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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不朽英雄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托马斯·艾略特
1
“何礼和李平后来怎么了?”
半梦半醒间,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猛然间惊醒。
太阳有些偏了,风也有些凉,那个人的身影早已不见,阵阵浓郁的花香包裹着我,让人一阵阵头晕。
盖在身上的外套早已没有了那个人的体温,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告诉我,刚刚和那个人一起坐在这里,听他的故事,并不是一个梦。
可是,我怎么会睡着了呢?我用力抓了抓头发,头好疼。
“简大哥!”扫了一眼手表,我惊叫了一声,蓦地起身,略一犹豫,便跑向了病房。
征得了威廉大夫的同意,带着简大哥在医院的长椅上透气还是三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威廉大夫明确交代过,简大哥最多能在外面待半个小时。
可是,该死的,我怎么就睡着了呢?简大哥又去了哪里?
大概是不想吵醒我,所以就自己回去了吧,毕竟,我已经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病房的门虚掩着,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伸出的手碰触到了门板,却根本没有勇气推开它。
如果他不在那里,怎么办?
如果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棕褐色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流进他的静脉,该怎么办?
静,太静了。这个空间除了我,似乎就不再有别人。
我还在梦里吗?
我收回手,狠
狠掐了一下大腿,疼。我知道我是清醒的,医生和护士们还在忙碌着,病人们还在交谈着,可我无法接收到那些信息,我只知道,这些气息里没有我要找的那个人。
深吸了一口气,我猛地推开了病房的门,力气如此之大,那扇门豁然洞开,然而我的心也骤然跌落谷底。
他不在。病房里的一切还保留着三个小时之前的样子。
我该怎么办?
我麻木地转身,机械地抬脚,离开病房,走出医院,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是用尽全力的奔跑。
“你果然在这里啊。”
当我停下脚步的时候,已经是在罗大哥和静姐的家中了,简大哥正靠坐在一条长椅里,双手搭在腿上,垂着头,对我的招呼不理不睬。
我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了一会儿,等到呼吸渐渐平稳,这才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
“我就知道,你肯定来这了。”我侧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颇有些自得,“你还没告诉我,何礼和李平后来怎么了呢。”
没有人回答我。
简大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远隔天涯,远到我连他的呼吸和心跳都无法感觉到。
一阵风吹过,扰乱了发丝,恍惚中,简大哥似乎动了动,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等着他抬起头,冲我微笑,对我说,我们回去吧。
然而,我无法确认那究竟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慢慢侧头,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
肩膀上,伸出手,从背后虚揽着他的腰。身后的树林里,微风拂过,树叶摩擦,传来阵阵哗哗声,如诉说,如哭泣。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简大哥。”我缓缓开口,浑没注意到,两行滚热的液体已经顺着脸颊淌下,“你还有秘密没有告诉我啊,你还没有说,我本可以不用和你们在一起,你还没有向我道歉,我会原谅你们,我会说,我是自愿的,我会说,我本来就不想上学了。你们啊,为什么连这样的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你还有故事没有写完啊。这个结局,我多希望不是我,而是由你亲自告诉大家。”“我啊,真傻,为什么会信了你的鬼话。”
2013年4月,简大哥亲赴梅里雪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和静姐一起救出了身陷杀人嫌疑的罗大哥后,罗大哥和静姐的婚礼终于正式提上了日程。
这是一场注定不会得到静姐家人祝福的婚姻,为这件事忙碌的也只有他们三个人。
装修房子,订酒店,发请柬,拍婚纱照。每一个环节,简大哥都亲力亲为,甚至为此暂时放下了律所的经营。
一切进行的都非常顺利,除了房子的装修隔三差五就会有管理部门来检查叫停,除了酒店都抱歉地表示目前没有空余的时间,除了发出去的请柬回应者寥寥无几。
罗大哥和静姐全不在意,没人给他们拍婚纱照
,简大哥就抱起相机,亲自充当摄影师,律所的每一个人都成了他们的后勤人员。
像每一个行将结婚的人一样,罗大哥僵硬地摆着姿势,静姐难得笑颜如花,如果她肯理起刘海儿,那就更完美了吧。
6月15日,罗大哥和静姐的新房终于装修完了,两个人开开心心地忙着采购家具家电,看着那个小小的一居室慢慢有了家的样子,律所的每一个人都由衷地替他们感到高兴。
乔迁宴开始前,简大哥接了一个电话,匆匆赶回了律所,却直到傍晚时分仍旧没有回来。
“这小子,不会是看到我们结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自寻短见吧?”罗大哥开了个玩笑。
“你以为谁都像你?”静姐白了罗大哥一眼,“小菲,把那盘牛肉给我,咱们先吃,不等他,等他回来的时候,让他喝汤。”
“别啊,那多不厚道,好歹给他留片肉。”罗大哥笑道,掏出手机,拨通了简大哥的电话,他的手机却在卧室里响了起来,“这老小子。”罗大哥有些无奈,“等我半小时,我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
罗大哥说着,抓起车钥匙,下了楼。
这一去,他却和简大哥一样,再没有了音讯。
天色渐晚的时候,静姐的脸色有些难看。
“静姐,我好饿啊。”我无聊地摆弄着一根青菜,“你说,罗大哥会不会是婚前恐惧症犯了,借机开溜了啊?”
