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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人……”林安不由喃喃出声。
她下意识向前迈出两步。
明明那个人已经亲手推开了她, 可只要他一出现,她还是如同本能一般,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榕树斑驳的树影下, 陌以新的神情看不真切。
阳光有些刺眼, 却刺眼不过眼前所见。广阔林间, 他只看到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阳光下的草地上。
男子无比自然地拈起女子一缕发丝,拿在手中细细摩挲;女子眉目浅浅,淡雅如仙,未施粉黛的面容纯净而安然。
眼前这一幕,就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和美画卷,然而图穷匕见,这画卷倏然化为利刃,狠狠撞入他的心窝,让他疼得喘不过气来, 让他忘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明明是自己亲手推开了她, 那便没有资格再成为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大人……”林安又向前走了两步。
他来找她了, 是不是有话想说?是不是想她了,来带她回家?
“陌大人果然言而有信,一收到我的信便来了。”叶饮辰扬声道。
林安脚步蓦地停住,一颗心向下掉了半分——他不是来找她的, 是叶饮辰叫他来的。
她的双手有些冰凉, 脚下如同灌了铅,再也迈不动一步。
原来,她又一次……自作多情了。
叶饮辰却也迈步走近, 路过林安时,顺手扯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同向前, 一步步走到陌以新面前,才放开手,淡笑道:“陌大人那日说,有话要问空桑,如今空桑从夜国赶来,我便第一时间通知了陌大人。”
“带路。”陌以新的答话极其简短,声音低冷,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林安心乱如麻,想起执素方才放出的那只信鸽,这才完全明白陌以新来此的原因,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三人各怀心事,竟一路无言,直至走回小屋。
“空桑,这位便是我方才提起的陌大人。”叶饮辰开门见山地介绍。
空桑微一点头:“请大人问话,老仆自会知无不言。”
陌以新沉默片刻,才道:“说说你与桐君、秦声三人,有何不同。”
空桑蹙眉道:“我们三人都是君上最为亲信之人,我实在不知,为何那次君上出访楚朝只带了桐君一人。”
“不是问这个。”陌以新摇了摇头:“我想知道你们所有的不同——性情,爱好,特长,任何细节。”
空桑怔了怔,虽不明所以,还是认真思索道:“我们三人,只有秦声成过家,有妻儿,可他其实是我们中最冲动,最热血的一个。他虽然比我年长,却总有少年心性,这一生的志向,便是做一个盖世大侠。”
空桑沙哑地笑了笑,他回忆起那个被自己亲手斩于剑下的男人。
那个人直到死时,眼中仍带着光亮,也许是看到了在另一个世界里,自己成为大侠的样子。
“而桐君,虽是我们中最年长的一个,却从不以大哥自居,平日反而是秦声拿的主意更多。桐君是被父母卖为奴隶的,幸而遇到君上,才少了许多坎坷。
他的性格……大概便是没有性格。他随和至极,随遇而安,总说下辈子要做个儿孙绕膝的富家翁,再也不见刀光剑影。
可尽管如此,他也是忠心不二,此生只愿报君上之恩,绝不可能被人收买。”
空桑想起方才看过的那张纸笺,上面清晰是桐君的字迹,却仍不相信他会有一丝背叛的可能。
“至于我……”空桑笑了两声,“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的理想是做一个白面儒冠的文弱书生,通读圣贤书,考取状元郎。他们从前也常说我为人刻板,甚至迂腐。”
难怪他会对墨如此有研究,林安心下暗想,又看了一眼执素,这个家伙那么爱看书,难道是受了义父的影响?
“不知老仆所说这些,可是大人需要的?”空桑最后问道。
陌以新未置可否,只接着问:“老夜君最后一次出访楚朝前,可还有何反常之处?”
空桑再次细细回忆起来,蹙眉摇头道:“没有。君上让我与秦声留在夜国,我们起初也觉疑惑,但君上只说不必多虑,让我们好好照顾太子便是。”
说到此处,头发都已花白的空桑,仍旧忍不住咬牙恨道:“夜沽月那乱臣贼子,多年来一直安分守己,辅佐君上,没想到竟是狼子野心,连我们也被蒙蔽了去!
