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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她的容貌?
“你这是干什么?”世间是有许多的好心人,生的富态的大娘, 伸手一捞,蒲扇大般的手拎着那妇人就起了。
“磕得头疼不疼,这般用力?”和胖妇人同行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拉起了女童, 素净的手帕拂过女童的面,擦去她面上的灰与尘。
“你放开我。”妇人想要挣脱。
“你还有身子,要折腾也不是这样的折腾法,你给我好好坐下。”胖妇人脚一勾,把椅子勾了过来, 双手按在妇人的肩膀上,让她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弹。
这一胖一瘦两个妇人的动作,让人群里叫了一声好, 他们喜欢看热闹, 但也不想真的出人命,见着胖妇人按住了怀了孕的妇人,心中赞同她的做法。
原本见着怀孕的妇人死命磕头, 李薇竹的心都要跳出来, 见着有人制住了她, 绷着的心弦这才松开, 抿着的唇也松了些,“只能说你错信了我,我没那个本事。”往那妇人的方向走去,拥挤的人群也散开了一条道,让李薇竹过去。
“不管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李有泽说道:“把祖父的方子交出来才是正经,难道你还想要吞了我家方子?”
“我说了,那信是假的,祖父不可能写那样的信。”
“你也一口一个祖父喊着。”李有泽鼻孔朝天,更是对李薇竹翻了一个白眼,语调傲慢地拉长,“怎么,被我祖父捡了,然后好生教养着,还学了他全部的本事,一口一个祖父叫着,然后面对我这个真正的李家子孙,双手一摊,告诉我根本没学到。这天下的好事,都被你这个孤女享受到了。”
李有泽的话难听,却也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上,见着他把先前秦嬷嬷从袖笼里拿出的信展开,“信中都写了。”接着念道,“她已得了我的传承,女子在世间本是艰难,有这门手艺,也足以傍身。”把信一合拢,“信上写的清清楚楚,你还想抵赖?”
议论声响起,李有泽的话不中听,但是众人认他的理,他们心中深处也不愿相信绝技的失传,只盼着那技能发扬光大,儿孙兴旺,血脉得以流传。
谢老太爷开口,“按照李姑娘所说,那信是假的,她也没有学到令祖的本事,而你们认为那信是先御医李荀所写,那信让老夫来断定其真假,如何?”如果按照李薇竹所说,是假的,他于细微之处,定然可以发现其中的不妥。
“都说了是家书。”李有泽说道,“再说了,你这个老……老太爷怎么还要看?你和她是一块儿的,想要帮她说话不成?”
“如果担心我有失偏颇,老夫别的不敢说,中正两字,是做得到的。”谢老太爷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并不大,不疾不徐却让所有的人都安静的听他说话。
“我家老太爷的名声,诸位也都听过,我更是敢以性命担保。”刘达能往前一步,声音朗朗。
李薇竹看着秦嬷嬷,她再次拿出了手帕擦着额头,急躁与焦虑溢于言表。“自然是相信您的。”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是那个怀了孕的妇人开了口,她似乎想要站起来,因为被胖妇人压着不能站,只能坐着说道:“李老太爷离京已经十多年了,这字迹也或许会有变化,说话的方式变化,那写信的话也或许变了,但信中的小相是没错的。别的能骗人,画像是不会骗人的。”
秦嬷嬷此时也转过了弯,忙道:“周夫人说得是,谢老爷,我觉得没那个必要,毕竟,里头还有一副李姑娘的小相呢,如果不是我家老爷的信,如何会画出她的小相?”
“据老夫所知,李大人后悔钻研如何辨子,也希望这一门技艺就此断了。”谢老太爷说道,“就如同周夫人所说,十多年的时光,人的字迹或许会有变化,说话的方式也有变化,许多东西仍是不变的。正是因为有这个怀疑,老夫才希望仔细瞧一瞧这书信,看看能不能瞧出什么端倪。”
“祖父最为悔恨的,就是因为他的这个本事,生生堕了许多的女婴。”李薇竹说道,“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捡了我之后,将我抚养大。”
“肚子里的女婴,怎能算是人?”
忽的听到一个人说话,李薇竹看了过去,是一个身上打着补丁的老妇,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儿,“李家老太爷的这个本事,正是救了人呢,别的不说,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娃子,还要掐死,不是人人都下得去手的,阿弥陀佛作孽哟,活生生的娃子,怎么下得去手。”
“说的是。”另一个妇人说道,“我听说,我们隔壁村的一户人家,连生了两个丫头片子,第三个看怀相以为是男娃,谁知道又是个女娃,家里已经是穷的揭不开锅,怎么养得起女娃?说要丢到猪圈里,谁知道那孩子嘤嘤地哭了起来,就下不去手了。幸好前一阵有人收女娃,平时至少都收七八岁的,这次说是要陪家里的小姐玩,也收五岁的,把大女儿一卖,这才缓了过来。要不然啊,那可叫一个惨啊。”
她说的是绘声绘色,旁边就有人应了起来,李薇竹注意到,附和这妇人说辞的,也大都是女子。一股子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凉沁沁如同寒风剐在肌肤上,挤入到了骨子里。世间的女子相较于男子本就更加艰难,而帮着压女子的,往往仍是女子。李薇竹更品味出了曾经祖父的痛苦。
“姑娘,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给人活命的机会,就看抓不抓得住。我不能轻易的落了这胎,如果有男婴,我和招娣从此就没有了着落,如果是两个女婴而我让她们落了地,也同样是一条死路。”周夫人再次哭了,“如果有人能救我,就只有你了,就算是不看我的份儿,也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女儿,给我们娘俩一条生路吧。”
“给我娘一条生路。”招娣也哭着说道。
“造孽啊。”“这姑娘铁石心肠的,给人看看又如何。”纷纷的议论声又响起,压在李薇竹的背脊上,李薇竹却知道自己不能给妇人把脉,面沉如水,背脊挺立得更直,当年祖父被裹挟着诊出一个又一个女婴,然后那群人纷纷堕去,她此时的心软,只会后患无穷,藏在衣袖之中的手捏成了拳,手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一般的掐痕。生生的疼,让她脚步生了根一般,磐石不动。
李有泽倒是很玩味地看着这一幕,足下黑靴前尖点着地,“都说女儿家的心肠最软,我今个儿可见着不一般的了。”
李薇竹仍然是伫立不动,阳光侧落她身上,半是明亮半是阴影。茜草忽的开口:“小姐。”
李薇竹回头看了她一眼,茜草注意到她满眼的挣扎与迷茫。
茜草明白李薇竹的挣扎,她旁边站着的是谢老太爷,牵着的是谢怀溯,面脂黛子螺和口脂是她最后的铠甲,她不愿褪下伪装,用真实的面目去见这世间她本应当是最熟悉的人。
“大小姐,您就行行好。”秦嬷嬷看着李薇竹的样子,以为她动摇了,心想着再接再厉,了结这一桩事,就说道:“在大家面前露一手,今后也好找个好夫家,这老太爷寄小相,也是为了您好,让我们在京都之中,替你留意适龄的好男儿。”
“请打一盆水。”茜草忽的开口。
“茜草!”李薇竹猛地抬头,她的声音几乎破了音。
“小姐,别怕。”茜草柔柔地说,“再坏也坏不过当今的状况的。”
李薇竹本就已经动摇,环视四周,知道茜草说得是实话,如果不破这局,只怕不需到明日,傍晚的时候京都里就风风雨雨了。贝齿咬着下唇,面色惨白终于点了头。
“请给我一盆温水,我能证明这信是假的。”茜草说道,“我家小姐没法子给你诊脉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周夫人说的。
“去打盆水。”李有泽开口说话,吩咐他的侍从,他说得快的让秦嬷嬷来不及阻止。
“姐姐。”谢怀溯的声音里很是忧虑,李薇竹的面色实在惨白的太过了。
“我……不是有意瞒你。”李薇竹蹲下身子,轻轻抱住了谢怀溯。
“姐姐?”谢怀溯有些迷茫。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李薇竹的头埋在他的肩窝处,声音有些沉闷。
那一盆水很快就打了过来,李薇竹站起身,看了谢老太爷一眼。该如何形容那一眼,那星子般的眸里有惘然有悲凉有恐惧,好似有世间的悲凉,但寒冰之中又有几不可查的亮。
李薇竹在众人的面前撩起清水,淋湿了面,素白的手指灵巧地在面上揉搓,洗过之后,茜草拿出手帕,让她擦干净脸。
李薇竹的手埋在手帕之中,久久也不曾把手帕拿开,这让人群又有些焦急了,发出了不耐烦的嗡嗡的议论声。
而等到李薇竹终于抬起了头,李有泽原本是不耐烦的踢着地上的石子,忽的就停止了动作,人群之中也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是个美人,那为何要扮丑?”“还不是为了安全。”“那信果然是假的,我就说有问题,画像对不上了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她有些眼熟。”“我也这样觉得……你们快看,她和谢老太爷生得很像。”“是啊是啊,原本我就觉得好像有点像,现在看来是更像了。”
谢怀溯的眼睛瞪大了,他惊讶的什么都说不出。
谢老太爷站在李薇竹的身后,他尚未瞧见李薇竹的正脸,只听得到人说道:“我想起来了,她和谢家二房的李薇兰,生得是一模一样!”
124章.剖心事
谢老太爷等到李薇竹转身的时候, 只觉得万籁都静, 只有李薇竹亭亭而立,她的头微微低下, 背脊却挺得很直,原本瞧出的复杂的情绪,现在都被她藏在了最深处, 瞳孔只是黑漆漆弄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卸了妆之后,她的眼与谢家人更为相似了, 面上还有细小的未擦得干爽的水珠,面若出水芙蓉,小巧琼鼻, 那绛朱唇此时只是抿起,若笑起时自会回眸百媚有千种柔情生。与谢家二房的谢薇兰是并蒂双生, 生得相似,在最美的年华灼灼怒放。
“你……”谢老太爷的声音有些干涸,茫然开口, 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是李薇竹, 更当是……“谢薇竹。”他的声音极轻。
谢老太爷的三个字, 让李薇竹身子微微一颤,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李薇竹再转过身子,对着众人说道:“这是我的模样,在场的诸位都应当是看得出,与画中人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那周夫人喃喃说道,失去了浑身力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坐在了地上。
热情的胖妇人连忙挽住了她,“怎么了,虽然现在天气暖了,但是凉气重,你有身子,万万不得如此。”
“我……完了。”声音里绝望的味道浓重的让人心颤,眼底也是沉沉死气。
“娘。”那个叫做招娣的孩子,跑上前,抱住了娘亲,无措地揽着她的臂膀。
秦嬷嬷的手帕恐怕已经干不了,她拿着手帕擦汗的手在颤抖,而旁边的李有泽已经不悦地看着她说道:“这是怎么回事?人的模样怎么不一样?你这信是从哪里来的?爹娘看过了没有?”
李家三少爷难得聪明过来的发问让秦嬷嬷更是无措,“奴婢……奴婢,哎呦。”秦嬷嬷拍着脑袋,“我也闹不清这是什么情况了,明明是老太爷的笔迹,怎么会出了这样的篓子?而且她也明明是老太爷收养的……这医术……”
秦嬷嬷还没有说完,谢老太爷就说道:“她……也说了这信是假的,不可能是李太医所写,她没有那通天的本事,这位周夫人所求的事情,只怕你们李家还要多费心了,而……这位姑娘与我谢家更是有些渊源,她便与我先行一步。”
李薇竹不装扮的时候,与谢老太爷就有三分的相似,现在卸了妆,就算是没有见过谢薇兰的,也瞧得出李薇竹与谢家的渊源,便纷纷附和着。
“走吧。”谢老太爷说道。
李薇竹的脚如同生了根一般不动。
她手中牵着的谢怀溯,摇了摇她的臂膀,“……姐姐?”
李薇竹看向了谢怀溯,她的隐瞒似乎并没有给他太大的影响,他见着李薇竹看向他,嘴角咧开更大的弧度,笑得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绚烂,“姐姐!”第一次的姐姐,是带着疑问和不确定的,第二次的姐姐,叫得快活极了。
因为他的亲昵让李薇竹的心也沉了下来,她捏了捏谢怀溯的手,对着谢老太爷说道:“走吧。”
谢老太爷沉默地递过幕帷,李薇竹一愣,原来刚刚谢老太爷让刘达能去买了幕帷,他大约猜到了李薇竹是不肯回谢家的。
李薇竹有些犹豫,她是决心不做谢家人的,但……此时依然做不到毅然决然带上幕帷,隔离这一切。
“带上吧。”他看出了李薇竹的犹豫,“如此,就多一个选择。”
薄薄的轻纱罩住了她的视野,让眼前的一切都带着朦胧的意味,唯有身前一小方的天地是清晰无遮掩的。随着她走动,裙摆隐隐绰绰露出了足下绣花鞋上的明珠。
李薇竹曾听过沈逸风说道,京都里的茶楼,萧然阁是清贵之极的,在东市附近,却闹中取经,山河万里屏风遮住了大厅的全貌。整个茶楼用的是修筑园林的法子来建造的,一处一景,雅间上的字都是不同的字体。
用的是侍女引路,春日里浅月色上裳,下身是酱红色如意飞云马面裙,让人见着便觉得春意盎然,万物欣欣向荣,侍女腰间缠着一块儿牌,黑底银钩写着的是她的名,木牌下还坠着银铃,让雅间的客人只要听到这铃声,就知道有人到来。
在李薇竹一行人最前面的侍女挽着浅红色披帛,走路时候轻轻悠悠飘荡着,还伴着清脆的铃声。
半晌之后,已经坐定,手捧着白瓷杯,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胎瓷,染红了她的指尖,只是李薇竹的面色却没有指尖的血色,白岑岑的 。
谢老太爷从十几年前讲起,谢家二房如何弄丢了那叫做谢薇竹的孩童,谢家二房的主母,又是如何笃定那孩子仍在世。
谢怀溯在桌子下握住了李薇竹的手,见着她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便咧嘴一笑。
“我确实是在木盆之中被捡到的。”在谢老太爷说完,李薇竹也说起了自己的事情。原本只是想平铺直叙说出前因后果,却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说起了年少时候的顽皮,说起了如何开始学医,说起了背不到的时候挨的板子。
谢怀溯眼睛也不眨地听着李薇竹说起过去的事情,听着她的叙述,好像听到了春日里的惊雷,听到了夏日里的蛙声一片,嗅到了秋日里的菊花清香,见到了冬日里万木的萧索。鲜活的生活让他有些羡慕,眼底也露出了丁点的情绪来。
谢老太爷是认真听着李薇竹说话的,无意之中见到了谢怀溯的眼,心中的愧疚满溢而出。当年发生谢怀溯的事情,正值妻子沉珂缠身,而后妻子逝去,他也大病一场,顾不上二房的那些事。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谢怀溯这般。
李薇竹仍是怔怔地说着那些事,那些过去的事情,她以为已经淡忘,说出口却发现已经是刻骨铭心,不会忘怀。不能忘怀的,还有孩童时候,对自己身世的猜测,心中笃定是父母抛弃她,不肯要她。
红泥小炉还燃着,水汩汩地冒着泡沸腾着,从壶口溢出稀薄的雾气很快就消散了。谢老太爷也知道了李薇竹的心结,甚至知道了去年在洛阳的时候,李薇竹也见过了生母。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李薇竹低着头说道,只肯把乌压压的发髻对着谢老太爷,手中捧着的茶水已经凉却,胎瓷染着的是人的温度,“我原先进京都,是想要去医术院的,现在倒不重要了,打紧的是他的病。”
虽然已经猜测到李薇竹的选择,亲口听到她说出的话,谢老太爷的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失落的。长长的叹息声击中了李薇竹,她把头低得更狠一些,原本总是挺直的脊梁,此时也弯了下来。
“谢家,在京都之中算是有些名声的。”谢老太爷慢慢地说道,“你既然是一个女儿家,婚嫁之事,也好说一些。”
李薇竹摇摇头,却道:“早先时候,祖父替我定了漳阳的一户人家,去年的时候,已经弃了婚约。我……”想到了沈逸风,面颊有些红,咬着嘴唇道:“我是不指望婚嫁的。”
谢老太爷敏锐地察觉到她声音一瞬间的轻颤,看到了一抹红晕染了她的耳廓,想来那娇羞定然是爬上了她的面颊,他的这个孙女儿,口中说着不指望婚嫁,心中却有一人。李薇竹说了和沈逸风进京的事情,谢老太爷当时便察觉到了李薇竹的语气的不稳,想到了沈逸风的俊秀,猜测到了李薇竹应当是芳心暗许。
“私定了终身?”谢老太爷忍不住问道。
李薇竹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几乎都要泼在她的手背上,她不愿说谎,被谢老太爷一语中的了心思,不知道如何开口。
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若是旁人还好说,想到了沈逸风,谢老太爷垂眼,食指与拇指捏着眉心,声音里也是疲惫,“可是沈世子?”
