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渔妇》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本书由 执手温酒 为您整理制作
================
渔妇
作者:冬夜歇凉
================
下河
立秋之后,暑气渐消,但昼夜温差大,早晚略凉,不注意添加衣,一不留神便会风寒上身。
早上天未亮明,空中飘着丝丝细雨。柳月打开门,迎面一阵凉风吹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然后又转身自屋内加了件外衣,再拿起挂在门后的蓑衣斗笠,穿上戴好,走进了飘着细雨渐亮还暗的天空下。
柳月来到了自家鱼塘边,看见鱼塘中的水即将铺满,隐隐要溢出来的感觉,塘中的鱼儿翻腾跳跃着,鱼塘周边已经有不少鱼儿自水塘中跃出,在泥水中翻滚着。
柳月走到鱼塘一角,伸手将卡在排水沟口的竹片拿开,鱼儿们成群结队自塘中游出水沟,一直游到小河里。于是一半的鱼儿被柳月放入了河中,鱼儿少了一半,雨水也停了,塘中的水位瞬间下降了一小截。
柳月又将鱼塘外面地上的鱼儿捡起,破肚了拿回去用盐腌制着,等有了太阳晒干了再拿到镇上去卖。
村里人几乎每家都会有个属于自己家的小鱼塘,主要用来养鱼,方便赶集之日去镇上卖新鲜鱼,也方便过冬,省得大冬天的还要下河去打鱼了。
而柳月这个鱼塘,则是以前爷爷留下的,自从爷爷离世后便很久没用了。前几天柳月想着又把它用起来,便简单的将鱼塘扩张了一下,但排水沟却还没来得及扩宽下,本想着过几天再弄,没想到这几日天天下雨,虽然雨下的不大,但持续降雨,最终导致水满溢出,鱼儿们都扑腾出了鱼塘。
不想再有过多的鱼儿丧生,她也就放了一批鱼儿离塘。不过也不打紧,身在云河村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鱼了。鱼没了,再打就是了。反正她也不会饿死,只是少了些额外的钱赚而已。日子终归要过的,得慢慢来,柳月一心如此想着。
等处理好了鱼塘的事儿后,不知不觉天已经白了,东边晨曦初升。
看着东边的晨曦,柳月嘴角弯弯,双眼似月牙,明眸内映着橙光,笑的好看。
她得去收网了!
柳月向着大河边上跑去。
两日前放的网,因为一直下雨,便一直没去收,今日雨停的,就要趁着天晴将网收了,省得等会儿又下雨了。真要是再接连下个十天半月的雨,肯定得发大水了。那么她放在大河里的渔网也定是废了。要知道,这一副渔网可值不少钱呢。
在大河的一处河湾边上,漂泊着几只小船。柳月到了此处,熟练的解开一条绑在河边树上的麻绳,然后拉着绳子,将自家的船靠岸,灵巧的上了船后,便将绳子捡好在船头,拿起船上的竹篙,撑着小船逆流而上。
虽然下了两三天雨,大河也涨了些水,水流是比往日急了些,但也并不是太急,加上天已放晴,水势见消,柳月撑船而上,倒也不是特别费劲。
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名为“龙摆尾”的河段。
“龙摆尾”,顾名思义,这段河流蜿蜒宽广,村中流传,此处以前有龙王游过,在此处降雨。
所以这段河水深,河面且宽,绿莹莹的一片,深不见底,水面看似波澜不惊,但真正入水,便知道水流暗涌,所以体力不足的水手们也不敢在此徒手下河,村中的大人们更是不敢让小孩们来此玩耍。
柳月将网洒在这“龙摆尾”的头端,“龙摆尾”的头端过了深水区,但也不在浅水区,适合她下水置网。虽然深水区可能有大鱼和珍贵的鱼种,但她知道自己的实力,便选了此处,能网着的鱼,也足够她一个人用了。
况且多大的鱼,就得有多大多好的网,不然也是白想。
柳月家一共有三副渔网,就这副渔网是最好的,能在大河深水处撒网,但毕竟不是金丝网,深水区那些几十来斤一条的鱼一折腾,鱼没网着,怕是她这网上多了好些个大洞了。
柳月一个女孩子,也没那么大的心,一心想套大鱼,她只想能网着鱼便好。
柳月撑船到河岸的一边,找到了自己做的标记,便一点一点收起了渔网。本来可以撑着船在河面收网的,但是因为刚下雨涨了水,河水有些急,柳月一个人,又要掌船又要收网,着实兼顾不暇,所以柳月便将船系在了河边的树枝上,提着木桶,下水去了。
每次知道可能要下水,柳月便不会穿裙子,里面胸前里里外外裹了三层,外面还捡了件深色麻衣穿,免得下水了透了些什么来。除了这些,她还会特意系根腰带在腰间,这样方便游泳,也不怕游泳时一不小心露出了小白肚。
虽然云河村的人男男女女都可能会下河,但毕竟多数还是男的,女的少数。就算有女的,也多是十三四的未出嫁的女孩,下河之前还是得做一番准备的。
而那些已经出嫁生子的女人,多数在家带孩子,忙家务了。家里一般都是男人出去打捞了,除非有特别的时候女人们也会下水的,但也只有几个别像柳月这个年纪未嫁人还在河里打捞的女孩了,毕竟十五六岁就到了该嫁人的年纪,而柳月因为十二岁时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也就是她的爷爷后,婚事便一直没着落。
倒不是没人要,只是她自己不想嫁。
都说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柳月从小和爷爷一起长大,奶奶生病早逝,父母在她早年因为一场大水双双溺亡,所以她的大事,自然是爷爷做主了,但爷爷又不在了,那就是她自己做主了。
当真轮到自己做主后,便不那么急着想嫁人了。要嫁肯定得嫁一个自己喜欢的。哪个女孩不这样想呢?但多数人都是在懵懂的年纪便被家里人送了出去。
想到自己的父母,柳月一点印象也没有,只知道他们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生在大河边的人,就算会水溺死的也常见。因为柳月对父母没有什么记忆,所以提到父母感觉不到多少悲伤,自从几年前爷爷去世后,她才知道什么是悲伤。
而她,也开始学着一个人在大河里打鱼。
河水是绿的,依旧看不见底,双脚也勾不着底,柳月提着木桶,踩着软水收着网,太阳渐渐出来了,所以下水也并不是很冷,身在大河边上的人,就算到了冬天,也避免不了要下河,这只有一点点的冷,对柳月来说,都可以忽略不计。
从河的这头渐渐收到了那头,木桶里已经放满了鱼,看了看还有三分之一的网未收,柳月便想着反正网也不长了,中途撒手又回去往船上倒鱼肯定是不行的,随便撒在深水河中央的网可难找了,要是飘落水底勾上水草,她还要钻入水底解一阵子疙瘩。
加上河面宽广,自己也难得再游一趟回去,于是便想着游到网的另一头去,直接解下网,将剩余未收的网拖到船边再收也是可以的。
想好了便做,柳月没有再踩软水了,直接一手提着收好的网,一手推撑着木桶游了过去。
游着游着柳月渐渐的停了下来,目光疑惑的落在对岸岩壁上,好像是件衣服被冲挂在了岩石上,又好像是个人……
看的不是很真切,柳月又向前慢慢的游了一截,待的近了,定睛一看,心中一惊,真的是个人伏在岩壁上!
柳月瞬间心跳到了嗓子眼,想到了小时候村里长辈门总是说的水鬼故事,不敢上前,但又不敢大叫,生怕下一刻水鬼惨白着脸转了过来盯着自己。
柳月踩着软水的脚真的是软了,吓软的……
柳月提着木桶,脚丫子拼命的动着,不让自己沉底,就这样脑中空白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后见“水鬼”并没有动静,柳月才从自己的想象中醒来,恍然想到,可能真的是个人!
于是柳月大胆的游了上去,只见那人半身伏在并不陡峭的岩石边上,侧着脑袋。
柳月伸头看了看,一张惨白的侧脸的出现在视线里,但并不骇人,高挺的鼻梁,墨黑如刀的眉,这些都清晰可见,只是紧闭的嘴唇泛白的可怕。
柳月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探在那人鼻间,微弱的气息若有若无。
见他还有气息,柳月心中不怕了,但更慌了,急忙伸手将他翻过来,想尽量将其先弄上岸。但刚将人翻过身来,一滩殷红的血水便自那人胸腹间散开而来,浓浓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柳月顿时失声尖叫,大声呼救。
柳月声音极大,这是她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显得手足无措,拼了命的大声叫唤着。幸好是白天,村里的人都陆陆续续下了河,刚好此处河段不远处有艘渔船,船上的人听见了呼救声,闻声赶来。
赶来的是隔三儿和他父亲隔北。两人远远行船来时就已经将情况看清了。隔三儿和柳月一个年纪大,自小在村中,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见绿莹莹的河水染着血,颜色深暗,血腥扑鼻,只顾压着心中的那股心慌劲儿。
倒是他父亲隔北还算淡定,毕竟四十几岁的人了,多多少少见过些生死,连忙问道:“月丫头,啥情况?快上来!”
身为同村的人,又是长辈,他首先关心的倒是柳月。
柳月没有依他话上船,急忙道:“隔叔,他还有气儿,你们先帮忙把他弄上来吧!~”
柳月一心只怕那个还有着一丝气儿的人现在就死了。别说是人,就是个小动物,眼睁睁看着它死,柳月都心有不忍。
隔北闻言,立马下了水,两下便游到岸边,将伏在岸边的人驮在自己背上,柳月在一旁搭把手,一路护送隔北背着人游向船边。
“三娃子,接把手。”隔北一边将人向船上抬着,一边叫着在船上自己的儿子。
隔三儿有些怕,畏畏缩缩不敢接手。
“快点三娃子!”
隔北抬高了音量,使着劲儿抬着人,也没空注意自己的儿子。
隔三儿被自己父亲的大声拉回了神,怕自己父亲发现后,责骂自己怕事无胆量,连忙伸手接着人,三人一起合力将人弄上了船。
“弄哪儿去?”
隔三儿准备撑起竹篙,转头问了句坐在身后休息的父亲。
隔北也没想到这点,被自己儿子这么一问,仔细一想,确实是个问题,一个浑身是血半死不活来路不明的人,不可能弄自己家里去啊。要是死在了自己家多晦气,还要麻烦一些事。
都是同村的人他会帮忙,但不代表一切都要揽在自己身上,就这样回去,肯定也少不了被家里的那婆娘骂。
隔北想了想,转向柳月问道:“丫头,人弄哪儿去?”
柳月听到了隔三儿问了自己父亲,她也十六岁了,懂得一些人情世故,这事儿是自己先发现的,没道理最后落在别人身上,于是便道:“弄我家吧。”
隔北想了想,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再说,也不可能还有更好办法,他听到声音,过来帮忙了,已经算是尽到了都是一个村的情谊。
“那上来吧!”隔北示意柳月上船。
柳月望了望被自己搁在岸边石缝中的木桶,还有放在岩石边上的渔网,“隔叔,我网还没收,船也还在那边。”
“先别管网了,等会儿我叫隔三儿帮你收了提回来。先救人要紧。”
隔北毕竟是年长者,对事情的轻重分的清楚,要是将人弄回柳月家,人死了,想到柳月一个小姑娘家,也挺可怜,还得出一堆麻烦事儿。要是救活了,那肯定是好,算他家和柳月小姑娘做了件好事儿。
柳月点头,翻身上了船。
村霸
柳月家住在村子最东头,木房子建了有六七十年的时间,多年的日晒雨淋,房子虽然破旧,但依旧稳当。
一间堂屋,两间房间,还有一个厨房。堂屋的一边是柳月的房间,另一边那间已经空了两年,只是现在又多了一人。
隔北和隔三儿帮忙将人弄到了柳月屋后,隔北便跑去叫村里唯一的大夫了,而隔三儿则被自己父亲使唤着去帮柳月收网了。
于是屋里就又只剩下柳月一个人了。
哦,不对,还有一个人。
柳月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浑身湿漉漉的,脸色苍白,不敢动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好,想了一会儿,便拿了条干帕子来,替他擦干头发。
柳月走到床边,特地伸手又在他鼻间探了下,生怕他已经死掉了。若真是死了,现在就她一个人在屋里,还真有些怕。
还好,还有气儿。
柳月一边替他擦着头发,一边焦急的等待着瞿大夫的到来。手上动作仍旧,但目光不自觉便落在了那张脸上。苍白,毫无血色,此刻就算闭着眼,仍旧看着那么冷峻。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会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
正当柳月心中满腹疑问之时,屋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隔北带着瞿大夫来了。
瞿大夫年近五旬,一身宽松的灰袍,留着山羊胡,发须皆灰。他一进来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二话不说直接便垮着医药箱走了过来,柳月见状,连忙自床边让开。
瞿大夫坐在床边伸手替床上的人把着脉,柳月与隔北站在后面,两人相望一眼,都没有做声,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一会儿后,见瞿大夫放开了手,伸手拉开了躺在床上人的衣服,只见男人胸前全是血,几道纵横交错的伤口狰狞可怖。
柳月倒吸一口凉气,撘下眼皮,不敢再多看。
“丫头,你去厨房烧些水,水开了后给我端进来,伤口太深,我得替他缝伤口。”
“好!”
柳月应道,连忙转身去了厨房。
瞿大夫打开了自己的医药箱,从箱子里拿出了纸笔和墨,按在箱子上面写了几行字,便将纸张交给隔北。
“隔北,你去我家,叫瞿冬按我写的单子给你包好药带过来。”
“好!”
隔北应了一声后,二话不说立马跑了去。
柳月一直在厨房烧水,等水开了后,便按照瞿大夫的吩咐给他端了进去。
只见瞿大夫自药箱里拿出了一些针线剪刀等东西,然后见他把这些东西都泡紧了热水里。
“再去准备一盆开水,等会儿要换着用的。”
瞿大夫手上忙着,嘴上不忘对柳月嘱咐着。
“嗯。”
柳月应着,又跑去了厨房。
没一会儿,隔北手里拧了包药来。
“月丫头,瞿大夫说把这包药给煎了,头道大火,水开了把药水倒碗在里,再添水进去,然后温火慢熬,再等水开,便可以倒一碗给他喝了。”
柳月点头,牢记在心。
“那没事儿我先去忙了,有事儿再叫我。渔网等会儿三娃子会给你送来。”
隔北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离去,这救人的事,他也插不上手,能帮的都帮了,耽误一天的工又得被自家婆娘唠叨了,他全家上下八口人,老的少的,可都还靠着他。
柳月心里明白,点了点头。
“谢谢隔叔。”
隔北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客气啥呢!都是一个村的人,要是有事儿需要帮忙,记得叫我们。”
隔北这话是怕里面的人没救活,死了之后的事总需要处理,柳月一个姑娘家肯定是做不好的,草草将人埋了也需要村里男人的帮忙。
柳月只看着他笑了笑。
隔北也示意的回了笑,知道意思传达到了便转身离去了。
按照瞿大夫的吩咐,柳月又端了盆水进去。进去后,见瞿大夫已经将几条伤口缝好了,有两条伤口似蜈蚣大小爬在胸口间,还有一条自其左侧锁骨间一直斜到腹间,就这一条伤口是最长,最深,最致命的。
柳月倒没有再觉得可怖,只是看到这样的伤口,想到的是受伤的人肯定会很痛。虽然现在他还在昏睡中,但这样的刀口在身上,能不痛吗?柳月心中有些怜惜。
瞿大夫做完了一切,又将那些满是血的针和剪刀放进了另一盆烧开的清水中,清洗干净后,他自药箱子里拿了块干净的白布,将东西擦干收了起来。
然后他再自药箱里拿了瓶药粉出来,将药洒在那人伤口上,再拿干净的缎带将其伤口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后,他盖上了药箱子,转头对柳月交代着:“他在水里泡了很久,伤口太深,怕是会发炎,最好是每天给他换药。还有,喝的药早中晚各服一次,每天来我这里拿一包,煮一次可以喝一天,温了就给他喝。”
“嗯。”柳月点了点头,后又迟疑道:“我给他换药吗?我怕我做不好……”
瞿大夫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又看了看柳月,“我会每天来给他换药的,他还未脱离险境,还需要观察几日,若是两日后不能醒来,恐回天无术。”
柳月听了一惊,问道:“他还没脱离危险?”柳月还以为他到现在还没死,就算已经救活了过来。
瞿大夫摇了摇头,“伤口多少会有发炎的迹象,但最担心的一点,还是因为他在水里泡了太久,伤口太深,怕毒气侵入内脏血脉,到时怎样都晚了。”
“那怎样才能不让这样的事发生?”柳月问。
“难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虽然现在给他喝了药,但毕竟时间有些晚,现在就要看他底子好不好了,能不能抗的住,毕竟年轻人,小伙子生强力壮的。”
柳月似懂非懂,但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躺在床上人还未脱离危险。
瞿大夫背上了药箱,准备要走了,临走前突然似想到什么,又转身问了句:“丫头,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人?”
“就在大河边上。”柳月回道。
瞿大夫长“哦”了一声,欲言又止,最后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话:“记得给他吃药。”
瞿大夫走后,柳月便立即将熬好的药端来,一勺一勺的喂给他吃。房间里很陈旧,许久没人住了,灰尘味有些浓,床头那边开着一个窗,天光自窗外洒进,刚好铺在整个床头照耀在床上人的脸和上身。
伤口包扎好了,能看见那□□在外的身体,虽然此情此景下看着有些泛白,但胸腹间的线条清晰,结实的臂膀明显可见,柳月忽地一下,只觉自己心跳猛然快了起来,像小鹿乱撞。
柳月慌忙的避开视线,仔细的喂着药,但当汤勺碰着他嘴唇时,思绪一下飞到九霄外,手上一抖,汤药洒了出来。
柳月向做贼似的慌忙看向他,只见他仍旧双眼紧闭,什么也不知道,如此心中放才没那么紧张。连忙掏出了自己的手绢在其嘴角脖子上,一点一点帮忙擦干净,整个过程柳月都垂着眼,心跳“砰砰”直跳,仿佛要蹦出来一样,在这寂静的房间中似乎格外大声。
“月儿,你渔网放哪儿啊?”
正当这时,屋外传来隔三儿的叫声。隔三的声音打破了这要命的寂静,柳月心中长舒了口气,高声应了声儿,便先放下手中的药碗,出了门儿去。
“给我吧。”
柳月自隔三儿手中接过渔网。
“还有这些鱼——”隔三儿看了看放在自己脚边的两个木桶,木桶里装满了鱼儿,“没想到还有一条大鲤鱼,估计得有个二三十斤,好家伙!”隔三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了得兴奋,所有住在河边的人捞着大鱼了都会很兴奋很开心,隔三儿自然也不例外。
柳月看了看另一个桶子里只装了一条鱼,那条大家伙占满了整个桶子。
“我网没坏吧?”柳月只问道。
她这副网虽然是好,但毕竟几十斤的大鱼,再好的网,也怕被挣破。
“没呢!我发现时,便把这家伙连网一起抱了上来,在水里挣扎了一阵,在岸上还按了它一阵,等它快没气儿时才它拿下来,不然这大家伙怎么提的回来,可跳的厉害了。我可和它折腾了好长一阵时间,才把它搞定呢!”
柳月瞧了瞧那桶里的大家伙,虽然还努力的张着嘴,但已经奄奄一息。本来想捞着这样的大家伙,柳月都打算放生的,但眼下这情况,不说还能不能活是一回事儿,她正好需要用上这条鲤鱼。
“这条鲤鱼我等会儿给瞿大夫送去,当做医药费。另一桶子鱼你们拿去吧,就当谢谢你今天替我收网。”柳月对着隔三儿道。
“那怎么好意思,不就收个网嘛!你一个姑娘家,我们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好几个怎么能拿你的东西。”隔三儿回道。
“既然不好意思,那就再帮我做个事儿呗。”
隔三儿本来不想要的,但柳月如此一说,什么也没想,直接就问道:“什么事?”
柳月将鱼和网先寻了处地儿放着,便转身进了屋,同时叫隔三儿也跟着进来。
到了屋内后,隔三儿怔怔的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河中的那一幕场景。
柳月从一边的衣柜里拿了套以前爷爷的衣服裤子来,丢给了隔三儿,“帮我给他换上衣服,他衣服裤子都湿的,换完后再帮忙和我一起将床单被子换了。”
隔三儿接过衣服,走到床边,又看了两眼床上的人,有些迟疑。
“放心,没死。还有气儿呢!”
柳月看在眼里,略有些戏谑的道。
隔三儿倒是不好意思了,人家一个姑娘家的都没怕,自己一个大小伙子在这里这副模样倒是什么意思,于是便帮忙换了起来。
柳月转身出去回避。
等隔三弄好了后才叫柳月进来。然后二人又一起合力将床单被子换了干净的,最后柳月将剩余的一点药都给他喂完了后,便送了隔三儿出门。
隔三儿提着一桶鱼,站在柳月家门口,一脸不好意思,“那鱼儿我就拿走了,这桶子是从你船上拿的,等后面再来还给你,还有船给你停风港那儿了。”
柳月点头应道,一脸浅笑。
隔三儿看着有些羞涩,不自觉的低了下头,转身默默离去。
柳月很漂亮,至少在村里是最美的姑娘,年纪也和他相仿,不是他不喜欢她,是他完全断了对她的念想,甚至可以说,村里所有少年都断了对柳月的念想。
原因则是因为村中有一个“村霸”级的人护着柳月,任谁都不能靠近柳月,完全把柳月早已要定,非是他的人不可。
无奈这个“村霸”家里兄弟姐们还是村里最多的一家,而且个个块头高大,人人能抗能做,他家不仅高产,还对村里人挺好,有事儿几乎都帮。
而“村霸”铁大牛,也不是真的“村霸”,他虽然长得高大,力壮如牛,但他从不蛮狠不讲理,甚至说,他从来不动手打人。但唯一有一点是旁人绝对不能碰的,那就是云河村上的一枝花,他们的村花柳月!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男人靠近柳月,甚至说只要有一点点喜欢也不行,谁要是碰上这块儿,他就跟谁急。这才是铁大牛这个“村霸”称号的来源。
天亮了
午时。
柳月正在院子里晒着网,远远的便见一身材高大身板壮实的汉子跨着大步走了过来。
没两步他便到了柳月身边,看着柳月,一脸不喜的问道:“干嘛放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自己家里?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家的,对名声多不好?上午我去山里干活了,中午回来就听见这事儿,月儿,可不能这样。”
柳月抬眼望向他。
一米九七的身高,粗眉大眼,方脸大耳,声音粗犷。柳月与他并肩站,不及其肩高。
“行。”柳月认真的答了个字。
铁大牛以为自己听错了,月儿几时这样听自己的话了?但他刚才确确实实是听着她回答的是行来着。
然而柳月的下一句便证实了他并没有听错,只是行与不行和做与不做是两码事。
“那把他放到山里让才狼虎豹吃了去,或是把他再扔到大河里去,让他溺死被鱼虾吃了去。这样以后他的鬼魂时时刻刻跟着我,我这辈子就过的心安理得了。”
铁大牛一听这话急了,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月儿,我没说要他命呀!”
“你叫我不管他,不就是要他命么?我就该以后天天晚上做梦,梦里都是来找我索命的!”
铁大牛听柳月这些话急的额上都出了汗,结结巴巴半阵,也没说出个什么话来。
柳月瞧他这模样,心知大牛哥这也是关心自己,语气便软了几分,“那把他放你家去也可以。”
铁大牛踌躇一会儿,道:“月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俺家那么多人,哪儿有地方住得下啊。”
“那你还说?”
柳月瞥了他一眼。
铁大牛又气又恼,气的是自己,恼的也是自己,“那要咋个办嘛!俺可不干一个陌生男人住在你家!”
见铁大牛还无理取闹不依不饶,柳月生气的绕过他走了。
铁大牛看着柳月离去的清瘦背影,同时听到她生气的话语。
“别人都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能不能活下来还说不定,你却还在这儿说这些混帐话!”
铁大牛知道这下柳月是真的生气了,连忙跟了上去。
柳月转身准备关了屋门,铁大牛一手按在了门板上。
“撒手!”柳月瞪了他一眼。
“我不。”铁大牛这两个字虽然硬气,但对着柳月说这两个字时却是没一点硬气,软的很。
柳月看着他,也没有再说话,手上一撒,转身进了屋内,走向了躺着伤患的那间房,铁大牛跟着也走了进来。
当铁大牛见到了床上躺着的人后,纵使对方是伤者,他也无法友善起来。但经过了先前的对话,他不可能再无理取闹,却也不愿将这样一个人安心放在柳月家里。
“他叫什么名儿啊?”铁大牛问。
“不知道。”柳月答,“他还一直没醒过。”
铁大牛又仔细的望了望床上的人,见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不知道还有气儿的人还以为会是个死人呢。
“那他能不能活过来?”铁大牛又问。
“瞿大夫说熬过了这两天应该就没事儿了。”
“那可不行,他死在这儿了,你以后一个人不得害怕?”
“人还没死呢!瞧你那说话……”
铁大牛闭嘴,知道再多说又要惹柳月生气了。
柳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捡了放在屋子里的衣服准备去洗。
“你还帮他洗衣服!?”
铁大牛见了瞪大着眼睛,一副决不许的表情。
“那不然呢?你帮他洗?”
柳月看着他,伸手将衣服递到他面前。
铁大牛看着柳月,眼中闪过决然,伸手抓向衣服,“我洗就我洗!”然而不料却抓了个空,柳月见状早他收了手,“可不要你洗,你家娘看见了,可不得恨死我了!”
“俺娘不会看见的。”铁大牛道。
“一次不会看见,两次三次呢?你能洗几次?就算你娘没看见,被别人看见了,迟早也要传到你娘耳朵里去的,咋村多大啊?还是我洗吧!”
男人们可不是干洗衣做饭这类活儿的人,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又得在背后说自己坏话了,铁大牛他娘肯定也恨死自己了,还叫他儿子替别人洗衣服,柳月可不糊涂,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两次三次?你打算替他洗多久衣服啊?难不成他还不走了!?”
铁大牛可想不到柳月心中想的那些东西,只听着柳月的话,想到的却是另一边。
“你能想点别的吗?我只是随口这样一说,人还没醒呢,还不知道会怎样。”
“俺这心里,想的可都是你……”铁大牛这话越说声音越小,说完最后还低下了头,难得这三大五粗的汉子也有羞涩的时候。
柳月只当没听见,她心里清楚大牛哥对自己的情感,但她并不喜欢大牛哥,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她只把他当做自己的哥哥。
柳月走了出去,在屋边捡了个盆儿,准备端到小河边上去洗。
铁大牛跟了出来,叫道:“ 月儿!”他这心里似火烧,又似雨浇,这件事儿可让他不好受了。
柳月回身看向他,等着他说话。
“等人醒了就送他走。”铁大牛期待的眼神看着柳月。
“等他好了,我自然会叫他走的。”
柳月回道,铁大牛听了展颜一笑。
柳月向他指了指屋边的一个木桶,“大牛哥你帮我把这条鲤鱼送到瞿大夫家吧。”
“好勒!”铁大牛笑着应道。
村里人找瞿大夫看病,瞿大夫都不收钱的,除非是外村人。但村里人都会很自觉的送些好东西给瞿大夫,瞿大夫也不会刻意拒绝,于是村里人找瞿大夫看病,都习惯要送些东西过去。
柳月转身去了屋后边的小河,准备将这两件衣服洗了。铁大牛看着柳月离去的背影,目中满是爱念。
晚上的时候柳月特意煮了粥,病人光是吃药不吃东西可不行,瞿大夫说了可以给他喂一些清淡的东西吃。
柳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用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然后舀满了一勺送到其嘴边。看着紧抿的薄唇,柳月无奈放下手里的碗,伸手抬起他的头,又在其头下枕了个枕头,就在做完这些时,柳月才发现自己与面前的人相距之近,近到呼吸交错。
温热的气息洒在脸上,柳月心中一惊,慌忙坐回床边的凳子,心里砰砰砰直跳,端起碗,手中拿着勺子在碗里已经不自觉的搅了好几圈。
柳月偷偷瞄了床上的人一眼,见他双目紧闭,不知事情,心中才渐渐松了下来。满了一勺喂到其嘴边,见其轻轻张了嘴,药水顺口流了下去,柳月如释重负,还真担心喂不进药。
柳月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喂着,怕洒了药。
寂寂静静的房间里,柳月喂药时,目光都只落在其嘴角边,不敢到处乱看。柳月一勺一勺将药喂进他嘴里,随着一口一口的药水下肚,原本一直平静没有丝毫表情的脸面出现了变化,只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下。
柳月见势抬眼望向他,一张冷峻的脸落入眼里,五官轮廓分明,鼻梁俊挺,闭着的眼睛睫毛细密而长,或许因为有些日子没打理这张脸了,皮肤虽好,但下颌及嘴角周围还是有着一圈淡淡的胡渣,虽然不长,但看着总有些年久沧桑的感觉。此时只见冷峻的脸上两道剑眉蹙了起来,一脸苦涩的表情。
柳月见了反而欢喜,有这表现说明他有着好转,总比一直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要好。
柳月早有了准备,放下药碗,又端起了另一碗粥,这粥里加了些蔗糖,她知道药肯定会很苦。
果然,喂了几口粥后,便见他眉头渐渐舒展了。
…………
给伤者喂完药后,柳月自己就着青菜萝卜配个鱼汤吃了碗饭。
到了傍晚时分天就黑的格外的快了,一不留神眨眼的时间外面就一片黑漆漆。
柳月点上了油灯,自己洗漱完了后,又端了盆热水进了另一间屋子。想着睡之前给他也擦把脸,随便看一眼情况如何了。毕竟瞿大夫叮嘱过要多观察的。
柳月端了盆儿进来,放在床边的木凳子上,拧了拧脸帕,轻手给他擦着脸,无意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皮肤,只觉得指间一股滚烫袭来,柳月发觉不对劲儿,伸出手背放在了他额头上。
“呀!好烫!”
柳月连忙收了手。然后她看了看窗外的黑夜,想着瞿大夫说的话,怕床上的人会有生命危险,于是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提着灯出门儿去找了瞿大夫。
不一会儿柳月便带着瞿大夫来了,瞿大夫到了床边摸了一下病人的额头,然后再给他把了把脉。
“我再给他换次药。”瞿大夫伸手将躺在床上的人扶坐了起来,“来,帮忙扶着他。”
柳月坐到了床头,接过手,双掌撑在其背上,努力的让他不倒下来。
瞿大夫解开了他的上衣,当衣服自后背滑下后,柳月让开的双手再次覆上那背,宛若碰着了火,惊的她连忙收了手。这一收手,面前的人便倒了下来,整个人倒在了柳月身上,柳月连忙接住,生怕他再向一边歪了过去,手上努力一使劲儿才将他又推坐了好,别说他还真重的。
瞿大夫替他解了衣服后,便只顾在药箱里找着东西,根本没注意到刚才的动静,等他拿着药再次转过身时,柳月早已将人又稳稳当当的撑起。
瞿大夫是站在一个医者的角度,在这个情况下,没有男女之别这点世俗观念,一切救人要紧。但柳月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姑娘,从未有过这样的接触,刚才的触碰,到底是让她有些慌张了。
瞿大夫解开了缠在他身上的白纱,柳月在他身后看不见胸前伤口的情形,他背后没有伤,确切的来说,是没有新伤,但有几条陈旧的伤疤。
这个人,浑身都是伤,他究竟是干什么?村里的男子就算有那么几个也曾受过伤,多半也是山上被猛兽所伤,但也不会这样伤痕累累。
瞿大夫忙了一阵后,又给他换上了干净的白纱。包扎完了后,瞿大夫对着柳月嘱咐道:“等会儿你再跟我走一趟,去我那儿拿些药来,晚上再给他煎一副药喝。今天晚上你可能得守着他一点了,记得两个时辰要用水给他擦一次身子,等他退烧了,便可以不用了。”
柳月点着头。
“好的,那他现在是没事了吗?”柳月问。
瞿大夫低头摸了把胡须,眉间有些忧虑,叹道:“今晚要是退烧了,明儿人醒了,应该就没事儿了。要是一直不退烧,这样高烧两天,人一直昏迷不醒,怕是难了……”
柳月听了心中一紧,决心今晚好好照顾他一晚,毕竟人命关天的事,她不敢大意。
柳月跟着瞿大夫又走了一趟,从瞿大夫那拿了药,回来后便煎了药,药好了就给他喂着喝了一碗。如此一番,时间已经到了亥时,夜已经深了,四野俱静,只有外面屋边还有虫鸣蛐叫声。
村里人习惯了早睡早起,这个点都已经熟睡了,只有柳月还在忙碌。给他喝了药后没多久,便见他出了一身大汗,于是柳月又开始忙着给他擦汗。
回来的路上瞿大夫特意又交代了句,要是夜里出了汗,一定得替他抹干着身子,不能让汗水湿了伤口,否则可能会导致伤口发炎。
擦了一遍后,柳月便替他盖上了单被子。这几天天气凉快了些,夜里是有些冷,倒不敢就这样让他裸着上身躺在外面。
因为方便给他擦身,所以一直就没给他穿上外衣,而柳月也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变得落落大方,做起这些事情来,动作也更加行云流水。反正看也看了,碰也碰了,多看几眼,和多碰几回,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柳月坐在床边,眼皮搭着,似睡非睡,但神志却清楚,不敢打盹。生怕自己一个盹儿过去,醒来时人已经去了……
没过多久,床上的人又出了一身汗,柳月便一遍又一遍的替他擦着身体。如此反复,时已到了寅时,外面鸡鸣都叫了一阵,柳月坐在床边,目光呆滞,落在被单上,没有焦距,好似睡着了一样。果然没一会儿,便歪着脑袋睡了起来。
“水……水……”
耳边传来阵阵低声呢喃,柳月以为是做梦,但因心中系着事儿,瞬间便想到了什么,猛然清醒了过来,仔细一听,果真是床上的人在叫水。
柳月起身,倒了杯水来给他喂了喝。
只见他两下便喝光了,似乎渴的很。见状柳月问道:“还要吗?”
没想到真有回应,只见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间轻“嗯”了声。
柳月赶忙又去倒了一杯,待喝了这杯后,柳月又问:“还要吗?”
这次没有回应了,只见他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看样子应该是不要了,柳月摸了摸他额头,也不再那么烫了,烧好似退了,身上仍旧有些汗。
柳月最后再一次替他擦了遍身体,然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呆呆的看着他。还别说,这人长得真好看,比村里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好看,虽然那一圈胡渣看上去很不干净,但他皮肤却干净不粗糙,他的鼻子好高,他的眉毛很浓,他的眼睫很长,就是不知道睁开眼睛会是什么样?
会很温柔的,还是看上很凶?
思绪纷飞过后,外面已经到处是鸡鸣声,人们都起床劳作了,她反而是再也坚持不住了,一下扑倒在床边上,爬着睡了起来。
天光自窗外洒了进来,朦朦胧胧的照亮着整个房间。躺在床上的人此刻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黑眸清澈明亮,眼底却似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就似这清晨刚亮的天,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雾,似醒非醒的感觉。
你的名字
他醒了,看着头顶的木板出神,半晌后才回过神。环顾了下四周,转眼间看见床边伏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她伏在床边,睡的很熟。
小姑娘长着一张秀气的小脸,她有着小巧的鼻子,粉嫩的嘴唇,浓密的眼睫,一双自然生成的小山眉长得刚刚好,不深不浅,不浓不淡,晨光照在她脸上,皮肤透皙白亮,水嫩嫩的像河池里刚出浴的仙女。
从她得穿着和梳妆来看,应是一个未出嫁的女孩,昨夜昏沉之间他依稀记得有人一直在身旁,想必就是她了。
原来,救他的人是个姑娘。
看她睡的正熟,不忍打扰她,他想起身,但刚用力,胸前那股剧烈的疼痛,让他毫无预料的又躺了回去。而在这个过程中,手却不小心碰到了床边的人。
柳月一惊,慌忙抬起头。
二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对视上,这一瞬房间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
柳月仿佛撞进了寒冬的黑夜里,无边无际,阴冷黑暗,那双夜一般漆黑的眼睛,深沉,无波无澜。柳月莫名地觉得心中发紧,慌忙的避开了他的眼睛,垂眸视线落在床沿边上。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柳月不停地在心底思索着怎么开口,这原本是很好的一件事,值得开心,她应该很轻松就脱口而出,你醒了?
但,习惯了闭着眼睛的他,突然睁开了眼看着自己,并且那双眼根本没有她想象过的温柔亦或者是很凶,只是冰冷寂静,仿佛秋风瑟瑟自柳月心底刮过一般,到口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哪里?”
没想到他却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冷淡。
柳月稍稍抬了些头,但目光仍只落在被单上,不敢看他。
“云河村。”
柳月回答着他,然后不等他问,接着又道:“这里是我家,我在河边发现了你,便将你带回了家。”
话一说完柳月便觉得哪里不对,余光瞥见床上的人手脚动了动,似乎想要起来的样子。
“你伤的严重,暂时还不能乱动。”
柳月连忙阻止了他,怕他执意要起来,准备着扶他。
然而并没有,床上的人心中肚明,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只是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柳月现在是站起的,自然能看清一切,忽的一下就红了脸,忙解释道:“裤子是我叫别人给你换的,你昨晚发烧出汗,大夫说了要时刻给你擦干身子,就没有给你穿衣服了,怕来回穿解磕碰着了伤口。”
一阵沉默,没人接话,柳月也不敢正眼瞧他。
“我先出去给你弄早上喝的药去了……”
柳月说完,垂着头连忙转身走了出去,直到到了厨房,方才抬起头,小脸已经通红了。
应该是没被发现吧!
柳月心中安慰着自己,要是被他看见自己红了脸,那得多不好意思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干了什么呢!她不过就是看了一整晚他的身体,和间接的碰了些他,但这些都是为了照顾他。
如果这样也要负责,那她心里真的苦……
柳月长舒一口气,决心不再去想这个问题,等他好了能走了,便送他离开。
药昨晚就熬好了,还能喝两次,温好了便倒了一碗端了进去。
柳月坐到了床边,手里端着药,看着碗里的药怔了会儿。
心里想的却是,喂他喝?还扶他起来自己喝?
柳月最终还是决定喂给他喝。原因还是因为不想再碰他,俗语说男女授受不亲,别人都已经醒了,还碰别人,这……似乎有些下不了手……
柳月满了一勺,送到了他嘴边,视线却是落在手中的勺子上。
而床上的人也只是看了一眼柳月,便移开目光,看的不再是柳月那张俊秀的脸,而是柳月那端着碗细白的手。
虽然是农女,但却只做打鱼洗衣做饭的小事,手并不粗糙。
他很配合,柳月送来一勺,他便张口喝一勺,不一会儿,一碗药便喝完了。
“苦吗?”
直到药喝完了,柳月才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柳月。
柳月又端了一碗粥来,给他喂了一勺,见他吃了后,又问:“甜吗?”
他仍旧没有回答。
柳月偷偷的看了他一眼,虽然没看到他有什么变化,但想到昨日的他被苦得皱眉,现在人虽然醒了,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意思说苦,所以一想到他现在的感觉,柳月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一脸轻笑。
见柳月莫名的笑着,原本一直冷漠的脸有了一丝变化,他微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目光直直落在柳月脸上。
柳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瞧一眼是否被人瞧见了,抬眼看了一眼,见他如此模样正盯着自己,又立马垂下眼眸,不敢再笑。
这人本就张的冷峻,一脸清冷,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感,这样蹙眉一看,更加凶了几分,柳月心中一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那边的人见了,眉头蹙得更深,目光由不解变成疑惑,他有那么吓人吗?
二人之间再无交集,也无言语,直到静静地吃完东西后,柳月才鼓起勇气又开了口。
“柳月。”
柳月看向他,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微笑。希望不要换来的是冷眼凶眸。
对面的人眼神看了过来,依然淡漠,但不算寒冷严肃,柳月笑的一脸好看,两眼弯弯似月牙。
“柳树的柳,月亮的月。”
一声轻嗯传来,并没有得到柳月想象中的答复。
柳月看了他一眼,试着问道:“你叫什么?”
只见他想了半天仍旧没有回答。
“诚?”柳月试问道。
却不想这个字宛如晴天霹雳。他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骤然一凝,寒眸似冬,柳月只觉仿佛身在千年冰川之间,寒风萧萧,冰冻入骨。
柳月心中蓦然一紧,被他盯的有些害怕,整个人提着气,房间里静的都听得到她的呼吸声,而她的心跳声似乎也因此格外的响亮。
“谁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也冷了几分,柳月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一个字?
