己一般重。

  但,他却也风流恣意,数年之间,身边有过许多美人。

  他出身世族,少年得志,是群雄俯首的天之骄子,而她,不过一介鄙贱伎女……原本就是云泥之别。而这般一个睥睨天下的人物,七年来宠她护她,捧在手心儿珍爱……这本是她十三岁之前做梦都不敢奢想的事情。

  只是……人心从来都是不知魇足的罢,她是这样的喜欢着这个人,痴痴地付了一颗真心,于是便见不得他眼里心里有旁人。

  所以,才会恨啊。

  恨到在他这般穷途末路的之时,毫不留情地恶语中伤——看着这个天之骄子的男人像被激怒的狮子一般怒张了爪牙,青筋贲起,仍强逼着自己不对她动手……

  呵,仿佛以往一切委屈都报复了回来,所有恶气都出尽了呢……

  生死之际,她发觉自己终究还是爱他多一些,宁肯自己了断性命,也不愿成为他的累赘。

  这天下间所有人都知道……虞姬是西楚霸王唯一的软肋啊。

  而你,我的大王,定然也不会忘记,在四面楚歌的绝境里,那个决绝地横剑自刎,死在你怀中的女子罢?

  阿虞只想我的大王,永生记世记得我。

  《(秦汉卷)篇二·项羽与虞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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