我们无能,连君上最后唯一的嘱托都没能办好……”
叶饮辰轻轻拍了拍空桑的肩膀,语气温和却郑重:“我能活到现在,已是多亏了你们。”
空桑又叹息几声,眼中已含热泪。
陌以新此时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若再想到别的,飞鸽传书给我。”
林安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迈出一步,却强迫自己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陌大人——”叶饮辰出声将他唤住,“那个私生子……可有眉目了?”
陌以新淡淡道:“嗯,我已托濯云帮忙调查。”
“萧濯云,相府二公子?”叶饮辰不解,“为何要他帮忙?”
“我需要调阅一些朝臣与后宫的旧档,托濯云去借丞相相令,方便行事。”
“查我父亲的私生子,为何要调阅楚朝档案?”叶饮辰眉头蹙起,沉声问道。
陌以新转回身来,道:“按照你先前所说,老夜君之所以没有将私生子带回宫中抚养,是因为那个人的生母身世不好,不能纳为妃妾,老夜君不忍他们母子分离,便将孩子交给了生母抚养。而且,这件事极为机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不错,这又如何?”
“这表面是最寻常不过的帝王风流韵事,却有许多不通之处。”陌以新缓缓讲述,声音毫无起伏,“君王在民间遇到红颜知己,并非罕有的大事,即便对方是贩夫走卒之女,也尽可收入宫中,位份低些便是。
更何况,她还有了子嗣。自古母凭子贵,那么,到底是如何不堪的身世,才连最低等的姬妾也做不了,还要被老夜君如此遮掩,不让任何人知晓她的身份?”
“莫非是青楼女子?”叶饮辰喃喃猜测着父亲的秘密情人,“是那种一旦曝光,便会让夜国颜面扫地的身份……”
“这的确是自然而然的一种推测。可若真是如此,老夜君又怎会让这对母子留在景熙城?天下之大,何处不能藏人?景熙城毕竟是楚朝都城,遍布楚皇眼线。
如此安排,几乎是将夜国的丑事主动交到楚皇手中,并且拱手奉上一位质子。就算楚夜两国再交好,你觉得,你父亲有可能这样做吗?”
叶饮辰凝眉不语,空桑已先开口道:“是啊,如此说来,的确令人费解。”
“还有一点。”陌以新接着道,“老夜君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倘若另有人为他开枝散叶,就算此女因身份低微不得入宫,孩子也总该带回宫中教养。
毕竟,那是除你之外,唯一的王室血脉,老夜君怎能放任他成为无名无分的野种,流落江湖自生自灭?去母留子之事,自古并不少见。作为母亲,恐怕也甘愿用性命换孩子一个锦绣前程。”
空桑对于老夜君的私生子本就好奇已久,此时更是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问:“难道此事还另有隐情?”
“依我看,所谓生母身世不好,恐怕只是掩人耳目的表面说辞。”陌以新目光渐深,“也许那位女子,不但不是身世不好,反而很可能是身世太好,好到她的孩子不需要进入夜国王宫,也能获得同等卓越的教养和前程。”
“你的意思是……”叶饮辰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却没能再说下去。
父亲这位红颜知己,恐怕与楚朝有关,所以当年才会生活在景熙城。可若她并非卑微不堪,又是什么身份如此见不得人,要遮掩得如此隐秘?