柳月小心翼翼自兜里掏出了一块腰牌,“给你换衣服时从你身上发现的,我看挺贵重的,就帮你捡着,免得丢了,等你醒了就打算给你的。”
柳月将东西递到他面前,在天光的映射下,一块莹润的白玉透亮无暇,白玉上雕刻着一个“诚”字。
他看着白玉出神。
柳月不知道他为何没有立马接过,毕竟再怎么不懂,她也知道这东西应该很值钱。不可能不是他的东西,是从他兜里取来的,难道是不相信自己,误以为自己想图他东西?
想到这点,柳月又连忙解释着:“我虽然识字少,但爷爷以前会几个字,也教过我几个字,这个“诚”字恰好认识,做人要诚实,爷爷以前跟我说过,诚实的诚,就是这个诚……”柳月说到一半,又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依旧,没有和颜,也没有更沉,便将手又向他前面伸了一点,“你现在醒了,东西便还给你。”
他看了一眼柳月,面容渐渐地不再冰冷,然后从她手里拿过玉佩。他将玉佩拿在手中,绕有深意的看了几眼,目光里满满的都是怀念,还有着丝丝的忧伤……
“世诚。”他看着玉佩,嘴唇微启,声音很低。
“啥?”突然出来的低声,让柳月并没能仔细听清他说的字。
再次询问却没有再得到回应,柳月见他依旧看着手里的东西,似乎没有要再重复的意思,而她也没有勇气再问,正准备起身离去时,只见他转过头来,看着柳月,一字字的又说了一遍:“世诚。”
天光透过窗,铺在床间,笼罩着他,他周身仿佛遁着层光,冷冷清清,朦朦胧胧。
吃了早饭后,柳月就去了自己屋里睡觉,熬夜的感觉,便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就连睡觉,也都觉得是在河水里飘荡,沉沉的,眩晕,不能呼吸,也不曾做梦,但就是胸闷的很,总归和夜晚睡觉不一样。
迷迷糊糊中柳月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以为是错听,不予理会,马上又熟睡过去,接着立马又听到几声呼唤,这几声把柳月从熟睡中叫到浅睡,沉沉中的柳月丝毫没分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还以为是夜晚,不敢答应。只记得老人们说半夜睡觉有人叫你,千万不要应,否则魂儿就会被牵走,柳月闭着眼,心中如此想着,一会儿没听到叫声,翻了个身,便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大喝自隔壁传来,柳月猛然惊醒,然后立马就听到了铁大牛那粗嗓门。
“你把月儿弄哪儿去了!”
睡意瞬间清醒,柳月赶忙穿好了衣服,打开房门,穿过堂屋进到了对面的房间。
“大牛哥你干嘛!?”
一进屋子便看见铁大牛站在床边将人给拧了起来。柳月慌忙两三步跑了过去,一把拉开铁大牛的手。
“他还有伤!坐都坐不起来,你干啥这样子碰他!?”
铁大牛只看着柳月,好似找到着丢了的宝儿一样,一点都没在乎柳月的高声怒语,瞬间喜笑,向着柳月解释道:“月儿你在呢,俺在门外叫这么久没人应,跑进来一看,这家伙醒在这儿,我问他你去哪儿了,他就是不说!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柳月没心听他解释,只见世诚胸前的白纱渐渐渗出了更多的鲜血。
“这可怎么办!?”柳月焦急道。
“没事儿,死不了。”世诚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情况,嘴角轻蔑的一笑,眼神却尖锐明亮。
正这时,瞿大夫刚好来给世诚换药来了。
“怎么回事儿?”
瞿大夫一进来便发现了不对头。
柳月正想解释,瞿大夫已经瞧见了世诚身上的变化,连忙走了过来,伸手替他解开白纱,一看脸色瞬即凝了起来。
柳月见了也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条竖在整个胸腹间的伤口,原本已经缝好了,但中间一截伤口线已经挣脱,整个伤口裂开,有一指那么长,此刻鲜血正从里面不停的渗出。
“伤口裂开,我得再替你缝上。”瞿大夫神情严肃,立马便打开药箱准备动手起来。
“你去烧水。”瞿大夫对着柳月吩咐道。
柳月应到正准备去烧水被一语阻拦。
“我去烧!”
原来是铁大牛,只因铁大牛见了此景后,深知是自己的不对,所以赶忙抢下了活儿。
“本来就刚从鬼门关里走了遭回来,这养伤一定得注意了,千万不能让伤口发炎。这伤口裂开了,只会加重发炎的可能,七有八十的还会有危险,若是一直这样不注意,神也救不了。”
瞿大夫一边准备着东西,一边忧心忡忡的说道。
这话明显是对着柳月说的,柳月听了,心中有些苦涩,“都是我没有看好。”
“这哪能怪你?”瞿大夫这次回眼看了她一眼,“昨夜肯定是一夜不休忙了一夜,难不成你是神仙,还能日日夜夜的守着?”
瞿大夫这话一完,那边世诚转头看了柳月一眼,眼了里闪过一道少有的温柔,准瞬即逝,快到难以扑捉,所以也没有人察觉到这点。
准备好一切后,瞿大夫便开始给他缝合伤口了,看着那一针一线自肉里穿过,柳月只觉得好似自己的皮肉在被一针针的来回刺穿,疼的要命。
而床上的人一声不吭,明明是疼的满头大汗,却就是不吭一声,他目中透着倔强。
伤口缝好了,上了药,也包扎好了。等一切都完成了之后,瞿大夫才长松了口气,嘱咐柳月按先前的方法收拾一下,然后叫柳月记得给他喂药,切记不可再碰到伤口。
柳月一一点头应到。
瞿大夫是一名大夫,可以说是一名好大夫,不问伤者来源,一心对待病症,只为病人康复。虽然只是山野间的一名小大夫,但却是一名真正拥有医者仁心的大夫。
“药再去我哪里拿几包。我昨天叫瞿冬采了些回来,又配了两包。”瞿大夫嘱咐道。
“谢谢瞿大夫。”柳月谢道。
“以后还是这样,每日中午我会来一趟,替他换药看看伤势。”瞿大夫临走之前丢了一句话。
送走瞿大夫,再看看日头,柳月才反应过来,原来才午时过一会儿……她还以为睡了好久呢。
等她再次转身进入房间时,看见床上的人已经睡了过去,想来也是疼的,柳月心中倒有些怜悯。
收拾好了一切后,柳月和铁大牛站在屋外。
“月儿,我不是故意的。”铁大牛挠了挠头,自己也心里有些愧疚,也怕柳月生气讨厌他。
谁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讨厌自己?当然都是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就这牛脾气,改不了。一遇事儿生起气来什么都不顾,伤了别人伤了自己也要泄了那股子气你才舒服。若真这样一辈子,还不知道要伤多少人。”
“我伤了谁也不会伤了你的!”铁大牛立即接道。
“那这样生活还有什么意思?”柳月沉了口气,“总归都在一个村,和谁的关系都不好,还活在这儿做什么?”
铁大牛一时语塞,一脸懊恼,使劲的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俺知道俺不好,但俺就是喜欢你。”
柳月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大牛哥,我说过了,我一直只把你当哥哥。”
“只要月儿你愿意以后和我在一起,我不管你把我当什么。”
柳月无奈,铁大牛这性子,说了多少遍都说不通,她累了。
“大牛哥你先回去吧,没事儿别再往我这儿跑了。”
“为啥?就因为里面哪个人?”铁大牛目光看向里屋,似乎透过门板都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人。
柳月一脸疲惫,只看着他,无力再解释。
“月儿,你咋为一个陌生人这样对我。”
柳月看着他,真的是头疼。
“大牛哥!~”柳月沉声叫道。
铁大牛看柳月似乎真的生气了,不再做声。
柳月本来还想说话,但看见铁大牛这样,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才说得清楚,于是只有气的无力的道了句:“你先回去吧。”
“月儿……”铁大牛看着柳月,一脸紧张苦涩,仿佛一个被丢弃的孩子。
“回去吧!”柳月只道,然后转身进屋,关了大门。
铁大牛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默默离去。
醒了之后一下便很难入睡了,虽然因为没有休息好,脑袋仍旧昏昏沉沉的,可躺了好一会儿又无法入睡,所以柳月便慢慢地将晚饭弄了。今天晚上柳月特意还打了两个蛋,做了碗蛋汤。
几个月前她养了三只鸡,都是母鸡。想着母鸡下蛋自己能吃,有多的也可以去集市卖。前天刚收了两个蛋,所以便给他打了蛋汤。
柳月端了盘子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感觉可好些了?”
柳月看着他,问道。
现在夕阳挂在山头,即将隐没,世诚睡了一觉,早就醒了。
“没事。”
他的回答很简单。
“大牛哥他就是急性子的人,你也别生他气,他心不坏的。”
柳月替铁大牛说着话,到底是因为铁大牛这样对人家,希望他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世诚听了,沉默,没有应话。
柳月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平淡,看不出什么,但却也不与她作答,心想或许是有些生气,也难怪,谁叫铁大牛这样对人。
柳月也不再多言,只希望过两日便好。
柳月端起药碗,喂着他喝。他还是挺配合的来一勺就张着嘴。
“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讲,我就去叫瞿大夫。”
世诚只顾一口一口喝着药,这句话只要听到耳里,不作答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于是二人之间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只是一个静静地喂着,一个静静地喝着。
喝过药后便喝了点粥,然后就是稀米和蛋汤。
等一切都吃干净后,柳月见他嘴角有颗米粒,想都没想的便掏出自己的手帕,伸手替他擦去。
可动作刚到一半,柳月的手便顿了下来,一道炙热的目光投来,瞬间让柳月感到浑身不自在。
虽然隔着一块布,但指间触碰到嘴角温度却明显清晰。
柳月看了他一眼,两眼对视,柳月慌忙的收回了手,垂下眼眸,然后立马起身端着盘子匆忙的出去了。
良久,夕阳落下,明月东升,天麻麻黑。安静的房中还没掌灯,模糊的可见一个人躺在床上,然后见他抬起手,手指轻抚过自己嘴角,目光如水,黑眸在月光下明亮似星辰。
初秋相遇
趁着天未完全黑,柳月去了屋后,看了三只鸡都已经进了笼,便关了鸡笼。
不是不放心自家的鸡到处乱跑,它们已经习惯了这块地方,不会走远,天麻麻黑时它们就会自己进笼,怕就怕隔壁家二狗子他家的狗翻了过来,糟蹋了自家的鸡。
二狗子家的狗可凶了,已经咬了村里好多只鸡了。这畜牲是纯种的狼狗和草狗的杂交,比别人家的草狗自然要凶些,还很嗜肉,所以一般二狗子家也将他家那条狗栓着,不敢放出来,毕竟咬了别人家的鸡,自家也是要赔的。
但柳月还是得以防万一,毕竟邻里邻居的,她还是很爱护自己家的三只母鸡的。
今天晚上柳月睡得早,也睡的沉,比往日都要沉,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太阳都出来了她才醒过来。
柳月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感觉整个人充满了精神。看来熬夜真的很伤神又伤身,早睡早起惯了,她从未像今日这般睡到天大亮。
打开窗户,看见东边那夺目的骄阳,柳月一脸微笑闭上眼睛享受着暖阳。
糟了!
突然之间柳月似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忽的睁开眼睛,神情严肃的冲过堂屋跑到对面屋子里。
柳月一进屋,屋里的人便听着脚步声看来。
柳月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好,便心中松了口气。想到昨儿喂他吃了东西后,便再也没有管过他,自己一觉睡到现在,夜里不会出事儿吧,毕竟前天夜里还在生死边缘。
“还好吧?有没有不舒服?”柳月询问道。
“很好。”他简单的回答着,让后闭目养着神。
柳月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认真很严肃很重要的问题!关于他解手的问题!呀!这么严重的问题,她到现在才想起来!
“你……”柳月试着询问道,“你,需要解手吗?”
他睁开了眼睛,盯着头顶的木板,迟迟没回答。
柳月小心翼翼看着他,心想莫非是憋傻了……
一阵后时间后,房间里才响起了低沉平稳的声音,“已经解过了。”
柳月:“……”
解了?哪里解的?伤口还好吗?
柳月心里瞬间冒出一大堆的问题来,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我忘了这个问题……”柳月一脸歉意,她平时一个人住惯了,所以一时也就没想到这个问题,柳月细声说道:“所以也就忘了跟你说,男茅厕在村子的北边,女茅厕在村子的西边。村里一直都是这样,总共十几户人家,自家里没有茅厕的……”
其实柳月想问的是,你解在哪儿了?但这样的话她又怎么好直接问出口。
听话的人似乎也懂了柳月的意思,他回答着,“夜里解了小,你家前边没有人家了,到处长的都是草。”
柳月倒是没想到他还真的解释了,还是这样的一个解释……
言罢他还侧过头看了柳月一眼,柳月立马低下头,脸上飞上两片云霞。
“我去弄早饭了。”柳月连忙说道,垂眸跑去了厨房。
早饭只煮了稀饭,等会儿中午去塘里弄条新鲜的鱼,晚上再熬点鱼汤,这两日没时间去洒网,好多家务事也打住了,全部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照顾人身上,等他稍微好些,还得抽空做些活儿。等他再好些了,便送他走,毕竟这样还是不方便,多一个大男人住自己家里,柳月自己也觉得别扭。
早饭依然是喂的,毕竟伤口很深,不易挪动。
和他相处时还是和往常一样的,眼睛不敢乱看,柳月一心几乎只在自己的碗勺间,毕竟十几岁的姑娘家,知道男女有别,这样同处一室下,就更该注意言行了。虽然对方只是病人,但也是个男人。
中午时分瞿大夫还是照常来给他换药,铁大牛今日却没有再来,许是昨天柳月与他说的那番话,他记在了心里,只是不知道他心中究竟如何作想。
不管他心中是何想,没来了便也清心,柳月多次和他撇清了说,但他就是不肯死心,死乞白赖的不肯撒手,久而久之,便成了眼前这模样,不知道的人肯定会误会些什么,但对于这样柳月也很无奈啊。
下午的时候柳月拿了一些干辣子去隔壁二狗子家换了几根包谷,所以晚上除了煮了鱼,还煮了两根包谷。这个时候的包谷还是甜甜嫩嫩,不需要剥籽,整个清水一煮,清香飘散,咬一口又香又糯。
柳月忍不住便先抓来啃了一根,吃完后方才满意的将东西端进去喂给他吃。
…………
第二日。
吃过早饭后,终于有些时间去忙自己的事,柳月趁着上午时间将家里先打理一番。
中午时分,瞿大夫照常来。
瞿大夫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人生也经历了大半,一生行医,见过的生死更比常人多,所以他与村里一般人要不一样。对事对人都不发表看法和态度,也仿佛并没有什么看法,有种不问世事,一心行医的感觉。
瞿大夫虽不喜多话,但性情和善,为人谦和,对村民,对任何病人都是一样。
自病人醒来后瞿大夫竟也不曾和病人多说一句话,不问其来去,为何原因受伤,偶尔说一两句,也不过是叮嘱有关伤口照料的事。
这俩人碰一块,冰山对寂秋,除了冷和静,整个屋子仿佛隐形中刮着一道道荒凉凉的风。
柳月每次在旁打下手,都是屏着气的,在这二人面前,不自觉便变得小心翼翼。
“恢复的比我预想的要快,年轻人,底子好,就是好。”瞿大夫收拾好了药箱,离开之前终于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谢谢。”世诚依旧一脸清冷,但却对着瞿大夫温声道了声谢。
柳月和他说过几回话,知道他连说话都是冷冰冰的,谢谢两个字,却与往常不一样,温和了许多,听的出他是由衷感谢瞿大夫的。
“伤口也没有发炎的迹象,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问题,这得多亏了照顾你的人。”瞿大夫没有说些客气之类的话,只是冒出了一句让柳月意想不到的话
。
柳月听出瞿大夫话里指到了自己,下意思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瞿大夫,然后目光转向正靠在床头的男人,恰好对上他刚转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虽然依旧深沉,平淡无波,但却少了一些往日寒冷,黑眸上覆了一层少见的柔光。
柳月飞快的垂下眼眸,双手不自主的背向身后,几根手指在背后不停的搅动着,心中明明一直告诉自己没什么的,却还是不知为何渐渐快速的跳动起来。
“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只是比先前那声更加低了些。不像是底气不足不情不愿,这声音听着倒更加柔情了几分。
柳月只觉热流涌上脸颊,余光瞥见他还望向自己这边,立马垂眸,露出一排整齐皓白的牙齿,仰着笑脸,“好了就好。”
屋中没有人再说话,瞿大夫带箱离去,柳月送他。
“对了,现在伤口在愈合期,可以给他吃一些好的,补一点,伤口会长得快一些。”走到屋前,瞿大夫转身对着柳月又说了句。
“嗯。”
柳月点头应道。
瞿大夫走后没一会儿,隔三儿便提着个木桶来了。
刚好柳月正在院里晒床单,那些放了久的,这日有空都拿来洗了,好给对面那屋人用。
隔三儿远远地就看见了柳月,一脸笑脸小跑了过来。
“月儿,上次拿的你家的桶。”隔三儿提着木桶递柳月面前。
柳月看了一眼,只见桶里面还装了两瓣新鲜的冬瓜。
“俺家瓜长得好,昨儿刚摘了个,大家伙,一家人都要吃好几顿。俺爹说了,分一些给月儿你,顿汤红烧都好吃。”
柳月也没有矫情,接过桶,谢道:“谢谢三儿,顺便替我谢谢隔叔。”
“不过几瓣瓜而已,月儿不也送我们鱼了吗?都是一个村的,这点东西,不必太在意。”隔三儿笑道,然后问道:“对了,前两天河边捡来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人醒了,瞿大夫说再养一段时间就能好了。”柳月回答。
“是吗?”隔三儿一脸吃惊,想到那日的场面,感慨道:“没想到这样他都能活下来。”
“福大命大吧!”
柳月提了桶,向屋里走去,隔三儿紧跟其后,嘴里还跟着念到:“还真是福大命大。”
柳月走到厨房,放了东西了。
“我能去看看他吗?”隔三儿站在厨房门口,对着柳月问道。
柳月看了他一眼,虽然二人同是一个年纪,但再柳月眼里,隔三儿始终还是比自己小几岁。这个年纪的男孩没有同龄女孩成熟。
“他不是我什么人,你不用问我。想去便去吧。”柳月回道。
“可他毕竟住你家,你是他救命恩人。你带我去啊。我一个怎么好进去。我跟他又不熟。”隔三儿在门口央求道。
“我也跟他不熟。”柳月纠正道,然后看着他,“你也是他救命恩人啊。你还帮忙替他换衣服呢。”
柳月这么一说,隔三儿脸上爬上了一抹腼腆的笑,但看的出心里是高兴的。
救人的时候他心里怕,人救活了,他突然心中也有一种自豪感。好似做了英雄一样,毕竟每个男孩小时候都会做这种英雄梦。
柳月带着他走了进去。
床上的男人还在睡觉,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睡着,毕竟家只有这么大,厨房就在隔壁,一丁点儿的响声,他应该都是能听的见的。但柳月二人直至走到床边,他仍未睁开眼睛。
隔三儿站在床前看了一阵,然后低声与柳月说道:“他不是已经醒了吗?怎么还在昏睡?”
“是睡着了吧。”柳月低声与隔三儿道。不知道那人究竟是真睡还是假睡,但否管是什么,人家现在肯定是不想说话的。
床上的人依旧正正的躺着,就算闭着眼睛,一脸看上去也很冷峻。
“他多大了?”隔三儿又侧头低声问道。
柳月摇头,还真没问过他年岁。
“应该三十了吧!”隔三儿凑到柳月肩头悄悄道。
柳月听了,仔细看一眼床上躺着的男人,脸上的胡渣比她第一眼见时更甚,头发也凌乱着,散了一枕头,这模样,确实有些……
“但还是很俊啊!”
隔三儿下一句话出乎柳月意料。
柳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挥着手势示意离去,自己打头先走着。
到了屋外,隔三儿一脸失望,“可惜了,没说上话。”
“是可惜了没让他知道你这个救命恩人?”柳月打趣道。
隔三儿笑笑,也不否认。
“迟早有时间的,下次再来就是了。”柳月随口一说。
隔三儿却听了进去,想到了一些,正色问道:“那他还要在你这里住多久?毕竟,毕竟你一个姑娘家的……”
柳月看着他,一张清秀的小脸凝重起来,但眼眸却依旧水亮澄澈。
她知道这是一个问题,但她现在还没有想那么多。至少得等人能自己走了,才能让人离去吧。不然连人家连自己都还不能照顾自己,你就赶人离去,中途要再出现个什么问题,她这也心里过意不去。
这人都救了,不能救人只救一半吧。
“等稍微好些了,能行走了,我再同他说。”柳月回道。
隔三儿看了眼柳月,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大牛哥会同意吗?”
“我又不需要他同意,我和他没关系。”柳月只道。
隔三儿听了,没再多话。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了。
…………
夕阳染红了天际。
立秋之后下了一场雨,持续了几天,接着一直都是放晴的天。虽然白日里太阳依旧火辣耀眼,但并没有夏季那般闷热,没有了那丝暑气,太阳再大,也不会觉得心烦意燥,况且夜晚的风清凉爽快,很舒心。
柳月和世诚的相处依旧那样,静静地,一般都不说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不看的是柳月,但柳月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有没有看她。她想,应该也没有。因为偶尔余光会瞄一两眼,他都是在看别处。
柳月本想问他是哪里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回弄成这样?伤好了又打算去哪里?
但后来想想,还是没有问出口。还是先让他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问也不迟。
吃了晚饭后,简单将屋子收拾了,也没别的事儿做了。
柳月便拿出了针线篓子,将前两日已经洗干的衣服拿了出来,坐在窗前细细缝补了起来。
她手里拿的是一件黑色衣袍,料子是极好的,虽然她不曾见过,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料子做的,但她还是摸的出来的,就手感都不一样。
柳月同样选了黑色的线,一针一线很心细,毕竟好料子的衣服,破了扔了浪费,缝补的针线太粗没补好,也可惜了一件衣服。所以柳月格外上心。
黑色的衣袍上有几条撕裂的口子,对应着那人身上的伤。
到了将夜时分,总算是将衣服缝好了。
柳月见窗外的天色渐暗,屋内已经模模糊糊,便点上了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继续又拿起了一件雪白的中衣补了起来。毕竟活儿做到一半儿,有时候没做完,还就是停不下来。
这件中衣要比外袍丝滑凉爽几分,夏季穿着肯定干爽清凉。应该是上好的丝绸,这点柳月还是知道的,只是丝绸很贵,镇上虽然有卖,但是他们村里人,却是买不起的,所以一般也没人穿过这么好的衣物,当然,也这包括柳月。
这样看来他应该是有钱人家子弟,但不管人家是什么大户弟子,总归不会和她是一路人,所以,等他伤好后,也不可能再和人家有交集。且做好自己的事,问心无愧便好。
等缝好了这两件衣服,外面已经漆黑黑的一片了。柳月将衣服叠好抱起,提着灯,走向了对面屋。
缝衣太专注,倒是忘了给对面屋里点灯。
柳月进去时里面黑漆漆的,只她手中的灯才将房间照亮。
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柳月愧道:“不好意思,忙着事儿,忘了给你点灯。”
“不碍事。”他正正的躺在床上,眼睛看的是头顶的木板。
柳月将手中的衣物放在了他的床边。
“衣服我已经给你缝好了。你若穿着现在这身不习惯,可以换下来。”
一个身穿如此好料衣物的人,又怎么会穿的惯爷爷以前那粗布麻衣的。柳月心中如是想到。
他看了眼放在床边的衣服,道了声:“谢谢。”
柳月脚下挪了一步,都转了身打算出去的,但又转了过来,看着他,还是问了出来:“需要帮忙吗?”
想着他的伤,柳月还是放心不下。
他这才抬眼看向柳月。
微弱的烛光下,柳月垂眸低头,小脸红红的,比这烛光还要明亮。
初秋相遇
好静。
房间里好静,静的柳月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在柳月忍不住想要转身离去时,终于听到了声音:“不用。”
柳月松了一口气,虽然想着要帮他,但刚开口询问后,心中便有那么一丝后悔,特别是在这么漫长的寂静等待中,她越来越紧张,还真怕他说需要,那她肯定会手抖的。
柳月转身,准备离去。
走了两步,回头又道:“要不,过几天好些了再换吧?”
柳月试着询问,不确定他会答应。
“好。”他应道。
没想到他会如此立马干脆的答应,有点出乎意料,柳月仔细瞧了他一眼,只瞧见他又闭上了眼睛。
…………
翌日晨,柳月早早的起床就去河里了。在风港处牵了船,便撑着船,带着渔网行驶在大河上。
云河村是一个有山有水的村庄。青山延绵不断,巍峨雄壮,山脚一条绿莹莹奔腾的大河蜿蜒盘绕。除了这条大河,云河村还有一条小河,小河的水甘甜清凉,往往可以直接饮用。
小河的水自山顶流下,贯流在云河村整个山背的山脚处,所以村里的妇人洗衣洗菜都喜欢去小河。而小河水来源的那座山,便是云河村坐落之处背后依靠的那座山,山名为“望龙山”。
因为此山独立于众山之间,虽然此山四周都是山,但它却不与任何山相连,又在众多山中是为最高,人们站在山脚仰望时,只见此山独耸入云,所以此山便被人们叫做“望龙山”。
望龙山山顶笔直陡峭,多是岩石少有树木,有几颗,也只是细枝矮木,长不高大。
小河的那股泉水便是自那山顶而出,飞流直下,没有多么的气势雄伟,倒像是一道温柔的水帘,落到半山腰处,便被突出的岩石和山体拦截接住,形成一道细水缓缓流至山脚。
记得有次雨后,柳月撑着船在大河上,远远地看见一道彩虹挂在“望龙山”上空处,洁白莹亮的泉水自山顶洒落,天空美的好像一副画,山脚下大河边上的云河村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雾中,朦朦胧胧,宛如仙境。
晴了几日,大河中段河面宽广,河水不见明显深浅,但大河上段一截浅滩处明显可见河水消退,河边沙子石头都露了出来,在阳光的照耀下明亮耀眼。
村里有不少孩童打着赤脚,调皮的踩在石子奔跑,丝毫不觉得脚板会疼,他们早已习惯了赤脚踩在石子上,不会觉着疼,反而舒服。
几个孩童在河边寻好了石子打着水漂,比着谁漂的最远。
柳月撑船而过,对着一群小朋友笑笑。
有认识柳月的大孩子对着河面高声叫道:“柳月姐姐!”
柳月看着叫她的孩子,笑容更甚。
有些更小一点的孩子,见哥哥们叫着,也在后面奶声奶气,扯着嗓子跟着叫:“柳月姐姐!”
柳月瞧那才两岁多点的小娃娃,仰着脖子,使出全身力气高叫着,就这一声,险些站立不稳,踉跄两步,小身子一晃,就差点要往一边倒了。
柳月噗嗤一声笑了出声。
那是彭英家的孩子。
彭英和柳月一岁大,两人自小玩的好,但三年前彭英嫁人后,二人便少了来往。虽没以前那样亲密,但二人之间姐妹依旧情深,有什么困难都会互相帮住。
“姐姐捞大鱼儿!”孩子们起哄一个接一个叫道。
柳月扬着笑脸,撑一竿竹篙,清脆的声嗓回响在绿水清波上,“好勒!”
…………
寻了处河段将网洒了后,柳月便回了家。
到家后,她先到自家屋后的鱼塘看了下。塘中的鱼儿已经不多了,今日洒的这网收了,就可以做一批干鱼拿到集市上去卖。毕竟要为入秋准备一些东西。
柳月再看了看鱼塘,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选择离去。
她本来想着有空将鱼塘再挖一条沟的,但是一直没时间,现在看来,将会有一段时间无法完成了。毕竟那是要拿起锄头的事,没个一天工夫,就她这身板,是做不下来的。
柳月到了厨房,做了早饭,熬好了一天能喝的药。
一如往常,端进去给他喂了吃。二人之间还是没有说话,直至喂完了所有东西,柳月端着盘子走了出来,二人都没说一句话。这样的相处,柳月似乎也渐渐习惯了……
吃过早饭后,柳月拿起了扁担,挑着两个空桶子去到了屋后的小河边。厨房的水缸水已经见底了,再不挑点水,怕是晚饭都做不出来了。
柳月刚走到河边,便见村里的两位婶婶在河边洗菜。二人听见脚步声往身后望来,见到了柳月。
“莲婶,梅婶。”柳月笑脸叫道。
二人其中一人应了一声,便转过身各自忙着手中的活儿,也没有什么话。
直到柳月在其上流的地方打满了两桶水,正准备挑着水离去时,一人叫住了她。
“柳月啊,你家里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问话的是程金莲,柳月隔壁家二狗子的娘。
村里就这么大,一丁点儿事,几乎全村人都会知道。所以柳月在大河边上捡回了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这事,早已经在村里传遍了。
“暂时还不能动。”柳月笑脸回道。
“那就是人已经醒了?”程金莲继续问道。
“是啊。”柳月依旧笑着回道。
“那人醒了,怎么还能待在你家里,一个黄花大闺女,这可怎么行?你也是一个人,没人管,家里要是有长辈,谁会允许你这样?”另一个妇女贺春梅接道。
柳月笑容瞬间僵住,没有作答。
“你梅婶说的对,女孩子名声很重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哪里人,听说好像是个三十岁的人,比你都大一轮多了。要是再这样住下去,传到外村去,可不好听。”程金莲又接着道。
柳月笑容僵在脸上,看着年长的二人,不知道怎么作答。
心底忽然涌出一道酸涩,渐渐地就填满了她整个心间。
她可不就是没亲人?她可不就是没人管?
柳月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眶就热了起来。但她不想自己这样子让人看见,连忙将扁担上了肩,摇摇晃晃挑着两桶水走了。
两个妇人蹲在河边,看着柳月离去的背影,一个是失望的眼神,一个却只是摇了摇头。
看着脚下踩着的石子和泥,柳月只觉地面渐渐地朦胧起来,看不真切。柳月只觉得心里酸的要死,眼泪忍不住的就落了下来。没走几步,清秀的小脸上就挂满了泪痕。
柳月低着头,怕被人看见,她想加快脚步,快些到屋里,快些躺到自己床上,用被子捂着睡一觉。醒了,就不伤心了。
因为想快,便加快了脚步,可她身子瘦小,本来挑着两桶水就非常吃力,这脚下一快,整个人便摇摇晃晃起来,两个装满水的木桶肆意晃荡,柳月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便向着一边要栽去。
就在柳月险些栽倒的那一瞬,被人拉了一把,同时自其肩上拿下扁担,瞬间就抗到了自己肩上。
只被拉了一把,柳月便站住了身子,然后只见一个高大的壮汉挑着水,背对着自己大步向前走着。
大牛哥……
柳月并没有叫出声,因为怕他转过来看见自己在哭。
但铁大牛又怎会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早看见了,远远地便见她哭了,他不愿再对上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不是怕她有多尴尬。而是他看了心疼!
柳月默默地跟在后面,铁大牛挑着水都比柳月徒手走的要快很多。可能是感觉到柳月与自己隔的有些远了,铁大牛又放慢了些步子,直至柳月渐渐跟上,二人才一前一后慢慢的走在石子和泥的小路上。
默默无语的走了一路,走到了屋里,铁大牛将两桶水倒入了缸内,然后又挑着空桶,转身准备再去挑水。
“大牛哥。”
柳月叫住他。
铁大牛脚下停顿,回身看她。
泪早已止住了,但因为先前伤心哭过,两只眼眶依旧红红的,一双杏眼里仍旧覆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像秋天微风吹过的湖面,流过一片悲伤。
铁大牛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他一个大粗个,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唯独柳月,却是捧在手心放在心尖尖儿上的。
“大牛哥,你放着吧。”
柳月叫他放下桶。
铁大牛不忍看她难过,但看着那张清秀小脸,却又移不开视线了。那粉白的脸上有着一双似蹙非蹙的小山眉,含泪的明眸透着淡淡的哀伤,看着那样的她,他只想将她拥在怀里宠着疼着,好好呵护着。
铁大牛忍住了心中那股冲动,挑着扁担转了身。
“月儿家的水缸以前是我满的,以后也由我来满!”
铁大牛掷地有声,大步离去。
…………
柳月坐在房间内独自黯然伤神。
不一会儿屋外一阵脚步声和水声响起。
铁大牛将水缸的水满了之后,四处望了一眼,不见柳月身影。但他知道柳月就在屋里。他自然不会闯进女孩子的闺房,他走到了柳月房间外的那扇窗,对着窗内道:“月儿,水满了,有空我再来看你。”
然后就是良久的寂静,也不曾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柳月知道,铁大牛还未离去。
果然之后又传来了铁大牛的声音。
“还是那句话,我会一直等着你,直到你愿意嫁给我为止。”
说完这话,铁大牛才真真正正的离去。
听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柳月含烟似雾的眼眸里闪过一道茫然。
…………
中午温了药,柳月便端着药进了东房。
正午的骄阳正盛,整个房间映的明明亮亮的,柳月一身绿裳虽然只是粗布做成,但干净整洁,依旧映出了一层流光,好似仙女的衣裳。
一双细嫩的手白的似玉,就连指甲都亮的宛如渡上了一层水波。虽是农家女,但柳月并不需要做重活,多是下河打鱼。况且云河村山好水好,早已养出了一批细嫩的女子。
亦同往常,柳月磕着眼皮,目光落在手间的碗里。只是偶尔喂他时还需微微上抬的眼眸便能瞧见她眼底的思绪。
家就只有那么大,静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听的见,甚至晚上的时候柳月起床解手,这边的房间都能听的见动静。
柳月心不在焉,更不会知道她这模样早已落在了别人眼里。
但就算这样,二人之间仍旧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是这次,柳月临走之前没有再偷偷侧头看他一眼。以前因为他情况不稳定,伤势严重,柳月虽不敢正眼瞧他,但每次临走之时都会偷偷侧头看他一眼,见着还好,便才放心。
这次柳月心中装着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去的。所以她更不知道,在她背影即将消失在房门口时,一道目光投了过来。
…………
日头偏西,柳月在屋后躬着身子,轻手轻脚的一步步轻踩在黄土上,眼睛死死的盯着近在眼前的大母鸡,双手渐渐举起,看准了,一个箭步扑了上去。
母鸡“咯咯”一声急叫,扑腾着翅膀闪到了一边。
柳月扑了一手泥,立身看时,那只鸡已经逃到了自己身侧的另一边。柳月长叹一口气,有些累,也有些不舍,“你别躲了,我也舍不得你。”柳月看着母鸡道。
这三只鸡她养了几个月,也有感情的,哪只长什么样,哪只最肥,她都清清楚楚,虽然在别人眼里根本分不出有多大的区别。柳月不舍,但瞿大夫说了,现在正在世诚伤势恢复期,要是能吃的好些,喝的补一些,会好的快些。
柳月想想也是如此,但这乡里也没什么好的东西,她家又没有喂猪,有猪的也都得等到过年去宰了,想来想去便想到了自家的鸡。
柳月决定了,再不舍也只能闭眼一忍,反正迟早也是要杀了吃的。
柳月再次看向那只母鸡,依旧轻轻上前,但经过前几次的捕捉失败,让母鸡深感恐慌,本能的意识到危险,所以这次在柳月还未能靠近,远远的时候便跑开了。
柳月见状,只得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只见前面一只鸡扑腾着翅膀到处乱窜,后面一个娇小的身影,甩着辫子,挽着衣袖疯狂的追。
屋中阴凉的房间里,坐在床榻上的人,刚好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他明亮的黑眸里,映着小姑娘灵动的身影。
初秋相遇
真正是在屋前屋后转的头晕,最后还吃了满脸泥土才将那只母鸡抓住。柳月可不容易。
柳月不敢杀鸡,所以抓了鸡后,她跑去了隔壁二狗子家,叫二狗子的爹爹刘大生帮忙杀鸡。刘大生自然没有拒绝,邻居多年,又是从小看着柳月长大的,自然是要帮忙的。自从柳月的爷爷去世后,每年杀鸡这种事都是刘大生帮忙做的。
刘大生杀完鸡后,将鸡递给了柳月。
“丫头可是准备给那人吃的?”
刘大生四十有五,常年做农活皮肤黝黑,身板也依旧壮实。他问柳月时并没有异样的眼光,相反一脸憨厚老实,没有大人对小孩的严肃,像一个老小伙儿子。
相面好的人自然让人觉得亲近和善,所以柳月也不怕他。
“是啊,吃些好的身体好的快些。”柳月笑脸回道。
刘大生笑笑,赞同着柳月的话。
“谢谢刘伯伯。”柳月向他道谢
。
“小事。”刘大生客气着。
“那刘伯伯,我回去了。”柳月交代着。
“好!”刘大生笑着点头。
柳月同样回他一笑,转身离去。只是在转身前,柳月看见二狗子家的娘程金莲自屋内走了出来,程金莲看着自己眼里净是嫌弃。
柳月长舒一口气,就当没有看见,眼眸一转,看向天边的云彩,眼眸澄澈明亮,心里是轻松的。
她想了一个下午,终于想通了。流言蜚语并不能要命,但身体上的重伤却能要命。如果爷爷在,肯定也会救他!所以,只要不在意那些就行了,她问心无愧。
一只鸡忙了柳月一阵时间,烧水拔毛,掏清肠胃,剁成一块一块的,这些都费了她好大一些力。等终于熬好的那一刻,闻着浓浓的香味,对于时间和精力的逝去柳月只觉得是值得的。
柳月小心翼翼的端着刚熬好的鸡汤,慢慢的走进了东屋。
一进屋便看见人靠着床头坐在床上。
“你怎么坐起来了?”
柳月将手中的鸡汤放在一边的桌上,然后看向他,问:“没有扯着伤口吧?”
“没有。”他回答。
或是因为上午的事,想了一下午后,心里想通了,柳月这会儿倒是敢正眼瞧他了,只要她心无杂念,只为救人便是。
见他也看向自己,柳月对他展现一个笑脸。
对面的人明显一怔,没想到柳月竟会正对着他笑。从这几天的接触间,他发现柳月可是连正眼也不敢瞧自己的人。就今中午,这姑娘还因为一些事闷闷不乐,现在便展颜开怀,变得落落大方了。
柳月虽然正视着他,但还是不敢与他目光相对,目光只在其脸周流动,多少避免着四目相对,只需偶尔看上一两眼,看他是何态度便可。
但柳月并没有发现,对面的人虽面上依旧如往常,眼底却有着一瞬间的变化,只是这一瞬间也没有被柳月发觉。
“你比我大,不知道该叫你哥还是叔?”柳月开口问他。
二人平时少有话说,所以柳月也一直不曾问他年岁,但毕竟还要接触一段时间,既然已经知道别人的名字,又知道别人比自己大,总不能直接叫名字,或者每次都是你,你,你的称呼,这不成礼数,但柳月又不敢擅自叫他,所以柳月终于问了出来,只是问的并不直接。看他此刻模样年近三十,若真三十,肯定是比柳月大一轮了,那就要叫叔了。
他看着柳月,眼里闪过一道莫名的光,似乎并没有想到柳月会有此一问。
刚巧他这微妙的变化被柳月看见了。
柳月见他没有回答,又瞧见了他眼里刚闪过的那道莫名的光,试问道:“怎么?”