“他敢!”静姐的身
上腾地升起了一股杀气,“老娘好不容易才得手,煮熟的鸭子还想飞?”
“哎,你还别说,咱们小菲说的还有那么点道理。”王大哥——之前的行政,现在的王律师突然道,“这简主任和罗副主任的关系啊,我一直没太看明白,但绝对不是简单的合伙人,也不是兄弟那么单纯。让我想想啊,我记得,罗副主任一直念叨着想去荷兰,荷兰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吧?那地方,可是同性婚姻合法的啊。”
王大哥瞄了一眼静姐,见她没什么反应,便继续道:“要我说,罗副主任和张警官啊,那就是形婚,现在良心发现了……呃,当我没说。”
静姐突然用杀人一样的眼神看着王大哥,让他知趣地闭上了嘴。
“哼,他们要是敢跟我来这套,看我不阉了他们。”静姐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断成了两截,王大哥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静姐拿过手机拨通了罗大哥的电话,眉头却越皱越紧,罗大哥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咱们过去看看。”静姐说着,就站起了身,“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家伙能玩出什么花来。”
为了这顿乔迁宴整整饿了一天的我和王大哥一百个不情愿,却不得不跟着静姐。以她现在的脾气,见了罗大哥,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律所的楼下,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几辆警车闪着
警灯围在楼下,全副武装的警察正呵斥着将围观的人群驱散,紧张地检查着手里的装备,一名嚼着口香糖的狙击手仔细地挑选着一枚子弹,将它压进了弹仓,冷漠地向指定位置走去。
“出什么事了?”静姐拉着我们挤出人群,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向一名警察问道。
“杀人。”这名警察简洁地答道。
“几楼?”静姐的声音里充满了紧张。
“19楼,凶手持有武器。”警察有些不耐烦,“麻烦你们让开,凶手负隅顽抗,我们准备突击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到律所的窗户竟然拉起了窗帘,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了心头。
“是1906吗?”我舔了舔嘴唇,生涩地问道。
警察讶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位同志,你干什么?!”
一声呵斥吸引了我们的注意,静姐脸色阴沉,正试图越过警戒线,走进大厦。
“1906是我老公的办公室,我要上去看看。”静姐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她的身上却正散发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场,让人不愿接近。
“不行。”警察严词拒绝,“凶手持有武器,现在这里由我们负责。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他出来。”
“我也是警察!”静姐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这名警察,厉声道,“看清楚了,我的警衔比你高,官职比你大,不想扒衣服,就闭上你的嘴!”
趁着这个警察愣神的功夫,静姐
大步走进了大厦。
“那人是谁?谁让她进去的?”现场的指挥终于注意到了静姐的举动,恼怒地喝问道。
“那是政法委张书记的闺女,楼里的嫌疑人……”一名秘书一样的人低声道,“听说,是她未婚夫!”
“他妈的。”指挥骂了一句,“你,你,你,还有你,”他随手指了几名警察,“你们跟进去,不管发生什么,务必要保证这小丫头的安全,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击毙嫌疑人!小丫头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也不用回来见我!”
听着这些人的话,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要靠着王大哥才不让自己倒下去。
罗大哥杀人了,那,简大哥呢?