这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陌以新淡淡道:“我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是——她已为人妇,夫家更是楚朝的显赫大家,却与老夜君犯下红杏出墙的大错。此事一旦败露,不仅关乎两人私德,更是楚夜两国共同的丑闻。”
林安早已瞠目结舌,面对陌以新的尴尬终于因案情的意外而冲淡了些许,不由道:“倘若真是如此,那个孩子……”
叶饮辰缓缓接道:“那个孩子,很可能还在楚朝,甚至……是某个贵族子弟。”
陌以新继续道:“你今年二十四岁,那个孩子比你年幼,那么他母亲与老夜君结识的时间,自然是在过去的十到二十四年之间。
依照我的思路,调查方向便是在这段时期内,楚朝贵族中发生的不寻常之事——这便是我找濯云帮忙调查的目标。”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中陷入一片沉寂,许久无人再出一言,每个人心中都惊疑不定。
陌以新这一番推理,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却又步步合理,恰如其分地解释了他看到的每一处疑点。
这些疑点分明就摆在眼前,可若没有他条分缕析地一一道来,竟无人想到,从那么一点已知的只言片语中,能找出如此关键的信息。
叶饮辰双眸微眯,凝视着陌以新,良久才道:“陌大人果然不会令人失望。”
陌以新淡淡道:“这只是一个方向,一切都建立在老夜君行事合乎常理的基础上。”
空桑道:“君上自然不是天马行空之人。”
“那么,等我调查的结果吧。”陌以新留下一句,转身出门。
林安一咬牙,跟着追出了屋子。
“大人——”她唤了一声。
陌以新身形一僵,脚步不自觉地顿住,缓缓转回身来。
“安儿。”他道。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林安竟感到鼻尖一酸,强自压下情绪,才低声开口:“大人,虽然那晚你……拒绝了我,我也误会了你,但……曾经一起走过的路,毕竟是真的。”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向陌以新的脸庞,尽量让语调平稳如常,“我离开府衙,并非心中有怨,只是我还有我的骄傲和尊严。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大人因为我的表白而失去笑容。今天这样冷若冰霜的你,我还真有一点不习惯。”
陌以新看着林安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红,心口仿佛被坚冰重重压住,又似有一团火正缓缓燃烧。他再一次,产生了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可他终究没有伸出手。
草地上那一幕,仍历历在目。
不久前的桃花林中,她也曾如此轻抚过他的发丝。他记得那一瞬,他的心中悸动如雷,几乎以为,那会是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一点暧昧。
可如今才知,原来旁人也可以那样靠近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捻起她的发丝,笑得那样熟稔而温柔。
而她就站在那里,眉目清浅安然,毫无抗拒,大方接受那人走入她的世界。
两日不见,他朝思暮想,近乎煎熬。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推演——再见到她时,该如何开口,如何关心,如何道歉,又该如何试着,向她迈出一步……
他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会是以那样一幕重逢。
短短两日过去,她已经能够大步向前走,他又凭什么再将她拉回原地?
从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得够多,没想到,原来还不够。
良久,陌以新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你不难过就好。”
林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对于真心喜欢的人,尽力体面之后,终究无法再若无其事。
“那么,告辞。”陌以新轻声说出两个字,从林安身旁擦肩走过。
……
“这边是千秋阁,记载宫禁内的大小事宜。这边是架阁库,是朝廷诸事的档案馆。”萧濯云手中拿着相令,向陌以新一路畅通无阻地介绍着。
陌以新点头:“多亏丞相借出令牌,待此案过后,我再到府上谢过。”
“可别!”萧濯云忙道,“这次我爹可压根儿不许我动这令牌,你只谢我就可以了。”
“什么?”
萧濯云耸了耸肩,将昨日与父亲的交谈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道:“以新兄,难道此案当真牵涉重大,连父亲也有所顾忌?”
陌以新若有所思,却不答反问:“既然丞相不允,你手中这相令又是怎么回事?”
“偷的呗。”萧濯云一脸的理所应当,“我原本对老夜君的案子是没什么兴趣的,只是看在你的面上帮忙而已。可昨日父亲那样说,我反倒愈加好奇了。”
陌以新失笑道:“丞相若知你是这等阳奉阴违的逆反性子,一定不会与你白费唇舌。”
萧濯云自然不在意他的揶揄,确认左右无人,压低声道:“你说这件案子,不会当真是……上面的意思吧?”
陌以新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在查出真相以前,任何人都有可能。”
萧濯云倒吸一口气:“倘若真是如此,夜君知晓后,会不会闹得无法收场?以新兄,你不会不知道后果,为何还要帮他查?”
“真相是客观存在的,不因后果而有任何改变。”陌以新道,“况且,先皇早已不在世,即便真是,又能如何?”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会迁怒吗?”萧濯云小声嘀咕。
陌以新没有理会他的低语,转而道:“昨日盈秋找你何事?怎么今日没缠着你一起来?”
“也没什么大事,她那位老嬷嬷——就是给她讲凤鸣湖水鬼的那位——生病了,她拉着我一同前去探望。今日她还要再去照料,所以脱不开身。等咱们这边忙完了,我也还得赶过去陪她。”
“盈秋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萧濯云嘴角抽了抽:“以新兄,你这种语气,显得很像我们的长辈。”
“难道不是?”陌以新斜睨他一眼,“我父亲是先皇的幼弟,我自然是皇上的堂弟,盈秋本该叫我一声舅舅。”
萧濯云浑身抖了两抖:“我可叫不出口。”
陌以新似笑非笑:“怎么,还没娶亲,便想着随妻改口了?”