柳月问的小心翼翼。他眼眸转了过来,看着柳月那双澄澈的明眸。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那双星辰般的黑眸里,仿佛隐藏着一片黑夜里深不见底的古潭。
柳月一双明眸内波光闪动着,看着他,像微风撩动过的秋水。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回答,声音低沉,近在耳旁。
柳月只觉那声音化成了一道实质的热流涌入耳中,整个耳根瞬间烫得不行,红了起来。
柳月慌忙的撘下眼皮,想了一阵后,才低低地回道:“那以后叫你世诚叔?”她语气中仍旧有些询问的意思。
他看着柳月,柳月仍旧是低着头,垂着眼眸。但嫩□□红的脸色,看的出是个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
他下意识的抬起了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一圈胡渣,他自己摸着都扎手。
柳月余光瞥见他手动了动,又不见他回应,便跟着抬眼望去,刚好见他盯着自己,柳月瞬间又撘下了眼皮。
“好。”
接着听到了他的回应。
柳月笑了,双手捧起那碗鸡汤,递到他面前,扬起一张笑脸,“世诚叔,喝鸡汤。”
那张清秀的的笑脸笑的好看,好似阳光正盛,整个房间都又亮了一层。
看着她的笑,再看向眼前那碗鸡汤,以及鸡汤里的鸡肉和鸡腿。他的目光不由的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
第二日。
瞿大夫照常来换药。
只是这次在换完药后,他便告知柳月下次他不准备再来了,说世诚的伤势恢复的比预期的要快,加上现在他已经能自己下床慢慢走动,所以以后的换药便交由柳月来做。
柳月仔细听了瞿大夫的一番讲解后,拿好了瞿大夫给的药,记住了该怎样换药。每日这样麻烦瞿大夫到底也不好,既然他自己能勉强动了,伤势也明显好转了,是不该再麻烦瞿大夫的。
晚饭时分,柳月端了饭菜近屋,正见他缓身下床站起。
柳月进来后他刚好已经站立,他站在那儿,目光自然落在柳月身上。
窗外阳光斜洒入室,将他的身影拉的长长的。平时躺着不觉得,这一站起来才发现他与大牛哥一般高,虽没大牛哥那块头,但也看着也很健硕。
“你起来了?”柳月走到他身边,将饭菜放在屋中的桌子上,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与他说着话,“小心扯着伤口,需要帮忙的还是叫声我。”
柳月摆正了凳子,扶他坐了下。然后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他的对面。
二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的吃着饭。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是就在这样和一个男人静静地吃着饭,到底有些不自在。柳月想了想,问道:“对了,世诚叔,你家是哪里的?”
如今他已经能走动了,再过几日应该可以将他送走了。
对面的人略作沉默,继而回道:“ 我家离这里很远。”
“很远吗?”柳月没出过门儿,最远的也就是去镇上赶集。所以很远这两个词对她来说很缥缈。
他定睛看着柳月。
没有得到回答,柳月疑惑的看向他,没想到他正看着自己。一瞬间四目相对。
“我没怎么出过远门儿,最远的就是到镇上去赶集。”
柳月连忙用说话来缓解尴尬。
他垂眸,默默的夹了几口菜吃着。
“过两天我就走了。”
他突然说道。
这明明就是柳月想要的答案,但此刻听到了,心中却并没有意想的释然。
二人之间静静地吃着饭,再无言语。
晚些的时候,柳月去给他换药。
世诚赤.裸着上身坐在床上,柳月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为其换着药。这是她第一次给人换药,柳月怕自己做不好,所以格外用心,全部心思都在他身上。所以整个过程柳月都不知道对面的人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的小心翼翼,看着她专注的样子。
柳月身材娇小,这样坐在他的身边,看着就像是一个小孩子,若是伸手一抱,在他怀里也不过才一点点。
柳月伸手在他身上缠着纱布,因为他身材的高大,柳月从这边伸手还够不到他那边的肩,所以这个纱布缠的非常麻烦,又不能让他随便乱动,便只能柳月脱了鞋子到床上给他包扎。
身前身后绕了好几圈,终于是将伤口包扎好了,在他胸前系上最后一个结后,柳月如释重负。
待这一切都结束后,柳月才发现眼前的人正看着自己,而她自己,此刻正双膝跪在他身前的床面,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掌,如此进距离的面对面,连对方的每个毛孔,每根睫毛都看的清,那深邃的黑眸,仿佛要将她吸入一般。柳月慌忙爬下了床,来不及穿好鞋,趿拉着鞋子就跑了出去……
…………
柳月这个晚上迟迟没有睡着,脑中不时浮现出那张放大在自己眼前男人英俊的脸。柳月伸手拉起被子捂住自己的头,翻来覆去好多遍,避免着自己胡思乱想。但刚刚他们两个确实是在一张床上……
就算是因为换药,但那也是不争的事实。放眼村里,哪家女孩子像她这样还未出嫁就与陌生男子待在同一条床上?若是同一条船上,都稍微还好一些。
唉!~
柳月心中叹息。
转念一想也罢,人家两天就要走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但又怎么可能真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脑中那些抹不掉的画面,让她无法忽视这一切。
反反复复,碾碾转转,这一夜注定难眠,十六年来,她从未这样心慌意乱过。
初秋相遇
第二日清晨,柳月还在睡梦中,窗外便传来叫声。
“月儿~月儿~”
“月儿,你还没起吗?”
柳月自睡梦中清醒,仔细一听,是铁大牛的声音。
柳月起床穿了衣服,还没洗漱,就开门儿迎了去。果然见一壮汉站在她那间房的窗子外。
“大清早的干嘛?”
柳月一脸睡意朦胧。
铁大牛见了就不高兴了,一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不用去做事啊?”
柳月还没注意到他脸色,打了个哈欠。
“你平时可不是个睡懒觉的人,最近怎么都在睡觉。难不成每天晚上都要伺候那人不成!?”
这话一出,柳月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说不出的一股火儿就冒了出来,直冲脑顶。
柳月瞪了他一眼,直接转身回屋关了门,不想与他说话,也不想再理会他!
铁大牛瞧见这一幕,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跟上在大门口敲喊着。
“月儿!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真不该这样说话,但有时就是没忍住,也没多想,就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真的错了!月儿!”
任凭他怎么叫喊,屋里就是没有动静。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铁大牛也深知这次说话有点分过了。
但自从柳月家里多了个男人后,他心里就一直不好过。今儿个早上一下没忍住,便说出了这混账话。
铁大牛又气又恼,憋着满肚子愤恼一拳砸在门板上。
“砰!~”
一声震响。本来就是木板做的门,加上又已经多年,被他这奋力的一拳,整个门板都抖了三抖。
柳月坐在堂屋,被突如其来的震响声吓了一跳,然后看着自家那抖动的大门,心底那股火儿再也压不住,脱口骂了起来,“混账东西!砸坏了我家门怎么办!?”
铁大牛不生气反喜,只要柳月愿意理会他,否管是骂或打都要得,总比这样不作声不理他也不见他的强。
“我给你修!”
铁大牛在屋外坚定有力的答道。
柳月真的觉得自己要吐血了,一大清早非要被他气的吐血不可。
“月儿!月儿!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月儿,你开门让我见一眼吧!”
柳月已经深受内伤,无力发言。
“你要是不见我,我就一直待在这儿不走了!”
铁大牛在屋外说的坚定。
柳月坐在屋内,盯着门板看着。
就这样保持了一阵的沉默。
最终想到要去给那屋的人熬药,柳月终于是打开了大门。
铁大牛果然还在外面,一见柳月出来了,兴奋道:“月儿,你终于还是愿意理我的!”
柳月并没有理他,只从他身边而过,走到了厨房去。
铁大牛也不急,跟在身后。
柳月依旧没有理他,自己生火做饭,就当身边没这个人。
铁大牛伸手想帮忙,柳月一把将他捞开。
铁大牛就乖乖的站在门口看着,不敢多做声了,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说错了话。直到柳月弄好了早饭,熬好了药,铁大牛都还守在那儿。
柳月仍不理他,端了饭菜进屋。
柳月将饭菜在堂屋的桌子上摆好,对着东屋那边叫了声,“世诚叔,吃饭了。”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男人刚一走出房间,顿时整个堂屋就弥漫起了硝烟味。而这味儿,主要自来自于铁大牛那边。
铁大牛死死的盯着缓步走来的男人,恨不得在其脸上看出朵花儿来。
在如此炙热的眼光注视下,当事人自然感觉的到,但他却没瞧对方一眼,只慢慢地走到桌边,小心的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吃起了自己的饭。
柳月看了一眼铁大牛,最后还是开了口。
“你吃过早饭了没?过来吃饭吧。”
铁大牛只看着桌边的另一个男人,拒绝道:“我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柳月立马瞧了一眼桌对面的人,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丝毫没有将铁大牛的话听进心里一般。但这话当着别人的面说了出来,到底还是有没礼貌的。柳月本来就恼着铁大牛,还想着不理他便好,谁知他竟这样无理取闹,便道:“那你走吧!”
铁大牛看了一眼柳月,又看了眼对面的男人,“我才不走!要走也是他走。”
柳月放下手中的筷子,沉声道:“这是我家,走不走还轮不到你说!”
铁大牛突然怔住。
以前他是总惹月儿生气,但却从未见月儿这样发过脾气,这样对他说过话。他有些慌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柳月,不知是月儿变了,还是因为自己真的说话有些过分了。
“月儿,我……”
铁大牛连忙解释道,话没说完便被一道冷言打断:“明天我就走了。”
说话的人正是一直都在默默吃饭的世诚。
柳月二人说话间他便悄然吃完了一碗饭,此刻说完了这句话后他便放下碗筷起身离去。
看着男子走进房间的背影,柳月眼底悄然闪过一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落寞。
“月儿,我……”
“什么也别说了大牛哥。”
柳月的声音不自主的变得低沉了起来,她低着头用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饭菜。
“对不起月儿。”
铁大牛不懂,只以为是自己今儿把柳月气过头了,害的柳月伤心了。
“你先回去吧,大牛哥。”
柳月仍旧低着头,声音细小。
铁大牛看了两眼柳月,想着明儿那人就要走了,自己以后反正有大把时间来哄月儿,他本来就打算用一辈子来哄柳月。所以最后再看了两眼柳月便离开了。
昨儿早上撒的网可以收了。
从屋里出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走到绿水河边,再走到那几颗大柳树下,然后,拉起小船,撑起竹篙,这样的路程,她不知道走过多少遍,这样的动作,她不知道做过多少次。
只是每次在这路上的心情不同,念想也不同。但终归再不同,也大致一样,以前她只是想这次又能收获多少鱼,又有哪些鱼,又能卖多少钱。
但这次,脑海里没有鱼。只有那张冷漠的脸和冷言冷语。
要走就走吧!
柳月使劲的撑了一杆竹篙,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气从何来。
收了网,做些鱼干,好去镇上变卖。
今日有阳,下午时分,斜阳正暖。柳月拿着簸箕,在院子里晒着鱼干儿。她准备明日送那个人去镇上,所以顺带卖些干鱼儿换些家常日用。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二人之间都没说过一句话。但是也没什么可说的不是么?柳月甩了甩脑袋。
她是怎么了?怎么没事就会想到那个老男人?
“月儿!”
正这时远处传来亲切的叫声,是一个女声。
柳月循声望去,见着一个挽着发髻的年青女子牵着一个两岁小孩儿。
“英子!”
柳月见了喜叫道。然后放下手中的簸箕迎了出去。
女子名叫彭英,曾经是柳月最好的玩伴,只因她成亲嫁人之后,二人之间便少了交往。
彭英见柳月迎了出来,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向着柳月家这边走来。
“呀!~小葫芦长这么大了啊!”
柳月摸了摸英子怀里的孩子,小孩子一脸不情愿的躲着。
“这孩子!~”彭英看着怀中的孩子苦笑不得。
“没事儿,小孩子嘛,经常不见就忘了面孔,小葫芦和姑姑不经常见面,忘了姑姑哟!~”柳月目光从小孩子身上移开落到女子身上,“ 倒是你,英子。这些日子都不见你出门儿,家里很忙?”
说到这里,彭英脸上原本的笑脸瞬间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张忧愁哀伤的脸。
“怎么了?”柳月见了急着问。
这一问,就把彭英的眼泪给问了出来。
柳月见了心中一急,见他伤心,又不好再问,只得安慰道:“别哭了。小葫芦看着呢,等会儿小葫芦也会跟着哭了。”
这样一说还真管用,彭英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立马就忍住了眼泪。
“是不是胡六娃又欺负你了?”
胡六娃原名胡勒,因在家里兄弟姐妹里排行第六,所以家里人从小就叫他六娃,后面村里人也都这么叫他。胡六娃正是彭英的丈夫,彭英和柳月同样十六,胡六娃比她们两个要大两岁。
彭英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柳月这一看,明显就是被自己说中了。自己姐妹儿什么样的人,她还不清楚吗?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这个胡六娃,下次见了他,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他。”
柳月虽然本性也老实,但比起彭英来说多了些主见和大胆。毕竟自爷爷去世后,自己一个人也学会了承担不少,所以她说这话,还真不是说狠话。等见了胡六娃,她还真要好好说他一顿。
彭英只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还未嫁人,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了,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彭英这话柳月并不能完全体会 ,但她知道嫁人之后的生活肯定会比自己还在做女儿家的时候不一样。但不管再不一样,她也不会让自己过的那样难过,所以,她以后一定要找个好男人。
“对了月儿,你家里那个……”
柳月从河边捡了个男人回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儿了,这些天来村里人应该都知道了。这也没什么的,整个村总共也才十几口人。柳月也不在乎那些闲言细语,自己凭心而活便好。
“他明天就走了,我打算明天送他镇上。”
“是吗?那大牛哥没说什么?”
“管他作什么?”
“大牛哥一直很喜欢你,也一直对你很好,月儿你可以考虑下,毕竟也不小了,看,咱俩一起长大,我孩子都能跑了。”彭英看了眼自己怀里孩子露出了笑脸。
孩子很可爱,柳月见了也喜欢。
“英子,你是知道的,我对铁大牛一直都是当做大哥,这么多年,从未想过和他在一起。”
英子听了又叹了口气。
“放眼咱村,和我们差不多大年纪的,没一个比大牛哥中看。”
柳月:“……”
柳月:“你也以前不说铁大牛不咋滴!”
“那是以前,现在嫁人生娃了自然看事儿不比以前了,就大牛哥那家,你嫁过去也不用让你干啥活儿的。”
“英子……”果然时间会改变一切,连英子都变了。难道自己以后也会变吗?柳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了。
彭英也瞧见了柳月的脸色,便也不再多说。
“那月儿……我先走了,下次再聊。”
“进屋坐坐吧!”柳月留着她。
“不了,本来就是要去小葫芦姥姥家,顺路刚巧看见你,顺带聊两句。不过今儿真有事儿,他姥姥还等着呢。下次,下次有时间咱姐俩再好好聊一聊。”
“恩,好。”
柳月目送她抱着孩子离开。
这成家之后事儿就是多,可不是嘛,一个大家庭了。大事儿小事儿也有一堆。没几个人像她这样,一个人自由自在。
这样一想,她得好好珍惜眼下的生活。
…………
吃过晚饭后柳月请来了瞿大夫。
明日就要送他离开了,柳月还不放心他的情况,所以便叫来瞿大夫看一看。这次瞿大夫给他换了药,知道了他明天就要离开,又给他备了些涂抹的药粉。
“才刚能下床走动,其实还可以再修养十天半个月的。”
瞿大夫整理着药箱,说话间谁也没看,柳月不知这话到底是说给她和他谁听的,或许是说给他们两个的。于是柳月保持着沉默,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别人都说要走了,难道你一个姑娘家的还非要求别人留下么?
“多谢瞿大夫了。我想能走了便不麻烦人家了,只要无大碍,在哪儿都能养伤。”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并且语气很平和。看来他真的对瞿大夫很感谢。那也是,毕竟是救命恩人,悬壶济世的大夫,瞿大夫在村里也是德高望重,受大家尊敬的。
但说到救命恩人,难道她就不是么……
柳月看着他,心底有些小小失落。
同样也是救命恩人,还天天照顾着他。咋就没见他对自己这么平和,要么话不多,要么就感觉冷言冷语,直到这两天,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就比如现在,柳月一直看着他,他难道会不知道,但他却一直都没有看过来一眼!
要知道以前都是柳月不敢看他。
柳月真的不懂了,她很烦,很恼,很忧愁。
“那我就走了。”瞿大夫也没有多话说,提着药箱便告辞了。
柳月送了瞿大夫出门儿。
…………
到了掌灯的时候,柳月手托煤油灯盏走进了堂屋对面那间屋。
屋里已经暗了下来,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可以看见床上躺着一人,除了知道床上躺着一个人外,看不清其他任何。
而柳月这边,因为手里拖着灯盏,将她整个人照的明亮,小脸在烛光的映衬下红润红润的。
柳月走到床头,将床头边茶几上的另一枚油灯点亮,两簇火光的照耀下,一瞬间整个房间明亮了起来,灯光处,见他闭着眼睛,安静的躺在床上。
柳月知道他没睡,自己进来他肯定是知道的。
柳月看了他一眼,离开之前还是先他说了话,“明天我送你到镇上。”
知道不会有回答,言罢柳月便手托着自己的灯离去。
随着柳月离去的步伐声渐走渐弱,床上的人渐渐睁开双眼,床头的烛光跳跃,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送你离开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难免的夜。柳月一脑袋的胡思乱想,碾碾转转不知夜深几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可纵使睡得晚,但第二日清晨柳月早早地就起来了。去镇上的路有二三十里,不早早地去,就要晚了才能回来。
柳月正在堂屋收拾东西,世诚刚好从房间出来。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言语,然后便见他缓步走出了大门。
柳月跨上自己的布袋,背起了小背篓赶忙跟了出去。等她锁好了大门回头的时候,刚好见他站在院子里。
清晨有雾,天边洒下第一缕阳光。第一次见他站在天空下,身板笔直,身材高大,看上去十分精神,纵使他还有伤,但他站在那儿,就一点也看不出来。
柳月背着小背篓走近,走到他身边,两人站在一起,柳月只有他肩膀高。
柳月抬眼望向他,依旧满脸胡渣,没有打理,头发也很凌乱。想想也是,自己不帮他打理,他伤势严重,自己又不能乱动,怎么打理自己。本来想着有空帮他打理下自己,可最近他连话不
都和她说的人,她也就不凑近,非要去帮人家打理了。
“去镇上有些远,可能要走一段路。”柳月同他说道。
“嗯。”他点头应道,没有多说什么。
既如此,柳月便在前面领着路,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村子。
出村期间,途径有些村民家门口,不少村民同柳月说话,目光却都是落在柳月身后的男人身上。许多人都听说过柳月家里来了个受伤的男人,但并没有见过本人。所以今日见了,便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柳月对此已经看透,而身后的男人根本一点都不在乎,似乎完全看不见那些人一般。
他怎么如此冷淡!
柳月在村里十六年,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也是,他又不是她们村里的人。
傍着青山绿水,沿着蜿蜒的泥巴小径一直走,然后跨过一座小木桥,这便出了村儿了。
从云河村到前滩镇,中间有着二三十里路,以二人的步伐,差不多要行走一个上午,再穿些小路,午时应该能到。
远处山色朦胧,近处绿水肥田,时值秋收季节,稻田里一片金黄色,阳光渐浓,微风正好。
经过了前面那截傍山小路后,其中有一段路便是要从田野间穿过,走的路都是人家田埂边上。稻田里,稻谷已经长得有半身高,一片片黄澄澄的稻谷随着秋风翻起金波,远远可见,二人身影在金波中慢慢移动。
已经到了秋收的季节,陆陆续续已经有庄家开始收割了。瞧前面那一块儿田,便有一家子大大小小都在田里忙活。
临近的时候,双方相互看了几眼,别村的人柳月也不认识,也就没有打招呼,只是你看我,我看你的,也都没有话,就这样默默的擦身而过,都当作是沿途风景罢。
再走的一截,有段田埂格外狭窄,因为这丘田里的水很满,田边的泥也就都很软,所以踩在田埂上有些滑,而且这丘田的下面就是一条小沟,有两三人高,沟里的水很浅,哗啦啦的流着,水流击打着石头,声音清脆悦耳。
柳月刚踏上这段路,便发觉了很滑,不好走。想着后面的人还有伤,就更不好走,便回头向他叮嘱道:“你小心……”话还未说完,柳月便觉得脚下一滑,身子就没了平衡。摇摇晃晃两下,眼看着就要往田埂下的沟里倒去。
“啊!~”
柳月一声惊呼,闭了眼,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情景。她以为会摔得很痛,可结果并没有痛。
她没有摔下去,在那瞬间手臂上覆来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手,只是轻轻用力一拉,便将她拉回了原点。同时她感觉到有另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腰间,两只手间的力道不重,却能刚好将她稳住。
柳月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他宽广的胸膛,她抬眼望去,正好他也低头看向她。
二人之间的距离,只不过一片树叶的厚度,就连微风吹起,二人衣摆都纷飞在一起。
柳月望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只觉得心跳如雷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惊吓,还是为什么。一瞬间感觉腰间臂上的手滚烫如火,柳月慌忙甩掉了它们,以至于紧张到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你小心点……”
说完话,柳月也不敢再正眼看他,只转过身,小心翼翼的又往前走着。
路不好走,但慢点,专心点总归是没问题的。
柳月这次学了乖,不敢再乱动,说话间也都是看着眼前的路。“你小心点。”但她确实还是不放心后面的人,毕竟伤的那么重,再摔了可怎么办。
后面的人没有回应,柳月又不敢再胡乱转身看他。
平时不做声,她也就不做声了。但这时候不做声真的有些令人生气,也不知道他在后面是怎样的情况。
“你在干什么?”柳月又问道,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
“就在你后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往日多了丝温暖
。
终于听到了回答,柳月放心平静了许多。
“你慢点儿。”柳月再次叮嘱。
身后又传来一声轻“嗯”,这声轻应似乎近在耳边,声音低沉平稳,但却明显比平日多些温柔。从这个声音柳月瞬间想到了那张脸,又想到刚刚那一幕,一瞬间火红扑上了脸颊,柳月低着头,小心儿扑腾扑腾的跳着,仿佛要蹦出胸口。
柳月一慌神,脚下又滑了一下,与此同时身后绕过来一只结实的臂膀,伸手环在了她的腰间。借着那股力量,柳月再一次站稳了身。
“你专心点。”
耳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还有那说话间温热的气息,都洒在耳根处。
“我,我……”柳月一开口就感觉一颗心直跳到嗓子眼,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腰间那只令她窒息的手放了开来,感觉到身后的人远离,柳月才觉得透得过气来。
“对不起。”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道歉。但实是因为自己的不小心差点牵连到别人,她却还一直叫别人小心,到头来自己却是最不小心的那个。
柳月一心责备着自己,也更加专心了脚下的路,战战兢兢往前再走十几步路终于是走出了这田埂。这十几步仿佛十几年那么久,每走一步都恍如走了一年那么久。
这大概是她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了……
出了田埂地段,要跨过一条小沟才能到对面的山路。
小沟不宽,沟水不深。因经常有人走着,所以在一处沟水特别浅的地段,有人特意摆放了几块平稳的大石头在沟里,后面的人都只要踩在石头上便可以不湿鞋的走过小沟。但若是遇到暴雨涨水天气,那就另当别论了。
柳月二人走到此处停了下来。
柳月放下背后的小背篓,挨着背篓就地坐在一块儿大石块上。然后她从背篓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早饭,几块红薯饼。
清晨出发,来不及吃东西,走到现在日头已经完全出来,肯定是饿了。
柳月看向他,自己拿了一块,伸手将剩下的饼都递给他,“吃点东西吧,等会儿还要走一段路。”柳月同他说道,眼神却不敢再看他,低着头自己吃着饼,可耳根处渐渐通红。
小沟里的水哗啦啦的流着,清脆悦耳,但却迟迟没有人的声音,也没人从她手里接东西。
柳月疑惑的抬起头,只见他站在那儿正看着自己,他的眉目变得比以前温柔。
柳月忽地又想起刚才的事,“刷”地一下整个脸都红了。
“你要不要?”
柳月立马又低下头,细声嘟囔道。
这次手上的东西终于被人接去了。然后柳月余光瞥见他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挨的不近,却也离的不远。
二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吃着饼。
就在柳月吃完手上最后一口饼时,又一块饼出现在她眼前。顺着给她饼的手看去,见身旁的他正埋头吃的有味。
柳月:“……”
他眼睛长在耳朵旁不成?
柳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眼前饼,伸出手自他手里接过了饼。小口小口的又开始咬了起来。
吃完饼后,柳月站起身,走到河边,寻了块平锐的石头,脚底踩在石头上,用石头边缘将鞋底的泥巴刮掉。等她将鞋底的泥巴都刮掉后,柳月回首,身后的人正看着自己。
他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还是爷爷那套,粗木麻衣,破旧不堪,要不是他脚上的那双属于他自己的黑色长靴,可能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他是不是叫花子,而是确定他就是个叫花子。
看着他那个样子,柳月突然觉得有些愧疚,在家这些日,自己却把一个伤者弄的这么狼狈的样子。
柳月看着他,没有矫情,没有别扭,很认真的道:“你也把鞋底的泥巴刮掉吧,不然还有那么远的路,会很累的。”
他听着,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了过来,同样寻了块石头,学柳月那样刮起了鞋底的泥巴。
柳月:“……”
这人不会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吧?
柳月看着他那生疏的动作,脑中就不由地想他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样的生活?反正应该是和自己这样的大不同吧。突然她想知道他以前的生活,想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
可是眼下这人和她,只是一个正在离别路上的行人而已。一瞬间一股离别的悲伤自心底涌出,柳月的双眼不自觉覆上一层水雾,模糊了眼前人的身影。
“刮好了。”
他回头看向柳月。
柳月慌忙低下头,怕他看见这一刻的自己。
然而他却在这一刻眉毛轻挑,眼神变得严肃。他看见了她眼里有泪。
“哦。”
柳月轻应了声,然后低头走到小背篓处,从背篓里拿出来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他的衣裳。前两日二人不知为何原因话说不上两句,柳月也就没想着贴上他,给他换衣服。但都是这时了,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话了,反正都要走了。
“你的衣服,要不要换上?”柳月将包袱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衣服,便想起了那日晚上,姑娘红着脸问要不要帮忙给自己换衣裳。
“好。”他低声应道。
四野俱静,廖无人烟,只有山青青水清清。
柳月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替他解着衣又穿着衣。他身上还缠着纱布,在阳光下,身上肌肉线条更加明显,但背后那陈年伤疤也更加清晰。胸前的伤还没好,不知道以后是不是又是两道狰狞的伤疤。柳月低着头给他系着腰间的带子,这会儿心里比先前更难受了。
他看着身前埋着头的姑娘,心中突然有些酸涩。
“是不是很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柳月自然知道他问的什么,但她此刻吼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世诚只见身前的姑娘仍旧低着头,没有回答他,却拼命的一直摇着脑袋。
他放眼远山,顿时胸中一片豁然。再次看向眼前,只见眼前的姑娘抬头看向自己,一脸认真,“一点也不丑。”
阳光盛好,溪水清澈透亮。这一瞬,在他的生命里,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澄澈明亮了。
柳月往一边走了几步,再看向他,一身锦缎黑袍,高傲深沉,和刚才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柳月寻了一块儿平整的大石头,站在石头旁,从怀里掏出了把木梳。
“我来给你梳头吧。”
柳月扬了扬手中的木梳,笑对着他。
送你离开
小沟的水静静地流淌着,小沟边的二人默默无言。一个坐在石头上,一个在他身后给他梳着头,在这青山绿水中似乎看着格外静谧。
“好了。”
柳月走到他身前,第一次明目张胆的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
“不错。”
她还大胆直白的夸他。
他听了眉梢轻挑,嘴角浅笑,似乎对这赞许感到很满意。
柳月不是随口夸夸,是打心眼里觉得很不错。这样看上去整个人英俊挺拔,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就像老人们白话故事里才有的人物,像是从远处深林走来的森林之子!
只是这离她太远,注定只能远远观望。
背上了小背篓再次启程,这次沿着小路一直走,翻过一座上,就镇上不远了。
前滩镇的附近都是大路了,宽敞的泥巴路足够四人并行。所以也有马车从别镇进入又镇上从镇上而出。
路的两边是渐枯的野草,绿根带着渐黄的叶身在秋风中摇摆。
这时路上已经能不时看到一些同样都是来赶集的人,只是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不同村寨而已。
骄阳正盛,已到午时。
二人并肩儿行,脚步出奇的一致,谁也没快谁一步,谁也没慢谁一步,谁也没比谁多跨的多一点。
前面有个岔路口,是从大路分到一条小路的岔口。
那岔口处摆着一张桌子,一个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眯着眼睛的老者,老者身侧立了个招牌,只见那招牌上墨笔黑字写着四个字。
柳月远远的便瞧见了,待走的近了,柳月仔细看了眼,没有做声。又走了两步后,又看了一眼。直到这老者身前不远处,柳月看着那招牌,才一眼一字的念了出来:“大月看相。”
身边的男人听了轻挑了眉。
“摸骨看相。”
他轻声在她身旁纠正道。
“哦。”
柳月也没有不好意思,她本来就只识得个别字。就这样她都感觉自己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能摸骨看相?这么神奇?”柳月有些好奇,一副想试试的样子。
“骗人的。”身旁的人将她的表情全看在眼里,忍不住提醒道。
“去看看?”
柳月向他询问道。
都说了是骗人的她还想去看看,那可能是真的很想去看看,所以他就如了她的愿回答。
“好!”
柳月背着背篓,几步上前,走到那半睁半闭眼的瞎子面前慌了慌,确定他是真的看不见才开始问他:“真能摸骨看相?”
“当然。”
那瞎子老者一副道行高深的模样。
“那都看的到些什么?”
“姑娘你想看什么?”瞎子问道。
“我就想知道你能看出什么。”
瞎子略作沉默,然后说道:“那姑娘把手伸过来,我且给你看看,你看我说的准不准。准就五个铜钱,不准就不要钱。”
柳月心中好奇,很想知道他会怎样说,挽了把袖子就准备伸手过去。但却在她伸出手时,那瞎子手上已经摸上了一只手。
柳月顺着那只手看去,只见世诚一脸淡然,默不作声。
柳月:“……”
柳月就看着那瞎子将世诚的手反复摸搓揉捏,弄了好一阵。
柳月:“……”
柳月再抬眼看向身旁的人,见他仍旧一脸淡然。
柳月:“……”
“可摸好了?” 柳月实在忍不住问道。
那瞎子只“啧啧”咂舌,一手摸了把自己的胡子,一手仍拉着世诚的手还在揉摸。
“奇了!怪了!”那瞎子突然发出感慨。
“怎么个奇怪了?”柳月立马问道。
“姑娘骨骼惊奇啊!”那瞎子赞叹道。
柳月:“……”
“姑娘非一般人也!”那瞎子继续说道。
柳月白了那瞎子一眼,继续问道:“那我是什么人也?”
“姑娘有王侯将相之风,一生富贵啊!”说到这儿他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怎么又不对了?”柳月问。
“姑娘是女子,怎么可能封王封候?除非……”那瞎子老者闭着眼睛昂着头。
“除非什么?”柳月追问道。好似就是说的就是她自己一样。
“除非姑娘会学那前朝程云桂,女伴男装,投奔沙场,征战四方,成为一代传奇女将军!”
柳月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再看了看瞎子,摇了摇头。
但见那瞎子手里还抓着世诚的手不放时,柳月从旁轻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示意他收回自己的手。
身旁的人领悟,从那瞎子手里抽回手掌还费了一点儿劲儿。
柳月看着,脸上尴尬。
那瞎子收好了自个的手,正色道:“姑娘,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对你个头啊!”柳月大声喝道。
那瞎子一怔,没想到会是这待遇。
“男女都不分!”言罢,柳月理都没再理会他,转身就走。
“你,你,你这姑娘好生无礼!”身后传来老瞎子的愤怒斥责。
对一个骗子,才不要有礼貌了。她一直就是这样性子的人。
待的柳月二人走远了,那瞎子坐在原地沉思,方才想起柳月的话。想到刚才他摸了那么久的手居然是个男人的手,冷不丁地那瞎子浑身打了个颤。
…………
到了镇上人就多了,特别是赶集的这天。
街道两边都是小摊小贩,街道上人潮拥挤。柳月二人坐在街边一面摊子上,一人面前一大碗面条。
“吃吧,他家面可好吃了,我每次来赶集都会在他家吃碗面。”
柳月拿起筷子搅拌了两下就开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一脸享受。
柳月抬眼间发现对面的人正看着自己,然后她再低头吃面,已经换成了一筷子几根面,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着起来。
对面的人看在眼里,也拿起了筷子吃起了面,只是在低头吃面瞬间,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
柳月两只手抓着自己肩上的背篓系子,眼睛看着自己鞋尖,默默地走在大街上。同样与她一起走在大街上的还有她身旁的男子。街上人声鼎沸,前后左右都是行人,但到二人这处似乎这热闹的市集也显得格外冷清。
沿着石板街一直走,就这样走过了一条热闹的街,转到了码头边。
柳月停下脚步,侧身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坐船走吧,前滩镇附近都是大河,山路崎岖蜿蜒,不好走,况且你还有伤,不宜长提跋涉,水路更快,也能通往别的镇。”说着柳月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小瓶子递到他面前,“这是瞿大夫给的制的药粉,记得自己给伤口换药。”
他看着她粉.白的掌心里的两个药瓶,眼睫轻颤了颤。
他缓缓伸出手,拿过了那两个药瓶。
柳月看着自己手掌空空,一瞬间心中涌出一股悲伤。
柳月轻呼了口气,连着这口气说着话:“走吧,你家里人肯定很担心你。”她收回手,两只手看似随意的在身侧摆了两下。
“很远是多远?”柳月再次问他,仰着脸,笑看着他。
尽管她努力的笑着,但仍旧掩盖不了她眉宇间的悲伤。
“望城。”
他看着她,认真的答道。
“过两条河,翻五座山,再走十里路能到了吗?”柳月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目光闪烁。
“能。”
他回答的坚定,好似真的一样。
听到了回答,柳月笑笑,率先走下石阶,来到了河边。
河边泊着许多船只,柳月寻了一只,和船家说了几句,然后便掏了些钱给他。做完这些后柳月回头看向他,在柳月的注视下他缓步走来。
二人站在岸边。
“那我就不送你了。”柳月道,脸上始终保持着她认为很自然的微笑。
他摘下腰间的玉佩,将它递到柳月面前。“这个送给你。”
柳月看着那块透亮无暇的白玉摇了摇头,拒绝道:“这太贵重了,不行。我不能要。”
“比我命还贵重?”
他一句反问让柳月无话接答,他顺势将白玉塞进了柳月手里。
柳月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白玉,再也忍不住眼里就覆上了一层水雾,看着模糊的地板,还有余光处那双黑色长靴,柳月没敢抬头。
船家已经在船上催促了。“要走了!”
“快上船吧。”柳月只抬头没抬眼。她怕一抬眼,眼里的泪水就流了出来。
“走了。”
他低声说道,转身踏上了船只。
船家撑起竹篙,第一竿撑在岸边,船只便顺势漂去,渐渐行入大河中。
瞥见那模糊的身影渐离,柳月转过身,抬眼刹那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柳月缓缓走上石阶,船只渐行渐远。
柳月踏上了石板街,缓步走在石板街上,等她再次回头看时,那艘载着他离去的船只,在大河上面飘荡,宛如一片落叶。
多事之秋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柳月的背影显得格外寂寥冷清。
她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沿着石板街一直走到尽头。她站在街的尽头,望着远处的大山,目光朦胧。
青山逶迤延绵,眼前的山连着山,山的后面还是山,她就不经意地会想,山那边山的地方,又是什么模样的?他在山的那边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十六年来,她第一次会去想象那么远的地方……
…………
午时过后,场都散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赶集的人也都陆续回家了。
柳月坐在街边的石阶上,身前摆放着小背篓,背篓里还有半篓子的鱼干,等将它们卖了换成东西她便回去了。
柳月双手抱膝,看着身前的背篓发呆。
“妹子啊,都快散场了,我东西卖完了,先走了。”
身旁一大婶提起自己的背篓和柳月告别。
柳月望向她,点了点头。“好。”
那大婶见柳月一脸忧伤,临走前安慰道:“不急,总能卖出去的,下次记得早点来。赶场就要大早起来。”
“嗯。”柳月应道,看着她走远。
妇人离去不远,一双黑色长靴出现在她背篓前方,柳月心中一惊,慌忙抬眼望去,只见这黑靴上一身白衣,并不是他……
“哟!~”那人轻呵了一声,“姑娘瞧见我咋就失望了呢?难道姑娘不卖鱼,在等情郎?”话说到后面就变得轻浮了起来。
柳月听了没有理会他。
那人见了也不生气,笑着一张脸,闭了手中的折扇,蹲了下来。
国字脸,小眼睛,大鼻子,厚嘴唇,两只眉毛还长得一只高一只低。只见他咧嘴一笑,“姑娘看在下如何?”
柳月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理会他。
他脚下又挪了两步,将自己移到柳月视线落到的地方,强行落入柳月眼中,“ 姑娘还没回答在下的话呢。”
柳月视线又从眼前的人绕开,看着远处,吆喝了两声:“卖鱼了,卖鱼了。”
男子听了笑的更深,“行!”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鱼我都买了,多少钱?”
柳月算道:“八十文一斤,这有三斤多,二百五十文。”
“二百五……”他念道,然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了两锭白花花的大银子,扔到了柳月的背篓里。
柳月见了,语气渐冷,“你这是作什么?只要二百五十文。”
“公子我身上没零钱,你给我找零。”他故意刁难。
“我没那么多钱找零。”柳月黑着脸回道。
“行!”他提了衣袍又蹲了下来。正面看着柳月。“那就都收下吧!”他凑近了些,轻声说道:“把你一起买下了。”
柳月听了起身,扔出他那两锭银子,提着小背篓背上就要离去。
“着急走什么?”
却不料那无赖还敢伸手抓住她不放。
街上三三两两的来往人对这边看了几眼。
柳月也不见熟人,恼羞成怒对他喝道:“放手!”任凭柳月如何挣扎,也无法将手伸自他手里挣脱。“你放手!”柳月扭动着手臂,瞪着他。
他不怒反喜,笑着,“天色渐暗,请姑娘入宅一叙,你我秉烛长谈,你做我的小娘子,我做你情郎哥,如何?”
柳月瞪着他,再看了看四周,路过围观的人都没人上来帮她,最多只听见指指点点。
“这宋家二公子又出来调戏人家姑娘了。”
“可不是嘛,人家家大业大,有钱有势,谁敢招惹?”
“这姑娘是乡里娃吧,怪可怜的。”
柳月听着耳边的纷纷议论,心都凉了。手上被人用力一拽,整个就跟着上了前。
“走吧!”
柳月被人拉着前行。
“你放手!放开我!”
柳月挣脱不得,又见两边人群无一人帮她,心中紧张又委屈,眼看着眼泪都要出来了。就在这时拉着她的白衣男子突然顿下脚步,一只宽大的手抓在了他拉着柳月的手腕上。
“放手。”
这声音低沉冰冷,宛如从千尺寒潭里飘出来的一样。
但这声音听在柳月耳中却是那么熟悉。柳月抬眼看向突然出现在身前男人,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世诚叔!”
白衣男子回头看着世诚,脑袋一歪,双眉一挑,撅起了他的厚嘴唇,“敢管老子的事儿?”
话音刚落,白衣男子只觉手腕间一股巨力袭来,硬生生捏的他五指分开,然后就是一手肘撞到了他脸上,接着听见“咔擦”一声,世诚掐着白衣男子的手掌顺势向下挪了三寸,手间一用力,硬生生将白衣男子手腕扳了脱臼。最后他一脚将白衣男子踹开,顺手牵了柳月的手,站到了柳月身前。
这一连串动作快到都只是在一瞬间就完成了。
白衣男子痛的满头大汗,一手扶着自己脱臼的手腕,一边大声叫喊道:“小五!小四!”
“小五,小四!”
他重复叫道,没两声便见两个家丁自人群里挤了进来。
“少爷!”二人见白衣男子如此,紧张的叫道。
白衣男子目光只落在世诚身上,龇牙说道:“给我上!”
二人顺着自家主子的目光看去,锁定了世诚。目中凶光一闪,提拳就扑了上来。
“啊!~打架了!打架了!~”
周围传来惊呼,围观的人群纷纷躲远,避免被误伤。
柳月被他护在身后,只见他伸出手掌接住迎面而来的拳头,然后紧握自己的手掌,抓住那拳头反手一扭,与此同时另一手像丛林里潜伏的毒蛇般突然袭击,眨眼之间一拳砸在那家丁眼眶上。
那家丁一阵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拳砸来,直接砸到了鼻梁上,那家丁只觉天黑地眩,接着一拳又一拳像坠落的流星一直砸在他的脸上。
这时另一家丁自世诚身后袭来,但世诚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推开身前的家丁,侧身闪了两步就轻巧的躲开了袭击,然后抬腿横扫而过,一脚踹到那家丁膝盖上。
后面袭来的那家丁还未得手便扑了个狗吃.屎。
那家丁还有劲儿,没摔疼他,倒地之后立马就是一个翻身跃了起来,三两步就冲了过来,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
世诚一点也不惧,身形稳当,站在那儿如同一个看戏的路人而已,等那家丁靠近。
无非就是拳打脚踢,那家丁一拳他便一拳,他一脚,他也一脚,就看谁的拳头硬,谁的脚步稳当。两三下对招过后那家丁揉了揉自己的拳头。忌惮的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世诚冷看着那家丁。
“你不出手,我就出手了。”
一句冷言过后,只觉一阵疾风起,两三步之间一身黑衣的男人便到了那家丁面前,让那家丁想都想不到的一拳自他侧面打来,直击在他一侧脑袋上。那一拳就像公牛的角力,仿佛带着万斤之力,只见那家丁身子似坠落的风筝,直向一边倒去,不省人事!