“是。”李薇竹说道,说出口心中就松快不少。
谢老太爷说道:“不容易。”
“我知道的。”李薇竹抬头看着谢老太爷,“我知他的身份,他也应下过我,而我,是不会做妾的。”
谢老太爷定定地看着李薇竹,她举止妥帖,让他几乎忘了她的年岁,而她此时眼中的笃定,让他恍然意识到她不过是堪堪及笄,想法还是太过于天真,成亲的事情岂是两情相悦便可?婚姻缔结的是两户人家。
李薇竹似乎看出了谢老太爷的未尽之语,笑道:“若是做不到,成亲与不成亲,都是不打紧的。”
谢老太爷被李薇竹的话一震。
李薇竹捧着茶盏呷了一口,嫩叶在水中舒展沉浮,微苦与甘甜浸了一杯的清香,在舌尖上品味出,顺着食道落入五脏六腑,这茶水是凉了,若是茶汤更热些,味道恐怕更难让人忘却。“这世间的女大夫,成亲之后,大都隐于幕后,只给熟人诊断或者只看妇科之类的病症,成亲后,照常行医的,寥寥无几。我要的婚姻,除了他得敬我不得纳妾外,另外便是得让我行医了,我这一辈子,都是要行医的。”
说一辈子要行医,她的眼里亮闪闪,漫天的星光都倒映在里面似的。
“实不相瞒,小时候陪着我的是医术,我识字也是依靠医书,磕磕绊绊背诵的第一本书,也是医书。我喜欢行医,驱除他们的苦痛,挽救他们的生命,让他们一展欢颜。”李薇竹羞涩一笑,“做这桩事,让我快活又充实,所以我一开始进京,也是想要去医术院,让医术更精益些,才能救更多的人。”
125章.认下祖父
“姐姐。”“恩?”
“姐姐。”“恩?”
“姐姐!”“恩。”
谢怀溯一声又一声叫着,心中欢喜的双眼也弯弯如月,李薇竹也总是应下,心里头也是塞得满满涨涨。
“真好。”谢怀溯像是扭股糖一样腻歪在李薇竹的身上, 双手抓着李薇竹的衣裳,“难怪我总想要亲近你,原来,你就是我姐姐呀。”他的声音天真而又欢喜。
白芨回到屋里的时候,见着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景。
“小姐。”
“有消息了?”李薇竹见着白芨的样子,就知道让她打听的消息有了着落。
白芨点点头。
李薇竹让茜草带着谢怀溯休息之后, 与白芨私谈。
等到谢怀溯离开了房间,不等着李薇竹发问,白芨就说道:“我打听出来,如果说京都里医术最高明的人, 就是医术院的院长,也是太医署的御医, 宫大夫。”
听到这里,李薇竹的眉心就蹙了起来,“他给谢怀溯治过病的, 除了他, 还有旁人吗?”
“没有了。”白芨摇摇头,有些好奇,“小姐怎么知道他给小少爷治过病?小少爷说得?”
李薇竹摇摇头,轻声地说道:“我听谢老太爷说得。”
“谢老太爷?小姐今早又同他见面了?”白芨问道。
“恩,”李薇竹点点头,“不光是这些,因为遇上了些事情,已经同他说清了。”
白芨听到了这里,不由得惊呼出声,“说清了?”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是什么意思,知道小姐你的身份,今个儿上午的时候说了些什么?遇上了什么事情。”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抛向李薇竹。
李薇竹按在白芨的肩上,让她坐下,“你听我慢慢说。”
从那金针说起,说到李家后门的一场闹剧,说到她的卸妆,说到她和谢老太爷的长谈。“我说,我想做李薇竹,他也允了。”李薇竹抿唇一笑,“实在是宽厚不过。”谢老太爷还说到,如果李薇竹改了注意,随时可以找他。另外,她想要去医术院进修,因为已经过了日子,她要是想要进去,他可以帮忙举荐。
白芨听到李薇竹拒入谢家,心中并不意外,却还有一个疑问,她看向了隔壁房间的方向,那里安置着谢怀溯,“小少爷怎么还是跟着小姐?”
“也是有缘由的。”李薇竹说道。
那一席长谈,自然也说起了谢怀溯,谢老太爷说了曾经的变故,说起了他的揣测,应当是府中有人对谢怀溯下手,可惜那人做得太过于隐蔽,他并没有找到幕后的人。谢怀溯是中了毒,并且无法可医,因为青云寺的正德大师,还有调养身子的秘方,所以才让谢怀溯住在青云寺,并借托正德大师之口,隔绝了谢家所有人去看谢怀溯,果然,他的毒便没有再加深,只是这毒也无人可解。李薇竹这里既然有一线生机,便让谢怀溯继续跟着她。
白芨想到了消瘦的谢怀溯,与寻常的孩童相比,他瘦的脱了相并不好看,但他的性子可以说是白芨见过之中最好的,让人心生怜惜。因此,对那下毒之人也就越发厌恶,“是谁下的手?”
“先太傅都找不到人,你还想要找出来?”李薇竹苦笑着摇头,脑中却突兀地浮现了一个人影,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贝思怡,她抚唇轻笑低头掩住眼底的狡黠,想象中的她都让人……生厌。
李薇竹甩开思绪,“既然有了防范,等到他再好了回府,是不怕的。当下最重要的,还是他身上的毒。宫大夫……”低头沉吟,手指扣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然宫大夫给谢怀溯看过病,而现下的状况,和当初又不太一样,她已经断出了毒,也有法子解了谢怀溯身上的毒,只是药力霸道,还需要其他的方子护住他的心脉,又或者让人帮忙相看,把现有的解□□方,调减一番。
“宫大夫那里,如果别的大夫出了方子,他不会看诊。”谢老太爷的说辞和白芨的说法是一模一样,白芨打听出来的消息,曾经有人现在宫大夫这里看了病,又在别人看病,结果有一味药与宫大夫开的不大一样,那人按照宫大夫开的方子吃了,谁知道最后撒手人寰,那一户人家就闹了起来,宫大夫不胜其扰,自此之后,便放了话。
“您与他有没有交情?”李薇竹问道,“就不能破一回例?”
谢老太爷摇摇头,“宫老的夫人在故里养病,他都不肯出手。”
“那就只能等襄阳那边的消息了。”李薇竹说道。
说完了之后,两人之间是一阵沉默,李薇竹的身份说破了之后,两人之间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听着汩汩的沸水在小炉里上下翻腾,李薇竹的目光顺着小壶移到了敞开的窗,见着了街面上的人群有意识地往西边聚去。
谢老太爷笑道:“说起来也是十五了,今个儿是西洋来的商户会把各式的东西拖到东市。”
本朝与他国相连陆路通畅,也未海禁,西域来的商人会拉着物件到西市买卖,多是香料锡器之类,而从海上过来的,所带来通商的物件更为罕见和珍贵,往往是珍贵的珠宝,或者是精细的巧物,西市里买卖的多是普通百姓所用得上的,而东市所卖的东西更为珍贵,从谢老太爷这里,李薇竹知道了,每三个月的十五,都会有海上来的稀罕玩意,送到东市。
“东市人太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谢老太爷说道,“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买下就是,银子也不消担心,凭着这块牌子,畅平票号可以取。”
他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块儿木牌,小纂细细勾勒了畅平票号四个字。旁侧是繁复的花纹。
李薇竹有些窘迫,“不用的。”
“长顺的病,你还需多上心。”谢老太爷低低咳嗽了两声,“我知道有些药是价值不菲的,另外,如果要是有些药材不好找,你也带着这木牌到谢府寻我就是了。”
李薇竹接过了木牌,背面才发现写的是谢斐珏,谢老太爷的名为谢蕴昌,字斐珏。
“您的身子还是要静养的。”
“我知道。”谢老太爷笑着,皱纹舒展开,就连眼底也是淡淡的笑意,“都是这样说的,我心中也有数,年纪大了,加上少年中年不注意,才有这小毛病,我恐怕接下来几日都不好出来了,若是有事情你登门就是。”想到李薇竹不愿回谢府,面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你就算是用现在的面目,也没人瞧得出。”李薇竹既然不想回谢家,谢老太爷便托人去李家把那信和肖像都讨要了过来,李家的家主是攀龙附凤之人,知道是有人设计,李薇竹也没那个本事,当即就奉送了物件,可惜那周夫人杳然无音,那个秦嬷嬷当晚也死了,那天围过来的,大都是住在附近的百姓,他也打点过,不会到处嚼舌。虽然还有个隐忧,就是幕后设局的人,谢老太爷也只能静观其变。
“过两日,我再送两个人到你那里。”谢老太爷接着说道:“一来是照顾长顺,二来,算计你的人不知道是谁,也要有个防备。你放心,他们都是没有入谢府的。”
他处处妥帖让李薇竹就越发羞愧,今日里来见谢老太爷,她心中是矛盾的,她心中是有些期盼又有些惧怕,而畏缩的惧怕之情大于那隐隐的期待,若不是要来说谢怀溯的事情,恐怕李薇竹更难下定决心来见谢老太爷。
“您费心了。”她咬着唇,低低说道。
在谢老太爷看来,李薇竹有些像是受了伤的小动物,因为曾受过伤害,对许多可能会让她再次受伤的东西都是远离的,伤了李薇竹的就是情这一字,他心中怜惜这个飘零在外的孙女,若是华氏着调一些,他会接回李薇竹。华氏的许多做法,在他看来,是难以理解的,正德大师说了谢怀溯要留在寺庙之中静养,她就当真从不曾去看过,也不曾让人去照顾谢怀溯。反而她收养的那个干女儿,还用心一些,知道遣人去叮嘱几句。
洛阳时,华氏还与李薇竹起了冲突,如今告知她李薇竹就是谢薇竹,她会做些什么,谢老太爷没法子来断。
所以李薇竹不想回府,他便应承下,多多照顾她,府中其他人他慢慢说这桩事,等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再迎回这遗落在外的明珠。
“谢怀溯是我孙儿,你也是我孙女,我怎能不上心?”
李薇竹低头不语,唯有颤抖的肩泄露了她的情绪。
“我想,你应当是不厌恶我的。”谢老太爷笑着说道,“我知道李荀对你有养恩,他也是你的祖父,多认下一个血脉相承的祖父,如何?”