“一定弄错了,对不对?罗大哥……”我求助地看着王大哥,可此时的他却一脸严肃。
无论如何我也无法想到,此时的简大哥就躺在小办公室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浑身浴血,右手的虎口裂开,鲜血正汩汩地流淌着。
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还躺着另外一个人,他穿着一身老旧的西装,左胸口一道明显的创口,身下一滩血迹,早已死去多时,脸上却还带着一抹诡谲的笑容。
当静姐推门而入的时候,罗大哥就坐在电脑后面,一把染血的匕首就放在他的手边。他脸上带着笑,双手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电脑的音量开到了最大,从音响里传出一段相声,罗大哥不时大笑出声。
听到开门的声音,罗大哥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抓起匕首,慢慢走到了简大哥的身边,蹲下身,刀尖对准了简大哥的心口,不停地晃动着,似乎不忍下手,更像在寻找最佳的下刀处。
当静姐走进小办公室的时候,罗大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静啊,对不起。”
他扯起笑脸,说了一句,手里的刀猛地压了下去。
2
“他该死!”
阴暗的审讯室里,罗大哥坐在坚硬的椅子里,一条铁链将手铐和脚镣锁在了一起,铁链略短,让他的腰都无法直起。
尽管是在公安局,有全副武装的警察看守着,但没有人取掉他身上的刑具。
当他的手中的刀向着简大哥的心口扎下去的时候,静姐没有任何犹豫地一脚飞出,将他踹向了一边,身后的警察一拥而上,将罗大哥压在了身下,罗大哥的挣扎却让这些警察吃尽了苦头,几乎人人带伤。
恼怒的警察拔枪上膛,静姐却一把抢下了他的枪,利落地卸掉了弹夹,随后上前一步,一脚将罗大哥踹翻。
“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静姐冰冷地说道。
被警察带回公安局的罗大哥并不安分,一有机会就要动手,万不得已,警方只好让他24小时都戴着刑具。
“他该死。”罗大哥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下,“我的家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婚姻根本得不到祝福。这个律所,原本应该是我的,可现在呢,也全被他夺走了。你们说,他该不该死?”
“你撒谎!”静姐低喝道,“林峰呢?林峰你又怎么说?为什么他也会死在律所里?”
本案中的另一个死者就是林峰,简大哥和罗大哥曾经的一个当事人,牵扯到一宗杀人案里,原本在简大哥和罗大哥的努力下,林峰已经确定无罪,可罗大哥却在法庭上让他亲口承认了一宗
还没有过追诉期的杀人案,直接导致林峰入狱,服刑十年。
“我怎么知道?”罗大哥笑了一下,“他突然出现,看见了我正要杀老简,那我怎么能放过他?”
这似乎是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然而我们却清楚,这根本就不可能,就算罗大哥真的想要杀简大哥,在他杀完林峰后,就可以直接动手,干嘛一定要等到静姐到了之后才动刀呢?
“就是他杀的,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公安局长亲自出面,宣判了罗大哥的死刑。“你这是草菅人命,徇私枉法!”静姐忍不住骂道。
“我需要一个凶手,上面需要一个凶手,社会需要一个凶手,他承认了自己杀人,有凶器,有血迹,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是凶手?”公安局长冷声道。
静姐却从他的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恐怕只有上面需要一个凶手这个理由才是你们放着疑点不查的原因吧。好,你们不查,我自己去查。”静姐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然而,仅凭静姐一人之力,调查起来又谈何容易。案发现场被警方严密保护,就连静姐都无权进入,她手中的那张往日畅通无阻的警官证此时却失去了作用。
“别让我们难做。”看守现场的警察为难地道,“上边发话了,最主要就是不能让你进去。”“上边?上边是谁?”静姐冷笑道。
“丫头,别为难他们了,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肖处
长突然出现在了案发现场。“肖处,这事你也参与了?”静姐看着肖处长,无喜无悲。
“我没那个兴趣。”肖处摇头,“上边指定我来负责这个事,我也没办法,我能给你争取的时间不多,有这个时间,你应该去问问那个没死的,他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静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丫头,听我一个劝告。”静姐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边的时候,肖处突然喊道:“你一个人对抗不了整个系统。你要救他,就注定要牺牲掉一些东西。”
静姐放在电梯按钮上的手滞了一下,“我始终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法律认定的,我认。但如果法律沦为某些人手中的工具,我不介意和这些人同归于尽。”
6月16日,昏迷了一夜的简大哥终于醒来,听到这个消息,静姐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同时来的,还有简大哥的好友,律师梁淼淼、律师米小菲和法学教授雷米。
医生的初步检查认为,简大哥患有严重的心力衰竭,肺部也有明显病变,是否恶性肿瘤仍需进一步的检查化验。
“都来了啊。”简大哥的目光从我们的脸上慢慢滑过,略显虚弱地道,“这不是雷教授吗?怎么连你也惊动了?”