转眼间,一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另一个红着眼睛捂着自己流血的鼻子。
街边围观的人纷纷叫好。但在白衣男子那要吃人的眼神下都默默无言闭上了自己的嘴,不敢再叫。
世诚走过来,牵起了柳月的手。
他眼神温柔,看着柳月,“我们走。”
看着柳月二人离去的背影,白衣男子恨的咬牙。
“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仍放着狠话。
世诚没有理他,牵着柳月的手走出人群。
二人沿着石板街一路走。
就这条石板街柳月刚才还一个人刚走了一遍,现在又走了一遍,只是现在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她一个人,带着一种离别的悲伤,现在是两个人,并且还是他牵着她走。
柳月现在的心里既紧张又惊喜,就这样任凭他拉着自己的手一路走,一直走到前面没有了路。
“你怎么又回来了?”
二人停下了脚步,柳月问着他。但自己手仍被他牵在手里。
他不放手,柳月也不刻意收手。二人都不提这点,就像完全没有发觉一样,似乎这两只手都不长在二人身上一般。
“我落东西了。”
他回道。
“落东西了?落在这里了还是在村里?”柳月替他着急。
他反倒不急,依旧一脸淡定的看着柳月。“我也不知道落在哪儿?兴许是在村里吧?”
“什么东西?很贵重吗?”
他看着柳月,目光变得温柔,很认真的回道她:“是的,很贵重。”
“那怎么办?”柳月急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还有啥什么东西,落在哪儿了?
“你受伤的时候,我叫隔三儿帮忙换的衣服,他发现的东西已经给我了。他不会是那种拿人家东西的人。”柳月极力说道,隔三儿和她一个年纪,多少有过交道,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不可能会做拿人家东西这样的事。
而且他身上有玉,人家都没收藏,难道还有比这贵重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以前没说起过?”柳月生怕是在自己家里掉了什么很贵重的定西。
柳月替他着急,他却只是看着她,迟迟没有回答。
想了一阵后,实在想不出什么,柳月恍然间想到自己怀里东西。然后她将怀中的玉摸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若是舍不得这玉,你就拿回去吧。”
看着柳月这番动作,听到柳月这番言语,世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只一瞬间,之后就又变得温柔起来,直到最后甚至还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
柳月看着他沉着脸到笑,不解的问道:“不是这玉吗?”
他摇了摇头。
柳月一脸尴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还以为他舍不得那块儿玉了。柳月又小心翼翼将那玉收了起来。
“那是什么?你不急吗?”柳月又问。
“急。”他肯定的回答,之后又变的无力,“但急也没有用,现在找不到,说不定过段时间它就自己出来了。”
“还有东西自己跑出来的?”柳月嘟囔道,不赞同他说的话。
“是啊。”他继续说道,“有时候你想找某样东西时,它偏一直找不到。当你快忘记它的时候,不经意间它就出现在了你眼前。”
柳月仔细想了想也是,有次她家小锄头不见了,找了好几天还是没找到,后面有一天它自己就出现在了屋边的某个角落。别说这话还有点道理。没想到他平时话不多,今日还说了这么些话,而且句句都很有道理。
柳月点了点头,又赞同了他的说法。
“走吧。”他说道。
“去哪儿?”柳月看向他。
“回家啊。”
柳月:“……”
这三个字一出,柳月突然觉得脸上变得滚烫了起来,连同着手间的温度也变得烫了起来。
柳月慌忙抽出手,但却不想他握的还紧,没能一下收回自己的手,柳月又不好意思再让他拉着自己,便只能又使了点劲儿。没想到这一使劲儿拉动了他的手臂,他却明显的手臂微收。
看他那轻微的异举,柳月便发觉了不对劲儿,连忙询问,“怎么了?”连想到刚才的一番打斗,柳月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我看看。”柳月着急的就去拔他衣服。
他却挡了不让看。
“我看看啊!”柳月急道,又不敢对他用劲儿。
看着柳月都快急哭了,他才敞开了双手让她看着。
柳月拔开他的外衣,只见里面的白衣都已经浸染了一片血红。
柳月看了就红了眼眶,“都这样了还怎么回家?”柳月心疼的责备道。心底又是对他的倔强和沉默谴责,都这样了还若无事事的牵着她走了这一路。这人怎么这么傻?不知道做声的?
多事之秋
福安堂是前滩镇上最大最好的一个医馆了。
柳月带着世诚到了福安堂。原本只是在大堂里先瞧了一下,但见世诚伤势后,那大夫立马便将人转到了后院,叫上了随身弟子,就先给世诚医治。
“怎么样?大夫,严重吗?”柳月在旁急着问。
“你看他那样,你说严重不严重!?”
柳月也不怪大夫这样说话,只看着世诚胸前那条狰狞的伤口又裂了开来,柳月这心里就比他还疼,就只怪自己没将他照顾好,恨不该让他这么早离去,惹出这么些事儿来,弄到现在这模样。
如此一番念想,柳月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世诚见了,安慰道:“没事儿,能好起来的。”他似乎对于受伤,对于疼痛已经有了特别的耐受力。
“我认识你!”这时大夫身边的弟子突然说了话。
那大夫看着自己的弟子,一脸不解。
“刚刚在街边和宋二公子打架的就是你,没想到你身上居然还有伤。”那弟子十五六岁,言语间掩饰不了兴奋,“你可真厉害啊,有伤在身还给对方几人打的屁股尿流的,那一拳一脚的,打的可真够劲儿,刚才在大街上别提有多威风了!”小伙子一脸崇敬,在他眼前的就是他心中的大英雄。
“废什么话!”大夫骂道,“还不赶紧准备,要不要让他死?”
这大夫与瞿大夫年纪相仿,但性子却决然不同,瞿大夫沉默寡言,性格平淡,这大夫性子急躁,说话间总有些不可理喻。
“你先出去!在这儿碍手碍脚的。”那大夫扭头对着柳月道。
柳月自然听从大夫的话,乖乖地就去了外面等候。
差不多有了一个时辰,终于是见着大夫走了出来。
“大夫,怎样了?”
那大夫这才正眼看了柳月一眼,平心静气地说了话,“恩,还好。你男人他底子不错,不过这番折腾底子再好会扛不住的,幸好来的及时,没有什么大碍,但切记不可再出现在这样的情况,得好生调养。”
“嗯。”柳月点头,铭记在心。
但刚一点完头,便发觉了哪里不对。
那大夫正欲转身不作多言,被柳月一句又定了住,“世诚叔他不是我男人……”
那大夫又转过头来,盯着柳月上下看了两眼,眉目上抬,长“哦”了一声,随即他便垮下脸,反问,“那你哭什么?”
言罢他转身离去,摇了摇头,仿佛听了什么笑话。
柳月:“……”
柳月进了屋内,那弟子刚好给世诚包扎完伤口。
“姑娘来了。大哥无大碍,就是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了。”一转眼的功夫那弟子就改了口。
柳月看了一眼世诚,见他精神还好,便放下心来。
“但还是在此暂留两日的好,大哥现在的伤势不易挪动。”
“好。”柳月一口答应。
“正好我们医馆后院还剩这一间空房,没事你们可以留两日,顺带有我师父在,你们可以放心。”
只有一间房?
柳月没有听错,那她睡哪里?
正当柳月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那小伙子接着又说了句。
“我去给姑娘再搬张被子。”
言罢他便转身就小跑了出去,似乎很激动的样子。
她柳月实在不知道他激动个啥?
那小伙儿可是看见世诚在大街上拉着柳月的手,哪有姑娘这样随便让人家牵手的?心里就想着两人不是那啥也是那啥吧。看二人神情,他也看出了几分,这次帮大哥这么大个忙,肯定能增加大哥对他的好感,大哥高兴了以后交他几招几式,说不定还能成为大哥的弟子,那他以后也一个能打几个的人物了!
想到这里那小伙儿心里就激动万分,跑着跳着连忙去帮柳月抱张被子过来。
小伙子将被子放在了床上。然后一脸谄笑的看着世诚。
“好了,大哥,你们休息。有事叫我!”
世诚点了点头。
小伙儿见了笑的一脸灿烂,转身离去之前还特意看了柳月一眼。
柳月:“……”
柳月丝毫不知其中猫腻,想着也罢,他伤势严重,她在身边也好照顾他,就将着晚上随便找个地方爬着睡会儿吧。
“你要喝水吗?”柳月问道。
他点了点头。
柳月倒了杯水端到他身边,他接过,一口喝完。
“不着急就过两日再回家找东西,你现在的伤势经不起那么远的跋山涉水的。”
说到这儿柳月还在暗暗责备自己,为了那些闲言碎语,偏生就让他身体还没康复的情况下跋山涉水,还和别人打架。要是他真因为自己出了什么事儿,她这辈子都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好。”他伸手将杯子递给柳月。
柳月接过,将杯子放回了桌子上。然后看着他,“你先休息,我出去帮你买身衣服。”
看他身上那身衣服已经染满了血红,柳月就想着给他买身衣服好换洗。加之天气渐凉,他那一身夏季的衣袍,等再过两日穿着就会觉得凉了。”
“记账。”
“啥?”他突然说了两个字,柳月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柳月,认真的又说了一遍。“记账。”
柳月:“……”
“把我吃的用的,都记上,等我伤好了还你。”他说的还很认真。
柳月深感无力,她虽没什么钱,但日常吃穿还是有些的,况且她也没那么多钱给他吃好的,穿好的啊,就和平时自个吃的穿的用的一样。谁没个困难没落的时候,帮帮忙也没什么的,没想到他还这么认真……
柳月白了他一眼,“好啊,我记上了。欠我一条大河和一艘房子那么大的船。”柳月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很大很大,大这个房子都装不下。
柳月见他听得目瞪口呆,出了门儿,撅着嘴笑。看他怎么还!
柳月一边走一边偷着乐。
…………
五颜六色的布店里。
“姑娘,你看这件可行?”
布店老板看着笑着脸耐心给柳月介绍着。
如今临近晚饭时分,场也刚散,少有顾客,来了个柳月这么个姑娘,店老板自然热情。
柳月摇了摇头,看着那一身素白,就给否定了。实在想不出来他穿白衣是什么样子,但却想到今天在集市那令她恶心的人。
“那姑娘你看这件呢?”
老板又指向一件靛蓝色长袍。
柳月看了两眼,没有拒绝但也没下决定,目光转向各处看着。
他一直穿的就是黑色,这靛蓝色和黑色接近,虽然穿着没什么违和感,但总是一种风格,还待考虑,是不是应该换点看着稍微不一样的?
若不是因为急着要穿,柳月真想买块布回去自己缝,这样不仅便宜许多,更重要的比这店里挂的这些成衣应该都要好看些。对自己的手艺,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
目光流连各处,瞧见一件青色长衫,柳月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颜色很素很自然,又不亮眼,略显深沉,可以。很适合他。
老板瞧的见眼色,立马便给柳月拿了这件衣服。
衣服拿到手了,给钱的那会儿柳月还是心疼了一阵子,毕竟她自个儿都是每年才换一次衣裳。但她那也是有得穿的,人家现在是没得穿的,自然另当别论了。
柳月拿着包好的衣服高高兴兴走在街上。
“瞧那姑娘,不是刚街上那个么?”
远处传来细声低语,柳月还是听见了。闻声看了一眼,瞧见那坐在街边小摊上吃茶的三五成群大老爷们,不好好吃茶,看着她指指点点。
柳月不理会他们,加快了脚步迅速回了医馆。
回到医馆了,柳月给他换了衣服,然后又拿了他那脏了的衣服洗了。
等刚好做完这些,那弟子端了晚饭来。
“真是劳烦你们了,等走的时候我会一同给阮大夫结钱。”柳月同那弟子说道,自他们口中她已经得知了那大夫姓阮,医术高明,在前滩镇开医馆已经有二三十年了。
“小事儿,不就几顿饭嘛。算我请月姐姐和诚大哥。”那弟子笑着脸道。
她就出去一小会儿,再回来他居然就知道打听好了二人名字,叫的还亲热。“那你叫什么?”柳月问道。
“向连波。”他笑答道。
“连波弟弟。”他比她小,柳月就叫他声弟。
“柳月姐姐。”向连波回叫道。
二人相视而笑,像久别重逢的姐弟。
“那行,你们先吃着。我就不打扰了。”向连波告辞离去,只是在刚出了房门之后又伸了个脑袋进来。
柳月世诚二人看着他。
只见他笑嘻嘻一张脸,“我一定会成为大哥的弟子的!”他丢下一句坚定的话后,方才消失踪影。
柳月见他走远,边摆放着桌上的碗筷,边问道:“怎么?他要做你弟子?”
“嗯。”世诚点头,准备起身。
柳月见状过去扶他。
“你没答应?”从刚才向连波的话里听得出来。
“在医馆做弟子要比跟着我好。”他回道。
两句话间二人便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柳月给他盛了饭,自己也盛了一碗饭。
“那你以前是开武馆的吗?”柳月夹了菜往他碗里。看他浑身是伤,打架又厉害,想必就是村里人所说的,那远处大地方武馆里会武功的人。
他看着她,笑了。
柳月见了,不知为何。
但却看着他的笑痴了那一刻。
他以前少言寡语,也不爱笑,整个人就是冷冰冰,总是让人感觉很严肃。所以也不敢和他多有交流。可今日发现,他变得爱笑了,而且他笑起来很好看,很暖,就像阳春三月。
他见柳月看着自己入神,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一丝羞涩。
他夹了一块肉到柳月碗里。
“快吃吧。”
柳月被一语道醒,才知自己丑态。连忙低头扒着自己碗里饭菜吃了起来。
夜了。
柳月端了热水给他擦脸,等做好洗漱,也没什么事儿了。二人就着烛光发呆。
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桌边,都傻傻的看着那根烛火。
静了好一阵,终于有人开了口,“夜里凉,你过来暖着吧。”屋角那处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柳月心中一紧,就怕他开口。
“不了,我就这儿爬会儿就行了。你早点歇息吧,有事儿叫我。”柳月回拒道。
男人坐在床边,沉默无语,黑眸里闪着烛火的橙光。他怀疑自己刚才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就不该让她留下,难道真的要让她坐一夜冻在那儿?他该想个怎样的法子才能化解眼前的情形?
多事之秋
月明星稀,四合院内静悄悄地,只有那几间房里还亮着烛火。
火光映亮着整个房间,从窗外可见一道身影独坐在桌边,接着从房间的一边又走来另一道身影与她同坐在桌边。
“你去床上睡吧,我等会儿去找小向。”
柳月抬眼看他,见他一脸无力,想必是他累了,却不知其中真理。
“不用,你先休息吧,别乱跑了。我随便哪里都能将就。”柳月回拒道。
他又看了柳月两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站起了身。
“你休息吧,我走了。”
言罢,他转身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柳月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叫出口。
但看着他打开门走到门口时,柳月起身,两步跑到了他身前,将他拦了住。
“这么晚了,你还乱跑什么啊。阮大夫看见了又要说话了。”
他低头看她。
她就低头不让他看。
二人就杵在门口,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远处夜里跑来一道身影。
二人听着匆忙的脚步声望去,待的近了,方才看清,跑来的人正是向连波。
只见他及急急躁躁,到了二人面前,喘着大气儿说,“不好了,那个宋二公子来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们在这儿,这夜里都找来了!”一口气说完这一连串的话,他才得空连忙喘了几口气儿。
柳月听了心中一惊,眼下这情况,世诚根本就不能随便动手了。现在被人找来,那岂不是砧板上的羊肉,任人宰割。
“那怎么办!?”柳月急道。
“月姐姐,你先别着急,我们从后门走。”
原来他早想好了后路。
“好!”
柳月应道,伸手扶着世诚。
几人就从后门出了医馆,沿着一条小路一直往东走。
…………
福安堂内。
一身灰色长衫的老者坐在堂上,不紧不慢的品着手里茶。
“老朽我都要歇下了,你宋二公子又把老朽我给敲了起来。当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同你们年轻人一般……”话说到这儿他顿了下来,抬眼看他语气渐冷,“熬夜不伤身吗?”
一身白衣的男子笑了笑,挥了挥手,身后一随从双手捧着一个紫木盒子上前。
“因为知道要打扰到阮老您,所以特意带来了这百年人参,还请阮老笑纳。”
老者走了下来,打开盒子看了眼里面的东西。
“二公子一如往常那般大方,既是你一番心意,那老朽就收下了。”老者闭了盒子,伸手将拿木盒接了过来了。
“那就打扰您老了。”言罢,白衣男子挥手示意身后的家丁随从进入后院,自己则紧跟在其后。
没一会儿,便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又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见走在最前的那白衣公子一脸气愤。
“人呢?”
他看着还在堂屋里欣赏人参的老者问,语气变冷,也没了刚才的笑脸。
“我怎么知道年轻人的事。”
老者细细欣赏着手里的人参,看都没看他一眼。
白衣男子见此,冷哼一声,也不再理他。甩手走气冲冲地走出了大门。
一行人站在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大户人家门前挂着灯笼,其余地方都在黑夜的笼罩下。
“公子,现在怎么办?”随从在其身旁小声说道,“听刘奎他们说的,就是看见那姑娘从这里出入的,错不了。”
“还能怎么办?”白衣男子拿着轻敲在自己手心,从细小的眼缝里隐约可见那寒冷的目光,“难道让本公子就咽了这口气儿?”
他语气渐冷,字句从齿缝中飘出,“给我围绕着全镇找!整个前滩镇也就那么大,看他们能跑哪儿去!?”
“是!”众人家丁齐口应道,有条有序的分散着。
转眼只剩五人在原地。
“再留下两个守在这医馆前后。”白衣男子对着身侧随从吩咐道。
“是。”应答的那随从就是刚刚向白衣男子问话那个,想来也是白衣男子的心腹了。他应到后,立马便吩咐了身后的两人守在医馆。
他与另随从则跟在白衣男子身后,几人沿着街道一路走入了夜幕之中。
柳月三人自医馆出来后,一路往东,一直走到了河边。
“现在怎么办?”柳月见没路了,询问着。
“别急。”向连波沿着河岸往前走了一截,走到前面的河柳边,从那柳树后牵了一条乌篷船。
“月姐姐你和大哥先上船吧。”他在岸边牵着船头的纤绳,叫柳月二人上船。
柳月扶着世诚先上了船,然后自己才上了船。
原以为向连波要与二人一同,没想到他却不上船了。他交代着,“月姐姐,你将船撑到对面河岸,河对岸没有路,都是靠山,离这边又远,只要不点灯,这夜里没人看的见。你寻处弯将船泊在那处,将就着在船上歇息一晚,船上有被褥。”
“那你呢?”柳月问。
“我回去给你们探风,明日一大早我就来接你们,然后送你们回你们村,医馆肯定是待不了了。你不知道二公子那人,虽然镇上许多人都不喜欢他,但都又不敢招惹他,大家都是在这块儿地过活的,谁不想过个安稳的日子。”
柳月点了点头,心想也是。
“那你快回去吧。你小心点被他们看见。若是见了你,问了你,你只管说与我们不识。”柳月又与他交代着。
“我是不怕他,可我父母还在这里……”他语气渐软,但转而之间又变得慷锵有力,“但是我一定要向大哥学习武术,成为一个英雄!我从小就想当大侠,不能扬名四海,也要保一方平安!”
柳月看着眼前血气方刚的少年,那一刻体会到了那一种少年的男儿气概,不由地被他的志气和坚定的所感染。她回首看了眼世诚,见他一脸淡定,不被所动。
柳月:“……”
“好!”柳月再次回头看过少年,替他回答着。
河水泛着月光,映出少年一张无比高兴的脸,仿佛柳月的回答比某人本人的回答还要来的靠谱……
“那好,月姐姐,你们先过去吧!放心,我一定会送你和大哥出镇。”
“好。”柳月点头,撑起了竹篙,船儿渐渐漂离河岸。随着竹篙一杆一杆撑入河里,船只渐行渐远,岸边的人的身影也愈加模糊,直至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大河宽广,河水静谧的流淌着,明月照耀在河里,随着小船的移动,河面泛起一层层幽蓝明亮的涟漪。
天上一轮明月,河中一轮明月,小船行驶在河中央,行驶在两轮明月之间,一瞬间天地宽广无垠,透亮澄澈似明镜,河风吹来,神清气爽,仿佛洗净尘条,心中一片空灵。
“你看好美。”
柳月忍不住感叹,与身后的人分享着此刻的美景。
“是啊。”他应道,目光落在船头,只见柳月站在船头,迎着河风撑着竹篙,河风吹得她发丝飞扬,衣裙纷飞,她在月光下宛如镀了一层霜,周身又似是盾着一层光,像月空下飞来的仙子。
“很美。”他的眼里映着眼前的美景,和身在美景之中的柳月。
船儿在河面行驶,渐渐行到了河对面。挨着山体顺势而下,在一处河弯处泊了下来。
靠着山,背了月光,整个船只笼罩在阴影处。
适应了暗光,勉强能看清个大概,凭着判断,柳月将纤绳抛上岸边的粗细杂乱的枝丫里,稍微栓了栓船,免得流失。
做完这些,她回头时,只见黑暗中大概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后。
“不能点灯,怪黑的哦。”柳月不确定他在不在那儿,同他说着话。
“你怕?”黑暗中响起他低沉的嗓音。
柳月没有回答他,不想承认自己真的有点怕。
柳月小心翼翼的慢慢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进去吧。”
话音刚落,船身轻微摇曳,感觉他动了两步,柳月只见一个夜中一个黑影逼近,然后手就落入了一只温暖的手掌里。
入秋的夜里,撑了那么久了船。柳月的手早已经是凉的,此刻被他牵在手里,那股温暖异常强烈。
当然那股冰冷对他的感觉也一样。
他拉着她进到了蓬内,二人摸索着寻了地方坐下。
刚坐下不一会儿,他便摸到了被褥,给她盖了上。
船内不比船外,船外还能接着月光稍稍看的见个影子,到了船内就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柳月眼前一黑,心中就慢慢的变得紧张起来,她慌忙抓住那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的手掌。
感觉到被她抓的人明显一怔,柳月弱弱的开了口,“我怕……”
闻言他反手将她整个手握在他温暖的掌中。
柳月捂了捂身上的被子,没听见他再有动作,问,“只有一张吗?”
他略作沉默才答道:“好像是没有了。”
柳月又在四周摸索了一遍,好像真的是没有了。
这夜里冷,又是河面上,湿气重,不盖被子怎么行。况且他还是伤者。
“那你盖着吧。”
柳月将被子挪给他。
“不用,你盖着。”他又将被子挪到了柳月身上。
“还是你盖着吧。”柳月又将被子挪了过去。
他不再做声,只是把被子又挪给柳月。
柳月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默不作声。
过了良久,河边的小船无风轻摇,柳月向他身边挪了挪,靠近着他,将一半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夜里凉,河上湿气重,你有伤不能感染风寒了。”
黑暗中的男人沉默着。
挨得进了,身边人的体温渐渐的传了过来,没一会儿被褥里都是温暖。
柳月不敢乱动,怕碰着他的伤口,待在他身边,像一只安静的小兔。
寂静的夜里静悄悄的,只有身边人的呼吸在这夜里格外明显。闻着那呼吸声,柳月心里砰砰直跳,迟迟不能入睡。也不知多了多久,她才不紧张,慢慢地便习惯了这呼吸声,她默数着那规律的呼吸,一,二,三,四……渐渐地,柳月进入了梦境。
梦里,暖阳高照,三月桃花开,她躺在花丛间小憩,枕上了一只温热舒适的枕头……
多事之秋
天边泛出鱼肚白,河对岸农家养的公鸡雄赳赳,那一声声欲要撕破苍穹的鸣声,从河的这岸到河的对岸都清脆悦耳。
清晨有雾,河面上的雾更浓,从河的这边更本看不透河的对岸,除非得离的近了。
穿过一层层白雾,可见对岸靠山的河湾边,一条小篷船安静的漂浮在此。
船内两人相依而眠,睡得正酣。耳边闻得那一声声清脆的鸡鸣声,柳月自睡梦中清醒。
睁开眼的瞬间还是很朦胧的,看着头顶的船篷发呆。片刻之后她才愕然惊醒,方才清楚感知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侧过头,落入眼里的是一张菱角分明的侧颜,而此刻她距离这张脸不过十来寸的距离!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头下枕的,就是身边那人的手臂!
一大清早柳月就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只留一颗心儿扑腾乱跳。
她屏住了呼吸,缓缓的抬起了头,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的坐起来,然后轻轻地提着被角,又轻轻地将被子盖好。这一切做的悄无声息,但这过程却很漫长,特别是对柳月而言,宛如过了一个春秋。
柳月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走出了船篷内,当她站在船头时,方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船内,看似熟睡的人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眼里没有一点睡意朦胧。
透过被风摇摆的篷帘,可见站在船头的小小人儿正在闷声捶胸仰头吐气……
河面上大雾笼罩着,看不透四周。
正当柳月心绪稍稍平复了些,便见远处雾中穿来一竹筏。
只见一少年撑着竹篙缓缓靠来。
“月姐姐。”少年一见柳月便亲切的叫道。
“连波弟弟。”柳月热情的也回叫到。
向连波撑着竹筏靠近了小篷船。
“大哥呢?”他问。
柳月正欲回答,只见有人掀了布帘从船篷内出了来。
“大哥!”向连波见了叫的更亲切,明显声音都变得比刚才洪亮了。
世诚只是点了点头。
见了他,柳月的心忽的又剧烈跳动起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绪,柳月急忙转向向连波问道:“怎么样了?”
向连波答:“昨夜里宋二公子带人在镇上首搜索到半夜,我们医馆前后整夜都有人守着。”
“那你回去时他们没有问你什么?”柳月又问。
“有啊,我说去我姥姥家了,我姥姥家就在镇边上。”
“那他们信了?”
“没有。”向连波摇了摇头。
柳月:“……”
不待柳月问,他便娓娓道来,“今儿早上我出门儿就有人跟踪我,但我岂是连这点都无法察觉的人?我七绕八绕就将他们甩掉了。”说着他一脸得意,眼睛看着世诚那方,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柳月也看向世诚,见他并没有要夸奖的意思。便替他开了口。“果然厉害!”
言罢,她还偷偷瞄了一眼那边的男人。
见他仍不被所动,也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眼下的情形。
他还真是冷,她竟有错觉,有时会觉得他很暖?
向连波想得到的是世诚的赞许,虽然没有得到,但柳月的赞许至少化解了尴尬。
“走吧月姐姐,我送你和大哥出镇。”
言罢他撑起竹篙,泛着竹筏先行。
“月姐姐,你跟着我,我们划船直接到凉山,从凉山再上岸,就可以绕过镇子,直接到镇外。只不过你们回云河村就要多绕一截山路了。”他边行边道。
“好。”
只要能避开麻烦,多绕一截路又有什么,大不了慢慢走。能天黑到家就是好的。
竹筏在前,小船在后,这样一前一后在河面行驶着,一直到了凉山脚下。船儿靠岸,几人到了到了岸上。
“月姐姐,这包袱你拿着。”向连波拿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包袱递给柳月。
柳月接过,看着他。
“是大哥的那套衣裳,你洗了晒在院子里,我看干了就给拿了过来,还有一瓶药和一些干粮,你们路上好用。”
“谢谢。”柳月同他道谢。
向连波扰了扰脑袋,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要交代了。
“那好,月姐姐你和大哥趁早先走吧。等我有空了,就来云河村找你和大哥。我还要等大哥身体好了教我武功的。”说话间他又偷偷的瞄两眼世诚,看他如何反应。
但他却一如往常,并没有任何反应。
“好,那我们先走了。”柳月道。
向连波指着前面一条小路说,“月姐姐,你们就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等到了岔口往右,便可以直接走到大路上,到了大路上,你就应该找的到路了。”
柳月点头,与他挥手告别。
向连波一直站在岸边,直到目送二人转过山脚,消失踪影,方才离去。
小路上没有停歇,但走的也不算快。因为世诚还有伤在身,柳月便特意放慢了脚步。随着时间的流逝,山间的雾气渐渐消散,但湿气还很重。
二人穿过小路走到大路时,鞋子和裤腿都已经被浸湿大半。在路边寻了处岩石堆,二人找了两块平整干净的大石稍作歇息。
柳月打开包袱,从包袱里拿出包好了的馒头。向连波给二人准备的多,馒头有几个,完全足够二人吃了。柳月拿了一个,伸手将其余的馒头递给他。
他也只从柳月手上拿了一个。柳月见此,暂且放着那只手里还剩的馒头,先吃着另一只手上抓的馒头。
二人就吃着馒头果腹。一路走来直到现在二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的很。
东方那一片已经被旭日染红,阳光透过云层洒向了大地。晨曦的光辉落在身上,一扫先前在丛林里的清凉,整个人渐渐地暖了起来。
柳月低着头,默默啃着手里的馒头。表面安静如湖水,心中却波涛似海浪。长了十六年,她第一次夜不归宿,第一次在外面过夜,并且还是和一个男人一起……
而且当她醒来还和这个男人靠的那么近,这如何不让她心中翻涌?可在这特别时期,特别情况下,她又能怎么做怎么说呢?
他都不说话,那她还是不要做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吧。柳月暂且只能这样想着。但心里怎么就有些酸酸的呢……
二人吃饱过后,继续赶着路。
本来是说他的伤势不宜长途跋涉的,但眼下的情形又不得不赶回村里去。所以只得如此了,不过她会慢慢走,边歇边走,就当是散步这样。
与来时同样的路,过了小沟就是田边了。来时是她走在前,回时不知觉才发现他竟何时走到了自己的前面。
田边过道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的走着。又到了那段不好走的田埂边上。虽说二人一路都没有说话,但到这里柳月还是想说声,叫他小心点。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在前面的人突然伸手拉起了自己手。
这突如其来让柳月一惊,下意识的就想缩回自己的手,一瞬间来不及思考,手已抽回大半,刚巧在两手将要分离的一刻,他抓住了她的指尖。
柳月望着他,心跳如擂鼓。
他回头看向柳月,看着她一脸惊吓,脸上露出歉意。
“你不小心走路,怕你等会又摔了。”
他语句温柔,就着手上那几根细长的指尖,伸手一握将她整个手握在掌心。
柳月低下了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许是昨晚那丘田的主人来看了田水,放了些水。昨儿那难走的田埂,今日要稍稍好些了,泥巴比昨日干了许多,走在上面也稳当了许多。二人不一会便稳当的走过了这段路。
过了这段路他便松开了手,也没有再一路非要牵着柳月的手。如此柳月心中放松了许多,走起路来也自在了许多。
就这样走一段,歇一段,渐渐地日头当空,二人已经走到了云河村边界。
越接近村子,柳月心中越紧张。她彻夜没归,不知村中人是否已有人知晓,如今回村,再见到他们的村民又当如何说。
说是不在乎这些,但到底还是女孩家,不可能完全忽视这些。若真这样,她这一宿未归,便要在村上传了遍,到时他寻回了东西,养好了伤离去之时,留她一个,又当如何面对。
这样一番心思想来,那从早上就潜伏在心中的酸涩一瞬间如泉涌,不可抑制。
这酸涩瞬间遍布全身四肢,柳月只觉无力再前行,鼻头也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这出去一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说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哪能这么想就真这么算。十六年来,从未与任何男人有过近距离接触,这几番的牵手,这一夜的同船共度又如何能让她忘记?
如此想着想着,就更加走不动了路,眼眶里泪水渐盛,眼前的路也愈加模糊,一瞬间鼻塞耳鸣,头昏脑胀,胸口闷到无法呼吸,柳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她自己勉强站稳,但也在同时一直大手伸来抓住了她的手臂,拉着她。
柳月还没抬头看他,泪水就涌了出来。话也说不出来,一时伤心至极,只低声抽泣着。
男人见了,眼中闪过懊恼,又闪过一道黯然,接着便是一道伤心,最后变成满眼怜惜。
这一瞬间他心绪万千,不比她好。
她是嫌弃自己?不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但总归是他令她伤心了?
他望着远山,深呼一口气,缓缓地张开双臂将柳月轻轻地圈在怀中。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以后跟我去望城住,我还你一条大江,无数大船,陪你一辈子。”
这话他要说,无论她同不同意。
多事之秋
柳月渐渐停下了抽泣,缓缓抬眼看向他。
原本已经平复了些,但看着看着,那双本就红着的眼眶内瞬间又溢满泪水,一眨眼便如六月的暴雨,汹涌而下,怎么停也停不住。
他看着,心中不是滋味,他仰头,吼间滚动,深咽了口气。他想将她抱的再紧些,却又不敢有分毫挪动。那就是她并不喜欢他,而他却对她做了亲近之举,她一定很是伤心了……
正当他心灰意冷准备放开手的时候,柳月又抬头看向他,一脸泪痕,哽咽着问:“世诚叔你,你……”两行眼泪又落了下来,“你不是已经有家室了么?”
话说完便伤心到难以控制,忍不住的抽泣起来。
男人一怔。
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有此想法,难道她是因为这个才伤心?忽然间他心里的难受一扫而空,反而有些欣喜忍不住的浮了上来。
“谁说我已经成家了?”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柔情,“我没有家室。”
柳月忍不住抽了两下,仰着小脸看着他,并没有得到多大的安慰,她仍旧红着眼眶,声音沙哑,“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没成家?”
男人又怔住了。
这把年纪……
究竟是怎样的一把年纪?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一圈愈渐浓密的胡渣,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看着她,认真的道:“我没有家室,也没有一把年纪,我今年二十四,事务繁忙,暂未娶妻。”
柳月听了,望着他,看了许久,红红的眼睛一片朦胧迷惘,似乎还未理解他的话。
看着柳月这番模样,他伸手指间在柳月额头轻弹了一下,“叫你不给我洗头刮胡子,一脸看着糟的像个老头子。”
虽是轻弹了一下,但却轻到只是挨了一下就立马收了手,他怕自己粗糙惯了,不小心会碰疼她。
而这一指轻触像一道闪电,直击柳月体内。柳月只觉浑身一颤,脑中一阵轰鸣,耳中嗡的一声过后,整个世界都清醒了。
耳边是风声徐徐,四周是飞鸟雀跃,眼前的胸膛灼眼,头顶的日头晒的她好热……
一瞬间柳月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脸上也火红一片。
她刚刚在做什么?
一副生无可恋的哭的死去活来?还说些什么话?羞不羞人?
柳月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垂下脑袋就想往后退。
刚一有这动作,男人双臂收紧,将柳月整个人紧紧抱在怀中。
“小心伤!”
一贴上他胸膛柳月就想到了他的伤,心中一紧,双手撑上他的腰间想推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可那稍微的一点用力对男人并没有任何影响,反而是那双突然摸上他腰间的手,让他将她抱的更紧。
“别动,这样就不会碰着伤口了。”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柳月不敢再有分毫动作,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他怀中。
这一刻仿佛时间停止,二人相拥在山野间。艳阳当空,清风拂面,如此感觉,不冷不热,很暖很清爽。柳月闭上了双眼,嘴角弯弯,双手缓缓攀上了他的背。
时光静谧,缓缓流逝,二人牵手继续赶路,一路上你偷看会儿我,我偷瞄会儿你,有时候目光对上了,也不说破,各自带着笑沉默不言,只是心中却都像是灌了蜜那般。
二人走到了村里,不少人看着眼神各异。柳月不予理会,侧头便见世诚那满眼柔情和俊朗的笑,如此其余一切便都只是云烟,转眼即过,一点也不影响她的心绪。
回到家里后,柳月第一时间便是去找了瞿大夫。这些日就都要求瞿大夫亲自给世诚换药,一直到他伤口无大碍为直。所以这段时间都要麻烦瞿大夫了,她也准备要好好酬谢瞿大夫。
瞿大夫看到了世诚伤势后,大致询问了原因,知道是为何原因便也没再多问,只是叮嘱一两个月内切不可在动手,若要伤好,起码得三四个月。这三四个月乃至半年之内都要注意,若是伤口反复发炎,便会变成陈旧性伤痕。
变成陈旧性伤痕就会特别麻烦,要特别忌口,许多东西都乱吃,容易伤口感染,一遇梅雨季节也是同样。长年累月如此,情况就每会愈下,不说累及生命,却是非常难以治愈的。
柳月听了这番话,顿时觉得非常严重,这次无论怎样都要将他照顾好。
瞿大夫在内给世诚换药,柳月便趁着时间去厨房弄点吃的。已经午时过后,二人走了一路还未吃东西,所以她想弄点吃的给他。刚好瞿大夫也在,便想留瞿大夫在家一起简单吃一顿。
瞿大夫却是拒接了,说是刚才就吃过了。只是叮嘱了些柳月哪些东西不能给他吃,哪些东西吃了有利于伤口恢复。柳月认真听着,都记在了心上。
送走了瞿大夫,柳月转身进屋,二人坐在桌边静静地吃着饭。没什么好菜,也就煮了条青鱼,炒了些冬瓜,再打了个丝瓜汤简单的就吃着。瞿大夫也说过眼下这伤情,吃的清淡些也有利于伤口恢复。
柳月见他不紧不慢的吃着碗里的饭,怕自己做的不好。
“以前就我和爷爷两个人,后面就只有一个人,我每次都胡乱做了的一些东西,自己吃了管饱就是,所以……”柳月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不是不好吃?”
他看着柳月,脸上展现一个温柔宠溺的笑,“不好吃我还吃了那么久?”他笑容更深,“又不是第一次吃。”
是哦。
又不是第一次吃。
以前吃了那么多次,比这做的还糟的都吃了,她也没在意他吃着怎麼样,今日怎麼就这么在意了……
忽的又想起了什么,柳月的脸又烫了起来,她慌忙低下头,看着碗里饭,就算是夹菜,也不见她抬一下头了。
桌对面的人瞧柳月这番模样,忍不住惹了她一下。
“好不好吃以后都要吃一辈子的,总不成让自己饿死吧。”
此话一出果然见效,只见柳月垂着头,恨不得整个脸都埋在碗里去了。
他看着,笑的俊朗。
…………
饭后,柳月正在厨房打扫。透过木板间缝隙见院外走来一妇人。柳月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了出去。
“月妹子!”
妇人二十五六,身形高大,足足高了柳月半个头,大了柳月半个身。
“秀华姐!”
来人是铁秀华,铁大牛的二姐,二人年龄相差甚远,也不曾一起有过多的接触,但面还是经常见的,叫起来倒也不生疏。只是不知今日她为何找来?
妇人进到院中。
“秀华姐,你怎么来了?吃饭了没有?我刚好弄了饭,进来一起吃吧。”
“不了。”她拒绝,只道:“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
“怎么了?秀华姐。”
瞧见她眼色不对,这话也有些不通,铁秀华又怎么会专程过来瞧自己?这点事柳月还是看的见的。
“咱家大牛真没跟你一起来?”
铁秀华早在他人口中听说柳月回来了,并且是和一个男人,只是那男人并不是铁大牛。
“大牛哥?”柳月不解。
铁秀华这下脸色变了,瞬间沉了下来。“听说你昨儿晚一夜未归,咱家那傻大牛昨晚上就跑你家门口来看,见你迟迟未归,放心不下,连夜跑去镇上,只为寻你。”
“大牛哥去镇上了?”