李薇竹的心中有一瞬间的动摇,但是一想到华氏,便低声说道:“昨个儿都说清了。”
“你还做李薇竹,只是多一个长辈而已。”
李薇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拒绝谢老太爷,在他期盼的眼中,最后点了头。
126章.东市遇熟人
祖父两个字, 常人口中是轻飘飘的,含在李薇竹的口中,却吐不出,最终舌尖微动, 细弱蚊蚋才道, “祖父。”
说出了口之后, 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夹起的肩膀立即就沉了下来,从口中小小呼出一口气,继而唇边也翘起了小小角度。
而谢老太爷听到这一声, 也笑了, “好。”
两人交视一眼, 眼眸弯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谢老太爷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李薇竹想要上前,他只是摆手, 用手帕掩着口,等到抬起头,面上有青点, 骇了李薇竹一跳。反而谢老太爷见了李薇竹的反应说道, “这是老毛病了,不打紧。”气血空乏,咳嗽的太用力,些许血管的末梢就爆了血点,咋一看,便觉心惊。
李薇竹听了谢老太爷的解释,再观其面色,果然是如此,心中放松下来,便道:“这我还是第一遭见到。”
谢老太爷得了李薇竹的那句祖父,心中舒坦,便笑道:“有一次起来的时候,我身子不大舒坦,俯身就吐了出来,新来的丫鬟给我送巾子,想要给我擦脸,谁知道等到我抬头,她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吓得跟什么似的。而后我在镜子里瞧自己,也吓了一跳,府中常请的大夫返乡祭祖,请了同仁堂的大夫,他们也不敢看,最后还是劳烦宫大夫来,他把脉之后,就把同仁堂的大夫大骂了一顿。‘我一直同你说什么?给人看诊要望闻问切,你连切脉都没有切,急吼吼就打发人过来让我看诊。好歹现在也是独当一面了,你就这般出息?’。”像是想到了当时的景儿觉得有趣,谢老太爷唇边呷着淡淡的浅笑。
李薇竹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杯盏里的寥寥雾气。
“我在想……”李薇竹忽地开口,“同仁堂的大夫与宫大夫,关系不一般罢。”她的语气轻却笃定。
“他是从医术院里出来的,宫大夫以前教过他。”
“那就是了。”李薇竹道,“我要去医术院。”
“宫大夫现在也不怎么教人了。”
“总要试试的。”李薇竹手捏着杯盏,笑容蓬勃而朝气十足。
他原本是想要说,宫大夫并不大赞同有女大夫,总觉得女子学医天分有限,现在看着李薇竹的笑,这话就说不出口,咽了下去,“我府中所请的章大夫医术算是难得,他若是写荐信,医术院是认的,每逢春日,他都要回乡祭祖,算算日子,还有三日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与他说这件事。若是他要考校你的医术,你少不得要登门一趟。”
“这是自然。”李薇竹颔首,想到了考校,又有些担心,祖父与干娘对她是极严的,每当答不出的时候,她总是提心吊胆,虽然两人都曾说过,今后遇上了旁人考校,不会出的那么偏,那么刁钻,但祖父之后,也遇到了干娘不是?干系到自己去医术院的荐信,李薇竹心中有些打颤发慌。
到底还是小姑娘,看上去沉稳大气,听到了考校两字还是露了怯。谢老太爷觉得李薇竹的模样有趣,又不忍她过于忧心,便说道:“我记得先前他曾写过举荐信,在他看来,学医最重要的就是医德两字,再就是有孜孜不倦进取的精神,考校不会太难。”
李薇竹又和谢老太爷说了一会儿话,告辞后与谢怀溯回合,往东市行去。
先前记挂着谢怀溯的病,然后又是李家门前的风波,李薇竹这段日子都不曾注意到京都里的变化,此时谢怀溯的眼睁得大有圆,她也察觉到了京都里的变化。春日暖风里行道树生得兴兴向荣,从叶苞里探出的叶芽在金色的阳光下舒展开来,斜生的枝干缠着五彩绫罗,末梢坠着银铃,被风吹动,就发出清脆叮叮当当的声响,是欢迎那西洋商人远道而来,也是展现强劲国力。
越往东边走,那绫罗就越华美,宽敞的大街也渐渐拥挤了起来,车如流水马如龙,只是颜色不一的车行得是极慢的,这般就有不少人从马车上下来,步行过去。
空气之中脂粉气息越发浓厚,在阳光下入眼的云鬓花颜让人晃眼,有书生见着那富贵小姐,红了白净的面,羞得耳根发红却仍是忍不住偷偷看过去。女子娇美软笑,是繁华的都城之中流淌的最欢快的歌谣。
这是红尘之中最为繁华的所在,李薇竹却悄然皱了皱眉,“若是身上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同我说。”脂粉气太重,她有些担心谢怀溯的身子受不住。
谢怀溯点点头,声音软糯,“我知道的。”
李薇竹捏了捏他的小脸,依然是瘦的惊人,恐怕也只有除了身上的毒,身子才会慢慢养好。
谢怀溯回李薇竹一笑。
“上一回儿天气太冷,海上的风浪大,出海的商人少的很,东西也是寥寥。这一次,应当是有不少的好玩意,我可要多买一些。”
“东洋过来的首饰,可不便宜。”
“我可以买些宝石,然后自个儿寻了能工巧匠去装饰。最爱蓝宝石,有不少洋人,他们的眼睛也是湛蓝湛蓝的,美得紧。”
“我喜欢红宝石。还有一粒粒圆润的珍珠,也是极好的。”
少女围簇在一起,说的最多的就是珠宝与衣饰,李薇竹不是听着这群少女在说,便是那群少女在议论,忽的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听说沈公子的腿好了,还去宫里头答谢了,要不是谢家的那位贝姑娘,太后娘娘不知道得忧心成什么样子。”
那声音细细小小,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开,李薇竹循声望去,见着说话的还是一个熟人,她在书院里头见过的霍珍珠,霍四姑娘。她今日里穿的不是红衣,而是雨过天青色的衣裙,上一次的红衣热烈的像是一团火,今个儿的衣裳,则让人想到江南烟雨的氤氲柔情,发髻里扎一根浅青色的发带,随着她说话,微微晃动。
“这事儿谁不知道。就你还当个任谁都不知道的消息,巴巴往外说。”
这话说的有些刻薄,李薇竹看着说话的女子,面长而唇薄,她的面相与说话的方式,十分相配。
“话不能这样说。”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这会儿说话的姑娘,样貌倩丽,声音灵美,“霍四姑娘也是好意。”
霍珍珠感激一笑。
“只是……”那姑娘话音一转,便继续道:“若说是贝姑娘的功劳,你这话说的不大合适,她不过是碰巧遇到了,救治沈世子的另有其人,那女子才是关键。”
“别当自己消息灵通,就什么都往外说。”面长女子哼了一声,语气讽刺,“如果要是打听出来救了沈世子的人,才对得起你家的名声。毕竟行商嘛……哪里赚钱,就往哪里去,消息是最灵通的。”
李薇竹想起霍珍珠的家事,面长女子是在挤兑霍珍珠,果然,见着霍珍珠面色一白,求助似的看向了说话温柔的女子。
偏生那女子像是没有看到霍珍珠的面色一般,任由面长女子说着酸话。
李薇竹敛目,心中觉得霍珍珠可怜,拉着谢怀溯的手往前快走几步,错开与她们的距离。
再往前走,东市就在眼前,因建了一门,这门气派宏伟,但是在这般多的人群要穿过的情况下,就还是觉得有些小了。
担心有人挤着谢怀溯,李薇竹抱起了瘦小的谢怀溯。
霍珍珠在女院之中少有交好之人,难得这一次有翰林倪家的庶出大姑娘与工部侍郎贾家嫡出小姑娘,主动和她示好,并和她相约同游东市,她便与她两人相约,谁知道这般被人挤兑。心中憋屈的厉害,就瞧见了被抱起的谢怀溯。
“我见着了一个熟人。”霍珍珠说道,“我去招呼一声。”
霍珍珠正要离开的时候,就听到了倪静湄开口,“霍四姑娘,等一等。”
开口挤兑她的是贾箐,霍珍珠对倪静湄还是十分有好感的,便问道:“怎么了?”
“说好一起逛东市,你怎么好抛下我们两人?”倪静湄浅笑着,除了心底有些轻视霍珍珠,还因为霍珍珠提到了贝思怡与沈逸风,她心仪沈逸风,正是因为听到了贝思怡与沈逸风的些许风声,心中正发愁,才任由倪静湄挤兑霍珍珠。此时看到霍珍珠当真要走,就有些后悔了,今个儿最重要的就是从霍珍珠的手里掏些银子。
“就是。”贾菁点点头,“过几日就是静湄的生辰,是来给她选礼物的。”
倪静湄轻笑着,“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贾菁给倪静湄撑腰,“你家嫡母对你十分刻薄,若是收到的礼薄了,她指不定如何轻慢你。”
倪静湄的眉心蹙起,仿佛真的十分忧愁。
霍珍珠本想是离开,她实在不耐贾菁,但是见着倪静湄泛着轻愁的眼波,心中就有些软了。美人发愁的时候,让人直想要用手指熨平她的眉,便说道:“我与那姑娘有些缘分,招呼一声,就回来。”
倪静湄心中一动,她出身不好,只是庶出,在学院之中很是艰难,幸而遇上了贾菁,出身还算是不错,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贾菁让她略窥见了另一般的生活,在学院里搭理霍珍珠是她的注意,原因是因为看上了霍珍珠家的银子,与贾菁一唱一和,就让霍珍珠应下了今个儿买下珍贵的礼物。想着霍家的富庶,倪静湄猜测那位姑娘指不定也是出身富贵。
“既然也是一位姑娘,不如等会一块儿罢。”倪静湄笑道:“人也热闹一些。”
127章.神威王妃
倪静湄笑得温和, 如果要是贾菁开口, 霍珍珠或许不会理会,倪静湄的温声细语,当即让霍珍珠有些犹豫。她不喜贾菁, 对倪静湄是有些好感的。
倪静湄看出了她的犹豫,唇瓣勾起,温声道:“我和菁儿等会就在西边的摘星阁等你。”摘星阁的名取自“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最好的西洋过来的珠宝都在摘星阁里, 珠宝闪烁若繁星, 故而取了这样的名字。
霍珍珠自然是知道摘星阁,她却不知道倪静湄虽然是轻描淡写, 却从未去过摘星阁, 今日里等着让霍珍珠出血, 才选了摘星阁。“那我等会去寻你们。”
“你快去吧。”倪静湄说道。
霍珍珠生怕等会不见了李薇竹的影,点点头后提着裙摆, 向着拥挤的人群挤入, 去寻李薇竹。
贾菁见着霍珍珠的动作,不以为然撇了撇唇瓣。“上不得台面。到底是商贾人家。”
倪静湄温声说道:“这里可都是行商的, 你仔细些。她有一点好, 心思简单。”若不然,也不至于几个月前,明明是霍家出了大力,最终得了圣语的,只有她一人。想到了当今圣上的批语,倪静湄的笑容甜得醉人。
贾菁与倪静湄交好,素喜她的性子温和,见着她笑的开怀,面上也松了些,“年岁比我们也大些,还这般不着调,学问也不好,玄字班垫底的。”就在前几日,霍珍珠终于从黄字班升到了玄字班,倪静湄与贾菁原本是玄字班,现在升入地字班。
“她也说了,仗着家里才入的书院。”倪静湄说道。
“还有点自知之明。”贾菁说道。
“你对她也别这般了。”倪静湄的手轻轻覆在贾菁的手背上,声音温和。
“我就是……”
“好啦,我知道你瞧不上她。”倪静湄温声说:“好歹前些日子,施粥的事情,也让她出力了。”贾菁与倪静湄在去年的一场大雪之后,去了书院的男院那里,求得前几名的画作,通过一番运作,卖出了高价,得了钱财之后,尽数给那贫困之人施粥。画作的运作用的是霍家,只是前几个月的扬名,只有贾菁与倪静湄,并没有霍珍珠。三人因为这桩事而相识,只是接触并不多,所以前日倪静湄约霍珍珠,让她一愣。
“还不都是你的主意?”贾菁是理直气壮。
“这桩事的细枝末节,总要有人做的。”把霍家出的大力说成是细枝末节,倪静湄说道,“不说这些了,说起来,我少来东市,更没有去过摘星阁。”倪静湄挽着贾菁的臂膀,与她十分亲昵,“菁儿等会可要仔细替我选一件。”
贾菁点头道:“这是自然。我替你选一件顶顶好的首饰。”
倪静湄笑了,贾菁可买不起这些,只有那个她瞧不上的霍珍珠,才有这银子。心中想着,口中温温柔柔的应下好。
“李姑娘。”
李薇竹听到了霍珍珠的声音,回头便见着霍珍珠,“果真是你。”
“很巧。”李薇竹看着霍珍珠的鬓发微微有些乱了,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正低头整理衣摆,“怎么急成这样?”
“我是怕你走远了。”霍珍珠咧嘴一笑,露出米粒一样的白牙,端的是灿烂。
“哦?”李薇竹有些困惑,想到了刚刚瞧见的景致,便说道:“遇到了也是缘分,我们一块儿慢慢瞧瞧,我和长顺可是第一遭见到东市这景儿,你对京都也是熟稔,与你结伴是再好不过了。等会逛完了,我请你吃茶。”
“那是不用的,我请你吃茶还差不多。”霍珍珠笑了笑,看着谢怀溯有些疑惑,“这……”青云寺的小和尚怎么和李薇竹在一块儿?那一日后门的事情,她提前走了,还不知晓谢怀溯的身份。
“我认下的弟弟。”李薇竹简明扼要说道。
霍珍珠见着李薇竹不愿多说,便也不问,“我还有两个同窗,我们一块儿逛,人多也是热闹。”
李薇竹的眼睛眯了眯,想到刚刚见到的两人,客气婉拒道,“那不大合适罢。你们相识,我和长顺算是外人了。”
霍珍珠听到李薇竹要拒绝,便说道:“年岁都差不多,多说几句话,也就相熟了。”
李薇竹见推辞不过,便说道:“实不相瞒,我不爱珠宝饰物,只是因为听说这里稀罕物件儿多,在东市这里转转,等会若是什么都没买,倒是有些丢面了。”她扯了扯衣摆,示意自己衣着只是寻常。
霍珍珠今个儿穿的是最好的蜀锦,随着她走动的时候,布料悉悉索索是水面上风波乍起波光粼粼。霍珍珠今日里的行头无一不精细,只因为无论是倪静湄还是贾菁对她如同寻常一般,李薇竹也没有因此高看她一眼,她才险些忘了今日的打扮。经过李薇竹的提醒,才注意到她的装扮简单至极,杏色上襦青色下裙,只是寻常的缠枝莲棉料,浑身上下也并无多余的装束,只用一根玉簪斜插在单髻上,看得出玉质是上佳,却也委实有些寒碜了。
霍珍珠已经应下了倪静湄,她不愿失信,便说道:“不碍事,没瞧见心意的物件,不买很是正常。我那……”想到了贾菁的倨傲,抿唇道:“贾家的嫡小姐性子傲了点,也不是什么坏人。”原来,贾菁刚刚那般说她,霍珍珠只是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因为之前施粥的事情,霍珍珠对她还是有些好感的。
霍珍珠的娘亲是信佛的,霍珍珠耳濡目染,觉得能出那样主意的,也不是什么坏人,所以那时候倪静湄与贾菁求到她面前,她一口就应下,霍家出了不少力气,她也每当回事。也没觉得因为这桩事,就让她与倪家四姑娘或者是贾家嫡小姐有什么了不得的联系。
霍珍珠快速说了当初倪静湄与贾菁做的事情,说过之后,便长舒一口气,语气轻快,“她也是善心人,还有倪家的姑娘,还得了兰心蕙质的圣语。”
霍珍珠的口齿伶俐,当初的清醒如同一幅卷轴慢慢在她的面前展开了全貌。寒风之中跺脚的汉子,抱着孩童的妇人把头埋着,衣衫褴褛的老人……单就这桩事,倪静湄与贾菁确实做得不错,但是想到刚刚见到的倪静湄,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那温柔的神态,总让她觉得是淬了毒的。
“一起,好不好?”霍珍珠的眼湿漉漉的,带着恳求。
李薇竹见着霍珍珠如此,最终不忍拂了霍珍珠的面子,应下了与她们一块儿。
谢怀溯没有听到霍珍珠与贾菁的对话,李薇竹拿了主意,他都是听从的。
一听到李薇竹应了,霍珍珠就笑了,神采飞扬让李薇竹也不再后悔,两人并肩而行往摘星阁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李薇竹就听着霍珍珠叽叽喳喳,“你先前说要去医术院,我还专门打听了一番,今年的录人的日子已经过了。”
“这个我知道。”
“好可惜。”霍珍珠以为李薇竹不能去医术院,便叹息道:“医术院的女院,便在我们不远处,若是有可能,我所在的屋子,还空一个位置,若是你能去医术院便好了。”
“那岂不是你们经常和医术院的人打照面?”
“恩。”霍珍珠点点头,“除了舞乐院的女子太多,是单独的院落,其他的都时常可以见到。”
李薇竹是要去医术院的,只是还没有得到荐信,话不说满,只是道:“医术院我定然是要去的。”
“真的?”霍珍珠的眼睛瞪大了,想到了李薇竹的年岁,面色就露出了纠结,从李薇竹的束发来看,她是及笄了的,她难道不嫁人?难道自己弄错了,忍不住问道:“你应当及笄了罢?”