“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想不来,行吗?”雷米怜爱地看了一眼身边干练的妻子米小菲。
“托米姐的福啊。”简大哥笑了一下,“老
罗呢?我都这样了,那小子怎么没来?也太没良心了吧。”
“小骡子……”静姐一开口,眼圈就红了,“小明哥,你跟我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简大哥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老罗,是不是出事了?”
“林峰怎么会死在律所?”静姐没有回答简大哥的问话,自顾自地问道。
“我问你们,老罗是不是出事了?”简大哥蓦地提高了音调。
“你别激动。”雷米连忙安抚道,“小罗确实有点麻烦,但是,只要你能告诉我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麻烦就不算麻烦。”
“这小子……”简大哥浑身都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都陷到了床里,“他是不是被警察抓了,说林峰是他杀的?”
静姐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不是他干的,我知道。”
“当然不是他。”简大哥嗤笑了一声,“凭他,有什么资格抢走我的功劳。林峰可是我杀的。”
梁淼淼律师却缓缓摇了摇头,“你说的不是全部,你没有理由杀林峰。”
“但他有理由杀我。”简大哥平静地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峰的死是因为你的正当防卫?”米小菲谨慎地问道。
“应该是吧。”简大哥点头,却又摇头,“我也不太好说,毕竟,正当防卫的判定历来都很有争议。”
“那天究竟都发生了什么?”静姐忍不住催促道。
“我们和林峰的矛盾你们都知道了吧?”简大
哥喝了口水,缓缓道:“那个案子,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林峰是无罪的,但是当时,不管是你、老罗还是我,都知道他牵扯一起多年前的案子,而那个案子里,他最终被无罪释放。作为律师,我们应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与本案无关的事情,我们不应该插手,可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我们又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所以,老罗当时用了一个极为阴损的辩护策略,其实对那个案子的判决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在林峰看来,却是他的救命稻草,那就是让他承认之前的案子是他做的,通过痕迹中的习惯行为否决法庭正在审理的案子。”
“林峰不知道这是个陷阱,他一脚踩了上去,然后,从一宗杀人案中解脱,掉进另一个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案子,被判了十年。”(详见《无罪辩护》“衣冠禽兽”案。)“你们……”米小菲神色复杂地看着简大哥,“还真是瞎胡闹,与案子无关的事情,你们瞎插手什么?”
“善良的心是最好的法律,不是吗?”简大哥笑了一下,“没想到那时候埋下了祸根。林峰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出狱了。我昨天接到的电话就是他的,他说有点事要到律所和我谈谈,我没太在意,就去了。我没想到,他是带着刀来的,我刚进办公室,他就举着刀冲我过来了。我随手就夺下了他的刀,好像是一下
子就扎进他心口了,然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当时心口疼得厉害,根本上不来气。”
“倒是有动机,但是……”米小菲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梁淼淼。
“但是没有证据。”梁淼淼叹了口气。
“没有证据?”简大哥的脸色变了变,看着静姐,“怎么会没有证据?律所里有监控啊。”
“我也不知道。”静姐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没有任何权限,根本不知道这个案子的进展。”
“我托以前的同事打听了一下,情况不太好。”梁淼淼摇了摇头,“据说,警方虽然拿走了硬盘,但是硬盘里都是一些杂乱无章的无用文件,根本没有监控视频。怀疑数据被人修改过,至于能不能恢复,他们不抱太大希望。而且……”
“而且什么?”简大哥紧张地问。
“据现场勘察的人说,死者林峰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如果确如简老弟所说,那简老弟恐怕构不成正当防卫,反而是故意杀人。”
“故意杀人?故意杀人……”简大哥微微闭起了眼睛,片刻后才道,“就算是故意杀人也行啊,只要,他们要抓的不是老罗。”
“凶器上都是罗老弟的指纹,而且,警察到的时候,他正准备对你动手呢。”
“这小子。”简大哥摇头苦笑,“这是何必呢。”
他没有多说,我们却知道,罗大哥当时就是要坐实自己是凶手这件事。
“就没有办法了吗?”简大哥哀
求地看着我们,脸上的希望却渐渐暗淡。
“时间。”雷米突然道。
“时间?”