柳月着实吃惊,并没有想到铁大牛会半夜摸黑去镇上找自己。
“家里活也不做了,牛也不放了,娘老子都不要了,也要去找你!现在好了,你回来了,他还没回来。还不知道他在外面怎个样。”铁秀华看着柳月渐渐变地一脸厌恶。
若是以前,还想着可能是一家人,便每回都是笑颜相对。如今这样,她的事儿谁不知道,害了他家大牛不说,还真脸皮子厚,当真是家里没长辈,便没人管了,自己也不懂事儿。
反正啊,这样一来,他家大牛要他,他们家的人也未必再能接受她。
铁秀华黑着一张脸,张着眼睛使劲的往屋内瞄,就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男人究竟长个啥样。说不定还不比他家大牛强。
可惜,她连半个影子都没看见。
铁秀华也难得再和柳月啰嗦,一脸不耐烦,“走了。”
铁秀华刚转过身柳月便拉住了她。
“秀华姐,我等会儿就去镇上找大牛哥。”柳月在她面前承诺着。
见到铁秀华这模样,加上大牛哥一直对她也不错,又是因她去了镇上,那她自然得去镇上跑一趟,且不说这是情谊,就铁大牛那性子,没找到她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的,所以她若不去,他也不会回来。
“那好,叫他快点回来,活儿越堆越多。”
铁大牛一家就是勤劳肯干,个个有都长得高大能做,一年四季度家里粮食足够吃了,还多的又许多可以卖出去。所以一大家子日子过的还算殷实。
“嗯。”
柳月点头正欲转身进屋交代一声,准备一下就出发,这时院外小路上有来了一人,四十多岁,是幺婶子,只见她站在远处看着二人这处大声叫道:“秀华啦!”
“幺婶儿!”铁秀华回叫道。
“你家大牛回来啦!就在村口儿。你快去看看吧!”她声音急躁,听着让人心急。
“怎么啦!?”铁秀华提高着嗓门急着问。
“出事啦!”
幺婶儿一句话后,铁秀华撒腿就往村口处跑去。
柳月见状也向前跟了两步,不过两步过后她又回了来,进屋向世诚交代了声,叮嘱他在家休息,不要出来后便也连忙跑去了村口。
多事之秋
柳月赶到村口时,只见村口处三三两两已经来了许多村民。
除了村民还有一群不相识的人,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但在那群人中有一人与众不同,他穿着一身白衣,手中拿着折扇,一副翩翩公子模样,但实则长的不堪入目。
而那人柳月认识,正是前滩镇上的宋二公子。
宋二公子本和一位发须皆灰的老者说着话,见柳月突然出现在人群里,第一时间便看见了柳月,立马便转向柳月,对着柳月笑的亲近。
那笑容在柳月眼里实在虚假恶心,柳月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目光再看向周围,看见了铁大牛。
铁大牛就站在他们那一大家子中间,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时的铁大牛一脸鼻青眼肿。
“大牛哥?”
柳月走近,叫了声他。想问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月儿!”
铁大牛在柳月出现的那会儿便看见了柳月,他本想过去,只是被自己娘亲和姐姐们拦了住。
“你别过来。”
铁大牛的娘亲见柳月走近,冷言道。
“田婶。”柳月叫了声她。
铁大牛娘亲名叫田春香,是一家子里最矮的一个,但也比柳月高。她身宽体胖,宽头大脸,五官也长的都大,看上去极具富态,柳月叫她,她并没有应。只有铁大牛的姐姐铁秀华到是说了句话。
“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们大牛了。”
柳月顿在那儿,铁家人如此态度,到底是让她有些伤心的。毕竟一个村里,从小到大多多少少得到过他家帮助,就算这些都没有,但一个村里的人,不是他家是别家这这样对她,她心里都会不好受。
再说找铁大牛,她几时找过他了?每次都是铁大牛来找她,缠着她。这些年了,她都跟他说了无数遍和他不可能,只把他当哥哥看。他却怎么都不放弃,非说除非她嫁了人,不然他就不会放弃。
罢了,只要大家都相安无事,其余的柳月都不想再多说了。
“月儿,你别生气,我娘他们只是在气头上。”铁大牛还在奋力解释。
他娘他姐却拦了他,“你别再说话!以后不许你再找她!”
他家如此,也好,断了大牛哥的念想。只是柳月看见铁大牛的脸上的伤,再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只觉事儿有不好。
正这时,那白衣男子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柳月身前,看着她笑。
“好巧。”
他语调轻松,好似遇见熟人热情招呼而已。
柳月没有理会他,他也只是笑笑。转而又看向铁大牛一家子。
“你们自己说吧,怎么办。”
铁大牛父亲接着道:“公子啊,是我们家大牛他不懂事,您别和他计较,我代我家大牛向您道歉。”
铁大牛的母亲也在旁说道:“是啊,公子,您是大家子弟,就别和我们家这粗俗人计较了,我们向您道歉。”
白衣男子拿着手中的扇子摇了摇,“没得商量,打了我的人,砸了我家东西,还指着本公子骂了一顿。本公子就这样放了他?那当本公子是什么人了?”说话到这里语气渐寒,盛有怒意。
铁大牛一家无法拿定主意,不知该怎么解决此事。
这时一直站在白衣男子身后的老者走了上来。
在他身边道:“那二公子你看怎么办?大家都是乡民,到底还是需要二公子大度了。”
老者是云河村的村长,村中出了事儿,他都必须要站出来。
“怎么办?”男子敲了敲手中的扇子,接着道:“你是村长,你心里清楚我宋家在你们村有多少田地。这样吧,收回一半的田土,剩下的一半每年再多缴五成的利。”
老者一听慌了。
“这怎么行?这样有一半的人会饿死的。”
其余的村民听着也有议论纷纷,关于到生活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儿,吃不饱,还怎么活儿。一时半会儿此地就炸开了锅。
正这时,一声高吼突然现在,怔住了全场。
“俺家有田土,俺家能做能劳,从俺家里扣利!”
铁大牛这话刚落,身旁的娘亲和姐姐便连忙扯着他的衣袖,他娘亲低声骂道:“儿子,你别傻了!”
“就是!俺家能做出多少?”他姐姐也在旁说道。
铁大牛却还认真的再道:“这本来就不关大家的事,没必要连累大家。”
“你傻啊!”他姐姐骂着他。
铁大牛不管他们怎么骂,继续道:“有事冲我来,与大家伙儿无关!”
“哎呀!大牛!”铁大牛娘急着在他身上打了两下。
宋二公子听了挑眉,作了一副思考的样子。而后道:“好,我考虑考虑。免得乡亲们说我不近人情,本公子可是通情达理的人。”
众乡亲听了这话,心中舒了口气,脸色渐缓。
铁大牛一家子听到这话就急了,直到那里骂铁大牛傻。
铁大牛的娘心中一急,转眼间刚好看见了柳月,便对着柳月道:“都是你害的,这个锅我们家都不背,你自己背。”
柳月看着田春香,并不能理解她的话。
田春香见柳月一副不解的样子,不知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气着说道:“咱家大牛都是为了去找你才会遇到这事儿,你却置身之外,装作不知道。”
毕竟是长辈,这样的指责柳月虽然心里也会不舒服,但还是要竖着耳朵听着。
说大牛哥是为了找她去的,她知道,但又不是她叫大牛哥来找自己的。说到底这事儿要是柳月念及以往情分,她总要分担几分,若是不念及情分,这会儿他们找铁大牛麻烦就与她无关。
“田婶,大牛哥是去了镇上找我,但这又与他们何干?”
柳月说到他们时,看白衣男子一群人。
田桂香气提高了声音,气在腹中。“咋家大牛去了镇上,就遇到这些人,听闻了你在镇上的事,便找到了宋家,才有了接下来的事,你说关不关你的事!”
柳月听了,不知如何作答,虽说不是她叫铁大牛如此,但铁大牛却是因他惹出了这些事。好像怎麼说都与她脱离不了干系。只是这大牛哥也太冲动了,一直都是如此,本来世诚的事情就没解决,现又出现这事,柳月脑袋一阵疼痛,自个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怎么说了。
“不管月儿的事,是我自己惹的事儿,凭什么怪到月儿身上。”
铁大牛护着柳月,驳着自己娘亲的话。他娘听了,气的肺都要炸了。
“你!你这个不孝子!你守了人家这些年,人家正眼瞧过你了吗?这不是来了个陌生人才几天,人家就和那人好上了!你还在这儿傻!”
田春香这番话当着众多村民说出来到底是扫了柳月的面。
柳月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被长辈这样说,当着众人颜面何存。柳月虽敬她是长辈,又念以往多年对她的照顾,如今这番话说来,到底还是断了情分。
“娘,您别乱说!”
听着自己娘亲这话,铁大牛顿时也气了。
“我哪儿乱说了,你问大家伙儿是不是都看见了,她今儿带了个男人回家,俩人一路上还有说有笑的。”
“娘!”
铁大牛大吼一声,把他身边的田春香吓了一跳。
“好!好!好!”三声啪啪啪突然响起。只见那一直在旁看戏的白衣男子拍着手掌。
他笑的有趣,“好戏,本公子就喜欢看戏。不过戏说到重点了,本公子忍不住的就想给你们鼓掌!”
柳月看向他,那细小的眼神里有透着一股阴森寒冷。柳月顿时就想到了世城,心中一紧,再想如何是好。
这时他看了眼柳月,走了过来,撅起他那肥厚的嘴唇,说话间嘴唇变的无比浮夸,“好了,接下来说说你的情郎哥?”
柳月冷看着他,并没有理他。
“不说?”
他向着柳月走近了几步,直逼柳月身前。
柳月向后慌忙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有事冲着我来!”铁大牛见状大吼道。
白衣男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用手中的扇子指向他那边,“你,给我闭嘴。本公子现在不想听你说戏。”
铁大牛见状,张了张嘴,又欲吼到什么,他娘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骂了他一句。铁大牛这才闭嘴,只是看着那白衣男子两只眼睛瞪的圆碌碌的。
白衣男子看着柳月,脸上仍旧带着那看着无比虚假的笑。
“怎么?原来你的情郎哥只是一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懦夫?”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这讥笑声浮夸,整个村口处的天空都飘着这浮夸笑声。
柳月看着他那张因大笑儿扭曲的脸,嘴角微动,腮帮子鼓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他笑了许久,只差要断了气,方才渐渐停了下来。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然后又向着柳月走近,“ 若是害怕,本公子也可以饶了他,让他在爷爷面前跪下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说他错了。爷爷就饶了他!”他边走边道。
他一步步逼近,柳月一步步往后退着。
“或者你陪本公子几个夜晚。”他继续逼近,一脸□□的笑,“若是将本公子伺候的舒服了,本公子或许会放了你的情郎哥。”
他一路逼近,柳月一路后退,一直退到了人群中。
就在这时,人群中伸来一只手,撑在了柳月的肩上,柳月后退的身子收到阻力停了下来。柳月回首看去,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从自己身旁擦过,走到了自己身前。
男人站在自己身前,完全将白衣男子的视线挡住。
“我说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儿,原来都在看猴耍。”
他声音低沉浑厚,语调却又轻松似是打趣。
白衣男子瞬间脸色铁青,其余乡民的目光也都在这一刻齐聚在这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身上,他们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眼色各异,但多是惊艳的目光,就连铁大牛看了也目露震惊。
面对四周各色的眼神,青衫男子却完全不在乎,似乎都看不见一般,只见他转头看向柳月,目光柔情。
“刮了个胡子,耽误了些时间。”他嘴角上弯,“柴刀刮胡子还真是费劲。”
柳月看着眼前男人,一袭青衫,墨发飞扬,五官分明,麦色的脸上干净光亮,一副气宇轩昂。只见他在夕阳的笼罩下,笑的一脸俊朗。
万水千山
他的模样,依旧是如以前那般,只是现在看着年轻了不止几岁。他笑的自信,让人感觉到很安全。
他对着柳月笑着,“才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老。”他还记着她上次说的他老。
柳月看着他,心里满满溢出的都是糖水,整个心都是甜的。可下一刻她就为他担心了起来,想到了眼前的情形,柳月急道:“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叫你不要出门吗?”
“没事的。”
他低声安慰着,声音沉稳透着自信,让柳月听了心中不自觉的就放松了起来。
他转向面前的人,沉着的眼光静静看着眼前人。
白衣男子一改先前铁青的脸色,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不怒反笑。
“怎么?给爷爷磕头来了?”
他讥笑道。
世诚回之一个嗤笑,只缓缓道来。
“想做我爷爷?是想你们宋家在玥国消失?”
他语句平淡但却十分严肃认真,让人听了不由地凝重起来。
白衣男子脸色微变,有一瞬间让他觉得很凝重,而后却是放肆的笑了起来,一直笑弯了腰,他捂着肚子,眼里夹着泪。
“笑死老子了!你以为你是皇帝老儿?”他夸张的笑着,还一边拭着眼角的泪,“还是皇帝的儿子?”
言罢,又是一阵疯狂的笑。
无论是村民还是他身后的家丁,都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一个人前翻后仰的大笑。他一个人,仿佛疯子一般。而大家眼里看着的,都是一个疯子。
“好!”他突然抬起头,仰着那双因为大笑布满血色的细小双眼,一脸认真,“本公子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若是能让我宋家消失在浅滩镇,老子服你!”
“若是不能,你就认老子做爷爷,一辈子给爷爷做牛做马,鞍前马后!爷爷叫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还有,你的女人也是老子的!”
他撅着肥厚的嘴唇,因为激动,说话间唾沫飞扬。
“你敢不敢!?”他看着世诚,瞪大了双眼,第一次变成了圆眼。
“好。”世诚立马应下。
语句简单,底气十足,让白衣男子一怔。
不紧是白衣男子,就连全场的人为之一怔。
柳月自然不例外,没想到他竟会答应的如此爽快,她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全是担忧。
白衣男子嘴角抽了抽,万没想他应的这么爽快。这么简单干脆,不经过任何思考的回答,若不是愚蠢,就是真的他有这个自信。
但不管怎样,这样的自信,让白衣男子在这瞬间底气全失。但他又不能认输,脸上继续展开着他认为最好看的笑脸,“好!”
他看向四周,“今日在场所有人都是证人,谁若输了不认账,全家死光光!”
然后他目光落在那安定自若的青衫男人身上,目光似剑,语气阴冷,“等着你叫爷爷。”
言罢他转身挥手,带着一批人浩浩荡荡的离去。
只是在其转身走了没几步后,他便示意走在自己身边的人靠近,他低声问道:“可查出什么底细了没有?”
身边的人摇头。
他目光寒冷,神色变得严肃。
“继续查,明天晚上之前一定要给我个结果!”
…………
看着那群人离开了村子,其余村民也渐渐散去。只是众人在散去之前都忍不住多瞄了几眼那突然出现的青衫男人。铁大牛一家子这刻是欢喜的,原本以为惹了大麻烦,没想到就这样不关他家一点事儿了。看来等会儿要去给祖坟烧香,多谢先祖保佑。
世诚转身,看着柳月。
他见柳月一脸忧愁,宽慰道:“别担心。”
柳月抬眼看他,眼里渐渐覆上一层雾水。
“这样轻率,输了可怎么办?”
他能体会柳月此刻的心情,也听到了那无耻之徒将柳月也说了进来。他会让他加倍偿还……
他伸手,想将柳月拥入怀中。然而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人一把打开。
原来是铁大牛一个箭步跑了过来,连忙吼道:“你凭什么拿月儿当赌注!”
铁大牛双目瞪着世诚,怒火中烧。
柳月慌忙扶上世诚的手臂,急问道:“没伤着吧。”
铁大牛粗手粗脚,这挥手一拍力道可不轻,想起上次铁大牛做的事,柳月慌忙担心着。
“月儿!”
铁大牛见柳月如此着急他,痛叫道,看着柳月眼里是满眼伤心,一脸心碎。
“没事。”世诚轻声回着柳月。
然后他看向铁大牛,伸手拉起了柳月的手,对着铁大牛缓缓说道:“ 你也承认了月儿是我女人,那么,我的女人,用不着你管,也请你以后离我女人远一点。”
言罢,他牵着柳月的手离去。
柳月离去之前看了铁大牛一眼,只见他一脸鼻青脸肿的怔在原地。
…………
一路上都是被他牵着。二人一回到家里,刚进屋里,他就反手关上了大门,然后转身将柳月抱在了怀里。
柳月一惊,又不敢乱动,怕碰着他的伤,只静静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麝香味。
“怎么了?”
他也不说话,一直抱着她。
他知道她和铁大牛的关系,那几日住在她家中,他曾一度还以为二人相好,便想着早日离开,不打扰人家罢,但后来他才发觉并不是这样,所以他才回身,想抓住她。
柳月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还以为是因为刚才的事。
柳月开口慰道:“没事,我相信你。”
他这才放开了她,看着她,又拉起了她的手。
“来。”
他带她来到了河边。
这时已到了将夜时分,夕阳已经隐没山后,但西边的山头还染着一层火红,而东边正好升起一轮弯月。二人坐在河边的石块上,看着河面水波粼粼。
世诚拿起刚在路边摘的一片树叶,放在嘴唇轻轻地吹奏着。动听的曲调悠悠响起,穿过层河面层层水波,一直飞到远山。看着美景,听着曲调,柳月一脸陶醉。
一曲终落。
“好!”
柳月笑着,为他鼓着掌。
“没想到你还会吹奏曲子,真好听。”
柳月夸着他。
“教你?”
他看着柳月,一脸温柔的笑。
柳月没有答应,想了想撅了撅嘴唇,“我太笨,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他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教你一辈子。”
他气息温热,全部洒在脸上,柳月瞬间又觉得自己脸颊烫了起来,只是这将夜时分,脸上的变化,看不真切。
唧唧——
正这时,天空一声嘶鸣。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两只棕头燕盘旋在上空。
世诚见此,又拿起手中的树叶轻轻吹了两下,那两只棕头燕听了缠绕着飞了下来,一个落在世诚肩上,一个落在他的手臂上。
“呀!它们莫不是喜欢你的曲子?”
柳月见了,忍不住惊呼道,一脸吃惊。
男人柳月这副模样笑容更深,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温柔的说道:“所以,要不要学?”
柳月看着那两只棕头的燕子,很是喜爱。
“每次吹奏它们都会来吗?”
“是的。”
柳月心中思索着,没有立马回答。
他也不说话,就从怀里掏出两根细红绳,然后绑在燕子的腿上。每只燕子上绑了一只,而且都是打着不同的结。
柳月不解得看着他做这些,待他做完了,才问:“你在干嘛?”
他看着她笑,“作个记号,怕你不认识它们了。”
言罢,他将两只燕子放飞。
当它们飞入深蓝的天空即将消逝时,他又吹响了曲调。两只棕头燕听着曲调,又调头飞了回来。
“怎么样?没骗你吧?”他像个孩子,还和她较真。
柳月笑了。
“恩,我信了!”
这次他终于放飞了那两只燕子,二人一直目送它们消失在天际。
“你真无聊,为了证明,非要折腾它们。”
柳月看着天边,低声细语。
“那你要不要学?”
世诚看向柳月,目中柔波似流水,再次问道。
柳月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世诚目光一凝,没想到她还会拒绝。
“不喜欢?”
他问,声音变得低沉。
柳月摇头。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有些低落,以为是今日的事,弄的柳月伤了心,柳月不想再跟着他了。
而柳月却认真的答道,“因为你会就行了,我什么时候想它们了,你就什么时候吹给我听。我太懒,学一辈子太累,不如听一辈子。”
此话一出,一阵静悄悄。
西边山头的那片火红已经消逝不见,深蓝的天空下,隐约可见男人注视着柳月的那双眸子内闪动着异常剧烈的波光。
“怎么了?”
柳月小心翼翼的问,感觉到了他的异常变化。
话音刚落,男人凑近。柳月只觉眼前投来一片黑影,一双柔软火热的唇便覆上了自己唇。
柳月一惊,欲往后退,但在那瞬间一只大手扣上自己的后脑,两道不可抗拒的力量前后夹击,柳月只觉嘴上一片火热湿.润,心就要跳出胸口,紧张到不能呼吸……
那一种狂热气息将柳月尽数包围,柳月双手撑在他双肩,从紧张的用力推开他到无力的放弃了抵抗。而他也放慢了动作,变得温柔,一点一滴,像品尝着世间最美最珍贵的东西。
柳月缓缓闭上了双眼,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抓住着他的衣裳。内心波涛汹涌,像在狂风暴雨的冬夜里渡船,又像在七月正午的烈阳下登山,更像在春日百花齐放的原野上奔腾。
柳月内心剧震,原来世间竟还有如此奇妙的感觉……
万水千山
晚上,柳月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都是某人那张放大的脸。她索性一直睁着眼,准备到累的不行的那一刻,让眼皮它自个搭下来。
可她发现,这样也不行。他的气息似乎还在,充满了整个被窝,围绕在她身周。
已经是秋天的夜里了,盖一张被子竟觉得热。柳月又揭开了被角,裸了一半身子在外,如此方才觉得凉快一些。
身体是凉快了,可心里却滚烫的很,一颗心直扑腾扑腾的跳,在这安静的夜里,柳月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傍晚河边那一幕又不自觉浮现在脑海,那温暖的怀抱,那温热的唇……
柳月慌忙双手抱头,使劲儿的甩了甩头。
…………
堂屋对面的房间内,男人躺在床上一样没有睡着。
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木板出神。他在想,他是不是太冲动了。有没有吓着她?或是他太粗鲁了,弄疼她了。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理自己了?毕竟回来的路上,她一路不说话,快步走回了家。
唉!~
男人心中叹了口气,侧了个身,决心以后一定要控制自己,不能再这样唐突了。
但他也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这异常独特的感觉,竟让他一直难以忘怀。
这夜,直到柳月昏昏睡去,他都一直还未入睡。
…………
第二日,柳月醒来之后,穿了衣裳,走出房间时,看了眼对面的屋里,门还关着,莫非他还未起?
柳月只当他已经早就起来了,她昨晚睡的晚,今儿也就起的有些晚了。竟没想到他也还没起来。
柳月去了厨房,自己一番洗漱完后,便弄早饭,清粥煮洋芋,再加两个红薯片。柳月在想,等他伤好些了,去想法子弄些荤来给他吃吃。
柳月端了早饭到堂屋的桌子上,然后走到东屋那边,在他房门敲了敲。没一会儿,听见屋内有了脚步声,然后就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感觉到他的气息出现,柳月没有看他,只垂着眸,低声说道:“吃饭了。”然后她先到了桌边。
二人面对而坐,各自吃着手里的东西喝着碗里的粥,没人说话。
一顿饭就这样快要完毕了。临结束前,柳月忍不住偷偷的瞄了他一眼。只见他一脸疲倦,神色不佳。
他没睡好吗?
柳月心中不解。
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昨晚她一直难以入睡,不知不觉睡着之后也睡的不是很深,不知夜深几时,迷迷糊糊好似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又听见似乎有人说话。
但大半夜的,谁人说话?多半只是梦吧!
那开门声音,倒有可能是他起夜去方便弄的。这梦里,就是这么玄乎,没个落头,摸不清真实虚假。
柳月喝完了最后一口粥,便起身在堂屋一面木板上取下挂在上面的渔网,然后转身出去。
刚走出大门时,他叫住了她。
“你去哪儿?”
这是从昨晚到现在二人之间说了第一句话,当然还是由他先开了口。
柳月回首,见他看着自己,已经从桌边站了起来。
柳月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细声回道:“我去撒网,逮几条大鱼好送瞿大夫。”
言罢她转身一溜烟离去。
男人望着柳月越走越远的身影,慢慢地又坐了下来,一脸无力。
…………
柳月慌忙跑到了河边,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觉得透过气儿来。
昨晚的事儿后,她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要说些什么话,尽管她心里是很想和他说话的,但一看见他,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心跳的快了起来,整个人就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这要怎么才能好好说话?
所以她想赶快逃离,到远处静静地放松一下。
等柳月将网洒好回来的时候已经午时过后了。回到家里才知道瞿大夫已经来给世诚换过药了。柳月刚回到家,就又拿了撮箕提了桶子。
“你又要去干什么?”
世诚看着她一番动作,问道。
“刚回来的路上,经过刘二叔家的田,看见他正在那儿忙着抓鱼。”
“这快到收割的时候了,田水就关了,田里水快干了,他以前在田里放了一些泥鳅和鱼苗,都长大了。”
“这会儿缺水了,这些鱼啊,泥鳅啊,就都跳着窜着跑了出来,幸好他家田的下面是一丘泥塘,不然养了这么久的鱼儿和泥鳅就白养了,因为他家田下面就有条小沟,要是直接下到小河,那些鱼儿就都顺着河水游走了。”
“刘二叔说叫我回家拿撮箕来,自己去他田那儿撮。这可比撒网来的快,来的容易,所以我现在就准备要过去了。”
柳月说完,拿着撮箕提着木桶转身就走,一副匆忙的样子。
“那个……”世诚低声一语,柳月却已经几步就到了院子里,并没有听到。
世诚见此,提了口气,大声叫道:“月儿!”
“嗯?”
有人叫她,她自然的就回了头。
但刚一回头,看着他少有的一脸腼腆羞涩,柳月瞬间也羞红了脸。
他刚刚叫她什么来着?
月儿……
昨儿在铁大牛那儿听着他说了一遍这两个字,但今日却是他第一次叫她!
第一次叫她月儿!这听着,怎么就,怎么就让人心跳加快呢!
柳月看着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番模样,便忍了心中那跳动,细声问道:“怎么了?”
他缓步走了出来,也到了院子中。
“我和你一起去。”他低声道。
“不行。”柳月一口否定。
男人脸色变了。
“你还有伤,不能乱动。”柳月解释道。
“好好在家养伤啊。”柳月轻声慰道。
他脸色更沉。
“一直待在家里闷的慌,我想出去走走。”
柳月看着他沉着的脸,想了想一直待在家里确实也会闷,于是便同意了。
“那好,一起去吧。”
男人沉着的脸瞬间爬上了阳光。
“但你就在岸边看着就行。”
柳月要求着他。
男人轻哼了一声,柳月也没听清他哼了个什么,只以为他答应了。
…………
二人来到田边的时候,刘大胜正好提着两个木桶从田坎边走来。
刘大胜到了柳月二人这处,先看了柳月身后的男人几眼,才和柳月说着话,“月丫头,我差不多了。还有的就都给你了。你自己慢慢捞吧!”
“满满两大桶呢!”柳月看着他两只手里的桶子赞道。
刘大胜满足的笑了笑,掂了掂两只手里的桶子,满足的道:“够了!”
然后他又看了两眼世诚,然后道:“那我走了!你们慢慢捞。”
“好。”柳月笑着应道。
刘大胜四十有五了,家里六个孩子,一年四季都在辛苦劳作,皮肤晒的黝黑。但人却老实的很,心也善的很。所以对于柳月这样一个人生活的女孩子也很照顾。而他看世诚的眼光,也只是出于好奇,并没有其它多余的看法。
二人到了泥塘边。
“你在岸上等着我。”
柳月同他说道,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了鞋子,挽起了裤腿。
男人看见那白花花的脚丫子露在了青天白日下,眼神一凝,眉头微皱。
感觉的到那道炙热却又寒冷的目光,柳月抬眼望向他。
只见他黑着脸,冷道:“不许下去,穿好鞋子回家。”
柳月怔在那儿,看着男人,一脸委屈。
可男人的样子没有转变,似乎很坚定一样。
柳月大概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一脸欲哭的样子,弱弱的道:“我们村里都是这样子的,哪有女孩子不下田下河的……”
言罢,她还向后退了一步,在男人怒目的注视下一只脚就□□了泥塘里。
男人见了,眉毛上挑,一脸要吃人的样子。
柳月可不管了,下都下了。她要捉泥鳅!
如此一想,心中一横,另一只脚也下到了泥塘里。
男人顿时双眉紧蹙,脸色沉的可怕,可二人对视,看着柳月那一脸委屈,只差要被自己吓哭的脸,他心就软了下来,只得妥协。
只见他也弯下腰脱起了自己的鞋子。
“你干嘛啊?”一看就知道他也准备下来,柳月连忙阻止道:“你还有伤,不要下来,稀泥里不好站稳,很容易摔的!”
他不罔若未闻,两三下就脱好了,就连裤腿也挽好了。
“你不许下来。”柳月见状急了。
他也不听,还就在柳月刚说完这句话,一脚就踩进了泥塘里。
一瞬间他便稳稳的站在柳月的身旁,两人就一起插在了泥塘里……
柳月抬头看向身前的人,只见他故意撇过头,还就不看柳月。
接着就听见他不满意的念叨:“既然你不听我的,我也不用听你的。”
柳月:“……”
万水千山
柳月看着他。
这男人……
怎么现在才发现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既然人都已经下来了,那也无法。柳月也不管了,直接拿着撮箕,在泥塘里撮了起来。
这泥塘的水也快干了,就是泥巴还稀。但也不是每处都一样,有的地方稀一些,有的地方干一些,还有的地方有一滩滩浅水,那浅水上面还浮着好些鱼儿,那些鱼儿就着唯一的水源努力的活着。
柳月见了,叫到身边的人,“你去把桶子拿过来。”
男人还很听话,走到岸边拿了桶子过来。
柳月进到了那滩浅水处,随手一抓就是一条鱼!而且个个都有她两三只手掌大!这样的好事情,这样捉鱼,可不是每年都能遇到的。
站在泥里,只觉得鱼儿慌忙逃串,在自己脚上,脚边乱撞。还有泥鳅钻进了她脚底板,咯的柳月呵呵直笑。
男人不知,只看着柳月双手捧着一条大鱼,在那儿仰着笑。他以为是因为那条大鱼的原因。柳月才笑的如此开心。
他看着,也跟着脸上浮出了笑容。
柳月看着他,眼泪都要笑了出来,用手肘拽了他手臂一下,边说边笑:“你别站着啊,快帮我接鱼啊。”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伸出一只手准备接过。
柳月又气但是脚底板又痒,一边气,一边还要笑,“你傻啊,你这样抓不住的,把桶子凑过来。”
男人默不作声将手中的桶子凑了上去,柳月这才将手里的鱼稳稳的放入桶里。然后她赶忙移了脚步,离开了那个浅水处。
柳月大踹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然后道:“刚刚脚底板下面有个泥鳅慌了,乱窜!在我脚底板钻的痒死我了!”柳月边说道,那痒意似乎还未完全消散,又浮了上来,忍不住她又笑了两声。
男人见了,愣在原地。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笑的那么开心……
顿时他觉得有些窘。还有,他居然被人说傻……
长这么大,还第一次有人说他傻……
看着眼前的身形瘦小的可爱女子,他真是欲哭无泪。
二人继续在泥塘里忙活着。柳月负责撮泥鳅,而男人则负责跟在他身边,给她提着木桶。柳月弯腰低头,一脸专注,一步一步深踩在泥土里。
但不得不说柳月还是有些打捞的功底的,她很了解要怎么撮,从哪个方向撮,什么时候要慢慢的放撮箕,什么时候要快速的抬起撮箕,这样便能撮上慢慢一撮箕的泥鳅。
在柳月熟练的动作下,眼看着就有了大半桶子的收获!柳月望了一眼桶里,满心欢喜。更加干劲儿十足,挽了把袖子,转身又干!
只是在这转身之时,这次脚下并没有能够同时顺利的抽出来。脚未从泥土里抽出来,身子却又自信的转了大半,如此一来,整个身子一斜,眼看着就要载在泥塘里,一只手从旁伸来,揽在了她腰上。
柳月翻着腰,他伸手在她腰间,将她抱住,二人就这样定在稀泥里。
从这个角度看,柳月仰着小脸,眼含秋水,一脸粉红,别样动人。更加让人瞩目的是那伸长的脖子,在天光下白.嫩一片。
男人看着她,目光变得热了起来,他吼间滚动。
“谢谢。”
柳月望着他,细声说道。
男人缓过神来,臂间一用力,柳月便被带了起来。
柳月直起身子,又道了次谢:“谢谢。”
男人见她缓缓低下了头,嘴角上扬,故意说道:“是谁不小心?”
见柳月埋首不吭声,他更得意,“下次可没好运,说不定就栽泥里了。”
柳月仍旧没有做声,只是拿着手里的撮箕默默的转身,默默的又撮起了自己的鱼。
男人见了,笑的更深,缓缓跟在她的身边。
二人就这样一个拿着撮箕撮,一个拿着桶子,在泥塘里折腾了半阵,终于是满载而归。半桶子的泥鳅,半桶子的鲫鱼,就是满满一桶子!
柳月很满足,他还算帮了忙的,不然也没这么快。但那也只是在于他未摔倒的前提下。
二人从泥塘里上了岸,将木桶和撮箕放在岸边,提着各自的鞋子,下到了就近的小沟。
二人在小沟边寻了块大石头上,足够两人坐下,于是二人便挨着坐着,各自伸出了裹满泥土的双脚。
四只脚伸入了水里,一阵泥水散开。等二人在水里捯饬了一阵后,流动的河水渐渐变清,二人脚上泥土也洗的差不多了。
泥土祛掉过后,露在水里的便是那双粉.白剔透的脚丫子,和那双细长白.嫩的小腿。
世诚坐在柳月身边,看着自己脚边那双粉.白的脚丫,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柳月似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看着自己脚边的那双男人的脚时,也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那双麦色满是肌肉的小腿,到底是与自己不一样,少见的东西,总有着独特的吸引力。
二人就这样默默的坐在河边,虽都是看着河里自己的腿脚,但却时不时你瞄瞄我的,我瞧瞧你的……
柳月就在这过程中瞧见了他脚踝处还有点泥巴没洗干净。
“你脚没干净。”柳月告诉着他。
他看了看,似乎没看见脚踝处那块泥巴,就两只脚在水里一阵胡乱互擦着。柳月见了,忍不住伸出自己脚,将他脚上那块泥擦掉。
男人却在那一瞬间怔了,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柳月也感觉到了异常,才知自己这举动过失了,连忙收回自己脚,然后垂着脑袋,低声道:“就是那处。”
半晌,才听见他回了个“哦”字,声音低沉听着有些沙哑。
柳月不敢再做声,二人就静静地坐着。
没一会儿男人便抬脚穿了鞋。柳月见状也跟着穿了鞋。二人穿好了鞋便提着桶子拿着撮箕回了家。
…………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傍晚时分,等柳月弄好了晚饭,不知不觉就到了将夜时分了。
将夜时分天黑的格外的快,一不留神眨眼间就黑了下来。
堂屋的桌上点着灯,二人坐在桌前,就着灯火吃着晚饭。
桌上有红辣椒炒泥鳅,有青椒煮鲫鱼,还有蛋汤,青菜,炒洋芋丝,红烧冬瓜。这应该是这些日子最丰盛的一顿了。
因为太过沉默,感觉吃的不自在,柳月便找了话说。
“这泥鳅鲫鱼都是新鲜的,所以现在吃,这肉比任何时候都要鲜,嫩。特别是这鱼肉,可嫩了!”
柳月见他碗里刚好没菜,便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碗里。
“你试试,那种入口即化的感觉,只有我们这里的鱼有。”
男人夹起了鱼肉,尝了一口。
柳月看着,只见他慢慢嚼着,细细品尝着。
但见他吼间滚动,那一口鱼肉下肚,柳月急忙询问道:“怎么样?”
还没等到他点头,便见他脸色突变,一副难受的样子。
柳月一惊!
“怎么了?”
但看他不回答,看着比非常难受的样子。
“是不是卡刺儿了!”
柳月慌忙起身,跑到他那边,捧着他的脸,要他张嘴让她看。可她刚一摸上他,他便伸手揽上了柳月的腰,将柳月抱在了身上。
柳月怔住,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坐到了他腿上,而自己的双手还摸在他的脸上。
柳月慌忙放下双手,再看他一脸平静,根本就没有被鱼刺卡住!这才知道他是骗自己的!
可当柳月发现后准备逃离时,他大手紧扣她腰间,让她动弹不得。
柳月看着他,细声说道:“你,你骗人……”
他吼间滚动,炙热的眼神看着柳月。
“鱼肉很嫩,很鲜。”他回道。
他想吃肉——
若是粘了荤腥,便会离不开荤。日日念,夜夜念,哪怕只是闻了那味儿,浅尝了一点,也会念念不忘,心心相念。
柳月见他看着自己,神色和河边那晚无二,这次便知道了事情的不对。
他一只手圈在她腰间,一直手缓缓爬上了她的后背。
感觉到背后那只滚烫的手掌,柳月心中一紧,连忙伸出手,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
他顿了下来。看着她,迷情的眼里闪过一道清醒。
柳月趁此机会,再伸出另一手使劲儿的扳开了那只绕在她腰间的手,慌忙的从他腿上跳了下来,连忙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就关上了房门。
饭也不吃了,饭碗也不捡了,独留男人一人坐在桌边。
烛光照着他,良久,他才缓过神来,眼里一片朦胧。
万水千山
第二日清晨。
柳月起来的时候他早已经起了,他站在院中,面朝东方。
今日起这么早?
看着他的背影,柳月缓缓走上前。平日他不是都起的比她晚么?就算起了,也不见他出过门儿。今日倒是新奇,一起来就看见他站在院子里。
睡了一夜,柳月心中放轻松了许多,就好似昨晚没什么特别的事一般。
柳月走到他身边叫着他,“世诚叔。”
早听到了脚步声,在她叫他的那一刻,他便转头看向了她。
“今日起这么早?”
他只看着她,没有回答,但是神色却是严肃了起来。
“怎么了?”
柳月细声问道,不知他为何一瞬间变得这么严肃,她说错话了吗?不是才打声招呼?
只见他皱起眉头,一脸不悦。
“还叫我世诚叔。”
他不满道。
柳月:“……”
再看着他,一张麦色的脸上光亮净彻,刀刻般的五官立体分明,整个人就是一个精气神。完全和以前那满脸胡渣,头发散乱,冷漠不言,一脸严肃的人分别两人。
那时看着,确实像是三十的人了,如今看来,也只是个二十来岁人。柳月见他一脸不悦,还以为什么原因,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柳月笑了,却道:“等过两日带你去洗澡。”
“洗澡?”
他问,他以为听错了。
“对啊。”柳月点头,“都这么些天了,都要发臭了,还不洗洗?”
柳月接着道:“往天傲岭那边去有股温泉,我们这儿叫它野溪温泉。野溪温泉的水和普通的河水不一样哦,在那儿洗澡不会影响到你的伤口,清洗伤口的同时,还会有助于伤口的恢复。”
“我特意问过瞿大夫了,瞿大夫说是可以的。”
“以前村里有个孩子浑身长疮,高烧不退,瞿大夫弄了好多法子都治不好他。结果他们家人就想到了野溪的温泉。”
柳月慢慢与他说道这野溪温泉的厉害,“那时村里人就都知道有个野溪温泉,只是温泉的作用仅是能治皮肤止痒消肿,有的时候有些人在温泉里还会觉着头晕,便好多人也不常去了。”
“而那次那家大人就想了想,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孩子就放那里洗了个澡。这第二天就好了!然后他那疮就这样慢慢的好了,真的!”
柳月越说越起劲儿。
“当时瞿大夫都说了那孩子可能活不过来了。没想到就这样好了!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吗?”
柳月一脸兴奋,望着他,还一副真等着他猜的样子。
世诚无奈,“我又不认识你们村里的人。”
“就是隔三儿!”
其实柳月早想说了,就是要问一下,这样说出来才有感觉。
“隔三儿就是我第一次发现你时,帮我一起救你的人。和我同岁。你还没见过吧?”
世诚摇了摇头。
“那下次带你见见他,还是他帮忙给你换的衣服。你要谢谢他才是。”
“嗯。”世诚点头应道。
“那你去洗澡吗?”柳月问。
“不就是泡温泉吗?”他说。
柳月白他一眼,“知道你读过书,识字。”
“洗澡就洗澡呗,我们这儿都说去温泉里洗澡。还泡温泉,说的那么好听。”
男人见了,一脸哭笑。
柳月见他笑,知道他是笑自己。
心中不满,便回道:“笑,都发臭了,还得意?你洗不洗去?”
真的都臭了吗?
男人微窘。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让抱的?想到这儿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洗,一定得洗。
柳月见了,满意的笑了。这还差不多,叫你笑我。
“我去做早饭了。”
柳月转身去厨房,刚一转身,他拉住了她的手。
柳月回首看向他。
只见他眼神柔情似水。
他问,“叫我什么?”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盯的柳月脸颊发烫。
柳月自然知道他问的什么。
柳月垂眸,嚅嗫了半阵,才低声叫了出口,“诚哥~”
男人听了,展颜舒笑。
这才满意的放了她走。
…………
今日是阴天,吃过早饭后太阳仍旧未见踪影,天空是一片灰色的。变天了,天气也变冷了。柳月拿着斗笠准备出门儿。
世诚见了,问:“去哪儿?”