“是。”李薇竹大方点头。
霍珍珠的面色越发纠结,想到沿海不少穷苦人家的女子是自梳的,李薇竹莫不是如此?喃喃道:“挺好。”
李薇竹不知道霍珍珠心思的百转千回,只是莞尔。
东市的占地很大,入门前是摩肩接踵,现下好了许多。鳞次栉比的商铺彩旗招展,揽客的旗帜被风扬起,因为不用通车,留下的路比外面的大道狭窄许多,行人且行且看,遇上了心仪的店铺,便入内一看。
东市的店铺各家背后有各家的故事,霍珍珠从父亲那里听得的消息,此时都尽数告诉了李薇竹,谢怀溯也听得是津津有味,若是遇上了与他认知不相符的事,他还会问上几句。
摘星阁很快就到了。
“京都之中,这里是建的最高的。”霍珍珠道,“应该说是王土之内,摘星阁都是最高的。”
“确实。”李薇竹赞叹,与霍珍珠入了内,就有衣着一致的侍女捧着宝匣,缓缓行着。
摘星阁最多的就是女眷,只有三两个男子在内,衣香鬓影之中,她们两人寻了一会儿,见着了东南方向的角落里,坐着的是倪静湄与贾菁,便往那边行去。
忽的从二楼的木质楼梯,下来了一位侍女,她的衣着与其他人相比,更为精致些,霍珍珠有些诧异,凑到李薇竹的耳边说道:“摘星阁的代掌柜,莫不是要迎贵客?”
李薇竹见着那人,容貌也更为出色些,收回视线,“京都里贵客想来是很多的。”
“也是。”霍珍珠点头。
那侍女竟是莲步轻移到了李薇竹的面前,蹲了一礼,动作如行云流水,“敢问可是李薇竹,李姑娘。”
疑窦丛生,李薇竹却也点头。霍珍珠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侍女浅笑,“神威王妃有请李姑娘一叙。”
128章.再见贝思怡
如果可以, 李薇竹是不想去的, 但对方的身份她不得不去, 对谢怀溯吩咐道:“长顺,你等着我, 我有些事。”
“恩。”谢怀溯点头。
霍珍珠见着李薇竹看向她, 便也说道:“我在楼下等你。”
“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李薇竹说道, “你与同窗一道,不好等我的。”
霍珍珠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差不多选首饰要半个时辰,若是再长了就不好等了,如果见不着的话,下次我们再一道。”
“好。”
李薇竹便跟着侍女往楼上去了。
倪静湄与贾菁也见到了这一幕, 在李薇竹踏入到摘星阁的一瞬, 倪静湄就开始打量她,只是越看越觉得李薇竹恐怕是个穷困的,心中后悔提议让李薇竹加入到她们一行。
这观念一直在见到了黛凛姑娘的时候才被打破,见到黛凛对李薇竹行礼的时候,她被骇了一跳, 莫不是走了眼?故而, 倪静湄等到一见到霍珍珠,便忍不住问道:“你的那位好友,是黛凛姑娘招待的,怎么不与我们一道?”
“本来是要一起的,但是神威王妃要见她。”
神威王妃!
沈逸风的身影蓦地出现在她的心中,陌上公子世无双,她心驰一荡,白净的面上也染了薄红。手指微动,平息心情之后,问道:“神威王妃找她有什么事?”
倪静湄心思的百转千回霍珍珠没有看出,针对她的问题如实回答,“李薇竹没有说,我也不知道。”
“那位是李姑娘?名字雅致的很,我瞧着气度也是贤雅。她应当也是读书的?”
“恩,不过不去书院的。”霍珍珠不想让倪静湄小觑了李薇竹,道:“她不读经史子集,学的是医术,晚些时候是要入医术院的。”
医术院的录人已经过了,倪静湄迅速想到,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进入到医术院里,李薇竹不是个简单的。更重要的是,她与神威王府有什么联系?“没想到还是个女大夫,可谓是女中巾帼。”倪静湄笑道:“家母身子近来不适,等会可要好好向李姑娘请教一番。”
霍珍珠一愣,“只是不知道神威王妃召见她需要多少时候?”
“不碍事的,等一等就是,正好也看看新进的首饰。”倪静湄浅浅笑着,拉了拉贾菁的衣袖,“是不是?”
贾菁不想等什劳子的李薇竹,不过见着倪静湄兴致盎然,应了下来。
霍珍珠的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心中有些后悔带李薇竹了。
李薇竹随着黛凛姑娘拾级而上,入了雅间,便见着了太师椅上坐着的中年妇人,宝蓝色的衣裙适合她的气质,银线与黑丝勾勒明暗分明的祥云纹路,纹路不若年轻女子的花纹繁复,却显得庄重而沉稳,马面裙绣着丹鹤展翅,鸟喙边恰巧垂着一串碧玉明珠,像是鸟儿衔在口中似的。面上脂粉淡淡,面白而长,两颊上有淡淡的斑点,两弯眉上扬出剑出窍的心惊弧度,丹凤眼长,眼角迤逦细小纹路,再次表明她已经不再年轻。
神威王妃并不是容貌佼佼之人,但任谁见了她也不会轻易忘却,气度端庄盛气却不凌人,自有傲气并无傲骨。相较于神威王妃的大气,身侧的贝思怡便有些小家子气了,幸而穿着桃花红的粉裙,年小而娇美,也算是美人。
李薇竹在打量神威王妃的时候,她同时也在打量李薇竹。贝思怡从窗边眺望,见着了李薇竹,她便差人去请李薇竹。知道了她是谢家二房的嫡女,就用谢家的女子来衡量李薇竹。容貌气度均不及谢家诸女,唯有一双眼还有些看头。谢家在想什么?也不想认回这女子?若是不想认,就应当将她远嫁了,眼不见为净,也免得在京都之中闹出什么幺蛾子。
视线的交错不过是一瞬的事,李薇竹请安之后,戚氏温声道:“我除了是神威王妃,还有一个身份,便是世子的母亲。”她站起身,竟是要向李薇竹行礼。
李薇竹连忙避开,戚氏本就做做样子,空行了礼后直起身子,“若不是李姑娘,我恐怕就见不着逸风了。”
双手合十,她还念了一句小小的佛号,威严的面容因为她眼底的庆幸与感激柔和了下来。任谁看来,戚氏都是关心极了沈逸风,只怕不知情的,还当她是沈逸风的生母。李薇竹道:“王妃客气,我是个大夫,世子爷在我眼中是个病人。”
戚氏与李薇竹你来我往,说着话。
贝思怡在旁边,打量着李薇竹,见着她穿着与洛阳城里所见无二,心中是嗤之以鼻,好歹也是救了世子爷的人,沈逸风现在回京,定然是给李薇竹重谢的。按道理,是应当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而不是这般简陋穿着,现在见了贵人,也不合适。
“按道理,应当第一日就登门拜谢的。”戚氏说道,“只是逸风那孩子也不知道同太后说了什么,让我们都不许去打搅你,如果不是思怡,恐怕就算是走在路上,也认不出你。”
提到了贝思怡,她的唇瓣翘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笑意盈盈道:“王妃心中一直记挂着,菩萨心善,不忍让王妃受苦,便把人送到了面前。要不然,我那么一瞥,怎么就看到了李姑娘。”
“真会说话。”戚氏的手指点在贝思怡的额上,她的容貌不算美,手指保养得美极了,葱白的手指细长,指甲圆润而有光泽。
三人在雅室之中,阳光顺着窗棱倾斜了一地的金色光华,细小的浮沉在光柱之中漂浮不定,忽的上又咻的下,窗外的喧闹声音传入到屋内只是白噪音,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另类的宁静。贝思怡安安静静坐着,仔细听着戚氏与李薇竹说话,偶尔点在她头上了,才说两三句的俏皮话。
李薇竹推了王妃要赠她的钱与物,戚氏笑了笑,她想要划清与自己的界限,哪里有这么容易。低头呷了一口茶,既然她不想要做谢家的女儿,她倒是可以给她一个另外的身份。
“既然你说了,逸风那孩子已经备下了诊金,我提这些俗物是辱没了姑娘了。”戚氏呷了一口茶水,“看到你,让我想起了我女儿,她应当和你差不多大。”
与戚氏说话的时候,李薇竹是打了十二分的精神,这般的耗费小半个时辰,竟是比给人施针一整天还要累,此时温声附和戚氏。
戚氏像一个母亲一样,说着女儿的事。她的眼底带着笑,那笑意从眼中溢出,她周身都弥漫温柔的味道。
李薇竹辨不出,戚氏说起女儿的时候与待沈逸风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好似她一碗水端平,一颗心不依不偏,对三人都视若己出。
李薇竹心知这不可能,沈逸风身上的毒就是最好的证明。正因如此,见着戚氏的温柔浅笑,心中越发警醒,打足精神。
贝思怡却有些漫不经心了,她听着戚氏的话,心中有些嫉妒起沈德音了,有这样一个好的出身,母亲还为她谋算,她要做的只是安安静静在书院之中读书就可以了,不像是她自己,一步步要为自己谋划。
贝思怡这一上午大半时候是安静的,她垂着头,任由自己的眼底泄出丝丝缕缕的嫉恨。
戚氏看到了李薇竹面前的茶水空了,亲手斟茶,而贝思怡连忙要帮忙,而她的眼神恰巧被戚氏捕捉到了。
“我来吧。”贝思怡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好。”戚氏坐了回去,不动神色。
贝思怡是个什么货色,她这段时间也算是看清摸清了,不过是一个下贱一心向上爬的,她厌恶极了这种不自量力的人。故而,她自己会带着贝思怡,却不会让女儿与贝思怡有一分一毫的交汇。贝思怡喜欢沈逸风,她也看在眼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带着贝思怡。
“我好似说得有些太多了。”戚氏浅笑着对李薇竹说道,“你及笄了吗?可有许了人家?”
“已经及笄,还没有许人家。”李薇竹说道。
“这真是……”戚氏的眉头蹙起。
李薇竹不知道为何,见着戚氏的表情,心儿忽的狂跳起来,手心里都是濡湿,心中觉得好似有什么会发生一样。
“不过你是好姑娘,耽搁了也不怕。”戚氏说道:“你的事情,我放在心上。”
听到了戚氏的话,李薇竹瞬间便是错愕,想到戚氏话中的含义之后,从脊梁骨钻出的凉气,让她背上都是细密的冷汗。李薇竹看着戚氏,她是拈花笑佛的如来,手掌张开,自己就无法蹦出她的手心。
李薇竹面上的微笑都几乎很难保持,而贝思怡则是心中羡嫉,她是谢家的干亲,但顶着贝这一姓,能有什么好出路。谁不知道神威王妃的热忱心善,她既然开了口,定然会给李薇竹寻个妥帖的夫婿。
“我……”李薇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可是害羞了?”戚氏抿唇一笑,拉住了李薇竹的手,她笑盈盈的眼望着李薇竹的眼底,“这可是大事,你既然帮了逸风,你的事情,我一定放在心上。”
一字字声声入耳,她却好似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怔忪着。好半晌,下定了决心,李薇竹语气决绝,“王妃的好意我心领了……”
贝思怡从憧憬之中一下变清醒了过来,李薇竹的语气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贝思怡的眼里流露出困惑,李薇竹既然是沈逸风的救命恩人,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神威王妃虽然是继王妃,但是对沈逸风视若己出,她不会给李薇竹坏……
除非……
忽的,贝思怡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除非戚氏不如表面上的那般简单。
心头陡然乱了起来,她是喜欢沈逸风的,若是王妃与沈逸风不对付,沈逸风会如何看待自己?又想到了戚氏对她说的话,暗示她与沈逸风是极其相配的。心中一会儿是这个主意,一会儿又是那个想法,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
李薇竹与戚氏都无暇顾及到贝思怡这里,“都说了无需害羞。”戚氏打断了李薇竹的话,“我年长于你,你与我家有些缘分。难道,我连这点主也不能为了做了?”见着李薇竹仍是想要开口,眼睛微微眯起,又笑道:“再说了,我只是替你踅摸着,又不是要你现在就点头嫁人,做出这番的作态,作甚?”
她笑起的时候,刚刚似有还无的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瞬间被消融。
软硬兼施,李薇竹还能说些什么?刚刚鼓起的勇气被针戳破,瞬时就漏了气,她对眼前的人硬碰硬,也是毫无意义的,若是她摆明了为难自己,能有什么法子?
不知是哪里来的浮云遮了旭阳,光柱之中漂浮不定的尘都静谧了,李薇竹动了动唇,“王妃说得是。”
129章.热闹非常的东市
上好的乌龙茶,入口应当是带着一点甜, 清香浓厚,她的舌尖萦绕的是苦涩的味道。
装了一肚子的茶水之后,施施然戚氏站了起来, 带着贝思怡要离开。客套表明有事在身,若是有机会, 下次邀请她上门做客。李薇竹慢她半步送她下了楼, 忽的发现,虽说是一个多时辰了, 霍珍珠与同桌之人并未离去。
“你同王妃说完话了?”霍珍珠说道。因为等了许久, 她面上露出了百无聊赖的无趣, 声音也有点怏怏的。
“姐姐。”谢怀溯牵住了李薇竹的手。
李薇竹握住谢怀溯的小手, 心中一暖, 刚想要说话, 就听到女子声音柔美, “珍珠, 你还没有介绍一下呢。”
倪静湄说完话之后,见着李薇竹看向自己, 她露出了浅笑。
倪静湄对镜曾练过, 侧过恰到好处的角度,弯唇微露一点牙,这牙不能露的太多,那就太不妥帖了,也不能露的太少,像是抿着嘴笑得不自然。笑得恰到好处,就像是春风拂过山岗,绿了一片草地,让人的心尖儿都泛着温暖的惬意。
李薇竹便被这样的笑触到了,也不自觉笑了笑对她点头。
霍珍珠却被珍珠两个字弄得是万分别扭,她并不喜欢这个名字,读了书之后,现在又是爱俏的年岁,就觉得这名字土气了。倪静湄是表示亲近才叫自己这个名字,她努力这样说服自己,面上还是露出了别扭的神情。
如果是寻常,倪静湄早就看出了霍珍珠的心思,但此时,倪静湄所有的心力都维系在李薇竹的身上。
霍珍珠开口,介绍起了众人的身份。
相互介绍之后,李薇竹歉意道,“让你们等了这般许久,都说了不消等我的。”
“也没多久。”倪静湄浅笑着,“这儿的首饰许多,摘星阁我是第一次来,看得是目不暇接。”倪静湄看得出李薇竹家事只能说是寻常,便说了自己的短处,想要与她拉近距离。
倪静湄见着李薇竹微笑,面上笑容越盛,“再说了,也是因为我有些好奇,听说神威王妃召你,心中好奇的紧。我问珍珠,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能不能……”霍珍珠终于是忍不住了,“别叫我珍珠。”
倪静湄一愣。
在霍珍珠的眼中,倪静湄的性子温和,她就是如水一般的女子,有着伤春悲秋的敏感多情。见着她发愣,生怕倪静湄多想,解释说道:“喊我霍四吧,叫珍珠,怪别扭的。”忽的灵光一闪,“这摘星阁里,到处都是珍珠。”
李薇竹猜得出霍珍珠不愿意的缘由,心中觉得好笑,弯唇之后,刚刚在雅间里与戚氏对话而产生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倪静湄见着李薇竹笑了,暗咬贝齿,给霍珍珠记上了一笔,“是我的不是,霍四。”改口之后,便不知道怎么把话再引到神威王府里头去。
李薇竹正好不想提雅间的事,经过霍珍珠这样一打岔,就略过这个,说道:“既然看了这么久,有什么新鲜好看的首饰吗?”