萧濯云耳根微红,岔开话题:“咱们这便分头找吧,我去千秋阁,你去架阁库。说实话,一想到我平日结交的某位贵族子弟,很可能便是老夜君的儿子,现任夜君的亲弟弟……我便有种十分诡异的荒唐感。”
陌以新若有所思,只点了点头,两人便分头行动。
……
在茫茫多的书架中泡了一整天,萧濯云双目无神,绝望地找到陌以新,有气无力道:“没找到,什么也没有,在那十四年间,整个后宫没有一个人有异常之处。”
陌以新抬手轻按眉心:“前朝大臣的档案中,也没有疑点。”
萧濯云眉头紧蹙:“难道是先前的推理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明明都很合理啊……”
陌以新缓缓摇头:“只能说,是现有的记录中没有疑点。”
“什么意思?”
陌以新扬了扬手中一本册子:“这一架书,都是关于先皇几位兄弟的记述,按年份整齐排列,可是其中,却少了一年。”
“什么?”萧濯云神色一变,一扫这一整日的颓唐,立刻凑上前去,迅速掠过那一排排书脊,将每本书所写的年份逐一念过,末了道,“果然,少了二十年前那一册!”
二十年,正好在先前推想的那段时间内。
陌以新微微凝眉:“先皇是昭明帝长子,下面有三位弟弟,第一位,是被昭明帝封为亲王的翊王爷,这位老王爷如今还在世,也是那一辈唯一仍在世之人。”
萧濯云道:“没错,翊亲王的孙儿楚宣平算是我好友,去年薛信在秋水云天被毒杀时,楚宣平也在场,你是见过的。”
陌以新回想起那位皇室子孙,只记得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道:“第二位,是老阳国公,他的生母不为昭明帝所喜,连带他也不受宠,所以没有得封亲王,昭明帝只赐了一等国公爵位。老阳国公离世后,爵位由其长子承袭,也就是现在的阳国公。”
萧濯云接道:“而第三位,自然便是你的父亲——被昭明帝钦定为下一代储君的钰亲王了。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你应当清楚。”
陌以新道:“二十年前,我与长姐都已出生,自然不会与我家有关。”
“那么,是翊亲王,还是阳国公?”萧濯云喃喃道,“这一架书整整齐齐排在这里,唯独少了那一册,时间也刚好符合,哪有这么巧的事?
只是……那本册子如今也不知去了何处。以新兄,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皇家发生过什么?”
陌以新轻笑一声:“二十年前我才五岁,整日只知骑马耍剑,连自家的事都不清楚,哪里知晓别人的家事?”
萧濯云叹了口气:“那还能找谁问呢?我爹或许知晓,但他本就不让我们管这案子,想必不会吐露分毫。至于旁人……又怕走漏风声——这件案子牵涉重大,还是越少人察觉越好。”
他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咱们可以去问盈秋那位老嬷嬷。”
“她会知道?”
“你有所不知,那位老嬷嬷最爱打听闲事秘闻,她随安阳长公主在宫中长居多年,与各宫的嬷嬷、婢女都处得极好,她知道的事,恐怕比后宫妃子还要多。
就说水鬼吃人那事吧,宫中早就明令禁止了,她还是能不知从哪打听来,讲给盈秋听。”
陌以新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她绝对可靠。”萧濯云继续道,“安阳长公主难产离世后,当时还是恒王的皇上将盈秋接去抚养,老嬷嬷便随盈秋进了恒王府。
后来皇上登基,她又重新回到宫里,继续陪在盈秋身边。十七年来,她是看着盈秋长大的,我们不论问什么,她都不会说出去。”
两人计议已定,便离开架阁库,一同前往那位老嬷嬷的住所。
这位老嬷嬷一直陪在七公主身边,如今却住在宫外。
只因她上了年纪,前两年身子便开始不好。七公主不愿她再操劳,便在城中买了宅子给她住,雇人照料,好说歹说才劝她搬了过去。
“萧濯云,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都准备回宫了!”楚盈秋对萧濯云嗔怪着,又看到陌以新,十分意外,“陌大人怎么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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