“河里。”
“要下雨了。”他说。
“一时半会儿下不下来的,得快点去把昨儿个放河里的网了收了,不然等真下雨涨水了可不好办。只一点小水还好,涨的大了,就不好了,怕把网也卷走了。”
柳月从小长在河边,这点天色还是看得见的,除非是遇到那种突然下暴雨的天气,但那也会有预兆。
可也并不是每次都能料到,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总是有些风雨说来就来,而且来的猛烈,不管晴天白日。
“我陪你去。”
“不用了,今儿是去大河上,可不是去玩的,水.很.深的。再说等会儿瞿大夫还要来给你换药。”
柳月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见他犹豫着,柳月接着说道:“我会快点回来的。”
他听了,一会儿后终于是点了点头。
…………
熟悉的小路,熟悉的河湾,熟悉的船只又走上了熟悉的河道。因为怕还真的下雨了,这次收网柳月动作很快,一个时辰就做完了。
就在她撑船而归的时候,在河上正好遇到铁大牛和他大姐夫。柳月下来,二人正好撑船上去。
柳月远远地便看见了他们,想着如今的关系,他家里也不待见她,柳月便不准备打招呼了。
两条船渐渐迎面碰来。
既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柳月自然也就不会往那边看。而铁大牛却是一直盯着对面船上的人儿,看着她渐渐从身边擦过。
他张了张口,想叫她。但看她一直低着头,撑着手里的竹篙,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到口的话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直到两条船逆向而行。
看着铁大牛扭着头,还看着背后那渐行渐远的船只,船上的大姐夫深叹了口气。
…………
船靠了岸,系好纤绳,柳月拿上斗笠,戴在头上,一手拿了网,一手提了桶,上了岸去。她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没走两步,背后传来大声呼唤。
“月儿!月儿!~”
那嗓音粗重,嗓门高大,第一声柳月便听出了是谁。
柳月转身,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在从远处奔跑而来。
他大幅度的甩动着四肢,以极快的速度跑来,河岸边的一排排杨柳以极快的速度向他身后挪移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柳月身前。
他停了下来,喘着重气,胸廓起伏,缓了一会儿,他才说话。
“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的语句仍旧有些急促,想来是刚才奔跑的太过用力。
柳月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看着柳月,大眼里总感觉多了一些湿润。
“这两日一直跟在我爹娘的身后做事,没得个空,今儿个终于见着你了。”
他笑,笑的一脸酸涩。
“我净惹事儿,你还在生我气吗?”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柳月摇了摇头,“没有生气,大牛哥。”
”
铁大牛看着她,眼眶周围已经悄悄爬满了血丝。
“是真的喜欢他?”他声音沙哑,似是哽咽。
柳月看着他,“嗯”了一声,然后轻声道了声,“走了。”
若只是为了问这个,那么她说清楚了。
柳月转了身,向前走着。
若是不喜欢,便没有必要一直纠缠。以前没有世诚,纵使她如何拒绝,大牛哥都不会在乎。现在有了世诚,她有了选择,那么大牛哥应该会放手了。
今日见他这模样,柳月自然知道他的真心。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能强迫。既然如此,就要干脆决绝,那就由她来做这个恶人……
铁大牛看着柳月渐渐离去的背影,双目渐渐染红。
他喉结滚动,张口深呼了口气,提着气说道:“如果真的喜欢他……”
他顿了口气,“就希望他喜欢你像我喜欢你那么多!要比我喜欢你还要多!多几千倍几万倍!”他的声音弱了下来,“这样我才会把你让给他。”
柳月离去的身形顿了下来。
他吸了鼻子,咽了口气。
“我有话想和你说,想了好久。”
柳月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摘下头上的斗笠,看向他。
万水千山
河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二人站在河岸边,任那凉风席卷,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铁大牛的眼里一片血红,自己心心想念的姑娘就在眼前,而他却怎么也忍不住心底那股悲痛,因为他再也抓不住这个姑娘了。
“第一次和月儿说话,是在四年前的一天。”
他张了口,但那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音色沙哑低沉。
“那时夏天,正午的太阳灼人,我在仰半坡放牛。牛就放在那儿,而我却在旁边的大树下睡着了。”
他血红的眼里映着的柳月的身影。
“你去给你爷爷送午饭,刚巧经过那里。”
“俺家那头黄牛就是有点疯,脾气还很冲,只有我才能压制住它。我迷糊间听到有人叫喊,等我睁开眼看来的时候,你已经被我家那黄牛追赶下了田坎。”
“我慌忙跑去,等我到的时候,看到你已经摔在两丈下的田坎下。那次你摔折了腿,瞿大夫给你接骨的时候,你痛的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就是怎么也不流下来。”
“后来我问你咋不哭,明明就很疼。你却说,你怕你再哭了,柳爷爷真的会提起棒头打我。”
铁大牛回忆着,眼里泪光流动。
“那回柳爷爷确实把我骂的可惨了,几回都欲打我,幸好你帮我说了话。”
“后来……也就是在那年的秋天,柳爷爷去世了,家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你哭了好几天,那一段时间也不说话,也不怎么吃饭。”
“然后我就经常跑去找你,和你说话。也就是从那时起,你叫我大牛哥,说以后就都当我做你亲哥哥那样。我却傻不拉几的拒绝了。”
“我当时就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不要做哥哥的那种。而我心里怎么想到的,我就怎么说了出来。我叫你来我们家住,和我在一起,说我们成亲。”
铁大牛脸色渐渐变的黯淡。
“没想到从那以后,你就不怎么和我说话了。你说,只把我当哥哥,不想和我成亲。”
“我当时心里还一阵落寞。可后来我想了想,这事儿也不急,你当时也还小。我就等着,一直等到你愿意嫁给我那天为止。”
“就这样……”
他双眼血红,这一瞬,整个人爬满悲伤,身上的每一处都痛着。
他吞咽着气,哽咽了半阵,才说了出口。
“就这样,走到了今天……”
柳月看着他眼里渐盛的泪水,他却强忍着,忍的涨红了脸,暴露了筋。
“对不起。”
柳月看着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铁大牛看着柳月,泪目里闪过一道决然,提起勇气说道:“明日,如果他输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会把你抢走,带你离开这里!”
明日,就是世诚与宋二公子约定的第三日了。
柳月心中一直记得,她虽然也担心这事,但是她相信他。
“我相信他。”柳月回道。
铁大牛眼里涌现出了满眼的悲伤。
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下,良久,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他点了头,却一直不抬头,也不说话。似乎就这样,没有什么了……
“谢谢你。”
柳月向他道谢,谢谢他这些年对她的照顾,他以后会找到比她更好的姑娘。
柳月转身,提了东西,缓步离去。
听着渐行渐弱的脚步声,铁大牛抬起了脸,已是满脸泪痕。
他看着渐渐缩小的背影,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在她快要走出他视线的时候,他大声在她背后说道:“他以后要是对你好,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同样会把你抢走!”
柳月听到了,只是放慢了一两步,听着他没有再说话,便接着往前走。
没有回头看他,也不用看……
…………
回到了家,刚走进了院子,便有人听着脚步声从屋里走了出了来。
“瞿大夫来过了?”
柳月看着走出来的人。
“嗯。”他应道。
柳月便不再多言,独自去一边晒着渔网。
世诚见了,眉头微皱。
怎么出去一趟就这样了?那一脸沉默,明显情绪不对。
他走了过去,走到她身边。看着她专注着手中的事,目光却呆滞。
“怎么了?”他问。
柳月理扯了几下渔网,刚好晒好了渔网。
柳月抬头看向他。见他蹙着眉头,满眼担忧,便展开一个笑颜,安慰道:“没事,就是怕下雨,想快点将渔网晾一下。”
他见了,才舒展了眉头。
“好了,我要去把这些死了的鱼儿都破肚了。”
柳月转身提了桶去了厨房。
…………
厨房的地方摆满了木盆和木桶,柳月蹲在中间,挽了袖子,准备做活儿。
“我帮你一起。”
他见柳月蹲在那儿,也一起蹲了下来。
柳月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相信他。
“你会吗?”
他答:“看一遍就会了。”
“说的简单。”
柳月拿了条鱼放到砧板上,再拿着菜刀在鱼肚上划开了个半月,然后掏出里面的内脏,仍了另一个盆子里。再拿这鱼儿在身边另一个盛满水的盆子里洗了遍,最后才将鱼儿仍进了另一个干净的木桶里。
这些动作流畅娴熟,只有经常做,才会做的这么好。
男人见了,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
“来,给我。”
他问她要着菜刀。
柳月见他一脸执意,考虑了会儿,便将菜刀递给他。
他一接过刀,便拿了条鱼儿开了刀。动作虽不流畅,但却稳当。仿佛那只手,拿刀了多年。
等他将一条鱼弄好,他仰起脸,看向柳月。
“怎么样?”他问。
瞧他一脸得意,柳月怕他骄傲,就不夸他,只道了句:“还行。”
他也没计较,这还行二字,听到他耳里就是对他的称赞。
他满意的干劲勃勃。既如此,柳月便捡那些不好弄的鱼来弄,柳月就在桶里拿了一条昂刺鱼。
这昂刺鱼体型略小,浑身黏.稠湿.滑,不好抓住。柳月在第一下抓住它的时候滑了一下,差点滑出手里去,柳月便使劲儿收手一握。这一收手,手上就吃了痛,手间一松,整条鱼都滑回了桶里。
柳月抬手,手指尖一道鲜红的血便溢了出来。
世诚见了,连忙放下手里刀的。
“怎么样?”
他过来,抓着柳月的手。
“没事儿,被昂刺鱼刺了一下。”
柳月想收回手,却被他紧握在手中,不由得她。
他拿着她受伤的手指,将伤口处的血往外挤着。
“不要留细刺在里面,手会很痛很麻,要是不干净的鱼,还有可能红肿化脓。”
他神色凝重,说完见血快挤不出的时候,直接抬起柳月的手指,低头.吸了起来。
那一口.吸在指腹,本渐渐发麻的指尖,在那一瞬间被强力吸出,柳月只觉得伤口一阵火热酥.麻,又有一道别样的痛闪过。柳月手指颤抖,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下。
他抬起头,吐出了一口血。
他看着她,手里还握着她的手。
“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轻声问道。
柳月见他一脸歉意,眼里全是心疼。又见他嘴角还染着血红,看着他为自己不嫌她手里还脏,也不顾自己会不会中毒。柳月心中突然涌起一道感动,那感动瞬间将她整个心都填的满满的,柳月看着他,眼眶就红了,一颗颗水珠连成串的落下了脸颊。
男人见了,心疼又心急,以为是弄疼她了。他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泪,但又收回了手。刚碰了鱼的手,怎么能往她脸上擦呢?
他就走近了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将她环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用自己衣裳给她擦着泪。
然后他低头,看着她,轻声安慰道:“去擦点药就好了。”
他像哄孩子一样对她。那声音似温泉碧月,温暖又清澈人心 ,柳月第一次觉得这样感动。
柳月吸了吸鼻子,点头轻“嗯。”了一声。
…………
今天是阴天,房间内不甚明亮。
柳月坐在床尾边,世诚般了茶几过来。二人所在的位置,刚好是窗户打开映了光进来的地方。
世诚拿了个凳子,坐在柳月身前。他熟练的从茶几上拿着药粉给她擦着,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了她。阳光斜在他的脸上,他的模样清冷俊逸,无比好看。
柳月看着专注认真的他,比他还要专注。等他轻轻的在她指尖缠上最后一圈纱布时,他道:“好了。”
“要不要这样?”
柳月扬起了被他包的严实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却认真的道:“要。”
柳月只看着他,不再言语。
“那好,你就在这儿休息,不要做那些事了,我去做。”
他起身,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刚转过身的刹那,柳月拉住了他的手。
他回头,视线还没来得及落在她身上,迎面便投来一道身影。
只见柳月双手扶上他双肩,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吻。
男人怔着……
一切来的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当他回过神来,柳月早已经从他身边溜回了个儿房间。
他站在原地,仍在感受着。很轻,很温暖,像一道甘甜的灵溪,自他心底流过。
良久,只见男人那映着光的侧颜展现出了无比俊朗的笑。
万山千山
第二日清晨,柳月起来洗漱完后,便去屋后放了两只鸡出笼。等她从屋后再转到院前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此刻少年正站在她家院门口,只见他喘着粗气,正在打量着周围,看样子是刚刚才到的。
柳月一出来,少年便看见了柳月。见了柳月后,他迎上了一张笑脸。
柳月向他走去,“连波弟弟?你怎么来了?”
柳月与他打着招呼。
向连波一直挂着一脸笑,一大早似乎就很开心。
“月姐姐。”
他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
“天都才亮透没一会儿。你从镇上来的?”柳月问他。
“嗯。”他点头,仍旧一脸兴奋。
“那得起多早?”柳月道。
他摇头,“不早,不早。”
柳月不解,问:“那你出发时天应该都还没亮,是有什么急事吗?”
“当然有急事。”说到这个,他笑着脸上透着兴奋,“今儿天透了一丝明儿,瞧的些路了,我便赶了过来,就是为你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瞧他样子,柳月心里也好奇着。
向连波一脸激动,“昨天晚上,宋家所有人都在浅滩镇消失了!”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掩饰不了他的兴奋。
“都消失了?”柳月心中骇然,她是没听错?
向连波点头,“昨天夜里,宋家人便在镇上消失了。打更的说是看见一群人将他们带走了。”
“一群人?”柳月皱眉,又问:“什么样的一群人?”
向连波回道:“不知道,打更的说都穿的黑衣,看着挺凶的,不敢靠近。我是今儿早上早早地才发现的。”
柳月怔住。
原本她心里还担心这事,如今一大清早就来了消息,虽然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但却又让她更加心慌了。
如此一来,那便是他做到了。他竟真的有能力做到……那么,他的家世背景应该比宋家还要大……
柳月心中突然觉得落寞,若真是这样,那她如何配的上他。长这么大了,自然也知道门当户对这个词。她一个孤家寡人,以后出嫁时,都没个人送嫁,如此想来,心中甚凉。
柳月垂下头,沉默着。
向连波见此,不解的问:“怎么了?月姐姐。”
难道她不该高兴吗?
大哥与宋二公子打赌的事,浅滩镇一半大小人都知道,他自然也是知道。这赢了是好事儿,说明了大哥的实力,也算为民除了害啊。怎么她听了,反而这个模样了呢。
正在向连波琢磨柳月心思的时候,一青衫男人自屋内走了出来。
向连波见了,双眼立刻放了光。
只见他连忙上前两步,走到男人身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听得他信誓旦旦的道:“大哥!收下小弟吧!小弟愿从此追随大哥身边,为大哥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紧武艺高强,如今又知晓其背景深厚,这样的人做他大哥,教他习武,是他几辈子的福气!向连波心中如此想着,只希望男人能答应他。
而世诚却是看着身前的少年,没有应答他。
少年等的心焦,偷偷摸摸的抬眼看了眼男人。只见他双手负于背后,站的挺稳,自发一股威严。他还是和前次见面时一样,脸上波澜不惊,整个人是沉默不言。
向连波心中略慌,他可是带了满腔热血来的!自然不想泼来的是凉水。
柳月见如此场景,便替他说了话,“连波弟弟,你先起来,我们先吃早饭。吃了早饭慢慢说。”
柳月如此一说,向连波再看了一眼男人,便点头应到好。
…………
早饭很快,就煮了一锅面。三人坐围着桌子在堂屋里,默默的吃着各自手里的面,都沉默不言。
向连波本来就是一大早赶过来的,他一个男儿,带着好消息,心里激动,走的又快又急,又走那么远的路,早就饿了。一碗面被他两三口下肚,就吃完了。
柳月见了,问他:“还要吗?”
向连波看向柳月,又看了看另一边的男人,然后再向柳月,不好意思的道:“还有吗?”
柳月笑道:“自然有,在锅里呢,我去给你盛。”
“谢谢月姐姐。”他将碗递给柳月。
“自己去盛。”
柳月正伸出手准备接过,一句冷言冷语打断了二人。
柳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伸在半空的手愣是杵在了那儿……
向连波听了,提眉咬着嘴唇,不敢说话,他立马便收回两手,自己跑去了厨房。
见他跑去了厨房,柳月低声说了对面的人一句:“你干嘛这么凶啊~”
男人看向她,目光柔了下来,轻声问道:“凶吗?”
柳月认真的点头。
男人眼中闪过一道恍惚,似乎在怀疑自己了,不过一瞬,可他却回道:“对你可不这样。”
柳月撇了撇嘴,“以前就是啊。”
“有吗?”他还不自知。
柳月再次认真的点了头,“有。”
他双眼微眯,眼神从恍惚到清楚。
他终于承认,“那是以前。”
“那以前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柳月故意问道,仰着脸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男人看了眼如此模样的柳月,脸上略显腼腆羞涩,却半阵答不上来。
柳月见了,抿嘴笑他。
“好了,算了。”
正这时,向连波又端了碗面进来了。
他刚坐下来,就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见他仍旧专心吃着碗里的面,本想说话的,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又忍住了没说。
柳月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大概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但她看世诚,似乎还真无意教向连波武功,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向连波却在这时看向柳月。
柳月看向那道迎面投来的目光,一脸不解。
然后只见他对着自己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叫道:“柳月姐姐。”
柳月:“……”
他继续说道:“柳月姐姐,你上次不答应过我的吗?”
柳月恍然想起,那晚上被少年热血所感,一口替某人应下了个好字!
可是……
柳月又转头看向世诚,他仍旧默默无言,慢条斯理的吃着自己面。
这模样,柳月还不确定她能说得动他。但迎着向连波期待的眼神,柳月就只得开了口:“你看连波弟弟不挺好的,你就收下他,教他些吧。”
世诚依旧吃着手里的面,拒绝道:“他不适合,还是待在医馆的好。”
向连波听了,一脸着急。
柳月见了,忍不住替他继续说道:“你不要这么否定嘛,让他试试看,他这么有心,肯定能做好的。”
世诚听着,仍旧低着头吃着面,不说话。
向连波看了看男人,又看向柳月,对着柳月一脸拜托的样子。
柳月便又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你看好不好?”
柳月低头看向正在喝汤的世诚,叫着他,“诚哥?”
男人端着碗的手一顿,那一口汤只差把他呛着。
听着一声汤水下咽的响声,他放下手里的碗,缓缓抬起头。
柳月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然后他又转向看向连波。
向连波也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
世诚:“真的想习武?”
向连波连连点头,“想!”
他回答的慷锵有力。
“我是没时间教你的。”世诚说出这句话时,二人对视。
向连波原本心中是沉了一下,但仔细听了后,心中又激动的起来。果然,接着就听见他又说:“我可以叫别人教你。”
“是大哥的兄弟?”向连波问道,双眼炯炯有神。
柳月却明显的看见在这一刻,世诚的眼里闪过一道黯然。
“是的。”世诚回道。
“好!”向连波奋力点头应道。这大哥的兄弟自然也是了不起的人,只要肯教他武功他都高兴。
世诚:“但他不在这里,你若要跟他去习武,就要离开家乡一阵日子。你自己想好行不行。”
向连波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定决定点了点头。
他道:“决心要跟大哥习武那日,我便同心里想法说与了家人和师父听。家里人很支持。父亲还说,如今玥国和崠国战事相起,已经打不得开交了。若是我习得了一身武艺,也好奔赴沙场,保卫国家!”
“打战了吗?”柳月问。
向连波点了点头,“年年都有战乱,只是我们这些乡野里的平民百姓许多不知道罢了。”
柳月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比如像她这种人就一直不知道。
柳月道:“这山高水远的,怎么也打不到我们这里来吧。”
向连波倒是一脸忧国忧民的样子,“谁知道呢,指不定哪天就打过来了。所以为了保护家人和师父,我也想习武。”
“那你师父同意了?”柳月问,毕竟教了他另一本事师父,不知道阮大夫知道自己弟子的想法,会不会气的吹胡子瞪眼。
一说到他师父,向连波果然沉默了。然后听到他淡淡地答道:“师父他老人家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柳月好奇的问道。
向连波用极其夸张的一个唇型道出了一个字:“滚。”
柳月:“……”
她心中又忽然觉得有趣儿,便接着问:“那你滚了吗?”
没想到向连波还挺配合的摇了摇头。
只听到他接着又回道:“我爬的。”
柳月笑了,但看着他,低声念道:“要不得!”竟还打趣起她来了。
向连波自然听的出来柳月是故意这样说了他一下,其实并未真的往心里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笑着。
万水千山
世诚要写信,柳月家里自然是没有笔墨。所以柳月跑去了瞿大夫家,借了笔墨来。
桌子上铺了一张书纸,男人修长的手指拿着毛笔,点墨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几个大字。
待他最后一笔落下,柳月凑上前去,瞧着那几个字,愣是一个也没认着,但这并不妨碍她欣赏,柳月夸道:“好看。”
世诚听了,看向她,心里满意,嘴角上扬。
正好这一幕被向连波看在了眼里,他一脸惊异,仿佛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
察觉到了旁边人的异样,世诚转头看向他,一脸严肃,眼神淡漠到让人心悸。
向连波见了连忙收了神态,一脸认真的站在那儿,不再有任何表现。
世诚不再看他,折好了纸,递给了他。
没有信封,就一张纸,简单的几个字。
向连波连忙接过,笑着道:“谢谢诚大哥!”
“你去环城,说找姚东卫。然后将这个递给他,他看了自然就知道了。”世诚与他交代着。
“好!”向连波点头。他看了看柳月,又看着世诚。
然后只听见世诚道:“你可以走了。”
柳月从旁扯了扯他衣袖,总觉得这样直白的赶人家走不好。
柳月留道:“要是不急就在这儿坐会儿,玩会儿子也是可以的。”
向连波连忙摇头拒绝,“不了,我回去了。家里还有好些事要去交代,忙完了家里的事,好早些去环城。”
言罢,他还看了一眼站在柳月身边的男人,看他脸色如何。
柳月见此,也就笑笑,不再做强留。
这样子,要留也是留不住的,这世诚开了口,对向连波来说便是圣旨,可不是柳月说话能抵得过的。
…………
向连波带着一张纸出了村,走出了村口,他便忍不住的打开了手里的纸来看,只四个字:往江州禹。
这前三个字儿在中间,最后一个字落在下角。
向连波一脸懵懂,这要不是世诚交代过他,他还以为是叫他往江州去哩。
这禹又是啥意思?
看样子是署名。
大哥不叫世诚么?
向连波越来越迷,他折好了纸张揣进了怀里,他看着远山,越走越想不通。
这江州不是在打战么?
往江州什么意思?
向连波心中隐约想到了一些,至于对不对,他现在也不知晓,且等到了那里在说罢。
…………
一个上午的时间,宋家人一夜就全部消失在浅滩镇,这件事便在整个村上传了遍。
带来消息的不止是向连波,还有去了镇上的村民,都知道了这个事。
这一传十,十传百,这事情便炸开了锅。
这下世诚不仅在整个云河村出了名,在整个浅滩镇出了名儿,更是在附近几个镇都出了名儿了。
柳月却心绪低落。
昨天以为要下雨,今日下午便见乌云散开,落了阳光下来。
柳月在河边洗着衣服,心中却想着事。
这时,又来了一人,同样端着提着桶子是来洗衣服的。
听闻脚步声,柳月回头看了一眼。
见是熟人,笑脸叫道:“英子!”
彭英见是柳月,也迎上了一脸笑,开心的回叫道:“月儿!”
二人笑着,好一段时间没这样碰在一起洗衣服了。
二人一边洗着衣服,一边闲聊。
“听说你和那位好上了?”英子试问道。
“哪位?”柳月问。
“就是你家里那位。”英子也直接说着。
“哦。”柳月点头,又“嗯”了一声。
英子听了,沉默了会儿,后又说道:“那想来是有背景的大户人家的,月儿你以后是在离开这里去外地住吗?”
彭英声音里有不舍。
柳月却一脸黯然了下来。
会吗?
她自问。
她不知道。
这个问题本来就一直在她心里,如今被英子提了出来,柳月心中更没得着落,她一个孤家寡人,这事如何说?
柳月心中一片凄凉,道不出言语来。
彭英见了,似乎看透了些什么,懂的几分柳月心思。
她道:“既然有缘这样都让你们遇见了,那么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只是月儿,这样我会舍不得你的。”
柳月看向她,她也抬眼看着柳月,她嘴角弯弯,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柳月看着她,突然觉得内心温暖,是那种久违的亲情的温暖。
这个从小玩大的伙伴,到底是给了她支持和理解。
柳月也笑了,双眼似月牙般好看。
二人相视而笑,在河边,阳光映在河面,河水清澈透亮,泛着粼粼波光,河水再映射在二人脸上,照的二人皮肤水嫩透亮。
到底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家,管它是否嫁人与否,女人,这辈子,不管到了多少年纪,都有一颗潜伏的少女心。只是或多或少,或激情或淡薄。
…………
回到家里,柳月在院子里晾了衣服,当她晾完衣服回身的时候,便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他站在那儿,不远也不近,脸上神情祥和,整个人安静沉稳,他的目光专注,看着她,仿佛是在欣赏一道天边的流彩。
柳月嘴角上扬,对着他笑。
“等会儿我想去栖凤山看爷爷,你去吗?”
柳月问他。
男人依旧注视着她,认真答道:“去。”
…………
栖凤山是在大河对面的那座山,与云河村背后的望龙山正好对立,所以到栖凤山去要撑船过去。
柳月二人来到了风港,柳月牵了船,撑着竹篙,站在船上,看着岸上的上的他。
“这就是我家的小船了。”
那一条光溜溜,没有一点搭饰,刚好容的下三人的小船漂浮在绿水之上。
而那绿水小船上,站着一个一身素衣的女孩儿,她正仰着小脸,撑着竹篙,等着他上船。
男人打趣道:“我怎么感觉有种要上了贼船的样子?”
柳月附和着故作贼笑了一下,“那你要不要上船?”
男人叹气,“怕是上了我人身会有危险。”
阳光正好,绿水小船,柳月一脸纯洁无暇,“你到底上不上船?”
某人提着衣袍下摆良久,只见他举步维艰!
柳月笑了,撑起竹篙将船往河面去离岸了几分。
男人见了,手中衣袍向侧一挥,轻身一跃便跃上了船。
船只轻微的摇曳,柳月回身看他,他站在船头上,一脸淡定自若。
柳月不满道:“伤还没好,要是跳下河了呢?”
“不会。”他很自信的回道。
柳月使劲儿地撑了一杆竹篙,船只渐渐行入河面。
河面上传来柳月不满的抱怨:“上了我的船,不给我钱,还担心自个人身。”
“唉!~”
只闻得少女一声叹息穿透河面。
“那就再加一条河的船,算作船费。”
接着河面上传来男人认真的承诺。
…………
栖凤山顶,多荒土,少有林木。
山顶的一处有着一座坟墓,坟墓简单,与大多数坟墓一样。
墓边生了些杂草,墓碑上刻着柳大生之墓。
柳月在墓边除着杂草,当她将最后一把杂草从坟前扯掉的时候,她看着墓碑眼眶渐渐湿润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小就是跟着爷爷长大的。
爷爷也就是他唯一的亲人,爷爷去世后,她便从此一个人。
虽然日子过的也很宁静安稳,但少了爷爷,就是丢失了生命中一份最重要的东西。
柳月看着墓碑,低声伤感道:“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溺亡了,父母去的时候我还不记事儿,所以我的记忆里,我从小就跟着爷爷长大的。”
柳月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三年前爷爷去世了,自此我一个人生活。”
“虽然还有乡邻们,他们虽然时常帮助我,对我特别照顾。但一个人生活总是感觉很孤寂。”
柳月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自从那天在河边发现了你,这冷冷清清的屋里从此就又多了一个人。”
柳月红红的眼眶里渐渐盛满泪水,“其实,一个人住的时候,总是会有几个特别的夜晚偶然惊醒。醒来后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夜里。那时会害怕,但还是忍过了。”
“后来,你来了之后,有几次夜里醒了。心里知道对屋还有人,似乎也能感觉到你的气息,也就不害怕了。”
这种感觉和爷爷在时不一样,但至于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柳月也说不上来,总之,心里会安稳些。
柳月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他,双目红润。
“爷爷说自己去世后就想葬在这栖凤山。”
柳月目光移动,从世诚身上看向他身后的夕阳。
夕阳映在柳月的脸上,映在她水润的眸子里。
“因为这样,他就能每天迎接到第一缕曙光,看着最后一丝余光落山。”
柳月缓步走向山崖边,男人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站在崖边,接受着夕阳的照耀,任凭秋风放肆的扫过身体。
崖边衣裙纷飞,发丝飞扬,柳月眯着双眼,看着夕阳,“爷爷说,以后要送我出嫁的,还为我准备好了嫁妆。”
柳月声音变得沙哑,“嫁妆还存在家里,却没人送我出嫁了……”
男人走上前,与柳月并肩而站。
他侧头,看向她,只见夕阳下她红润的脸上满是哀伤。
她眼里泪,却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男人伸手牵了她的手。
温柔的道:“以后我叫一个有趣的老头子送你出嫁。”
柳月转头看向他,他一脸认真。
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柳月心中一暖,但又更害怕,她终于忍不住的说道:“诚哥看的清白柳月的身份,柳月却看不见诚哥身份。”
“只不过大户人家子弟,当真愿意守着我这乡野女子么?”
听得出柳月在说这话时的伤心。
世诚没有想到,她竟会担心这么多。
因为想要和他在一起,而担心这些?
真是这样,他考虑欠周了。
想到这里,他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将来的夫君,是那个将会有八抬大轿迎你进门的男人。”
柳月听着,伸手抱紧了他,在他肩上悄然落了一滴热泪。
万水千山
第二日阳光很好,早饭过后,柳月便将腌好的鱼儿都拿出晒在院子里。等下次有时间了,再去集市一趟,就可以换点钱做家用了。
在院子里忙活了一阵后,柳月又将厨房和家里都收拾了一番。
等她将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愣了。
世诚从瞿大夫那儿借了本书来看,他坐在桌边,原本看着书,但听着屋里不再有动静,再抬眼看时,见柳月愣在那儿。
他问:“怎么了?”
柳月忽然想了起来,看向他,问着他:“你不是说你掉了东西吗?”
前些日子因为太多事情,让她把这事儿忘了。今儿有空将屋里打扫一遍,突然想到他说过自己掉了东西,就在这个家里。
柳月又道:“我刚刚将屋里都打扫了一遍,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世诚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着手里的书,好似莫不关心。
柳月:“……”
“你说过是很重要的东西。”柳月又道。
世诚复又抬头看向她。
他看着柳月,嘴角上扬。
柳月不知,他为何笑。看着他,一脸不解。
柳月问:“既然是重要的东西,你一点也不着急?”
世诚却道:“不着急,是我的就是我的,哪里也去不了。”
柳月:“掉东西了还这么悠然,那还要不要找了?”
世诚:“不用找了。”
柳月:“……”
“真的不用找了?”柳月再次问他,一脸认真的看着他。
世诚见她认真的模样,放下了手里的书,向她走了两步。
“不用找了。”他看着她,再次说道:“因为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柳月满脸疑惑。“什么时候找到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答:“就在你送我离开的那天。”
“那天?”柳月念道:“那天你不是说你掉了东西么?”
“是的。”他点头,“所以我立马又回来了。”
柳月不懂他再说什么,只看着他,满眼不能理解。
他看着柳月,满眼认真,继续道:“我掉了一颗心,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所以我又回来了,来找我的心。”
柳月听着,当时一脸懵,然后她才恍然听懂,忽地一下,就觉得整个脸都烧红了起来。
这人,以前沉默寡言,如今怎么这么会说话,净说些让人肉麻的话……
“我还有事儿,你自己看书吧。”
柳月连忙转身,慌张的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世诚怔又重新坐在了桌边,拿起了书本,他看着书,眼里却充满了怀疑。
他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还是以前的那个自己吗?
他笑笑,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
中午瞿大夫依旧来给世诚换药,换完药后,瞿大夫说恢复的还不错,照这个样子,再过几日之后就可以拆线了。
柳月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再给他炖只鸡,反正家里还有两只老母鸡。
可没想到这次换了药后,世诚却是直接跟着瞿大夫一起出了门儿。
柳月不解的看着他。
他道:“昨儿说好了今日去和瞿大夫一起钓鱼。”
柳月:“……”
钓鱼?
他还会钓鱼么?什么时候居然和瞿大夫这么熟了……
柳月:“哦。”
原来这些日她不在的时候,这人每日和瞿大夫打照面,倒是混出个熟人来了。
世诚笑了,问:“要不要一起。”
柳月:“我不会钓鱼。”
倒不是真的不会,只是很少钓鱼,钓的不好。
柳月以前钓过两次鱼,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最后还是去河里打鱼来的快,村子里钓鱼的人一般都是老人家些,年轻人都是下河的。
所以她对钓鱼不敢兴趣。倒是世诚现在这情况,挺适合钓鱼的,天天待在家里他也闷的慌。
柳月看一眼快走远的瞿大夫,叫道他:“快走吧。”
世诚顺着的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跟了上去。走时只道:“我在河边等你。”
柳月看着他,点着头。
…………
世诚终于出了家门,自从那日宋二公子来找事儿后,村中许多人都再不曾见过世诚,只有个别两个,倒还见了一两面,瞿大夫是例外。
特别是当村里人都得知了宋家人消失在浅谈镇的事,便对世诚更加好奇,这日他跟着瞿大夫到村上走了一回。倒是让许多人看见了身影,纷纷好奇的打量着他,村民们自然也不顾被打量的人是否愿意,只管好好看看。
世诚对于这些的眼光毫无在意,仿佛周围的人并不存在一般。
他跟着瞿大夫拿了鱼竿,提了篓子,二人去了河边。
二人寻在大河边上的一处河坎上钓鱼,一人找了一处能坐的岩石便坐下来开始钓鱼。
鱼食早就准备好了,只管上钩扔河里便是了。
世诚和瞿大夫二人坐落的地方,相隔不远也不近。对方谁动了鱼竿一眼便能看见,不过只是说话的时候徐要提高一些音量罢了,毕竟河边吹着风。
“没想到诚老弟还挺擅长钓鱼的,我当只有我这样上了年纪人才喜欢钓鱼。”
瞿大夫瞧着那边的世诚又提了鱼竿,一条鱼儿便又上了钩,忍不住同他说道。
世诚笑笑,然后脸上浮上一层黯然,他眼里有了一丝少有忧伤,他看着河水,回道:“我父,父亲闲来没事时喜欢钓鱼。”他垂眸,看着自己握着鱼竿的手,“小的时候,我经常陪他钓鱼。”
瞿大夫看了一眼世诚那边,没有撘话。
正巧这时,瞿大夫手间一动,他转头看向水面,拉起了鱼竿,一条鱼儿挂在勾上左右摇摆。
瞿大夫伸手拿下了鱼儿,将鱼儿丢进身旁的篓子里。
这才说话,“要不咋俩比比今日谁钓的多?”
听着他如此说道,世诚爽口应道好。
二人谁也没再看谁,都专注于河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柳月来了。
柳月远远的便看见了世诚。
那个一身青衣,坐在河边的男子。
柳月看着那个身影,目中显露柔光,那个男人,就是她将来的……夫君。
柳月中是甜,却又随着脚步的靠近,莫名的心跳。
柳月还没走到他身旁,他便闻声望了过来。
在他的注视下柳月低下了头,现在虽然也会娇羞,但不似以前那般,如今她能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到走到他身旁的时候,柳月抬起了头,对着他,一如往常,但却不掩开心。
“哟!~你还真会钓鱼啊。”
柳月瞧了一样他身旁的鱼篓,里面已经装了几条鱼。
“才一会儿时间,不错,不错。”
柳月夸道。
每次柳月夸他的时候,他都会很满足的笑,这次也不例外。
柳月看着他那满意的笑,自己也笑的更深了。
“那晚饭就靠你了,我们晚上吃你钓的鱼。”柳月道。
“好。”他认真答道,看着河面的眼神更加专注了几分。
“那我先走了。”柳月道。
“你去哪儿?”世诚问。
“去英子家借条线,我少线了。”
“嗯。”他点了点头。
柳月见他点了头,也不再多说,转身去了英子家。
英子家在村口那处,柳月走到村口时,远远地看见村口对面的半山上,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在那半山上。距离太远,柳月只能看清个大概。马是黑色的,骑在马背上的人也是一身黑衣。
柳月一路边走边看,也不见他有挪动,只见那黑衣人骑着马一直立在山腰处。
柳月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特意仔细的看了又看。直到柳月走近了英子屋前,还对那处看了眼,那人还在。可当柳月从英子屋里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差不多晚饭时分,柳月已经将饭煮了,世诚提了一篓子鱼回来。柳月夸了他,他满意的进屋喝了水。柳月便将这些鱼弄做了晚饭菜。
虽然只是简单做法,但一是你钓的鱼,二是我炒的鱼,二人虽不说话,但心中却是灌了蜜一般,吃的也津津有味。
…………
晚饭过后,天色暗了下来,堂屋的桌上点了一盏灯。
今日与往日不同,二人并没有早早的就各自待在了各自的房间,而是就着桌上的一盏灯,坐在桌子两边,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柳月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正在缝补着,世诚正看着手里的书。
只是在晚上做这两样事都特别需要火光,所以二人都紧挨在烛火下面。虽然隔了一盏灯,但除了那盏灯外,二人相隔距离也就最多两尺的距离。
二人之间特别安静,都专注于各自手中的事。
屋里不知安静了几时,世诚目光从书上向旁侧移动,落到一旁在认真缝补的柳月脸上,只见她垂眸仔细着手里的针线,那根根细长的睫毛分明,在烛火下,面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细微的颤动,轻犹羽毛。
如此安静美好的柳月,世诚看呆了。
柳月总觉得有道火热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当她抬眼瞧了一眼,果然就见男人正看着自己。
柳月不好意思的又低下头,手上动作不减,但想着这气氛不对,便又找了话说。
“哦,对了。我今儿下午在村口时看见一个外地人,他骑着高头大马立在村对面的半山腰间,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说完柳月瞧了他一眼,他听了一改先前模样,变的严肃起来。
“怎么?会是你认识的人吗?”柳月看着他问道。
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然后只道:“不管他,时间也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柳月手上的功夫又加快了几分,“只一会儿就完工了,明儿带你去洗澡,你好换了穿。”
男人听了,脸上有多了几分柔色。
“好。”他道,“我陪你。”
“不用,你先去歇息吧。”
“我陪你。”
听着他这样说,柳月更加专注手里的针线了。
万山千山
早上,天蒙蒙亮,晨雾未消,柳月刚一打开大门,就见院门口有一人,正倚靠在她家院门边。
天将明,雾朦胧,云雾里瞧不清来人长相,只知是一男子,身形修长。他穿着一身墨色的缎子衣袍,腰上系着玉带,手中环抱着一柄乌木镀金的长剑。
他原本应该是靠在院门边睡着了,但在柳月打开门的那会儿,他闻声望了过来。
瞧不清面孔,但还是瞧的见他的动作。
柳月见他看了过来,上前走了两步,但又不敢太过靠近,只在看的清对方的长相后,便问道:“请问,你找谁?”
来人约莫十**岁模样,长相不凡,五官立体分明,长发如墨,一条紫带把前面的头发束在脑后,全身散发着跟他的剑一样冰冷的气质!
他抿着薄唇,深邃眼眸看向柳月,将柳月上下打量了个遍。
柳月被他看的不自在,便又问:“你是找谁吗?”
他这才将目光从柳月身上移开,落到远山,淡淡回道:“找你屋的那人。”
这声音轻而中气十足,不粗不糙,听着倒有几分清风拂来的感觉,和他长相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可是他要找的……是诚哥?
再看了看眼前的人,柳月忽然想到昨天下午出现在村里的人,莫非此人就是她昨天看见的那人?
既然昨日就到了,为何今日晨才出现?
“请问你叫什么?”柳月问他。
他正眼看向柳月,眼里从冷漠换上不屑,他嗤笑,“我叫什么?也是你能问的?”
柳月一怔,却不知道要怎么接道。
“不得无礼!”
这时屋内传来低沉严肃的声音,柳月回首望去,但见世诚自屋内走了出来。
倚靠在院门边的男子见了世诚,立马竖直了身子,整张脸变得精神严肃了起来。
“三哥!”
他叫道,满声是力。
世诚走到柳月身边,眼神温柔的看了柳月一眼,然后再看向男子满眼凌厉,他低声沉道:“她是你以后的嫂嫂,该怎么说话,从现在起就想好。”
男子听了脸上露出诧异,而后又闪过一丝失落。可柳月却看的清,他眼里分明还闪过一道悲伤……
男子不再做声,世诚看着他,“怎么还没走?”
还没走?