霍珍珠见着倪静湄不说话,心中担心倪静湄记着刚刚的事情,为了缓解尴尬,在李薇竹开口询问之后,滔滔不绝说起了刚刚看过的首饰。
李薇竹是不爱饰物的,但是霍珍珠的口舌伶俐,说得她也想开开眼,一边说一边看首饰,倪静湄更是没法子把话头引开。
倪静湄心不在焉,心中一直盘算着如何把话引到沈逸风的身上去。
“静湄。”
倪静湄抬头,发现是贾菁在喊她。
“走了。”贾菁的神情有些怏怏的,“霍姑娘的眼光高,说这次过来的没什么好东西。及笄礼她还不如自个儿回去再想想。”
“走?”倪静湄一瞬间怔然,她此行的目的,是要诳霍珍珠一笔,因为李薇竹的出现,她换了心思,只顾着想沈逸风的事情,竟是忘了一开始的目的。
想到李薇竹与神威王府莫名的干系,撇开今个儿得不到海外的首饰的遗憾,道:“买东西是要多思量。”
李薇竹与倪静湄和贾菁不熟,听到他们说起及笄礼,并不插嘴,静默地听着,她有些担心谢怀溯无聊,看向谢怀溯,他安安静静坐着,带着一定瓜皮小帽,也并不张望,手肘支在桌上,两只手握住瓷杯的杯壁。李薇竹瞬间有些心疼,作为男子,他对这些首饰是不感兴趣的,心中后悔为何要应了霍珍珠的约,生生让谢怀溯无趣地坐着。
“累不累?”李薇竹问道。
谢怀溯摇摇头。
李薇竹的手握住他的腕,见他脉象平和,便说道:“等会我再带你去看看,哪儿热闹就看什么。”
“好。”谢怀溯扬起笑。
在场的诸人都知道李薇竹这是要走了,倪静湄揣思后便对李薇竹说道:“薇竹姐姐,还有十日是我的及笄礼,若是你得空,不如一块儿来。”
这个忽如其来的邀请让李薇竹有些发愣,她看着倪静湄,她的笑容真诚,而旁边的贾菁有些急了,“静湄!”
倪静湄对贾菁说道:“你等一等。”
“我不等。”贾菁霍地站起了,“我与你有话要说。”
贾菁在旁侧说话并不多,但她倨傲的神情李薇竹看在眼底,加上一开始听到她对霍珍珠的羞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再说了,贾菁虽然刻意选的远了些的地方,李薇竹的耳力甚好,也能影影绰绰听到,“她什么身份?你邀请她?”“与她一同逛逛也就罢了。”“静湄,我知道你的心地好。”诸如此类的话语。
李薇竹轻轻一叹,便对霍珍珠提出告辞,“我和长顺便先走了。”顿了顿又道:“你同倪姑娘替我道一句歉,她的及笄礼,我便不去了。”
刚刚贾菁虽然不说话,但也流露出了不愿多谈的话,贾菁的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霍珍珠轻声说道:“当真不去?”
“不去了。”李薇竹摇摇头,“就算是倪姑娘看得起我,她的手帕交,心里头恐怕不自在呢。”
“其实倪……”霍珍珠想要说出倪静湄也只是个庶女,也不知道贾菁最早的时候如何同倪静湄交好的,又想到了倪静湄前些时候的盛名,便小声道:“不去也好,因为前些时候的事情,他们家许是会请旁人,人多容易有小摩擦,我觉得你不像是喜欢生事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霍珍珠的话直白让李薇竹失笑,霍珍珠说话简单直爽,也就是这个缘由,李薇竹才与霍珍珠相交,“若是今后去了医术院,我再约你同游。”
霍珍珠并不是自幼入学,只是爹娘送她去书院长见识,结识一二好友,她这个年岁,在书院里恐怕待不了多久了,等到明年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不在书院。只是当着李薇竹的面说这些,便伤感了,道:“那就这般说好了。”想了想又说道,“每逢十日,便是休沐日,我家在……”霍珍珠细细说了府邸的位置,“你来寻我就是。”
“好。”李薇竹灿笑,同时也起身准备离开。
拉着谢怀溯,出了摘星阁,便往西边走去。摘星阁在东市的最东面,越往西走,就越热闹,女子所着衣裳也从锦绣轻纱成了粗布钗环,淡淡的熏香也迤逦消散在空中,只有离得近了,才闻得到衣衫上残留的皂角的味道。
李薇竹极小心拉着谢怀溯,一丁点也不敢放松,面上却不显,想要让谢怀溯更自在一些。谢怀溯在哪个摊位上多看了一眼,她便拉着他近前,仔细瞧上一瞧。
“好。”“再来一个。”
前方只见是人头攒动,李薇竹望去,隐隐瞧见高高立了一人,行走在绳索之间,双臂展开,轻巧走动着,像是无翼之鸟,他似是跳跃翻腾,惹得叫好声不断。
“是走索人。”谢怀溯的语气有些激动,他一只手抓着李薇竹的衣袖,另一只手拿着糖葫芦遥遥指向那走索人,“我刚刚霍姐姐说,有行走四方的杂耍班,其中有一个最出名的,便是清云班,因为走索走得很好。”
“你把糖葫芦吃完。”李薇竹说道,“前头人多,仔细签子戳到了人。”
谢怀溯咬了一颗,把红彤彤裹着金色糖汁的糖葫芦串儿放在李薇竹的面前。李薇竹咬了一颗。
谢怀溯见李薇竹与他同吃一串糖葫芦,眼弯而笑,剩下的糖葫芦与李薇竹两人分食着吃了。
看杂耍的人熙熙攘攘,护着谢怀溯,李薇竹往里头挤着。谢怀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眼里闪烁的都是兴奋。大都看杂耍的都是外头围着,若是进了内圈,是要给赏钱的,所以挤到了里头,反而松散了。
人群之中最前方的,永远都是爱热闹的孩子,看着高高立着的走索人,他们叫好鼓掌,只怕手心都通红一片。
李薇竹见着走索人,双手拿着细细的铁签,花盘滴溜溜灵巧转着,一边转着一边往前走,忽的停了下来,右腿向后伸展,身子往前倾。
“好。”人群之中再次爆发出叫好声,孩子的尖叫声也夹在其中。
李薇竹见着谢怀溯想要喝彩的模样,鼓掌叫好。刚开始谢怀溯还有些放不开,之后与旁侧孩子一般鼓掌喝彩,憋足了气叫好,涨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亮闪如星辰。
130章.姐妹相见
“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谢薇兰的长睫扇动,眼里流露出迷茫来。
谢薇梅叹了一口气, 伸手抚了抚谢薇兰的鬓发, 她的性子冷淡, 诸事都少放在心中。二房的这个妹妹当日里靠了过来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会与她如此这般相交甚密。
“当真要去找她?”谢薇梅轻轻地说道, 这几日祖父清早都是出门的,一直到日落才回来, 今个儿难得回来的早些, 恰逢休沐日, 她和妹妹有些课业上的问题,便来请教祖父, 谁知道从祖父的口中,知道了李薇竹的存在。自从知道了双生子气息微弱的时候便被处理了, 婶婶整个人都入了魔怔, 他们都那个孩子都不抱希望,谁知道, 她当真活了下来。想到了这里,谢薇梅轻轻叹一口气。
“要去。”谢薇兰的语气坚定, 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我想见见她。”想见见那个与她双生未曾谋面的妹妹。
“见了她,然后呢?”
然后呢?谢薇兰也不知道,她自从祖父那里知道了她的存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去见她。去见她说什么?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见着谢薇兰如此,谢薇梅轻轻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握住了她的手,谢薇兰的手心里是濡湿冰冷。
“我再想一想。”谢薇兰说道。
谢薇梅点点头,不再开口。
木制的车辙碾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嘎嘎的声音,谢薇兰从未觉得这声音如此让人心烦意乱,一会儿想着见到了李薇竹,她许是会泪流满面,一会儿又想象自己对她恶言相向,一会儿又想象她抱着她,诸多的念头纷杂。
“我们说说话。”谢薇兰反握住谢薇梅的手,坐在马车之中,她的心思总是忍不住飘向李薇竹那里,原先是她想要安安静静想一想,现在反而央着谢薇梅开口。
“今个儿布置的课业……”
谢薇梅先说课业,见着谢薇兰摇头,换了话题,“过些日子是倪家的小姐过生辰,她的帖子你应当也收到了,一起去吗?”
谢薇兰再次摇头。
“说一说弟弟,谢怀溯?”
“他跟着她在。”谢薇兰贝齿咬着唇瓣,“等会会见到的。”长睫无助的扇动,如同命垂一线的蝶。
“你今个儿一定要见到她?非见不可?”
“姐姐。”谢薇兰说道,“我心里头很乱,自从祖父那里知道,她还活着,我脑子里许多的念头,一会儿我会想这个,一会儿我会想那个,但总归一个念头萦绕在心间挥之不散,并且那声音越发洪亮,我要去见她。”
“她与你是双生子,自然是不同的。”谢薇梅说道,“见就见了,没什么不打紧的。”
“我心中还是有些怕的。”离那客栈越近,她的面色越发苍白,一双眼湿漉漉的,泪将落未落。
谢薇兰是关心则乱,谢薇梅想到祖父说得话,李薇竹是行医之人,在没有认出谢怀溯的情况下,便想要给他治病,救了神威世子……
想到了沈逸风,谢薇梅一下便想到了他们之间那曾有的订婚。
他是天人之姿,才貌品皆是上佳。就算是瘸了腿,她也没有想过退婚。只有当沈家王妃提出了换人之说,她恍然领悟,神威王妃到底只是继室,与沈逸风面上是其乐融融,心中最为记挂的还是亲生儿子,沈逸合。沈逸合是在沈逸风的阴影下长大的,他沉默并不多言,她与他论过几次课业,没曾想他竟是对她有这样的心思,在她拒了神威王妃之后,他亲自过来说,他要娶她。谢薇梅想到他那时候的眼,亮的出奇。只是,她可以接受一个瘸了腿的丈夫,却不能接受心术不正的丈夫。与神威王府的婚事,也就此作罢。
祖父也提到了沈逸风,因为他们曾有过的婚约,祖父特地单留下她,与她说了一会儿话。
沈逸风与她没有了缘分,兜兜转转,又看上了李薇竹。
谢薇梅轻轻笑了,她说不上多喜欢沈逸风,这般的钟灵毓秀人物就此陨落十分可惜,他若是与三妹妹在一起,也是好的。
李薇竹救了他。谢薇梅思绪又回到了李薇竹身上,医术仁心四字是祖父对她的评价,仁心两字与医术连一起,她并不是一个心思坏的人。
侧过头看着谢薇兰,她依然担心的面色惨白,没有一丁点的血色,与二妹妹相似的另一个谢家女?奇妙的感觉自心底升腾,握着谢薇兰的手,轻轻说道:“见了就知道了,别想那么多。”
等到停了马车,谢薇兰一瞬间竟是不敢下马车,等到谢薇梅跳下马车,对着她伸出手,她才用濡湿了一片的手搭在她的手上,下了车。
刚站稳,便又有马车停下,露出粉色绣鞋,衣裙很快遮住,女子轻快跳下,她面上带着笑,回过身又抱出了一个男童。
谢薇兰几乎要站不住,脚下发软。她是李薇竹。
那女子回头时候,见着谢薇兰与谢薇梅也是一愣。
“李薇竹?”谢薇梅打破了沉寂,“我想,我们坐下一块儿说说话。”
“好。”李薇竹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复杂。
先是安顿好了谢怀溯,谢薇兰见着李薇竹点上一段香,在他的身后拿捏,原本丝毫没有困意的谢怀溯,打了一个哈欠。
“我们走吧。”
在另一间的雅间,谢薇兰见到了梳洗后的李薇竹。
她们真的很像,谢薇兰看着她,宛若揽镜自照。柳叶眉弯起的弧度,澄澈的眼,小巧的鼻,薄薄的唇。
这相似,只是容貌的相似,她们给人的感觉是不大一样的。在谢薇梅的眼中,李薇竹蓬勃如同野草,谢薇兰也是养在闺阁之中的花,这气质的不一,也反应在她们的眼底。相似的眼却有截然相反的感觉。若是站在一处,谁也不会将两人弄错。此外,两人的容貌细微上的差距则是李薇竹的唇色更深一些,谢薇兰的右眼下有小小的泪痣。
眨眼时,泪珠儿就从眼里滚出,滑过面颊,飞快地滴落。低着头,用手帕擦拭泪水,谢薇兰以为,她会厌自己,毕竟,一个在谢家长大,一个却自幼乡野之中,养育她的外祖李荀去后,当年的婚事也因为她孤身一人而心生毁约之意。还有华氏,独宠着贝思怡,生母在对面而不识,又是怎样的难过与不能介怀。
谢薇兰原本只是想要擦去泪水的,只是怎么也止不住,低着头用帕子捂着眼。
“姐。”谢薇兰听到了那声音,她抬起头,泪眼朦胧见着是与自己双生的妹妹在喊自己。
她认了自己。
谢薇兰看着李薇竹替自己擦泪。
“我自己来。”
“没事,我来吧。”李薇竹这般说道。
泪水止住之后,谢薇兰有些不好意思了,说起来她是姐姐,反而让李薇竹安慰自己。
等谢薇兰平静后,谢薇梅就起了话,说起京都的气候,说起京都的吃食,说起李薇竹曾经的那些经历,经历的人和事,见过的景,治过的人。
如果说,一开始的谢薇梅是不懂为何李薇竹不愿认亲,听这李薇竹的侃侃而谈,渐渐倒是明白。一个人这般行着,是有些寂寞的,但也是自由。李薇竹经历的那些,身为自幼在谢家长大的她,想都不敢想。
红泥小炉里的霜碳烧着,汩汩的水蒸腾起的雾气拢着谢薇梅,她竟是有些羡慕李薇竹来。这般行着,少了拘束,可求得医术上的臻于极致。
如果在谢家长大,固然是衣食无忧,没有在风雨之中历练,少了砥砺的风采。
谢薇兰也听出了李薇竹的弦外之音,贝齿咬着唇瓣,“当真不愿意回府?”