难道他俩昨儿已经就见过面了?那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柳月看了一眼世诚,真的觉得对他知得太少了,就算他总叫她安心,可她却越来越不安心……
男子失落的脸上挂着一丝苦笑,“三哥倒是什么都不要了,整日待在这青山绿水的地方,倒是安逸舒适。”
世诚听了脸上没有变化,只是冷道:“你走吧。”然后他便转身。
“三哥!”
男子叫道他。
“江州如今水深火热,三万火鹰兵跟你多年,只有你在,他们才有突围的气势,八千铁骑兵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你不在,何来铁骑!不过都是一滩烂泥铁铜!”
世诚没有回身,只回道:“有梁相,梁成博,何须有我。”言罢,他直径走往屋里走。
男子看着世诚的背影,继续说道:“梁成博不过一废物!待回了朝,我定要他好看!只是如今这国难之际,还是需要三哥来平镇边疆,三哥莫要让父皇失望!”
世诚刚跨进了门槛,听到这句,他微微侧脸,“他早就已经对我失望了。”
云淡风轻一句,却掩饰不了话语里的悲伤,他直径走进了屋,转进了房间,再也不见了身影。
柳月怔在原地,仿佛被抽离的灵魂。父皇二字犹如天雷击来。她虽是深山野林里的乡村女子,但怎会不知一个国家的皇帝是谁!别国的不知也就罢了,自己生在国家她肯定是知道的。
那么世诚他是……皇帝的儿子!
柳月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不禁轻轻颤抖,内心剧震。
男子看了一眼如此模样的柳月,嗤笑道:“真傻,他还没告诉你他的身份吧!你这种女子,再修行几百年都不配做我的嫂嫂。”
柳月止不住手指的颤抖,她双手紧握成拳,强忍着内心的波动,抬眼看了他,与他道:“世……他还有伤,还需要休养一阵时间。”
柳月声音很低,低到没有一点勇气。
男子似乎并没关注到这点,只关注到了柳月的话。
“他伤了?”男子皱眉,一脸严肃,“伤的重不重?”
柳月答道:“发现他那两天差点以为他会熬不过去……”
男子听了神色异常严肃,他寒眸冷言念道:“梁宇,梁成博!”他紧握了手中的剑。
柳月见此,小心的与他说道:“不如你先进屋坐吧,我去弄早饭。”
言罢,也不管他如何,柳月像失了魂儿一般走去了厨房。
…………
这顿早饭大概是柳月做的最久的一次早饭了。因为她去隔壁找了二狗子他爹帮她杀了鸡。
所以早饭炖了一只鸡,她怕她再不炖,可能就没机会给他炖了……
想到这里,柳月渐渐红了眼眶,这一种强烈的要分离感渐渐袭来,渐渐爬满全身,束缚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儿来。做早饭的时间,柳月便在厨房悄悄抹了泪,直到早饭做好了,稍微平复了心情,她才端了饭菜出去。
“有伤更不该在这里养,这里什么药都没有,怎么能好?”
柳月一走进堂屋便听见了这样的话,她没有抬眼看他们,只走到了桌边将饭菜摆放好。然后又转身准备去厨房。
“你去哪里?坐下一起吃。”
世诚见她要走,叫道。
“厨房还有火,还炖着东西,我得去看着。我在厨房顺便吃点就行了,你们聊。”柳月回着他,但没抬眼看他,言罢柳月匆匆去了厨房。
黑衣男子见了,便道:“她现在是不会和你同桌了。”
世诚没有做声,沉默着,脸上平稳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却很严肃。
黑衣男子提剑放在桌子边缘,然后拿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
“这秋日的夜里,我在门外守了一夜,真是又冻又饿,这口鸡汤还是炖的好,暖到心里了。”他喝了口鸡汤,还不忘夸道。
世诚却没心思吃饭,看着他不做声,也不动筷。
黑衣男子见了,道:“你不吃东西怎么好?你不好起来怎么打仗?你不打仗怎么让父皇看重?你不让父皇看重又怎么能赢过子覃,你若赢不了子覃,又如何能让……”
“住口!”
一声冷喝打断了他。
黑衣男子闭了嘴,只默默的吃着自己手里的饭。
这声冷喝柳月在厨房都能听的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将那玉捧在胸前,握在手心,久久不愿放开。
过了很久,柳月觉得她是该出去了,便才从厨房出了来。等她到堂屋的时候,二人已经吃好了。柳月上前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世诚看着柳月,眼神里露出不舍,他吞吐了半天,终于是道了出来,“我可能要走了。”
柳月收着碗筷的手一顿,虽然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但她未想到真听到他说这话时,心里竟会这么伤痛。
世诚瞧的见她的伤心,他连忙又道:“过两个月,冬天的时候我就会回来,然后接你去望城。”他不敢带她在身边,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是战乱的地方,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的地方,又如何能保证她的安全。
柳月听着,忍着泪,一直低着的头点了点。
…………
饭后便收拾了东西,原本准备好今日去洗澡的,柳月早早就将他的衣服都包好了,这下便可以直接交给他了。可在柳月交给他包袱的时候,他却拒绝道:“不用了,我那边有住有穿,这个留在家里,我要回来的,回来了我们再去泡温泉。”
他语句温柔,柳月却鼻头更酸。
柳月吸了吸鼻子,终于抬头看了他,对着他露了个笑,道:“还有一只鸡,等你回来了就炖给你。”
“好!”他应道,然后看了眼院门口提剑等待的少年,对着柳月温柔的道:“我要走了。”
“嗯。”柳月点头,吸了鼻子,垂下了脑袋。
世诚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院外,倚在门口的黑衣少年看着相拥的二人,目中神色复杂。
“走了。”
他低声说道,放开手,转身离去。
“我送你!”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柳月终于鼓起勇气说要送他。
世诚转头,她已经红了眼眶,满眼是泪。
“好!”他不知道除了这样答应着,还能这样才不让她伤心,因为他必须要去这一趟。
…………
小村外的河边是一片芦苇丛,穿过芦苇丛,过了一座桥,便出了村儿。
三人,黑夜少年走在最前面,已经到了桥上,他手撑着剑,靠在桥边,看着远处芦苇丛中二人。
二人身在芦苇中,一前一后的走着,隔的不远,也就两三步的距离。
柳月走的慢,比任何时候都要慢,因为她不舍……
世诚自然知道她的心思,所以他也放慢了脚步,但他不可能走在她的后面,要是这样,他会忍不住将她也带着一起奔赴战场,但他不能那样做。
走过这个芦苇丛,仿佛走了好几年的光景,终于到河岸边,世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柳月。
柳月也顿下了脚步,不再靠近。
柳月对着他挤出了个笑脸,道:“好了,你过去吧。”
她不愿再走近,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离开会好一点。
柳月看着他,不放心的又交代道:“注意身体,保护好自己。”
世诚沉默着,看着她,最后还是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柳月没能忍住心中的意愿,向他走了过去。
柳月走到了他身前,他看着柳月,伸手摸上柳月的后脑,俯身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深吻。
柳月心中一暖,闭上双眼,脸上滑过两道泪。
桥上的少年看着二人目光凝住,他紧收眉头,转过了身,背对着二人。
逆流而上
江州,瑶城。
天上铅云破碎,阳光透过裂缝洒落大地。
瑶城城墙上挨个布满了士兵,这些士兵个个身穿盔甲,头戴头盔,手持长矛,身形稳如松柏,目光严如猎鹰。
城下,是一片荒原,荒原远方是朦胧连绵的山峦。而在这山峦之前,荒原之边,城墙之下,千米之外密密麻麻一片全是人!远观之,仿佛行雨自那边缓缓行来,只一片阴影震撼。
瑶城城墙中央,士兵中间有一群身穿铠甲的将领,其中一个身穿金甲,肤白貌雅,二十出头年岁。在他身边还有一个身穿银甲,与他同岁的男子,和三个身穿玄甲人,三人分别二十,三十,四十岁年岁。
金甲将领看着眼下的情况,目中严谨,但他严谨的目中竟露出一丝惧色。不过在这紧要关头并没人注意到他,大家关心的都是眼前的情势。
这时荒原远处奔来一匹黑色骏马,马蹄踏在深秋枯黄的草蔟上,带起一层层扬尘。马背上的是一名身板壮实的汉子,只一身褐色衣袍,无任何盔甲加身。
他束着发辫,一条发辫从头顶落到背后,耳上两边剃光了头发,方头大脸在阳光下更显的黝黑发亮。
待到城下五百米,他拉了缰绳,马踏缓步继续向前。
这时骑在黑马上的人落入城墙之上众人的眼里。
只见他单手提刀,刀背向肩,将整个刀横在肩上。胸前衣领微张,露出胸前那一大片结实饱满的肌肉。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把被他抗在肩上的长刀。
那一把斩.马刀被他抗在肩上,足足有其胯.下整个马身之长,刀体宽而厚实,刀锋锐而刺目,其重量不量便可知其大概,其刀锋不试便可知其锐利。
他举手放下手中的长刀,刀锋落在尘土中,嵌入一条深壑。随着踏马前行,锐利的刀锋在地面上勾起一条长长的痕迹,发出“咔咔”碾碎细石的声音。
终于再离的近些了,马背上的人拉了缰绳,停止前行,他望向城墙之上,目光凛冽,用粗重的嗓音高声喊道:“阿木尔多伦,叫战!”
简单粗暴的几个字,听的城墙上众将领神色警惕。
“元帅!末将愿意前去应战!”
一身穿玄甲的将领向金甲男子请求应战。
金甲男子看了看他,道:“将军虽征战沙场多年,但毕竟年岁已高,那阿木尔多伦乃是溱汗手下最强战士,本帅不愿老将军冒这个险。”
“正因为末将征战沙场多年,更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末将要让众多将士看看,做我玥国将士,就要勇往直前!”
玄甲将领约莫四五十许岁了,但他说话间中气十足,激情澎湃,完全不似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倒更似二十许岁的热血青年!
“好!”金甲男子点了点头,郑重的看着他,“望老将军首战而归,大振我玥国士气!”
“末将定不负使命!”
玄甲将领双手抱拳,提枪而去。
城门大开,玄甲将军驾着一匹棕色的骏马奔出城外,三两下就到了黑马面前。
两马之间相隔百米,二人安静的坐在马背上,看着对方。
黑马汉子突然笑了,他大声说道:“你们玥国是无人领将了?叫一个老头儿与我对战?是看不起我多伦,还是你们玥国青年都是孬种!”
黑马汉子声音之大,穿透高墙,直直传到一干将士与首领耳中。城墙之上的金甲男子听了,目中愤怒,但又不敢言语,只得压在心中。
倒是一旁的银甲男子,神情淡漠,目光一直落在场下,似乎对于这种激将法早习以为常。
“贼汉,休要猖狂!”
这时只听得场下玄甲将军一声大喝响起,驾着马儿,举起手中的□□直奔黑马而去!
“驾!”
黑马汉子同时一声低喝,收紧马腹,拉着缰绳,提着长刀驾马迎去。
两道奔驰的骏马以追风的速度向前,不过两息时间,二人便迎面相交。
“叮!~”
一声兵刃相交的清脆声响起,长刀砍在银枪上,激起星星火花。
这长刀之上的力量太强,远超过他的想象中,玄甲将军只在接下长刀那的一刻,便深深感觉到了这不可抗拒这力量,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握着银枪。
“磁磁~”声响过,长刀自银枪上滑过,发出刺耳的声响,将举枪的玄甲将军压弯了腰。
胯.下的马儿一只飞奔着,二人终于擦过。
玄甲将军拉了马缰,回马再看时,目中露出忌惮。这人力量好大,远超他的想象。这样的差距,不是用招式就能战胜的,但他既然出来了,定当拼了命也要战到底!
玄甲将军握着银枪的手因为刚才的用力过度,此刻不由的颤抖着,就连他拉着缰绳的手指也在不停的抖动。但看对方又一次勒马前来,他目光一凝,咬牙举枪冲了过去。
这一次,长刀再次落在银枪之上,原本就已经乏力的老将对于这更加重了几分的力道毫无抵抗之力,手掌一麻,五指便不由的被那强力震开,手中银枪顺势滑落。
就趁此时,那长刀顺势挥下,直向老将头颅扫去。老将毕竟身经百战,在兵器落地的一瞬间就弃马落身下地,堪堪躲过那挥来的一刀。
一刀落空,黑马汉子手握刀柄,翻转之下,再挥而过,只闻一声惨烈的嘶鸣声,一道殷红的热血喷涌而出,那匹棕色的马头与身已经分裂,只瞧那无头马身塌了下来,马头已经滚落一边,带着一条刺目的殷红落在所经之地。
玄甲将军已经拿回了银枪,枪杆上已经被砍出了残缺,他站在黑马之前,不及马高,他丢了战马,已经相当于输了一半!
城墙之上的金甲男子见此,神色紧张,低声念道:“这可如何是好?不如让慕将军回来吧!”
“不行!”身边的银甲男子立马否定道。“你当战场是什么地方?你读书的私塾?还是你家里蹴鞠场!?既然应了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岂有怯战的道理,第一场就怯战,那还不如投降。”
金甲男子无话可说,看着场下,神色异常紧张严肃。场上的这位将军可是他爹老友,他粱家左膀右臂,若真少了慕将军,他粱家就又少了一大支柱。
场上,黑马汉子驾着马围着那玄甲将军奔跑了起来,没有动刀的意思,但却是满满的讥讽与嘲笑。
玄甲将军自然无法容忍敌军如此挑衅,他提枪而上,枪头直向黑马上的汉子。
黑马之上的人丝毫不惧,等着那枪来临,只举刀挡来,然后刀身转动,侧挥一刀,整个长.枪自中间断开!他紧接着挥刀划过玄甲老将身前。玄甲老将往后一个闪躲,倒了地上。
这回黑马之上的人没有丝毫犹豫,马踏前一步,手中的长刀接着挥起,只听的一声重物砍入肉块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颗骨碌碌的圆头滚动的声音。
“慕将军!”城墙之上的金甲男子低声叫道,眼里有悲痛,但转而继为满眼惧色。
此时黑马汉子举刀向天,任那刀锋上鲜血滴滴落下。
在黑马汉子举刀同时,其身后远处传来一片震耳欲聋的叫声。
“逮!逮!逮!”
那数万士兵的一齐叫喊,带着汹涌澎湃的气势,直欲撕破苍穹。
然后闻的远处传来三声擂鼓,鼓声过后,一声大喝,数万士兵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器。从城墙之上看,只见远边一片黑云压来,带着震动大地的脚步声,扬起漫天尘土。
金甲男子扶在城墙上的双手紧握成拳,目中畏惧。
银甲男子看着远处压来的敌兵,神色严肃,在旁道:“请元帅下令开战!”
金甲男子却犹豫着。
这一战他没自信!这一战若是输了,便输了江州,输了江州,便输了陛下的信任,也输了二皇子的信任!这一战对他粱家的影响可不止一座城池!他怕死,怕输,怕父亲失望!
“请元帅下令开战!”
银甲男子看着城外步步逼近的大军,再次提醒着。
可金甲男子却还在犹豫,没有把握的战,他竟无法提气开口应战!
“请元帅下令开战!”
银甲男子在旁第三次提醒道。
金甲男子还在犹豫,敌军却步步逼近。
“战!”
正这时,一个中气十足,沉稳有力的“战”字自城墙一边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青衫男子踏上城楼,缓步走来,他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宛如踏在众人心上。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腰环玉带的黑衣男子,二人的出现立马让整个城楼气氛高涨起来。
银甲将领,和两位玄甲将领看到了青衫男子后,均面露喜色,奋起一脸干劲儿。
而金甲男子看见青衫男子后,却是脸色突变,从刚才的满脸惧怕立马转为满脸愤怒与妒忌,那愤怒的妒忌爬满整个胸膛,以至于一瞬间让他整个脸庞都因此变得扭曲起来。
青衫男子却对此恍若无睹,他直径走到城墙中央,站在众将领士兵之中,看着远处奔来敌军,沉稳而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火鹰兵听命。”
“是!”城墙之上,城墙之下,城门之后,那整齐并列的数万士兵齐声应道,声音气势汹涌,丝毫不输敌方气势。
“整装,迎战!”
这一刻无数钢铁齐竖声响起,瑶城大门缓缓打开,整齐而庄严的玥国火鹰兵踏着坚定的步伐出战!
城下。
黑马汉子望着城墙之上突然出现的青衫男子,目中寒光凛冽。
逆流而上
瑶城上空渐渐铺满一层厚厚的铅云,日头已看不见一点踪迹,阴霾之下的瑶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的代价,便是城墙之下那一片满目的尸体。残碎的肢体掺杂着浓浓地血水一动不动的散落在荒地各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强烈腥气。
此时瑶城城门大开,一小队身穿布甲的士兵自城内奔赴已经结束的战场。他们在尸海中寻找己方战友,只要发现一个还有一丝气息,便都要竭力救治。
这时天空阴沉的可怕,厚厚的铅云就漂浮在城墙之上,仿佛已经要压向城墙。大风刮起,丝丝细雨自云层中洒落大地,整个大地一片苍凉朦胧。
城墙之上立有一青衫男子,他默然的立在那儿,看着城墙之下的遍地尸骸目色沉重亦有悲痛。
城墙之下,一布甲士兵正在此时抬头望向城墙之上,布甲士兵看见那个站在细雨朦胧之中的青衫男子,目中闪过疑色。
布甲士兵只觉得城墙之上那道身影很是熟悉,好似相识。但天色太沉,距离太远,又加之阴雨朦胧,使他无法看清长相。
天空中飘着的细雨转瞬之间便如银河倒泻,瓢泼而下。
“抓紧点!”
大雨中有人大声叫道,布甲士兵被大声拉回了神来,连忙转身跟着在尸海中寻找着存活的战友。
城墙之上,一把紫色的油伞撑上了青衫男子头顶。
磅礴的大雨打落在油伞之上发出崩裂刺耳的震响,而身旁却传来男子温润清晰的声音。
“你还是等身子好了再肆意挥霍吧。”
青衫男子眼眸里映着那一片苍茫大地,他看着雨水渐渐渗透血水,溅布整个大地。他眼里有哀伤。
…………
瑶城一战,双方损失惨重,结局却是打平,崠国撤兵退回临安,玥国仍旧坚守瑶城。原本在众将看来,那一战玥国必败,瑶城必失。但三皇子祁禹的出现,让战事突然出现了转机。
那个从十六岁就开始领兵打战,那个多年来一直奔赴在边疆的皇子,那个一手创立火鹰兵的男人,在失踪的半月后的某一天终于又回来!
就在众将士都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那一刻他又回来了!
他重领火鹰兵,代领铁骑队,坚守住了瑶城,重新让玥国士兵拾回了士气。
重新回来,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他不仅要稳固瑶城,还要拿回临安,长东,他要将这些日玥国丢失的城池一座座找回来!
玥国数万士兵士气高涨,热血澎湃,他们要的,就是这样的将领!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带领了他们奔赴战场多年,带领着他们打过无数胜战,即使有失败也从不低头的将领!
祁禹回来了,三皇子回来了,那个曾经挂帅加关,通关,安州,原州,江州的将帅又回来了!
而江州暂代将帅梁成博,此刻正躲在书房内,拿在他手里的毛笔几欲被他捏碎。
“少爷……”
身边的小斯轻唤一声,然后恭敬的站着,安静到不敢大声喘气。
梁成博垂眸敛收了眼里的戾气,但写在纸上洋洋洒洒的几行大字里却更加清晰的透出了几分杀气。
…………
战事短期休止,敌不动,我不动。
敌军都知道玥国三皇子祁禹,就像玥军都知崠国溱汗和战将多伦。但崠国并不知祁禹伤重,瑶城一战,崠国本势在必得,却未能拿下,让崠国士气受挫。溱汗更是顾虑祁禹突然的出现,不敢冒然再次出兵。若再战败,便会兵如决堤,士气一去逝水难收。
玥国趁此机会养精蓄锐,调整布兵,三皇子祁禹更趁此机会养伤布阵。若再开战,他必冲锋陷阵,以鼓士气,并且再战只能胜不能败!
转眼一个月。
初冬来临。
寒风卷席着大地,人们开始裹上厚厚地袄衣。村里人家都升起了灶火,大户人家便是烧起了炭炉。
江州瑶城邰府。
邰府内一间宽敞的里堂中央摆放着热火正旺的炭炉。堂内东边放着一张朱漆案桌,案桌两旁摆着几张檀木椅。案桌靠左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窗前站着一个男人,他双手负背,沉静的看着窗外。
男人身形欣长,今日穿了一件靛蓝色云翔长袍,腰间系着金丝蛛纹带,外披了一件绛紫色大麾,风帽上的纯灰色貂毛迎着窗外的风轻轻拂动着。
这时走来了一位身披银灰色大麾,里着浅月色长袍的男子。他走到男人身旁,看着了眼站在窗前的男人,同时瞥了一眼男人腰间,然后他再看了眼自己腰间的坠玉,他眉头皱了起来。
“三哥玉佩何在?”他声音温润但却透着一丝不悦。
男人依旧看着窗外,只淡淡答道:“送人了。”
男子听后却是面色不喜,“那玉佩是姨母心爱之物,从小三哥就当宝一直带在身上,那年我说想同三哥换,三哥护着不舍。如今倒是轻易就送人了?”
“并不轻易。”男人否认道。
男子无言,只面色泛起一丝酸楚。
这时窗外刮起一阵寒风,灰色的天空竟落下了第一片雪花,接二连三天空中零零散散飘起了小雪。
月袍男子看着窗外的景象,略微吃惊,“下雪了?”
男人静看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云层穿过远山,“今年的第一场雪要比往年来的都要早……”
…………
“下雪了……”
柳月站在大门前,望着天空层层飘下的雪花,伸手接住了初冬的第一片雪花。
看着雪花,柳月想起了男人的脸,想起了他说的话。他说冬天的时候就会回来。如今飘起了初冬的第一场雪,不知离他回来还有几天。
柳月一直等待着,等着他回来。
他走后这些日子,她每日早睡早起,下河打鱼,卖鱼攒钱。她要给自己换一身漂亮的衣裳,然后穿在身上,再描上浅眉,缀上唇红,不知这样跟他回望城会不会很好看。
柳月转身走进屋内,升起了灶火,她蹲在灶火旁贪婪的吸取着火旁的温暖。自从世诚走了以后,不过两日,铁大牛和隔三儿也离开了村庄。铁大牛没有直接来和她告别,是隔三儿来的。
他们也要奔赴沙场,做玥国的士兵。但他们在去之前并不知道世诚已经去了战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一个地方,会不会碰面。
柳月在脑中设想了无数个画面,但这一切究竟如何她一点也不得知。
时间又过了半个月,玥国和崠国之间并未展开真正的大战,但却打过无数小战,就近稍微大一场的战斗,还是因为粮草而起。
凛冬来临,粮草若是不足,这个冬日,便是哪方兵败的季节。双方都想抢夺或销毁对方粮草,几次战斗下来,各有损失,但却都未动根本。
寒冬以至,离过春不远了。
天色阴沉,寒风依旧,男人披着大麾站在瑶城城墙上,看着城外荒原尽头那朦胧的雪山,他的目色与他头顶的天空同样深沉。
荒原之上渡了一层晶莹的冰霜,山上白雪茫茫。而那边,对面山的那边,安静的像一个座冰封的城土。这静的太过可怕,以至于让他沉静的心提起了十分的警惕。
他知道,不日后便有一战,这一战不会在春,就在这凛冬之日。
彼时城墙之上走来一位身披大麾的少年,他脚步匆匆,周身寒气盛浓,像是自远方一路赶来。
男人转过身看向来者,问道:“邵青,她人呢?”
“三哥,她不来。”
少年走到他身边与他说道。
男人目中闪过一丝诧异,本以为会见到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没想到她并没有来。
“她有说什么?”他问。
“他叫你专心打战,等你打赢了胜战再回去找她。”
“她真这么说?”
男人诧异的目光里透了一丝疑虑,难道是他还不了解她?罢了,她安静的待在那儿也好,只是答应了她,怕她牵挂才想将她接来。她既知道自己如今情况,不来也好。
男人再次望了一眼荒原远处的雪山,整个人凝重而严肃。
“准备开战了。”
…………
两日后果然远处传来了号角声。玥国将帅祈禹早以备战,瑶城数万将士整装待发,他们站的整齐,站的庄严,他们手里都端着一碗烈酒。
而在他们身前,高台之上,是一位身穿深金色铠甲的男人,男人身形挺拔,庄严肃穆,男人的手上与他们同样端着一碗酒,而这个男人,就是他们的将帅,玥国三皇子祁禹!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齐聚在高台之上他们将帅的身上,士兵中有两个紧挨着站列的士兵看见台上的男子后,毫不掩脸上震惊之色。
其中一个身材瘦小一些的瞪目结舌,“他,他,他不是……”他咽了口水,不敢相信。
在其身旁身材壮实一点的士兵虽沉着依旧,但大眼里还是满目的震惊,这震惊过后却是一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喝了这碗酒,我们热血杀敌!等兄弟们战胜归来,我们再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台上的人言短意真,说完这句他率先举起手中的酒碗一饮而进!
台下士兵齐声应好,各自举起手中的碗一饮而进!这一刻数万士兵的血液是沸腾的!
藏身在数万士兵中的大脸汉子目光瞪着台上的人,眼中透着是一股倔强和无所畏惧,他仰头端起酒碗一口饮干!
一碗酒驱走的不仅是冬日的寒气,更是让数万士兵的热血沸腾了起来,他们举起兵器,拿起长.矛,迈着坚定的步伐奔赴战场!
…………
柳月抱着手里鱼汤喝了口,只觉得一口下肚满腹温热。她不知道他此刻正在何方,正在做着怎样的事,但她知道,那定是万分凶险的,她只愿他一切平安。
她等他,一直等到他来接她,她相信他一定会来接她。
家里的最后一只鸡,她留着,等他来,就炖给他。
逆流而上
玥国六十六年冬,玥国与崠国瑶城一战,玥国大胜崠国,此后的数月之内,直至玥国六十七年春,玥国连战崠国,连胜三场,分别拿下临安、长东、加关。
加关乃玥国边关,出加关即为崠国属地,而在加关西南方的通关,同属玥国边关。只是通关至今仍被崠国占领,未曾收回。
若收回了通关,玥国便完全拿回自己所有的属地。所以玥国领将三皇子祁禹最后奋战的地方便是通关。
此前的每一战都打的惊心动魄,每一战都奋起十二分的精神,最后一战自然不会例外,最后一战还要比往常更加严谨,更加专注。因为他们不能让以往众多将士的血白流!
怀州加关城。
加关城州府院内,红木桌旁坐着一个赤着上身的男子,男子肌肉线条明理的身上横竖留着许多条长短不一的伤疤。胸前横着一道长疤,此时这道伤疤已经结了痂。只是中间伤最深的那处皮肤还有些微微发红,看着是新肉刚长出来不久。
“那日在瑶城看了一眼,可惜当时没看清楚,但心中却是有个大概,没想到那人竟真的是大,殿下!”
男子身旁一名布衣小兵正在给他伤口换着药,除了胸前的伤,男子手臂上又增添了两道长短不一的新伤。
小兵认真的给男子包扎着伤口,偷偷的瞄了一眼男子的脸色,他刚刚差一点就说错了话,吓的他心里一颤。
时至今日,小兵任然觉得恍如做梦一般,没想到那个以前在浅滩镇被他一直追着叫大哥的人,竟然会是玥国三皇子!
要知道三皇子祁禹在玥国的名声,是个男子汉可都知道!他从小想做英雄,就是因为听说了三皇子的事迹,所以萌发习武的念头决心要报效国家。
如今,那个他心中的英雄,那个他一直视为楷模的男人,就在他的面前!虽然已经在两月前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现在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内心的那份激动。
难怪初见大哥……哦,不,是初见三皇子时,他便觉得他身上有股不同的风气,果然是大英雄!而且还是他心中一直敬仰的大英雄!这样的遭遇,宛如做梦!
小兵难掩心中的激动,缠着纱布的手微微颤抖着。
男人感觉得到他的颤抖,但并未说话。
待小兵将他伤口包扎好后,小兵一脸喜悦的说道:“冷蝉师父对我很好,耐心教我,我也知道自己底子,但学些皮毛功夫,在这做军医,帮助战友们治病疗伤,只要是在为国尽一份自己的力,我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这都要多谢三皇子!”
然后他看向站在桌边的另一个男人,男人冷面严肃,身高体壮,一身锦衣黑袍,只是其中一只锦袖之下空落落的,看不见手臂。
“多谢师父!”
真正的看不见,是因为他没有那只手臂,他是个独臂统领,也是三皇子身边最厉害的侍卫,从小就跟着三皇子身边,那条手臂,也是为了保护三皇子而丢掉的。
在他心中,他的师父也是个大英雄!不屈不折的汉子!他们都是他敬仰的人!
冷蝉面无波动,没有言语。
世诚穿着衣服,也没有说话。向连波见此,连忙帮着他穿上衣服,然后看着他,轻声试探道:“战事繁忙,殿下抽不开身。连波也挺想月姐姐的,不知月姐姐在云河村可还好。这一晃都春盛花开遍野了,虽没时间回去,但日前加关安好,且不如把月姐姐接来,待的殿下收了通关,便可一起回望城。”
男人听了,心绪微动,从其眉目间隐隐看的出几分心思。
向连波见此,连忙又道:“不如让连波前去接月姐姐来?”
世诚转头看他,寻思了会儿,点头应道:“好。”
向连波笑的一脸高兴,他就知道殿下的心思。向连波连忙应好,然后准备一下就出发去云河村。
但在他刚一只脚迈出门槛时,又被叫住了。
“等等。”
“怎么了?殿下?”向连波回头,又恭敬的问道。
如今兵荒马乱,若往这边来更是危险,世诚不放心向连波一人前去,毕竟他从小学了多年医武术不曾学过多少。
“冷蝉陪你一起去。”
他将自己身边最好的侍卫指去。
向连波看向那个冷面高大的男子。
“师父和我一起?”
世诚点头,冷蝉应“是”便跟着出去。
二人走出院外时,自院中另一侧恰巧走来一人,他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目中若有所思。
当他再转身走入里屋时,看见屋内男人身影的那一刹那,他目光柔了下来。
“三哥。”
他叫道,脸上带着微笑。
世诚转身,看向他,问道:“如何?”
“梁成博那家伙躲在江州像一只发病的耗子,看他还能钻出什么洞子来!”
世诚眉头微皱,“我不是问你这个。”
“三哥就是太不在意这些了,才会让那些小人背后动了手脚,上次还差点要了三哥的命!三哥难道还要视若无睹么?”
世诚没有做声,垂眸沉默着。
男子面色阴冷,冷道:“反正我是不会让他们再伤害到三哥了。”
世诚走到他身边,轻拍了拍他肩膀,“邵青,跟着三哥这些年,倒是让你吃了不少苦。”
男子低眉浅笑,回道:“邵青从小就跟在三哥身后跑,三哥一直照顾邵青,邵青哪里又苦?”
他又换之一脸心疼,放低了声音,“苦的倒是三哥……”
世诚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案桌旁,拿起了纸笔,手间挥动,不一会儿便一封书信完成。
“派人送去望城。”他将已经封好落下火漆印的密函交给邵青。
邵青接过目色凝重神情严肃。
…………
江州瑶城,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坐在书桌前沉默着,他闭着眼,脸上是一层阴郁,而整个身上散发着的是一种落叶腐烂的气息,让身边的小斯感觉整日都身在深秋糜烂的土地里,心情沉重不敢大声喘息。
这时屋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男子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语调冷淡阴郁。
推门而进一个提剑侍卫,他走到桌前,向男子行了一礼。
“说。”
男子闭着眼似乎都能看见他的举动,在侍卫刚刚竖直身子,他便开口。
“三皇子背后并没有人,只是福大命大流落到一个村庄,被村里人给救了。”
男子睁开了眼来,目光阴冷犀利。他自言着,“还真是福大命大……”
“可还有其他什么特殊的?”男子继续问道。
“有。”侍卫答道,男子眼神在那一刻突然亮了起来。
“听说三皇子在那期间,与当地一小户人家发生了一点小矛盾,动了用飞鹰令。”
懒散的瘫在椅子上的男子突然竖直了身子,他目光一凝,一道阴寒的目光直射远方。
…………
春暖花开,暖阳高照,青山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儿,绿水岸边杨柳垂落在河面,微风荡过,河面水波粼粼。
一叶轻舟自绿水远处缓缓行来,撑船的是位少女,少女穿着灰色的布裤短衣,一条布带紧紧束在腰间,将她那美好的身形展露在春日之下。虽然穿着朴素,但却也难掩少女姣好的面容。
她仰着小脸,撑着竹篙,缓缓将船靠岸。
一到岸边,就有人跑过来跟她说话。
“月丫头啊!~你家里来人啦!外地来的!~”
跑来告诉她消息的就是隔壁家二狗子他娘,程金莲。
外地来的?
柳月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沉静了许久的心渐渐掀起了波涛。
“我问了,说是来接你的。会不会是你家里以前住的那位?”
程金莲说话间有些难掩的兴奋,就好似她家熟人来了一般。自从宋二公子的事在村里发生后,她就改变了对柳月的看法,自然对住在柳月家的世诚更加不一样。
从那后,程金莲每次看见世诚都要远远的看上好一阵,那眼光就像看金子那般炙热……
然而此刻的柳月却并没在意程金莲脸上的兴奋,只听到她说的那句:说是来接你的……
那一句无限在她耳边环绕。
多久了?
去年深秋至今年春暖,一个季节有余,半年将近!
若不是记忆里那些与他一起共度的日子依然清晰,她都会怀疑,那只是个梦。他,只是梦里出现过的人。
漫长的时间里,柳月每日每月都在盼着这一日,等他归来,等他来接她,或者是,哪怕是,只是给她一个消息,让她知道他安好,她都放心了!可这么久,就是没有一个消息,不曾来过任何人!
她无数次想过多种可能,被抛弃,被遗忘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还安好吗?
柳月垂下眼眸,一滴泪珠落了下来。
程金莲见了,连忙安慰道:“快别哭了,快去回去吧!人家还等着呢!”
柳月吸了鼻子,擦了把眼泪,赶紧提了桶回家。
“记得回来看莲婶啊!”
望着柳月回家的背影,程金莲不忘提醒道最重要的一句话。
逆流而上
依着河边的杨柳走一截, 再穿过园圃中间的泥巴小道, 便可看见柳月家的泥巴墙了。
泥巴墙下,院门口站着两个手提单刀,身穿黑衣劲装的男子。
柳月在二人的注视下走近二人, 对着二人微笑着,还不待她询问, 二人便先问了她。
“请问是柳月姑娘吗?”
二人中其中一个看着稍微年长一点的那人问道。
柳月对他点了点头。
那人继续说道:“柳月姑娘,是三皇子叫我们来接你的。不如您准备一下, 我们立即启程?”
三皇子……
是世诚?
是他……他派人来接她了, 是真的!柳月奋力抑制着内心的那份激动, 忍着感动泪水,酝酿许久,终于张口轻声问了出来:“他还好吗?”
侍卫两人互看了一眼, 那年长一些的才回道:“三皇子他很好。”
“姑娘快些准备吧,路途遥远,我们早些启程好早些到。”那侍卫继续说道。
“嗯。”柳月点了点头, “劳烦二位在此稍后了。”
柳月进屋后便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那番波动,偷偷抹了好些泪,待得心绪平复后,经过一番洗漱, 她给自己换了发饰, 描了浅眉, 点了唇红, 穿上了新衣裳。
那是她准备了好久了新衣裳, 这次,终于可以穿在身上,见到他……
当柳月打开门走出院子的那一刹那,院门口的两个侍卫明显看见柳月的那一瞬,眼里明显的闪过一道惊艳。
她穿着淡绿色的长裙,散花水雾绿草秀在裙摆,淡蓝染着月白的兰花秀在袖口,腰间一条淡蓝软纱轻轻挽住,头发简简单单的挽了一个鬙,斜插雕花木簪,背后的发丝轻柔的垂至腰间。
随着她的走动,脚下那双月白银丝勾着祥云的小巧绣花鞋在裙摆下时而可见。她嘴角勾着微笑,浅画着远山眉,淡染着唇红,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她走来,像一道春风,又似一道清泉,清新淡雅,小家碧玉。
“劳烦两位大哥了。”柳月走到院门口,向着二人道。
二人回过神,一人请道:“姑娘请。”
柳月同二人出了村,村外有马。柳月不会骑马,他们便一人牵着马儿走,她坐在马背上。
她没带什么东西,只带了一些钱,和爷爷给她买的玉镯。那玉镯,是爷爷存钱给她买的嫁妆,虽然对世诚开说可能并不贵重,但对她来说却是非一般物品。
家里的最后一只鸡她交给了莲婶,她告诉连婶帮她养段时间,等她回来时再给她补些粮钱,若是很久没回来,便叫他们杀了吃了去。
程金莲一脸笑呵呵的答应着,一直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柳月离去,直到看见柳月消失在村边方才进屋。她一心乐呵着,她才不要吃一只鸡呢,她要等着月丫头回来,给她送金送银!
…………
就在柳月离去后的不久,柳月家门口又来了两人。二人到柳月家院门口时,院门已经上了锁,看样子是出门儿了。但二人还是试着敲了门,果然没人。
“月姐姐!”
“月姐姐!”
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张口在附近叫了几声。
柳月没出来,倒是出来一个四十许岁的妇人。
“怎么又来两个?”
妇人自隔壁来,看了眼二人,不是先前的二人,她就弄不明白了。
“你好,请问柳月姐姐去哪儿了?”
向连波向她问道。
“刚刚不是已经被你们接走了?”程金莲以为几人是一路的。
“接走了!?”
向连波还未弄清除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莫非三皇子另派人来接了月姐姐不成?他们可是马不停蹄地从加关城赶来的!加关城里谁还能比他们快?除非是另派人从加关之后的地方来接,方才快的过他们。
但是,皇三子另派人怎么不给他们通个气儿呢?难道是被别人接走了呢?别的人又会是谁接走了月姐姐呢?
就在向连波脑中还是一片混沌的时候,其身旁高大冷面的男子已经洞悉了一切,开口问道:“往哪边走了?走多久了?”
程金莲答道:“上午就走了,都已经过了一个中午了,自然是出村口那边去的。”
言罢,冷面男子提着刀转身便离去,向着村口的方向。
向连波见此连忙跟上,在后叫道:“师父。”
向连波赶上男子,与男子并肩走着,迈着匆忙的大步,跟在他身边,“师父,可是有不对?”
此刻他心中隐隐有了结论。
冷蝉回道:“不会是我们的人,我们去追,一定要把人带回去。”
冷蝉太了解三皇子了,跟在三皇子身边这么多年,他清楚的知道三皇子的做事风格,和三皇子对自己信任,以及三皇子背后竖立了多少的仇家。
向连波看着自己师父那严肃的神情,便知道此事严重,自己的心也立马提了上来,这要是月姐姐出了点什么事儿,他要如何回去向殿下交代。此刻心急火燎,他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
…………
柳月随着二人一路前行,翻过了两座山,终于走出山间密林,走到了宽敞的大马路上。
与她随行的二人一路上也一直不说话,只顾赶着路,这一路未曾停歇,就急着赶路。在路上,柳月还是忍不住向他们询问道:“现在战事如何了?”
她虽对于打战的事不懂,但是她关心的战场上的世诚。
“打到加关了,等将通关收回,再请陛下定夺。”
在柳月前面给柳月牵着马儿年长些的那人答道。
“那世诚现在在何处?”
上次临走时听他说要去江州,即战事未了,自然不可能回去望城。那他会在那个边城里呢?
牵着马的人略作沉默,并没有马上回答。
柳月看着他,只有背影,看不见那往前的脸究竟如何,只是迟迟没有得到回答,柳月便又看向一旁与她并路骑着马的另一人。
另一人约莫十七□□的样子,比牵马的人看上去要小五六岁。从现在至今,都是那个年长一些的在与柳月搭话,另一个并未有过任何发言。
此刻他见柳月看了过来,只匆匆看了柳月一眼,便目视前方,依旧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这时,前面的人终于回答了,很简单的一句,只有三个字。
“在加关。”
柳月没有在询问了,既然知道是去加关便行了。
…………
到了傍晚时分,柳月随着二人来到了一个小镇上,是个比浅滩镇还要远很多的小镇,柳月从未到过,但是听说过,名叫清水镇。
过了清水镇便是怀州境内了。这是听他们说的。他们说加关在怀州,瑶城在江州,通关在凉州,这三个地方都在西境这一处,只是分别向东向北向南。
柳月从未出过远门,自然不清楚这些,所以听完后她也并不是很懂,只是“哦”了一声,表示她还是认真的听了进去。
天色渐暗,几人在镇上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后,柳月准备去趟茅房便好歇下了,明儿赶早好启程。可她刚出房门便被吓了一跳。她房间门口的边上站着一个人,不经意间便吓了她一跳。
“肖大哥,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余路饭后随口问了两句,柳月已经得知了二人一人姓肖,一人姓童。如此一路上也方便有个称呼。
“保护姑娘安全。”
他站的笔直,面无表情的回道。
“不用,你去休息吧。”
这样子柳月还真不习惯,她一个乡里人,哪里需要人如此待她。
没有回答了,但人却依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宛如雕石。
“真的不用了,你去休息吧!”