李薇竹的眼底有了一瞬间的犹豫,才点头,“是……”
“兰儿,我想和三妹妹私下里谈谈。”谢薇梅瞧出了李薇竹眼底的情绪,便说道。
无论是李薇竹还是谢薇兰,对于谢薇梅的请求是有些诧异的。
“那我去看看怀溯。”
谢薇兰离开了房间,让两人独处。
李薇竹看着谢薇梅,她生得只能是清丽,与谢薇兰在一起,容貌远远敌不过谢薇兰,但若是两人走在一处,目光总是会长久的停留在谢薇梅的身上。气质恬淡如茶,应了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
“我曾和神威王府的世子定过婚。”谢薇梅忽然开口。
李薇竹一怔,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她。她是在示威?她对沈逸风仍有心结?看着谢薇梅,她的眼神太过于澄澈,李薇竹否定了第一个想法。想到了沈逸风,手指不自觉拂过唇瓣,心跳漏了一拍,在见谢家的两姐妹前,她曾与沈逸风私下里见了一番。他的人似春日里的细雨绵绵,他的吻却是夏日里的雨打芭蕉骤急。
面上不显,耳根悄然晕染了红。
谢薇梅瞧见了她的羞态,笑了笑,“我知道你同他许下百年之约。但……若他不生意外,成为结发夫妻的,应当是我。”
心中如同一根小刺扎了下,李薇竹何尝不知道?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谢薇梅继续说道:“我与他的婚事,只是因为门当户对这四字罢了。我知道你与他两情相悦,只是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
“我知道。”李薇竹轻轻颔首。
“你还不够清楚。”谢薇梅摇摇头。
世家与皇家的事,谢薇梅缓缓道出。李薇竹抿着唇,知道了谢薇梅的意思,她若是不回谢家,她与他是不般配的。沈逸风今个儿找自己,也提到了让她回谢家的事。若是她考虑清楚了,派人去找他。
李薇竹的眼底流露出挣扎之意。
“还有贝思怡的事,若是你不回,留着她在谢家,你可安心?”谢薇梅忽然说道。
“什么?”李薇竹一愣。
“你要治怀溯身上的毒,是也不是?”
李薇竹点点头。
“如果治好了,他迟早要回谢府。”谢薇梅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他身上的毒,是谁下的。”
贝思怡……李薇竹的脑中现了她的名字。只是,李薇竹的眉头紧锁,她会给谢怀溯下毒?
谢薇梅的眼神冷漠,“就是你想的那人。祖父心善没往她的身上想。原本我也想不到是谁给谢怀溯下毒,还是沈世子的事情,提醒了我。若是怀溯没了,府里头是谁得了利?”
“贝思怡?贝姑娘?莫不是搞错了?怀溯就算是活着,也与她没什么干系?”李薇竹的眉头拧着,“要是说姐姐,还有可能。”
谢薇梅沉默了一阵,“你可知道,婶婶待兰儿十分冷漠与厌恶。”
131章.真正的姐妹
“婶婶对兰儿是有怨气的,在她看来,当初怀的是双生子,兰儿在腹中夺了本要给你的养分,才会让你生下来就先天不足,从而被郑嬷嬷当作已经死了,偷偷抱出去。婶婶总觉得你还活着,你若是活着,身子不好定然是吃苦的,而兰儿在府里是享福的,所以不肯多理睬兰儿。娘亲不肯理睬孩子,这在孩子眼里便是天大的事了。”
李薇竹与谢薇兰并没有见多久,大约是血脉的天然联系,想到谢薇梅描绘的那画面,心中隐隐作痛。
“更糟糕的就是郑嬷嬷养着兰儿了。郑嬷嬷是当时把你丢了的那人,发生了那件事,婶婶原本是要赶她出去。我娘心中不忍,郑嬷嬷确实平日里一颗心都向着婶婶,她的夫婿没了,儿子那次赌钱之后也出了一桩事,她可以说是孑然一人,如果赶出去,她恐怕会死。郑嬷嬷自告奋勇,要养兰儿,婶婶应了,让她将功赎罪。从面上看,郑嬷嬷是待兰儿很细致的,只是……她总是候抱着兰儿感慨,要是她在肚子里让着她的小妹妹,两人都平平安安也不至于生了这些事。”
“因为郑嬷嬷的话,她吃饭的时候都吃的很少,身子瘦小。她性子又沉默,婶婶忽的认了一个干女儿,也就是贝思怡。”
“贝思怡落了水,是兰儿推的。”
李薇竹的眼睛瞪大了。
谢薇梅笑了笑,“别担心,兰儿不是什么心狠之人,不是推到外面的湖里,也不是在别人府上。纯粹是有了口角之争,便推在了地上。谁知道她后来滚落到了水里。落水之后,见着贝思怡在水里扑棱,兰儿就连忙喊人。等到贝思怡被救上来,婶婶也赶了过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扇在了兰儿的脸上,让她跪下。”
“我娘和我到的时候,兰儿的脸已经肿了,我娘连忙拦住了她。”谢薇梅叹了一口气,“婶婶抱着贝姑娘,看兰儿的眼光像是要杀人一样。竟像是怀里抱着的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兰儿是干亲。骂的话……”谢薇梅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处,“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
房间里静谧万分,只有小炉上烧的水,汩汩翻腾的声音。
“婶婶的巴掌打得很用力,她差一点就失聪了。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都静静的一声不吭,抱着膝盖待在角落里。我娘用了很大的功夫,才让她走出来。”
李薇竹轻轻地说道:“你娘亲心善智能之皇妹难为(GL)。”发生在谢薇兰身上的事情完全出乎了她的想象,她以为谢薇兰是锦衣玉食备受宠爱,谁知道竟有这样的事。如果没有宫氏,谢薇兰现在会是什么模样?只是从谢薇梅的描述之中便可以感觉到当日的惊心动魄,那身处其中的谢薇兰,又是怎样的心情?
提到了娘亲,谢薇梅微微一笑,“她确实很好。不过,你应当叫她婶婶才是。”
李薇竹从善如流便道:“是,婶婶。”
“再说贝思怡。对她有了疑心之后,我忽然想起当时她落水之后,兰儿的喃喃自语。我没有用力,怎么就落水了呢?”说到了这里谢薇梅眼里是淡漠的疏离与冷峻,语气也带了嘲讽的意味,“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而且想一想,贝思怡说的那些话似乎是故意勾得兰儿着急,她是有意的。当时祖母还在世,她曾说过,哪有把别人家的孩子天天抱到家里养的。不说别人的风言风语,本身对孩子也是一种伤害。贝家与谢家的差距摆在那里,日日见天天见,婶婶待她又好,这般状况下是很容易心理失衡的。”
李薇竹从不敢小觑一个孩子,世人大都以为孩子天真烂漫不懂世事,事实上许多孩子不是这样的。有些孩子心底里的不是净土而是腐朽的烂泥,那生于污秽之处,绽开的是恶之花。李薇竹游医的时候,便见过一个男童厌恶弟弟,趁着父母不在,用绣花针捻入到婴孩儿的腹中。李薇竹好不容易救好了婴儿,见到了那十岁男童的眼神,在盛夏里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华氏是真心待贝思怡的,李薇竹看得出也感觉得到。就算是华氏拿贝思怡当做一个替身,也从未轻怠她,若贝思怡真是如此,她便像是在花丛之中游走的蛇,若是觉得有人侵了她的领地,立起身子驯如闪电就是一口。
谢薇梅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薇竹一眼。“如果贝思怡是有意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其他人如何看待贝思怡的?”
谢薇梅轻轻笑了,不说府中的人,反而说道:“我与怀溯接触不多,但只是初见,他便提到了贝思怡。”
李薇竹的身子一晃,想到了青云寺里,知道贝思怡没有出现的时候,谢怀溯一瞬间失望的眼。谢薇兰是他的嫡亲姐姐,原本两人应当是最亲密的,但谢怀溯的心中,贝思怡更可亲。
“是不是贝思怡,只是我的猜测。”谢薇梅开口说道。“只是,就算是贝思怡,与我也没什么干系。”
“怎么会?!”
“她是二房的干亲不是吗?”谢薇梅端起茶盏,风轻云淡地呷了一口。
李薇竹豁然站起,眼里有愤怒的火苗在跳跃,“他们是你的家人。”
“也是你的家人不是吗?”谢薇梅抬起眼,看着李薇竹,语气和神态没有一丁点的改变。
满腔的愤恨的火啥时间被扑灭,李薇竹的眼里一瞬间有些茫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她的身体里留着的也是谢家的血脉。闭上眼,想到了谢怀溯,想到了祖父,甚至想到了谢薇兰。
忽的被人捏住了手,李薇竹睁开眼,握住她的手的是谢薇梅,“贝思怡与我确实没什么利益冲突。但我是谢家人,怎会袖手旁观。”
“我知道了。”
李薇竹原本就在犹豫,此时下定了决心,“我回谢家[希腊神话]海妖。”
谢薇梅笑盈盈,伸手捏了李薇竹的面颊,“三妹。”
李薇竹答应了回谢家,一瞬间心中又有些空落落的,自己先前坚持不认亲,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谢薇梅是个心思细腻的,“答应了是个好事。且不说婚事,若是真的贝思怡动的手,你的回归,定然让她方寸大乱,有了防备,也不怕她出手。蛇打七寸,正好解决了。此外也不用担心行医的事情。”谢薇梅的声音温温柔柔,“先前被李太医养大,他并不拘束你,你许会担心与过去不一样。谢家对家人是极宽容,给人看诊,治病救人,这是好事。”
谢薇梅的性情如水,洞悉力也是敏锐,说话温柔不失力量,李薇竹的心也渐渐定了下来。
与谢薇梅的交谈应了李薇竹对她的第一印象,虽然生的不美,却极有魅力,气度品行谈吐都是人中少见,与她相处如沐春风。
谢薇梅与李薇竹谈了许多,也觉她见识广,想法也不同于时下女子,对许多的事情自有判断,不随波逐流。
“叔父现在在江南一带,你同意之后,我和祖父说一声,他会休书一封给叔父。”
“沈世子同我说,我要决定回去,他有了一桩事要安排。”李薇竹的面上有些发红,“具体的事没有同我说,只是说要是我应下要回去,他要见祖父一面。”
沈逸风也做了决策?
谢薇梅先一愣,继而想通。眼前的人是他要八抬大轿娶回去的,让李薇竹回归的事情,应当有了自己的盘算,想到了这些日子听言沈逸风时常入宫。大约他要请动太后插手,微微一笑,谢薇梅通过李薇竹一句话就猜到了沈逸风的安排。点头说道:“好,我同祖父说。”
如果有太后做引,既可以成全了两人的亲事,让李薇竹也可以风光回归。
谢薇梅看着李薇竹的面,她白皙的面因为害羞染了红色,恰似晕染了上好的胭脂,眉眼之间的那点羞涩之意让水眸波光潋滟。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行走了许多地方,又能得到知心人,她有些艳羡,抿唇一笑,“说来有些不好意思,许是让你听了,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觉得如同你这般挺好的。你行走那么多地方,我这辈子恐怕都没什么机会了,除非嫁的人四处行走。”双手一摊,“你瞧,你自个儿可以一个人上路,我是不行的。”
李薇竹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说道,“父母在不远游,祖父在的时候,我也只是跟着他行医。”
与谢薇梅谈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沉,西向的那面窗投入红金色的霞光,才让两人惊觉时间的飞逝。
“走吧。”李薇竹站起身子。
敲响了隔壁的房门,房门飞快地拉开,是谢薇兰。
“你们说好了?”谢薇兰的一双眼一会儿看着谢薇梅,一会儿看着李薇竹。
李薇竹想到谢薇梅说过的那些话,轻笑着上前,“若是今后我回了谢家,姐姐还要多照顾我。”她伸手环住了谢薇兰。
谢薇兰一愣,用力的回抱着李薇竹,她是那样的用力,似乎想要把李薇竹揉到她的骨子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真真正正做自己的妹妹了。
132章.太后的决定
贺太后许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事情了,最为清贵不过的谢家女居然遗落在外,还被自己疼爱的沈逸风遇上,与她有了丝丝缕缕的联系。贺太后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故事的时候,不敢置信,连连问着屏退了众人的沈逸风,“这是新话本,编排起谢太傅了?”她并不觉得沈逸风会骗她,只是这事情委实离奇,还以为是外人在编排。
经过再三求证,她才知道沈逸风说得是真的。贺太后听着沈逸风说得这些事,口中是啧啧称奇,沈逸风讲着如何坐在轮椅上落了水,被李薇竹救了。贺太后也难免想到了,自个儿身上的事来。
先帝与她相识的时候还只是太子。因为下了雨,匆匆躲到她的家里来避雨,她遇到了落汤鸡一般的他,狼狈的他让她笑了,奉了浓浓的姜茶,替他驱赶了水中的潮意。
那萍水相逢,雨停之后就在她的脑中渐渐淡忘,谁知道还有后续,她撑着渔船,救了落了水的他。他那时候是被放逐的落魄皇子,到江南查案憋了一口气,想要做出些成就给圣上看。江南这般的富庶之地,为官的自然是家业丰厚,先帝要动他们的这一块儿的基业,大着胆子就要谋害东宫太子,被她救了之后,又是一连串的事。
想到了过去的事情,贺太后面上带着笑,笑容让她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自个儿的故事也比话本还要传奇。
贺太后因为是个绝户,她生得又好,姑父一直想要把她嫁给别人做小妾。那一日救了先帝的时候,姑父下了决心已定要捆着她送给旁人。小姑姑得了信来知会她,她知道逃不过,姑父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赶过来,当机立断脱了衣裳,钻入到了先帝的被窝里。她与先帝,自此命运的线并到了一起。
贺太后想到了与他乘舟时候的快意,想到了那时明秋湖边温柔的风,想到了月光下她的起舞弄影,想到了杨柳依依下的轻吻,想到了少年相伴,想到了老来依。只叹他走得太早,徒留她一个人念着他的好。含笑的眼渐渐暗淡了神色。
沈逸风并没有打搅贺太后的沉思,他选择一点点将自己的事情告诉贺太后,是因为贺太后的那些经历。贺太后是乡野出身,在先帝为太子去江南历练时候相逢,原本贺太后只是先帝的侧室,而等到先帝回到东宫之后,这不识字的农女一跃成了太子妃再世巨星。等到先帝继位,贺太后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自有了贺太后之后,先帝近旁便不再添旁人女人,贺太后做了皇后之后,更是独宠一身。
如果不了解贺太后,许是以为如今最为风光的所在,当年一定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勾得先帝的心,从而一跃为人上人。但沈逸风自幼时候便得这位太后的怜惜,他知道,贺太后并不是心性狠辣,而是纯粹到简单至极。
许是先帝从未见过那天真与纯粹,倾尽全力维系贺太后的那分纯粹。贺太后怜惜他早早殇亡的母妃,只因为是他的母妃出身一般,生的貌美,早早逝去,让她觉得神威王妃红颜薄命。而之后进门的戚氏,出了贺太后之外无人不赞叹,只有贺太后在她的心中认同,神威王妃是他的母妃。
贺太后与先帝的相遇是落魄的才子与佳人,她不识字,十分喜爱让人念话本给她听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些才子佳人的金风玉露一相逢,总会让贺太后想到自己与先帝的那些事。沈逸风自信,他与李薇竹的相识相知,定然可以打动贺太后。
李薇竹本身的经历也是坎坷,娇娇嫡千金流露在外,不去寻在她看来渺无音讯几不可查的家人,学的是医术,一路治病救人。而恰巧贺太后最为欣赏的就是学医的女子,学医的那些医女因为家境不丰,选择了治病救人这条艰难的路,女儿家总有些难以对男大夫说出口的病症,有了医女,缓了难以言说的隐疾。
斯人已逝,他临走前不忍带她离去,想要让她快活地活着,贺太后很快从低落的情绪之中走出,振奋了自己,“你说她想要回谢家了?想通了?”
沈逸风含笑点头,傍晚时候收到李薇竹的信件,一早便过来寻贺太后。
“好好好。”贺太后平生最喜就是皆大欢喜的故事,她见过李薇竹,若是这孩子当真如同沈逸风所说的那般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便顺手推舟成全这好事。
贺太后看着沈逸风,这个让他心疼的孩子重新站起来了之后,与原先的他相比,多了烟火的气息。这是那个世家遗珠的功劳,他说起李薇竹的时候,眼底柔的几乎要滴出水,唇角也总是翘起几不可察的弧度。他的眼光定然是极好的,贺太后想要见到李薇竹的心情越盛。
“我这把老骨头也好久不曾动弹。”贺太后说道,“后日在青云寺,我想见一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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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街小雨润如酥,一场雨之后将京都冲刷的干净,天空碧蓝如洗,路旁的树抖擞了精神,沾在叶片上的尘土被洗刷,那蓬勃的绿意让人欣喜,贺太后对着文瑞和说道:“若是等你好了,你也不用这般藏着了。”
文瑞和声如蚊呐应了一声。贺太后那一次的危机便是小姑姑通风报信,文瑞和算起来已经是小姑姑的孙女了,小姑娘是最爱俏的时候,偏生脖子肿了,用针灸也无法消肿,让小姑娘终日围着脖颈,只是冬日的时候可以这般,春日里就藏不住了。文瑞和的这一场怪病是去年的夏末发的,文家人求遍了大夫,也都没见过这样的怪病,只好送到京都里头来。
黑乎乎的药汤一碗又一碗地喝,一根根银针插在小姑娘周身的穴道上,她眉头都不带皱,贺太后瞧着都有些心疼。只是小姑娘的脖颈的肿大,无计可消除。
文瑞和反而安慰起了贺太后,“我这已经不再继续发了,许是在用一阵药就好了恪守仙归。”
贺太后为小姑娘的怪病烦恼极了,这及笄的当口生了这样的病,现在还能够遮掩,等到夏日了,无论如何都不好藏了,她又如何嫁人呢?
目光从文瑞和的身上,移到了马车的帷幕之外,京都里车水马龙往来行人不断,悠扬的叫卖声入了贺太后的耳。这整个冬日她都窝在永寿宫里,她一度觉得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谁知道沈逸风的回来,春日还暖,她的身子又一点点好了起来。
贺太后也不晓得是回光返照,许是沉珂已去。她这般的岁数,多活一日就一日。也不知道哪条箱子里有卖花女,她唱着的调盘旋绕着,攀上了顶峰。这京都的样子与她初来时候,气派了许多,景致相似又不大相同,是因为先帝在位做出的成效。
马车出了城,就到了青云寺。“太后娘娘,到了。”贺太后在外孙女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子,布衣荆钗难掩绝色,身旁站着的是沈逸风,果真是才子佳人。贺太后的目光又落在了李薇竹的面容上,她确实同谢薇兰生得像,但她却不会把眼前的人认错为谢薇兰。
在寨中在路上,风霜雨雪让她砥砺出的风采与闺阁之中的谢薇兰是不一般的。
寺里厢房的交谈,印证了贺太后的想法。
眼前的李薇竹一开始有些紧张,很快她就放开了。贺太后瞧得出她的性子是坦荡荡,无畏无惧,她是真心喜爱行医,想要在治病救人这条路上行得长长久久,只是遇到了沈逸风之后,那未来的谋划之中,就多了一个他。
贺太后原本就相信沈逸风眼光,只不过想要亲自见见罢了,“谢家上下,我都知道,是很好相处的。”贺太后的手拉着李薇竹的手,她的手远没有文瑞和的手柔软,“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回去了,就可以让人准备嫁衣了。”
害羞的红晕了她的面,少女最好的胭脂,就是那含情的羞涩之意。她想要掩住那羞涩,长睫只是无力抖动,遮不住那潋滟如波的眸子。
“谢太后娘娘。”李薇竹对着贺太后郑重行礼。
李薇竹的事情定下之后,就是文瑞和的事。
文瑞和端坐在李薇竹的面前,解开了遮住脖颈的立领,露出了他的脖颈。
原本应当白皙纤长的脖颈,高高肿起,右侧还有一块儿疤痕,也就是这疤痕坚定了文家人上京,求助贺太后的决心,那所谓的游方郎中不出世的神医,不仅没有让文瑞和好起来,还留了疤。
“这病可有得治?”贺太后问道。
文瑞和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等着李薇竹的答复。
“我切脉看看。”李薇竹在山区的时候,见过有人得这样的病,她给文瑞和把脉之后,她的脉象佐证了她的猜测。
“应当是治得好的。”
贺太后听到李薇竹这般答道。
“阿弥陀佛。”贺太后低低念了一句佛号,如果说她在冬日里病重时候最大的遗憾有两个,一个牵挂是沈逸风,另一个则是文瑞和。
如今,她便可放下心了。
133章.沧海遗珠
赵韶辰想到刚刚看的那封信, 捏了捏眉心,每次表妹的信件都让他看的是头昏脑涨,但是又不得不回信,若是再不回信,过些日子, 他又要收到带着泪痕的信笺了。他在家中的时候,周蔚悦温柔姝雅, 是花中君子,落落大方。嫁了他后, 陡然一变, 这次进京赶考, 她都恨不得要与他同行,似乎生怕他在外招惹了旁人。
想到了这里, 赵韶辰心中苦闷, 皎皎明月光在成亲之后,成了黏在心头的白米粒。若不是他娘亲拦着, 周蔚悦只怕还要跟他上京。他是来书院进修,是为了来年的秋闱做准备, 周蔚悦闹个什么呢?
“你知道吗?医术院里新入了一个女大夫。”张鹤神秘地同赵韶辰说道。
赵韶辰把信折好, 夹在了书中, “一个女大夫, 也值得你如此?”
“如果是寻常的女大夫,我自然不会可以同你说,你可知道, 这人是谁?”
“是谁?”
“谢家二房的嫡女!”
“谢家?”赵韶辰仔细回想,也记起了京都之中赫赫有名的那家,“我记得先前不是说在舞乐院修习,都要嫁人了,还忽然转到医术院?”从鼻腔里嗤了一声,“沽名钓誉”
“沽名钓誉?你这话要是在外头说,可要被人用乱棍打了出去。娶妻当去谢家女,这话就算是边远小城,也应当是听过的。”张鹤说道。
“我是知道,但我也知道学医非一日之寒,她从舞乐院转到医术院,既荒废了舞乐之道,又不能在医术有所建树,我说她沽名钓誉,有什么错的?”赵韶辰说到这里,脑中忽然想到了一人倩影,气质淡雅周身是淡淡药香。他曾经订婚的那人,医术许是学的不错。
“那是谢家二房的嫡出大小姐,如今入学的是嫡出二小姐!”
赵韶辰想到了李薇竹,一时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她一介孤女,他们赵家在她飘零之极,也没有嫌弃她,依然允了她嫡妻的身份。她竟然毁了婚约?赵韶辰想到最后一次见到李薇竹的模样,她带着两个丫鬟离开漳阳城,一袭男装打扮,让他心里头起了无名火,作为他的未婚妻,竟然穿成这般出门,简直是丢人。满腔怒气回去询问,却得到了她让婚约作废的决定。赵韶辰还记得当初的心情,是迷茫是不解又有一丝被羞辱的恼怒,他还没有嫌弃她,她竟然先撕毁了婚约?
李薇竹退了婚,他之后与表妹成了亲。日子久了,他对李薇竹退婚的那点羞恼如潮水退却,随着他进京,一路艰辛在路上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他对李薇竹又有了另一种的心情,想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对她又有些怜悯,一个女子这般行走,定然是不易的。
“你在想什么?”张鹤这个惊天的消息,却没有得到赵韶辰的回应,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游天外。张鹤推了推赵韶辰,“你都不好奇,谢家二房的二小姐?”
赵韶辰从沉思中被拽了出来,“我记得是一个庶女。”
“我就说你没有认真听。”张鹤的眼里亮闪闪的,说到了兴奋处,干脆坐在赵韶辰的对面,“我说了是谢家二房的嫡女,与现在在舞乐院修习的那个谢薇兰,是双生的姐妹,叫做谢薇竹。”
谢薇竹,这个名字让赵韶辰的眼睁大了。他没有见过谢薇兰,他曾见过谢家的老太爷,当时他总觉得谢老太爷有些眼熟,现在想来,与李薇竹的眉眼十分相似。呼吸急促起来,“怎么回事?”他看着张鹤,声音里是急切,李薇竹、谢薇竹,这两个名字在他的脑中飞快地打转。
张鹤见着赵韶辰如此迫切,心里头得意,“这事说来话长,你听我慢慢说。”
四月十五,宜祭祖宜迁移宜入宅,谢家二房老爷的告假回京,谢家老太爷的开祠,太后的懿旨,这一日谢家的沧海明珠终于归了位,她郑重给长辈敬茶,谢家二房的夫人欢喜的几乎昏厥了过去,然后替她梳拢长发,插·入发簪。她跪在了祖宗的祠堂前,谢老太爷亲自执笔在族谱中写下她的名字。
任谁也不会怀疑李薇竹原本就应当是谢家女的,她与谢薇兰婷婷而立站在一处,如同并蒂双生花。张鹤说的是活灵活现,宛若昨日发生的事情是他亲眼见着的一样。赵韶辰脑中的那倩影清晰了起来,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衣着得体,举止有礼,含笑的眼盛着春水潋滟。
“太后还下了懿旨,与神威王府的世子定下亲事。”张鹤摇头晃脑,“原本以为神威世子出了事,与谢家的婚事作罢,谁知道兜兜转转定下的人仍然是谢家女。两人也算是有些缘分了,沈世子的腿,就是谢家的这位小姐治好的。”
“订了亲?”赵韶辰喃喃复述张鹤的话,头脑是一片空白,她怎能订了亲?
“是啊,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于微末之处相识,只是身份上不大般配,如今她重回了谢家不说,又有太后指婚,也算是圆满。”
张鹤后来的话,赵韶辰已经听不清,只想着他当时认识的那人当真是谢家的女儿,心里头先是火热,继而冷了下来,她是谢家女又如何?她已定亲,他也有了妻。
周家如何与谢家相比?赵韶辰的口中是说不出的苦涩,低头看着书案上的书,里头夹着的是周蔚悦的信。他的心里头忽然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原本就不想回信,这回干脆搁置下信件,不去管漳阳城里的风风雨雨。
当日错过,如今已无回头路。
如果说赵韶辰是心中不甘放下,有一人夙夜难眠,日子陡然不好过了,心中也是憋着无名火。
“我先前就同你说,不要总是把目光落在沈逸风的身上,早早定下了就好,你看看,要不然也不至于什么都落不到。”贝夫人数落着归了家的贝思怡,“我当年好不容易打听到谢家的这一个门路,让你从小住成了长住,你小时候也算是争气,怎么长大了,反而真当做自己是谢家的千金了?让华氏替你选一个如意夫婿。”贝夫人嗤笑了一声,“你非要选一个曾经跛腿的,瞧瞧你的出息。”
贝思怡原本就积了许多的无名火,此时听到了母亲的训斥,就说道:“有谁能够想到她还能回来?当时沈逸风的事情,你也是赞同的不是吗?”想到了李薇竹的回来,不仅让她这个干亲立即搬出住,还定了她的心上人。
贝思怡的心如刀绞,她就知道华氏是靠不住的,说什么把她当做亲生的女儿一样,亲生女儿回来了之后,就把她撇在了一边。想到了华氏,她的嘴角翘起了讽刺的弧度。
“我是看你一心被沈逸风迷上了,所以才不得不赞同了你。由着你胡闹,去和什么神威王妃搅合在一起,你还去讨好什么太后。”
“神威王妃已经允了我,说要成全我。”贝思怡的手捏成了拳,指甲在她的手心里掐出了几个月牙一样的痕迹,诸多的算计功亏一篑在太后的身上,“只是太后……”她的眼底里的戾气让人见着便心颤。
“行了。”贝夫人见着贝思怡的模样,先服了软,她这个女儿做出的事情,都骇了她一跳。当年小小年龄,就敢去挑拨谢薇兰,倒地之后硬生生滚入到湖里,还把额头弄出口子,从而才让华氏彻底对她上了心,更不知道从哪儿弄得药,把谢怀溯送到了庙里,贝家的日子总归比以前好了许多,贝夫人见着贝思怡的模样,就有了退意,“华氏对你好歹也是有愧疚的,总不能真有了亲生女儿,就把你丢在一边。谢家给你弄好的亲事是不指望了,还不如多要点嫁妆。我这里倒是有一人。”
贝夫人原先就不看好贝思怡嫁个门楣高的,就算是李薇竹不回谢家,她贝思怡也不过是外人,谢家能给她什么好的亲事?因为贝思怡提到了沈逸风,想着沈逸风被退过亲,刚回京,只怕旁人也在观望,所以才同意让贝思怡去试试,能不能一跃龙门,做世子妃。现在落了空,贝夫人倒也没有像贝思怡那样失望,她早准备好了人选。
贝夫人的话,贝思怡漫不经心听着,她怎会不知道贝夫人的盘算?等到她说完,轻笑着说道“有了亲生女儿就把替代品丢到一边,这样的事情,我怎能让它发生?她把我捡了回去,轻飘飘就想要丢开我,哪里有那么容易!”