柳月再次同他说道,但却没有任何作用,人依旧站在那儿,没有答话,也没有一点要离开的迹象。
柳月不管他了,先去了茅厕,回来时还是又叫了一遍他回去,依旧没有用,如此便也难得再多言,只是转身关门时确定将门栓栓好才安心去睡了觉。
这一夜睡的不并踏实,出了门儿睡不惯,外面有人也睡不惯,半夜时分,她还因为外面的动静醒了一会儿,正是两人轮流交守的时候。
柳月没有做声,直至夜深沉静中浅浅睡去。
第二日,街道上还有雾,街道两边的店铺都还未开门,三人便已经出了客栈。
柳月不知,就算急着赶路为何要走的如此匆忙,早饭都只吃了一个馒头。她忽然想起在浅滩镇那日,与世诚在一起的那晚,第二日也是这么早就起来了,但只是因为那日情况特殊。一想到那晚,柳月的心便忍不住跳动了起来,又带着一丝丝的羞涩在脸上,这会子,刚想到了一点什么东西便又忘了脑后,心里就只有那个人。
…………
三人走后不久,晨雾渐渐散去,街边小摊小贩渐渐摆满。街道上出现两道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瘦小。
“师父,都找遍了也没有,我们会不会来迟了?或者我们找错方向了。”
小个子问大个子。
“不会,这里是往江州怀州凉州必经之处,可能是我们来迟了,或者在哪儿错过了。”
大个子回小个子。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大个子沉默,目露思索,看来他心里还未明确方向。
小个子道:“反正不可能是去怀州,殿下在怀州呢。只有江州和凉州了,那到底是江州和凉州哪里呢?”小个子也没了方向。
“师父,我们去哪方?”小个子问着大个子。
过了一会儿后,大个子指了指自己脚下正前方的路。
小个子看着大个子指的方向,一脸吃惊,似乎并未料到。
…………
怀州加关。
加关口军营,将帅营帐内。
帐内案桌前坐着一个身穿蓝色云翔符蝠纹劲装的男人,男人正在认真的看着桌上的图纸,在男人身侧站有一男子,男子一身玄色窄袖长袍,腰间朱红白玉腰带,五官俊美,气质优雅。
“通关是我国最重要的边防城地,居流山之高,易守难攻。加之以前崠国常年来犯,为防止外侵,通关城墙铸的坚不可摧,通关周围又一片荒凉平原,无法伏兵,若强攻,必损失惨重,仍未必能成功。”
站在一侧的男子与坐在桌前的男人分析着目前的形势。
男人神情严肃,眼里一片沉思。对于打战这事,每一步他都走的艰难沉重,因为每一战下来,流淌着的都是兄弟们的血液!他必须谨慎。
他放下手里的图纸,揉着自己的眉心,问:“通关有何动静?”
“暂无动静,但想来他们肯定做了不少准备,毕竟通关是最后一个关口,若是打了回来,崠国退回西北,我们一股进军,还可以拿下崠国几个要塞。”
男人否定了他,“不可轻举妄动,崠国地势与我玥国大不一样,冒然进军,若我国士兵水土不服,势必会被反打回来,到时损失更多。眼下只考虑如何拿回加关,待加关夺回之后,再请陛下定夺。”
一旁的男子一怔,看着男人,用无奈的语气说道:“陛下不就是你父皇么,说的那么生疏。”
世诚没有做声,又专心看向了桌上的图纸。只道:“再观察几日,若是敌方无动静,不妨先静观,待有了时机再发兵。”
男子却认真的看着世诚的脸,眼光里有疑色。
世诚看了他一眼,“怎么?”
“三哥有心事。”他直接说道。
世诚没做声,只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
他道:“跟了三哥这么久,三哥是否有心事邵青难道还看不出来?三哥的心思不在战场上。”
世诚没有否认,他派人去接了柳月,想着不日后便能和她见面,他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这一别将近半年,叫他如何不想她!
一旁的邵青却是在这一刻不掩脸上的悲痛,“三哥派冷蝉去接那女人了?”
“是你嫂嫂。”世诚语气冷淡的纠正到。
邵青沉默不言,转身离开。
世诚看着离开的邵青,皱起了眉头,月儿虽生在山林乡间,但却质朴善良,难道要他接受月儿就真的那么难吗?
…………
柳月跟着二人一路走来,这一路过去,路上树木渐少,虽是阳春三月,但这方似乎并不像家乡那般山高树木葱翠,就连河水不曾见过几条。在清水镇时都还好,这出了清水镇不过半天时间,怎么感觉就像走进了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柳月看着两边的风景,虽然略显荒凉,但却也让她好一阵观看,毕竟从未出过远门儿,难得一见这样一眼望去平平坦坦的景象,好一片宽口辽原,倒是让她这个山间女子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震撼,心胸也随着此间旷阔了起来。
“肖大哥,大致还有多远到加关?”
柳月问着在他前面牵着马的人。
“快了。”
他只回道,脚下步履匆匆,不曾停歇。
这个回答柳月并不满意,但知道他们都不喜说话。便也没有再多问了。
差不多到了下午时分,途径一个村庄,柳月想歇息会儿,可柳月看二人并没有歇息的意思,还在往前赶着,但她实在是饿了,又有些内急,便叫住了他们。
“肖大哥,我们休息会儿吧。”
他们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即同意。柳月见状,这才又接着道了出口:“我想借茅厕解手。”
二人听闻便同意了。
马儿栓在小村路边,年少一点的那人看着马,年长些的那人随柳月进村。寻了家老婆子家中,柳月得了个方便,又向老婆子顺带讨口水喝。
老婆子一个人住,老伴去世了,儿孙都另起了家,但都在一个村,离她住处并不远,也能时刻照应着她。老婆子佝偻着身子,头发发白,满脸皱纹,看样子没有百岁也有□□十岁了。
柳月小心翼翼的接过老婆子递过来的碗,连忙道谢,一口气喝了一碗水,这一天都在外面晒着,她也早渴了,只是不好一直叫那二人,能忍便忍着。
老婆子接过柳月递来的空碗,张着嘴,说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话。
许是因为牙齿都掉落了的原因,又因老人家气虚声弱,亦或者是地方口音不同,柳月听懂了一些没听懂一些,但大致上她还是听出来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婆子问她怎么会和外面二人一起来到这里?
柳月便向她回着说是来探亲戚的。柳月不知老婆子能否听懂,但不一会儿老婆子回的一句话证实了老婆子还是听的懂柳月的话。
“这边到打战啊,你一个姑娘家的,虽然有两个人作伴,但也不安全,要小心啦!”老婆子好心与她说道。
柳月笑笑,道:“我知道,这边刚平定不久,没事儿,我……我亲戚就在加关城里。”
“加关啊?”那老婆子重复着,用疑问的语气向柳月再次询问着。
柳月点了点头,“是啊婆婆,不知道这里离加关还有多远?”
老婆子这次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对她摇了摇头,挥着手,“你们走错方向啦!”
柳月一脸不解,以为是老婆婆并没有听清楚,或是说了糊涂话,这世诚专门派人来接的,又怎么会走错方向呢?
“婆婆,我们是要去加关。”柳月再次同她说道。
“是啊。”老婆子再次回道:“加关不在这方,我们这属凉州境内,再过去半日就要到通关了!通关如今被崠国占去了!去不得了!”
老婆子身在这战乱之处,年纪虽长,但对这些事还是知道的很清楚。柳月听到老婆子的一番话后当时的那瞬间还是懵懂的,那一下并没有什么感觉,话是听进了耳朵里,但并未往心里去。
只是在老婆子转身放了碗去,看着老婆蹒跚而去的佝偻背影,她静心一想,忽然发觉一路上诸多的不对劲儿。为何如此急着赶路?为何要轮流守着她?为何一路上他们都不说话?
如此想来,细思极恐!
“柳月姑娘,可好了?准备要走了。”
屋外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柳月心里一颤,整个心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只觉一片寒冷。
“你同伴叫你呢~”老太婆在另一个屋子里都听见了,他以为柳月没听见,替外面的人告诉着柳月。
柳月手心冒了汗,这会儿子再听着这声音彷如洪水野兽,让她心里只颤。
“柳月姑娘。”屋外再次传来叫唤。
柳月提着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害怕这一瞬都出气不赢了。
“柳月姑娘?”外面再次叫道,然后便是脚步靠近屋门的声音。
柳月这下更是慌张了,心里砰砰直跳,强力撞击着胸口,一颗心仿佛要蹦出胸口那般,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月鼓起了勇气,回答着他。
“来了。”
柳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使自己声音听着与往常无二。
“肖大哥久等了,就来了。”
得到了柳月的应答后外面没了动静。柳月松了口气,想着若是此刻是世诚他当如何,如此一来,她变渐渐放平了心绪,她不能慌,既然知道他还安好,她要去找他!
“婆婆,我走了。”
柳月走到门口,对着另一屋里低着头,搓着面粉的老太婆道着别,老太婆只专注着手中的事,但依旧用含糊不清语言与柳月回别着,“自己小心点啦!”
“好的,谢谢婆婆,走了。”
再次与老婆子道别后柳月打开门走到了外面。
肖姓侍卫守在门外,柳月一出来的时候他便上下将柳月打量了一遍,确定无异常,才和她说话。
“若是不快点,到加关就要夜半,或者明日去了。”
柳月没敢看他,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的心情,怕在看了眼前人的那一瞬崩塌,柳月往前走着,后面人跟着。
柳月轻声与他说道:“既如此,不妨寻处地借宿一晚,省得连夜赶路,露宿山林间,我看此处便可。”
侍卫略作沉默,后回道:“据我所知,前方不远处还有一村落,若是我们到了那里,天色暗了,便就在那处借宿一晚也可。”
“这一天倒是乏了,我们不妨就先在此处暂歇,明日一早再赶路。”柳月再次同他说道,已经知道前面不是加关,她自然不想再往前去了,也害怕再往前去。
“还请姑娘屈尊,劳累姑娘了,三皇子正等着姑娘。”
柳月还想搏一搏,“我实在是太累了,想歇息会儿。”
那肖姓侍卫在此刻认真看了柳月一眼,竟不再说话,柳月被他盯的心里发毛。
“姑娘请吧。”那侍卫言语变得不容否置。
柳月不敢再说话,她怕言多必失,总之不能和二人撕破了,不然她定无处可逃,她需要平复心情,静着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伺机而动。
柳月上了马,三人继续前进,随着前行日头渐渐偏西,西边那一块儿的山头已经染满了红霞,最后一点阳光不一会儿便会消失。柳月看着那一点一滴渐渐逝去的夕阳,心里也渐渐更加紧张了起来。
这连途都没个村落,林稀木少,又没得个躲藏处,该往哪里去?又该怎样去?柳月心中一片荒凉,突然间她觉得好无助,连一点反抗的心都没有了。
可想到世诚,她又有了决心,这么久了,本来以为就快要见面了,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难道真的不能再见了?
柳月心中伤感,害怕,可她还有寄托,她想他,她要见他,所以她要好好的,去找他。
再往前走了一段,远远的可见一条河流绕在两山脚下,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泛着粼粼波光。柳月被那河水耀了眼,心中却突然有了着落。
这是柳月自往这边以来见过的第一条河,甚至还算得上是一条大河,河面宽广,河水绿莹莹的一片,深不见底。但这河流比较急,可能是因为此处地势造就,多嶙峋岩石,也就注定了河水多波涛汹涌。
夕阳落的快,另一半的天空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一片深蓝。
柳月看着如此,便鼓起了勇气,开口说了话,“肖大哥,我们歇息一下吧,我想解手。”
男子转头看向她,柳月屏了气,镇定着心神,面上平静,又缓缓与他道:“刚才在老婆婆哪儿喝了太多水了,倒是误事。”
言罢柳月低下了头,还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好。”
肖姓侍卫同意,扶了柳月下马。然后他们二人就地休息,掏了干粮来吃,柳月则找了条能插足的道,下到了山下。
二人只看着柳月往山下的背影,并没有跟来,只当她去找地方解手去了,况且这片山没有什么树木,多是山岩,她肯定是要找个隐蔽些的地方去的,再说那山下是一条急流的大河,她一个小姑娘能往哪儿去。
可他们没有想到柳月要去的,就是那条大河。她在地上跑还不如在河里游来的快,从小身在大河边上,水性自然是极好的。只有在河里,或许她还能躲过二人。
二人在上面吃饱了肚子,又等了一阵,还不见柳月上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哥,她怎么还没上来?”
年少一些的那个向年长一些的人问道。
年长一些的男子皱起了眉,感觉到了不对劲儿,他慌忙起身向着山下跑去,另一个紧跟其后。
二人匆忙的脚步带落着山石,等二人到河边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下,河两边竖着山体,到了河边比上面更暗,眼前一片朦胧,四处望去,河水流淌,水声震响山谷,哪里还能看到人影。
“坏了……”年少一点的一脸绝望,好似丢了全家人那般。
年长一些的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同样难看到极致,“找!”他并不放弃。
二人因水性不佳,加之河流湍急,天色渐暗,河边山势陡峭又无法行走,便又上到了路上,驾着马儿沿着河流下方奔去,希望在下方的地段能拦截到柳月。
柳月顺着河流一路漂下,因为河水太过湍急,她虽水性好,但人力之下却也只能顺势漂泊。只是这过程中难免撞上河中的岩石,撞的她浑身疼痛。幸而还是在她极力避免的情况下,若不注意,不是撞个粉身碎骨重则也是伤残。
春日夜里的河水还是很凉的,特别是一直在河水里,只会越来越觉得冷。她下河的地段山体陡峭,一路下来河两岸无法攀岩,幸而她选择了刚才那处下河,不然前方很长一段地都下不到河边,她可能就无法逃脱了。
柳月很冷,很乏力,天暗了,她也很害怕。若不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她不可能下到这样的大河里,不熟悉的地段,不熟悉的河水里有多少危险,她这个从小身在河边的人在清楚不过了。
终于在忐忑之下过了那段急流,下面的河段是平缓宽阔的,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最糟糕的断戈。
河水静谧了下来,月亮也出来了。河两边幽森阴暗,不时有虫鸣蛐叫,已然到了一段杂草丛生的地带。
柳月实在是无力了,打量了两边,都是笔直的山体,无处上岸,便翻了身来,让身体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幸而这段水面平静,适合她静漂下去,再游也是游不动了。
身子浸在水里,耳边也是河水,只有眼睛鼻子嘴露在水外,柳月静静地看着夜空,看着夜空中的月亮,她想哭,眼里夹着泪,心里想着他。
想着想着,便恍如看见他出现在了夜空中,看见了他,她才忍住了眼里的热流。
可随着水流缓缓地流逝,在水里这么长时间,她太乏,太冷了,嘴唇都已经冻的发紫,一片晕眩袭来,她竟然想睡了……
从下午开始,她就一直提着心,害怕着,她太紧张了,到现在是真的累了,或许睡着了,就不害怕了。那股浓郁的疲乏感袭来,实已无力控制,柳月缓缓地闭上了眼。
…………
夜空幽静,山谷之间静静地流淌着一条河流,连绵狭隘的山谷从东向西渐渐变得宽阔,直至一处,河流的北方有广阔的辽原。而在这处的河流里似乎有一人身在河里,看他动作,像是在河水中洗澡。
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见那赤露在外的上身强壮结实,肌肉饱满,确定无疑那是个男人。
正这时,上流隐约漂来了什么,男人定睛看着。是衣物?
但等离的再近了些,他目光一凝,眼神犀利警惕,仿佛草原冬夜的狼。
他看着一身绿衣的女子静静浮在河面,缓缓漂来,直至他身前不远,他看清了女子那闭着眼苍白的脸,和泛白发紫的唇色在月光下都隐约可见。
男人神情凝重,眉间微皱,他目光凝聚一直盯在水面上绿衣女子身上,但未有任何动作,就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绿衣女子缓缓漂下,直至绿衣女子即将完全从他身前漂过,他突然伸手,抓上了女子的手臂。
“活的!~”
这一声寒冷低沉从齿缝中发出,带着怒意。
柳月一惊,从深睡中被那寒冷盛有怒意的声音,以及手手腕间的疼痛惊醒。
柳月还没看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也没听清他究竟说的什么,只以为是二人追了上来,吓的她连忙翻身就想向钻入河里遁去。但手间那道力量大到让她挪动不了分毫。柳月慌乱之下便张口咬了上去。
那一口拼尽全力,黑夜中一道热流自齿缝间流出。男人吃痛,但却并未收手,只一脸愤怒,伸出了另一只手直接掐在了柳月脖子间,硬生生的将柳月自水中举了起来。
就一只手,像举一件物品那般轻松,手上的痛疼袭来,男人脸上愤怒丝毫不减,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被咬这一口,那只掐在柳月细长脖子上的手指渐渐缩紧。
柳月张大了嘴,双手奋力的扣着那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大手,那却没有一点用,根本撼不动他分毫。
难受的声音自喉间发出,从柳月那张着的嘴里传向夜空。那原本冷的泛白的脸,在这一刻变得通红,然后又从通红渐渐变得更加苍白。
无法呼吸,柳月再无力挣扎,渐渐地垂下了自己的双手,就在这一瞬,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去的一瞬间,那只要命的手突然松了开来。
“哗!~”
一声巨响,河面水花四溅,柳月从刚得到一口呼吸又到了另一个令她窒息的地方,冷不防之下她在河里呛了几口水,还没等她爬起来,便被人一把抓住衣服给捞了起来。
“说!干什么来的?”
男人揪着她,目光凶严。
柳月呛咳了些水出来,喘着大气,这会儿早已清楚了眼前人并不是那二人,但却比那二人更可怕。只是这人与自己无关无仇的,好生说话,应该不会为难自己。
柳月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清楚的说出了两个字:“路过。”
…………
黑色的骏马奔驰在原野上,马背上的是一个灰衣汉子,那汉子一只手里拧了个人,是个一身绿衣身体瘦小的女子。女子被他揪着衣服,提在手间,像一具失去生命的尸体挂在马背的一边,在疾驰的夜风中垂落的长发和衣裙一同飘摆着。
黑马从远边暗处渐渐行到灯火通明地方。那是一片置有无数营帐的地方,待那马儿到了外营一处帐篷外,马背上的人拉了缰绳。
帐门口一妇人远远地便看见来人了,她迎了上去。一脸笑呵呵,“将军这是从何而来啊?”她问这话,眼光却落在汉子手里拧着的人身上。
壮汉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下了马,提着手里的小小人进了账,然后将人像扔东西一样将手里的人扔了在了地上。
柳月一声痛呼,在地上蜷缩起了身子,她闭着眼,抱着头,狼狈不堪。
壮汉看了一眼被他仍下的女子,她闭着眼双手抱头挡了一半脸,只看见了另一半露在外面惨白的脸,惨白的脸上忍着疼痛透着倔强。
他转身出了账,到账门口时,他才说话,“穿着像玥国人,交给你了,查清楚,过两日来给我答复。”
妇人非常清楚壮汉的意思,连连点头,笑着应好。
听着帐外的声音,柳月心中甚凉,她将头埋在了臂弯,眼泪落下与浸透衣裳河水融为一体,她伸手摸入怀中,那一块温润的暖玉在胸前,她将它握紧,整个人渐渐抽泣起来,她想他。
逆流而上
数百营帐搭建在广阔的原野上, 着装整齐的士兵遍布营帐各个角落。一位妇人迈着匆忙的步伐绕在营帐之间, 最后她走到了一座较大的营帐前。营帐前站着两名士兵,妇人向着其中一个说道:“麻烦通报将军一声,朱莱有事求见。”
“请稍等。”
一人答道, 进了帐中通报,不一会儿那人出了来, 与那妇人道:“请。”
妇人提裙踏上了木台,撩帘进了帐中。
帐内宽敞, 一条红毯自门口起一直到帐内中央木桌的前方, 帐内两则分别置于四张长桌。但此刻除了帐中站立的两人外, 并未有第三者。
当然,刚进来的妇人算是那第三者。
妇人上前,在离二人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立, 她看了二人一眼,对着二人分别鞠躬有礼叫道:“慕王爷,多伦将军。”
一身玄色长袍的男子只看了一眼身旁灰衣壮汉, 然后背起手,等着他将眼前的事处理完。
“说。”
灰衣壮汉语高气中简单问道。
妇人自怀中掏出一块玉来递到灰衣壮汉身前。
壮汉看了一眼,伸手接过。
妇人道:“问什么都不说,但是从她身上找到这个玉, 上面刻了个玥国字。找到这玉时她牢牢护住, 看样子应当很珍贵。”
灰衣壮汉手里拿着玉转了转, 看了看, 看到了玉上的那个字, 他身边的人同样也看见玉上的字。
“诚?”
身边玄衣男子念道。
“王爷识得些玥字,多伦却不识。”
玄衣男子伸手,灰衣汉子将手里的玉递了过去。
玄衣男子将玉拿在手上反复掂量了几遍,最后神情严肃,“这是独山玉,上好的独山玉只有玥国皇室才有。”他又细细摸着手上的玉,“这块玉品质极好,玥国皇室中能够拥有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玄衣男子眼神突然犀利起来,“这玉从何而来?”他言语间变得激动起来。
灰衣汉子答道:“昨晚遇到一个身份不明的玥国女子,我将她带回了来审问。”
玄衣男子猛然看向灰衣壮汉,眼里有精光。
“梁成博说要送来一个女子,是一个对祁禹来说很重要的人,按理说昨晚就该送到了,但却迟迟未来。不是梁成博戏耍我们,就是中途出了什么乱子,难道就是这个女子?”
灰衣壮汉眼中并不清楚。
玄衣男子急着对妇人说道:“带我去看看。”
…………
简单略小的帐篷内,柳月又冷又饿,缩在角落里。她的玉被人拿走了,她现在很伤心,那是她对他唯一的念想……
柳月低头含着泪,帐门被人拉了开,柳月抬起殷红的双眼,进来了两个男人,一个是昨晚上的那人,还有一个走在前面她没见过的人。
那走在前面的玄衣男子看着柳月,在柳月身前蹲下了身,仔细打量着她。
“祁禹是你什么人?”
柳月摇头。
“玥国三皇子是你什么人?”
柳月微微一怔,依旧摇了摇头。
玄衣男子就看着她,不一会儿后嘴角勾起了笑,他起身。
“看住了,客气点,别死了。”
留下这句话后他转身离去,灰衣男子多看了柳月两眼才跟着出去。
二人走后妇人丢了一个冷硬的馒头给柳月。
“吃吧,可别饿死了。”
柳月拿起那冷硬的馒头,低头垂泪,缓缓放在嘴边咬了一口从昨晚到今日此时的第一口粮。
…………
通关城方圆百里之处有一片荒凉山地,山地之间零稀立有几棵横七八竖半凋不残的大树。其中一颗大树下横竖躺了两具尸体,尸体周围是一片血泊,而在那血泊边缘,站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
男子一身黑衣,一只残臂,腰间挂着刀鞘,而他唯一一只手中此刻正拿着一把染满鲜血的刀,他将刀上的血在两具尸身上擦了干净,转手间长刀入鞘,然后他转身,缓步走向站在三丈之外的少年。
少年一身藏青色短袍,灰色的长裤,黑色的长靴。
“师,师父……”
少年看着走来的男人瞪目结舌,不由的干咽了一口水。少年脸上有未散去的惧色和渐渐盛起的敬畏,最后变成了满满的震惊。
“师父!”
男子从少年身边走过,少年再次叫道,声音有劲,同时他连忙跟在了男子身后。
师父教过他几招,但都只是皮毛,不过防身可用,就他拿来和场地里的兄弟对招都还不够用,更不用说上战场杀敌了。
今日,是他第一次看见师父拔刀!是他第一次看见师父杀人!
不过今日过后他对师父的看法有了巨大的改观,那个刀法之快,取人首级之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不止让他敬佩,如今,更是让他存有畏惧!
少年跟着男子走到了山地边上,一大一小的身影站在荒芜的凉山边格外分明。二人站在山上看着山下,山下远处流淌着条河流,山的那边转角之处隐约可见有平原。
“柳月姑娘既然从二人手里逃脱了,自此而下,便只有通关了。”
男子终于说了话,目光落在的是山那边转角处的一丢平原。
少年看向他问道:“师父,我们可是要去通关?”
“不管是哪里,都要将姑娘找回来。殿下教给我的任务,人死之前一定要将它完成。”
男子声音沉稳有力,他说的话飘荡在山谷之间,也飘进了少年的耳中。
…………
“我要送给祁禹一份大礼!”
玄衣男子坐在桌前,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
站在一旁的灰衣壮汉看了他一眼,只保持着沉默。
玄衣男子将一块通体莹润的白玉放在桌上,炙热的目光落在那玉上。
“都说玥国三皇祁禹战无不胜,为人刚正,心似铁壁,亦没有软肋可寻。”男子嘴角间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到底也还是个人吶……”
灰衣壮汉再次看了玄衣男子一眼,依旧没有做声。
“多伦,你如何看?”
玄衣男子终于忍不住问到他。
灰衣壮汉答道:“多伦只会打仗,只相信自己手里的长刀。”
玄衣男子眉头皱起,眼里有寒光,“你不相信梁成博?”
“当然。”灰衣壮汉即刻答道:“一个只会在背后玩弄权术的小人,当然不值得相信。”
玄衣男子略作沉默,“如今当朝,又有几个不会玩弄一点小权术?”
“但那种在自己国家纷战之际还在背后捅自家刀子的人,若是我多伦,绝对不相信他,也不屑于相信他。更何况,梁成博到底还是他国人,就算为了一己私利与我们合作,也不可能不顾自己往后的一切。保不准会在背后对我们动刀子。难道真的要将数万士兵的生命放在一个不知道分量究竟如何的女人身上?”
灰衣壮汉说了一大堆,最后重复了一句话。
“我多伦打战,只信自己手里的长刀。”
玄衣男子拿起了那块儿白玉,指间在白玉上摩挲着,他低眉垂眸思索着。
“梁成博想用这个女人除掉祁禹,同时与我们换取通关附近几个小城镇。这样他不仅除掉了自己的心头大患,取而代之的同时又能拿一点小成就向玥国皇帝请攻。好算盘!只是……”
玄衣男子顿了顿,目中有疑光:“只是这个女人真的就能搬倒祁禹?”
然后他看向灰衣壮汉。
灰衣壮汉接到他投来的目光,只答道:“多伦不知,多伦听从指挥上场打战,这些事需的王爷自己拿量。”
玄衣男子手指轻敲着桌子,他还在掂量。
“梁成博心有小计,但心胸狭隘,胆小怕事,不足畏惧。倒是祁禹……你和他交过多次手,你怎么看?”
玄衣男子复又抬头看向灰衣壮汉。
灰衣壮汉目光凛冽,认真的回道:“刀法不错。”
玄衣男子:“……”
虽是一个战线上,但到底是为人性子大有不同,玄衣男子不再询问他的意见,“我们与祁禹打了多年的仗,多败少胜,此人骁勇善战,无所畏惧,被玥国人民称之为战神。也正是因为祁禹,我们才几番止步不前。若是除掉此人,亦除掉了玥国大半壁的江山。”
“梁成博不足畏惧,但不可不防,他说这个女人重要,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突然,他抬起头,叫了外面的人。
“来人!”
一个身穿铜甲的士兵走进,在他面前行了礼,恭敬的站着。
玄衣男子将桌上的玉拿起伸到前面。
“去,将此物派人送到加关给祁禹,叫祁禹两日后单人来孤凉坡,我在坡上等他。”
“是!”
侍卫应到,双手接玉,退了下去。
灰衣壮汉只看着,没有说话。cncnz.net
玄衣男子却有自己的想法,若是祁禹真来,他便要他葬在孤凉坡上,若是不来。那便是梁成博戏弄了他,他到时自然会再向梁成博讨来。
…………
一日后,怀中加关。
男人等了三日,没等来她人,等来的却是一块玉。
男人手中紧紧握着那块白玉,力量之大,几欲将它捏碎。
“来人!”
他高声叫道,声音里有不可抑制的愤怒。
在他音落之际便上前来两名士兵,等待着他的发落。
“杀了。”
简单的两个字透着嗜血的愤怒与浓浓的杀意。
那送信的崠国士兵脸色巨变,但却未有半句求饶,任凭二人脱下,消失在了大堂内。
男人手里紧捏着玉,脸色阴沉的可怕。
“三哥,你不能去。”
一旁的男子看着男人的脸色,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在旁阻止着。
然后这并没有用,男人转身,疾步走到了里堂,披了外衣,拿起了长刀,心急火燎的直冲向外面。
男子连忙跟在其后,在其身边急着大声说道:“三哥你不能去!此去凶多吉少!”
男人罔若未闻,直冲冲的向着前,只冷道:“我出去一趟,你们谁也不许跟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一匹黑色骏马自加关城而出,像一道疾风奔腾在荒凉的原野上。
加关城墙之上,一身月袍的男子看着城下那道渐渐远离的身影,他双拳紧握,满脸悲愤,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原野边际,男子悲愤的脸上双目渐渐染上一片猩红。
“疯了!”
他痛道,转身离去。
加关口军营内。
一身银甲的秀气少年,腰挂配剑,手持玄铁令牌。他站在营中高台之上高声道:“飞鹰铁骑队听令!”
数千士兵集合,整齐庄严的并列在少年面前。
此后,无数马蹄嘶鸣声响起,宛若山洪泻下的巨响声自加关口响起,一路至加关城外荒原的边际。
这一路马蹄飞扬,震动山河。
…………
通关虎口处落有数百营帐,其中外围角落的一帐篷外走来了身灰衣的壮汉。
帐口,妇人笑呵呵的叫道:“将军。”
灰衣壮汉挥手一抛,一串琉璃珠子飞向空中,妇人眼疾手快,一把接了住。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妇人手里捧着珠子,一脸喜悦激动,连连道谢。
“不过是战后缴的一些玥国物品罢,对我无用,送你便是。”言罢,灰衣壮汉直径走进帐内。
帐内,消瘦的身影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从河里到现在干了大半,还透着湿润。她脸上泛着异常的红润,嘴唇泛白,眼神无光,整个身子在隐隐发抖。
灰衣壮汉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仔细的看了两眼她,虽然此刻眼前的女子看着憔悴狼狈,但那一张清秀的小脸,秀气的五官依旧可见。但就这样的姿色,在他崠国也不算得上上品,在玥国应该更是一抓大把才是。
究竟是怎样的魅力才能吸引起祁禹的关注,他很好奇。那个与他交战了数百回,从十几岁一直和他打到二十多岁的男人,这次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来么?
虽是敌人,但他可能比他们自己人还要了解他。若他真上了心,那么他就一定会来。
灰衣壮汉站起了身,又走了出去,来此一趟的目的,似乎就只是为了好好看上两眼柳月,并未说过一句话。
看着那抹消失在帐口的身影,柳月又撘下了眼皮。柳月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究竟多久了,她好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头痛欲裂,她只想睡觉。
眼睛一闭,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日午时,弱阳穿透云层洒落大地。孤凉坡上荒凉无物,一人骑着黑色的骏马缓缓踏上坡来。
此刻孤凉坡四周已经埋满了伏兵。男子从踏入孤凉山附近便已经察觉到了周围埋伏着的人,但他依旧往前,目中是一无所惧。
黑色骏马爬上了坡顶,数百人马早已在坡上静候多时,百人之前的两名将领静看着此时出现的男子,各自目光不同。
男子孤身一身马踏缓步而来,在离百人十丈之外停了下来,他脸上镀了层霜,目光寒冷,整个人行来,宛如凛冬忽至。
男子看着众人,声音冷如冰河,“我来了。”
…………
“醒醒!~醒醒!~”
焦急又刻意压制的叫声响在耳旁,柳月还在沉睡之中,被这声音叫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脚边不远处躺着的那个守在自己几日的妇人。
然后再往上看,落入眼前的是两个身穿崠国士兵服的男人。
二人围在她身边,一个大个子,一个小个子,其中那个小个子柳月发现自己竟然认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柳月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时之间还没晃过神。
那男子见此,又叫道:“月姐姐,是我,我是连波。”
真的是连波弟弟!
柳月心中顿时欢喜,疲惫感一扫而过,柳月慌忙自地上坐起了身子,激动的再次确认:“连波弟弟?”
“是我!”
柳月眼里含了泪,“真的是连波弟弟!”这一刻她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是我!”向连波重重的点了点头,放低着声音,然后拉起了柳月的手,“月姐姐,等会儿再说,我们先救你出去。”
柳月忍着泪,点了点头。
崠国虎口今日营帐内的士兵较往日略少,因为一半的士兵已经被调到孤凉山了,守在营中的士兵有不少,但是将帅却没有一个。
二人进来之时就已经解决掉了附近几个营帐的守卫,现在带着柳月出来一路无阻。但终究不可能做到毫无痕迹,在三人刚刚走出大营不远外,营中传来一阵击鼓声,守营领卫召集着士兵,众多士兵牵了马,向着三人方向追来。
虎口营外连着河边的道,一路都是平原,三人身影无处躲藏。两匹骏马奔腾在平原之上,柳月坐在向连波身后,紧紧抓着他。
听着身后越来越响亮的马蹄声,向连波神情严肃,与柳月交代了声。
“月姐姐,抓紧了!”
柳月心中一紧,将他抓的更紧,少年手中扬鞭一挥,胯.下的马儿向前一路狂奔了起来。
…………
孤凉山上。
“静候多时。”
数百士兵前,骑在马上的玄衣男子与独自一人出现的黑衣男子打着招呼。而他身边的另一个灰衣壮汉却只保持着沉默。
黑马上的黑衣男子不领情,只冷道:“人呢?”
玄衣男子也不急,只啧啧叹道:“不想被称为玥国战神的三皇子也有如此冲动的时候?可不像以前的三皇子了。以前的三皇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处事不惊,如今,只一块玉,便只身前来。”
他似乎很吃惊,一脸意外的表情。
黑衣男子冷眼看他,紧握了手里那把黑色的刀,那瞬间一股肃杀之意从那把刀身开始凝聚而出,渐渐笼罩着他整个人。
那把被他握在手里的刀,长三尺有余,宽三四寸。刀柄三拳之握有余,乌木刀鞘上刻着的丝丝纹理,像缠绕的祥云,又像奔流的无数溪流。这些纹理日光下宛如渡了一层银,折射出道道炫目的光,一点一滴连成串,在人眼眸的转动下不断的强弱变动着,宛若一条条灵动的小溪。
那是玥国至宝,魁刀。
传闻玥国三皇子十八岁那年,曾战胜杀了周国无数敌将,玥国陛下大喜,便将至宝魁刀赐与。此后三皇子更是持此刀斩杀了余国号称战神的大将乌迪曼,从而取代了战神的称号。
如今,他单刀匹马只身前来,无所畏惧。
玄衣男子被眼前孤身一人而来的男人气场所震慑,但他无畏。因为他人多!
今日,他就要一代战神葬在这孤凉坡上!
玄衣男子突然笑了,道:“既然来了?不妨请到我帐中坐一坐?自然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了。”说着话时他是一脸畅快的。
正这时远处山下传来阵阵击鼓声,从孤凉山上看去,山下是一片广阔的平原,最北边山脚那处,隐约可见落有营帐,那鼓声正是从那处响起,鼓声落后,马蹄声震响山谷,直直传来对面山坡上来。
山下河边的平原,两匹骏马狂奔在前,数百匹骏马追赶在后。这画面落入众人眼中,虽看不清人,但只要能看清那点,便都能猜想到大概。
孤凉坡上,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凝住了。
黑马上的黑衣男子也不例外,但转瞬之间他便收敛了目光,阴沉的脸色变得淡了些。
玄衣男子见此却是眉头锁起,脸上浮现怒意。此刻他再无犹豫,挥手下令。
“杀了他!”
一声令下,数百士兵齐齐而上。
黑马之上,男子手中那柄黑色的刀已然出鞘!
…………
两匹骏马狂奔在河边的原野上,耳边疾风嗖嗖,疾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原本就头晕体乏的柳月更是在一阵颠簸之下恶心想吐。但这些她都能忍住,只是身后那紧追不舍渐渐赶来的骑兵让她心里慌乱。
沿着河道边跑了一段路,前方入眼的是山体小路。
“你先走!”
看着前方的路况,另一匹马上的汉子对着少年说道。不等少年回答,言语刚落,他便拉了缰绳,转身迎着数百骑兵,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少年回望了一眼,马背上汉子那宽阔雄伟的背影就此落入了他的记忆里。
…………
玄衣男子看着眼前的画面满眼震惊。
黑衣男子站百余具尸体中,浑身占满了血,手里的刀尖还在滴血,那双杀意渐浓的寒眸看向了他,他心中一紧,慌忙叫道:“多伦!”
站在一边一直保持的灰衣壮汉此刻终于动了,他站到了玄衣男子身前。
灰衣壮汉看着眼前的站立在血泊中的男人,一脸冷肃,还不待他开口,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只见数千铁骑像一道阴云极速奔来。
灰衣壮汉见此与一旁的玄衣男子建议道:“王爷我看我们还是先行撤退吧,今日大军未到,营中又出了事,他日战场之上,多伦必全力而战取他首级!”
玄衣男子心有不甘,但敌方援军已到,军营中又出了事,眼下只有先行撤退。在数千铁骑赶到之际,玄衣男子带着埋伏于周边的另百人撤回了山下。
灰衣壮汉在临离开之前,将手中的长刀扛上肩膀,留下了一句话:“希望下次在战场上相遇你也能发挥出这样的水准。”
…………
数千铁骑赶到,当他们看到那个独自一人屹立在数百尸身中男子的背影时肃然起敬。
领兵的银甲男子下马走到黑衣男子身边,他看着黑衣男子一身的血迹,和此刻才显露出的疲色,心中莫名疼痛。
“三哥。”他叫道,声音低沉嘶哑。
世诚看向他,收了刀,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然后自他身边擦肩而过,走到了远处的黑马前,驾马奔向了前方。
银甲男子回首,看着他奔马渐渐消失。
…………
从孤凉坡上直下,往来时的方向去,行到一处山坡下浅水河边,正好迎面碰来一匹棕色的马夸河而来。
两匹马相遇,黑马上的男子看着对面马上人,目光渐渐变得湿润,棕色马匹上少年身后那绿色的衣裳在风摆下隐约可见。
柳月胸闷头晕,一路闭着眼,还不知道为何停下了,忍了不适,她抬头看了眼前方。
这一看便如春秋四季交替,她怔在了此间。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了眼前……
不是梦,这不是梦,她还有疼痛,她痴痴看着眼前的人,终于不再只是出现在脑海里……
男人湿润的眼眸里映的都是那张小脸,除了那张小脸,已经映不下任何东西,他下了马,目光不曾从那脸上有分毫移动。
少年下了马,同时扶了柳月下马。
柳月如他一样,从看见他的那一刻,目光便不再有分毫挪动。此刻二人的眼里都只彼此。
柳月看着他,缓缓向他走近。他又变回了一开始那样,一身黑衣,浑身是血,脸上长满了胡渣,看着疲惫沧桑了不少了。柳月含着泪,想他,念他,心疼他。
他看着她,渐步向她走来,她变得更加瘦小了,长发凌乱,脸色苍白,一身绿裳,美丽中透着凄凉,让他心疼!
二人走近,这一刻终于离对方只有寸步的距离。
柳月抬眼看他,一双杏眼里满是泪水,这一刻泪水决堤而下,滑满了脸颊。他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紧紧的搂在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子里。
柳月双手环上了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再也忍不住的出声抽泣了起来。她哭的伤心,很伤心,她在他怀中抽泣着,含糊不清的道着:“我把玉弄丢了。”
语落她放声哭的更加伤心,男人眼里湿润,满脸心疼将她抱得更紧。
远处少年看着,眼角变得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