她笑起来眼底压抑的疯狂让贝夫人打了一个寒噤,现在和当初又不一样,贝思怡以前做出那些事,因为她的年纪小,许多事不会往她的身上想,但是现在则是不一样,“你想干什么?”贝夫人抓住了贝思怡的臂膀,“已经够了,你以为当时你做的事情天衣无缝?现在和……”
贝夫人的手劲儿极大,贝思怡的眉心蹙起,“你弄疼我了。”她的语言冷冷淡淡,拂开了贝夫人的手,似笑非笑看着贝夫人,“你觉得好处得够了?我的好处还没有落到实处。”
“选一个好的亲事就够了。”贝夫人说道,“别再生出什么是非。”
“谢家的女儿风光归来,我不过是一个谢家的干亲,有了亲女儿,我这个干女儿,能够得什么好处?能有什么好的婚事?”贝思怡嘴角翘起,眼底却丝毫没有任何的温度。
“所以一开始就不应该盯着沈逸风,”贝夫人说道,“还是我刚刚说的好。”
“够了,得了我谋划的好处的时候,就分口肥肉,现在有点一丁点的困难,你就这般数落我?”贝思怡盯着贝夫人,“你总归也没把我当成你的女儿,要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把我送到华氏那里。”
“你个没良心的。”贝夫人的手指戳在贝思怡的额头上,“现在论的是你的事,你的亲事。我要是没想着你,还会替你操心你的婚事?”
“是为弟弟找一门好的助力吧。”贝思怡笑了,“让我做黄大人儿子的妻子?看上去是不错,但是定然是有不为人知的差处,能经得住我细细去查?”
贝夫人在贝思怡锐利的目光下,不自在地别开眼,“我是为你好。”
贝思怡看着贝夫人的动作,心中一阵冰凉,所以能靠得住的,只有她自己,她得为自己好生谋划。
134章.终曲
谢薇竹揉了揉自己的面, 只觉得脸皮都要笑得僵了,因为她的身份,所有人都明显或者不着痕迹的打量她,好奇的揣测,带着嫉妒的话语, 所有的一切都扑面而来,谢薇竹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无人的小径, 心中总算是能够松快些了。
到了京都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 一桩事情还没有在心中盘算清楚, 第二件事急急砸了下来。遇到了谢家人, 被不知道什么人算计,重回了谢家……谢薇竹想到祖父颤抖着手写下她的名字, 华氏难掩啜泣。
她与谢家同辈人算得上是熟稔了。谢薇梅谢薇兰是不消说的, 谢薇菊的性子跳脱,是极好相处的。二房还有一个庶女唤做谢薇漪, 她性情有些怯懦只是小心翼翼对自己笑着。另外就是贝思怡了。
谢薇梅的那一席话难免让自己对贝思怡多了一分打量,只是原本这位谢家常客贝思怡, 如今不怎么出现在谢家了, 原因自然是华氏。
想到了华氏, 谢薇竹的面上露出了郁结之色, 今日里的天气并不大好,早起的时候天色便是阴沉沉,细若牛毛的雨丝润了万物, 落在牡丹花的花蕊之中,洗的绿叶带着勃勃生机的绿意。她撑着油纸伞,随着她指尖的捻动,欢快地打着转。
华氏知道了洛阳城中的是她,面上是说不出的悔意,甚至要自己动手扇自己,谢薇竹连忙拦住。
“竹儿……”华氏的唇颤着,她的眼里噙着的泪水将落未落,这个名字她在心中心心念念了许久,如今终于算是成全了她的念想,“你喊我一声娘亲好不好??”
谢苍瑾似是看出了李薇竹的为难,“别逼着孩子,她已经回来了,不急着这一会儿。”
华氏性子执拗,不理会谢苍瑾,只是看着谢薇竹,她只是等着谢薇竹的回应。
想到了当时的情景,谢薇竹手中的纸伞转动的更快了,华氏的性子执拗,若不是华氏也不会有兰儿的那些经历,也不会有贝思怡的存在,或许谢怀溯的身子也不会像是如今这般……只是谢薇竹见到这样的华氏,她心中是没办法怪罪她的,因为华氏成为这样的模样,全然是因为她。她那时候跪在了华氏与谢苍瑾的面前,喊了爹和娘。
谢薇竹的目光落在牡丹花上,有一只蜻蜓因为翅上沾了水沉重的停在花瓣上。
还有谢家的大房,宫氏就如同她猜测之中的那样,性情温柔,吃斋念佛的她,周身绕着淡淡的檀香之气,她笑起来的时候让她不甚美丽的容颜绽开婉约之美。谢苍玉与父亲生得相似,性子也都是温和。
她已经做了谢薇竹,无论如何,都要同谢家人好生相处。谢薇竹这样想着。
“姐姐。”
还没有进入宫大夫的院落,她就见到站在长廊外的谢怀溯。
谢薇竹快速走了过去,“今个儿冷,怎么站在外面。”她伸手拉着谢怀溯,看看他是不是小手冰凉。
“按时辰算,你要下学了,我便在这里等着你。”谢怀溯任由谢薇竹拉着自己的手,仰着头看着她。这些日子是他最快活的日子了,就算是身上扎许多的针,吃的药比往常的还要苦一倍,他都是甘愿的,他的三姐回来了,还待他十分好,他的身子也会好起来,等到好起来了之后,他就可以住回到谢家,然后可以和其他的孩童一样去书院上学,他想要做沈逸风那般的人,那样的好学问让人赞叹。
谢薇竹进入到房内的时候,宫大夫正坐在小炉前,手中摇着蒲扇。
这一次谢怀溯的病能有治愈的把握,是因为宫大夫答应出手。她那封加急写到襄阳城的信,干娘收到之后,写信给了宫大夫。于是,才有了如今的破例。虽然李薇竹圈定了方子,宫大夫也愿意出手。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是这般说的,“我是看在李志庭的份上,她是我难得敬重的女大夫。”
他是不大看得上女大夫的,因为李志庭勉强答应出手,而见到了李薇竹的本事后,便放下了心中的偏见,甚至鼓动谢薇竹,不要嫁人,与他一同外出游医,去找药材,去寻更多的方子。
宫老大夫的夫人听到了丈夫的话,便道:“别乱出什么主意,你让谢家的嫡出小姐同你去游医。”
“可惜了。”宫老大夫啧啧有声说道,目光里满是遗憾。
宫老夫人是个爽朗的性子,笑着对谢薇竹说道:“别听他浑说,在京都里也可以行医,再说了,你大婚的日子,可也要近了。这时候,游医什么呢?”
宫老夫人目光里显而易见的揶揄,让谢薇竹面上发烫,想到了在见过太后后,四下无人处,沈逸风揽着她的腰身,低头含着她的唇的亲吻。她手足无措,只听着自己心跳如擂,脑中一片空白,她感觉到他的唇软而暖,他的舌灵巧而霸道,他的手臂是那样的有力,像是想要把她揉到他的骨子里似的。
谢薇竹想到沈逸风,就难免想到那时的吻,指尖都是颤颤。
“旁的女大夫我可不管,成了亲爱行医便行医,不愿意行医就拉倒。你可不行。”宫大夫说道,“你若是不行医,我第一个不答应。”
“是。”谢薇竹那时候颤抖着声音应了下来。
这些日子,也足够让谢薇竹了解宫大夫是怎样的品性,他做事一丝不苟,煎药都不假他人之手。
“今个儿还习惯吗?”
谢薇竹回道,“有些不大适应,但总会好的。”
她低头看着谢怀溯,谢怀溯回以灿烂微笑,他的精神已经不似之前萎靡,他的身子一天天好转。
现在的日子她有许多的不习惯,早晚有一天,她会习惯在医术院的日子,在谢家的日子。她还不习惯沈逸风的亲昵,但早晚有一天,她也会习惯,毕竟他们已经定下白首之约,相携至老。
————————————————————————————————正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终,番外周末放送~
咳咳,虽然艰难还是好歹完结了这篇文。新文是《悠闲嫡女(重生)》已经有六万字了,如果感兴趣的妹子,可以看看,新文女主不再行医了。
另外,新文肯定不会拖这么久完结了,去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这本书写的断断续续的。
135章.余音
谢怀溯看着怀中的小小孩童, 软绵绵的一团,他几乎不敢用力,生怕摔了孩子。
谢薇竹见着他的模样,想到了一开始抱孩子的沈逸风,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她上前告诉谢怀溯如何抱孩子,便打量起谢怀溯来了。
此时距离她成亲已经有两年有余, 今日算起来恰巧是她三年前回谢家的日子。谢怀溯自从驱了余毒之后,整个人迅速的抽条起来, 他依然消瘦, 却不是当初的枯瘦如柴了。三年的时光, 足以让光头的他蓄起了长发,用浩然巾绑着长发, 他身上穿的是青衫, 脚踏黑靴,腰间垂着的丝绦是谢薇竹编的, 系着一块儿玉佩,也是最早谢薇竹送他的那一块儿。
谢怀溯自书院之中开始了学习, 那几年病中的时光, 让他格外珍惜如今的日子。刻苦卓绝。他这般的刻苦, 反而让家中的人有些怕他太过于耗费心力, 谢怀溯只是说道:“我病过一场,最是知道身子的重要性,我只是把大半的心力倾注于此, 不做旁的杂事,不生旁的心思,不至于呕心沥血的。”
“她冲我笑了。”谢怀溯见着怀中的女婴笑了,便惊喜抬头说道。
“她很喜欢舅舅。”谢薇竹笑眯眯地说道。
“姐,你打算什么时候重新开张药铺?”谢怀溯看着谢薇竹,旁人说嫁了人的女子是死鱼眼,而他的姐姐却不是如此。与三年前相比,时光将她雕琢的更为动人,她嫁了人的日子过得是适宜的,她的面颊比过往丰腴,眉眼之间的笑意温婉动人,为人母后,又多了母性的关怀。
“也就这两日了。”谢薇竹说道。
她在医术院里与其说是修习,到了后来,便算不上是修习了,而是与师长探讨,嫁人之后,谢薇竹干脆就开了一个药铺,专给女客看诊,用的是医术院的女大夫,她也给人看诊,谢薇竹的医术俨然是女医之中拔尖的,无论是在医术院,还是在药堂,她都不吝她的行医经验,难得的医书也都复刻了许多抄本,供人去学,去看。如今京都里的德仁堂是赫赫有名的了,一开始只是穷苦人家的女子看诊,如今那些贵夫人,也在其中看诊了。
谢怀溯把女婴重新放入到摇篮之中,然后说道:“姐,我今天见到她了。”
谢怀溯的声音犹犹豫豫,谢薇竹却立即知道了他指的是谁,她说的不是别人,而是贝思怡。想到了贝思怡,谢薇竹就难免想到过去她做得那些事来,因为时时提防贝思怡,抓着她的时候,她是要给华氏下毒。
“若是她死了,守寡三年,你也嫁不得人。”贝思怡大抵破罐子破摔,她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桀骜的神色,“我恨你,也恨她,你会医术,我没办法,她大抵对我是不会防着的。就算是养一只小猫,养一只小狗,这些年也多少会有些感情罢。”
华氏被她的眼中的决绝骇了一跳,心中是说不出的茫然与刺痛,小猫小狗?贝思怡这般作践自己?
贝思怡见着华氏的模样,显然是快意极了,“你从头到尾不都是心心念念你的竹儿?竹儿应当喜欢这个样子的花,竹儿应当喜欢这个料子。我说不得还比不得猫和狗,你的竹儿回来了,怎还会记得我?”
华氏想要开口辩驳不是的,却发现言语苍白无力,过去的那些年,她似乎全部的心力都倾注到了未曾得见的谢薇竹身上,忽视了太多?
贝思怡的眼底是充满了恨意,华氏在看看谢薇竹,她已经大了,不是渴望怀抱的女儿,谢薇兰的看着贝思怡的表情有些嫌恶,对她这个母亲也是不亲近的。还有谢怀溯……她原先想要疼爱,因为身子不好送到青云寺的小儿子。如果不是谢薇竹的归来,他恐怕已经死了。
她这些年的执着,错过了什么?华氏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她的眼前发黑,听到了旁人的惊呼,一场骤变让华氏昏厥了过去。
她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便是,“贝思怡……她做得那些事,不要计较了,如果有错……都是我的错。”她低低地咳嗽,“让她回家,她做得事情,告诉贝夫人,她今后如何,我管不了。”华氏的声音是说不出的苍老与颓唐。
若是认下干亲是一个错误,她能为这个干女儿最后做得一件事,就是这桩事了。
贝思怡的事情对华氏的打击很大,她总是发着低烧,浑浑噩噩在病床之上,整个人瘦的脱了相,如果不是谢薇竹的婚期将近,她强打着身子要来做些事,只怕还要病下去。
那时候谢怀溯的身子已经渐渐好转,面上也丰腴了些。谢薇兰她已经无法弥补,小儿子的人生,她不能再次错过。
华氏在重新见到谢怀溯的时候,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谢怀溯当时在治病,不知道贝思怡的这些事,只是府中从来不提她,他素来聪慧,大约也隐隐猜到了。
“她坐在马车上,只带着一个丫鬟。”贝思怡回了贝家后,很快就嫁了人,那人并不在京都之中,而是江南,如今没曾想贝思怡也回来了。“她没注意到我,反而身边的丫鬟注意到了,她只是瞥了我一眼,就入了城。”
谢薇竹静静听着谢怀溯的话,“这事,你知道就成了,别告诉娘。”她如今已经能很自然的叫华氏娘亲,一开始的华氏对她总是过于关注,大病一场之后,那些年的偏执,也终于从她身上消散了。
“我知道。”谢怀溯点点头,“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谢薇竹笑道,“也就是这两天了,他同我说得。”
沈逸风去了冀州办一桩案子,算算时间也要回来了。
“世子回来了。”谢薇竹听到屋外有人嚷嚷着。
有人推门而入,她看着风尘仆仆的那人大步迈向她,“薇竹。”
谢怀溯见状,便出了房门。
沈逸风一路风尘仆仆,在谢薇竹月子里的时候便出了门,事情办完后便匆匆赶了回来。
谢薇竹的一双手环住他,他也抱住娇·妻,两人发出叹息一般的满足声,“你这样赶回来,太累了。”
谢薇竹抬头,看着沈逸风的面上有胡渣,他眼底也是淡淡的青色,她是心疼他的。
“早些回来,才能见到你。”沈逸风说道。
他低头亲吻他怀中的人,他的一颗心都遗在她的身上,若是没有她在,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回到她的身边,方才圆满。
婴儿啼哭了出声。
不等着谢薇竹去抱,沈逸风已经上前抱住了他们的英儿,“想不想爹爹?”他笑着,逗弄怀中的婴儿。
谢薇竹看着父女两人,心中满满涨涨。
刚刚提到的贝思怡,只是两人生命之中的过客,或许曾有过涟漪,此时已经风平浪静,她只与他过得好,便好了。
谢薇竹踮起脚,一个轻吻落在了沈逸风的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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