我们愣了一下,就听雷米继续说道,“对,就是林峰的死亡时间。我通过我的学生了解到,林峰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四点到四点半之间,就这个时间来说,小罗当时应该没在律所。但是这个死亡时间的判定,不知道为什么上边没有同意,要求重新复核,他们认为死亡时间应该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
静姐一脸纠结地看着简大哥,叹了口气,“你们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确认了这个时间,的确能让小骡子洗清嫌疑,可那就意味着,小明哥一定会接受审判,你们觉得,小骡子就一定会愿意吗?”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简大哥哼了一声,“静啊,我孤家寡人一个,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牵挂的人就是你们俩,只要你们俩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我进去待段日子,能怎么样呢?”
“用你的自由来换我们的未来?小明哥,你当我们是什么人?”静姐脸色发寒。
简大哥却摇了摇头,严肃地道:“不是换,而是本该如此,不是吗?老罗没杀人,杀人的是我,有罪的也是我,你是警察,老罗是律师,你们坚守的东西,不能因为现在嫌疑人是我就有任何的更改,不是吗?”
“再说,”简大哥笑了一下,“我也不是非得坐牢,有米姐,有梁大哥,还有雷教授,他们肯
定有办法证明我是正当防卫。当务之急就是让老罗承认,他说谎了。”
梁淼淼和雷米、米小菲对视了一眼,哈哈一笑,“当你们的朋友,我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不过你放心,这点事我们还不至于推辞。这样,我和雷老师动用一下关系,了解一下警方掌握的情况,米律师就辛苦点,查查林峰袭击简老弟的事,怎么样?”
“成!”米小菲和雷米同时点了点头。
“那就叫警察来吧。”简大哥坚定地道:“告诉他们,我要自首。”他又看了一眼静姐,“告诉老罗,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没几年活头了。”
3
就像静姐说的,对于简大哥自首这件事,罗大哥的反应有些奇怪,他不屑地笑了一下,“他杀人,你们信吗?他那个身板,看着吓人,还不是一根手指就能推翻?”
“可是,小明哥说的才是真的。”静姐急道。
“静啊,你怎么还不明白?”罗大哥平静地道:“我如果不死,你小明哥就必须死。他看不得我去死,我也一样,看不得他去死,用他的命换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你会安心吗?”
“我没想过用他的命换你的命。”静姐苦涩地道,“我不会放弃你,也不会放弃他。我只希望听到实话,我要这件事的真相,而真相很有可能让你们两个人都平安无事。”
罗大哥垂着头,沉重的镣铐让他的喘息都有些费力。
“真相就是我杀了人。”
他抬起头,微笑着看着静姐,缓慢,但有力地道。
“真相就是杀人的是我,罗杰是什么时候到的办公室,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已经晕过去了。”
医院病房,简大哥说出了和罗大哥意思差不多的话。警方接受了简大哥的自首,鉴于简大哥重病在身,警方将监管地和审讯地都放在了医院。
或许是巧合,也可能是一些其他不好明说的原因,负责看守和审讯简大哥的四名警察均是雷米的学生,其中一人还曾和梁淼淼做过短暂的半年同事。这让简大哥在病房里也能迅速掌握事态的变化。对于我们和简大哥
成天混在一起,这几名警察也权当没看见。
“只要你不跑,不自寻短见,所有的事,我们都可以当没看见。”这一组警察的负责人意味深长地道。
各方面的信息也在迅速地向这间平凡的病房里汇总着。
6月20日,米小菲律师一脸倦容地来到了医院。
“米姐,怎么样?”静姐满脸期待。
“动机充足,证据不足。”米小菲简洁地说道,打开随身的公文包,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道:“据我的调查,林峰入狱前的房子是学校分配的,林峰只有使用权。林峰入狱后,学校就收回了他的房子,同时和他解除了劳务合同,他所有的个人资产也被法院强制执行赔偿给了被害人家属。这就意味着,林峰这次出狱后已经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本来以他的学历,再找一份工作养家糊口也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当年的案子影响力太大,现在一谈到家庭暴力,都会拿这个案子作为典型案例分析,所以,尽管快十年过去,林峰还是没有被人遗忘,他找工作这件事一直不太顺利。”
“他出狱的时候,身上只有几百块钱,按照正常的消费水平分析,在他和你联系前三天,他就应该已经花光了身上的钱。”米小菲合上了笔记本,看着简大哥,“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的确可能会去找你,并且,有和你同归于尽的想法。”
“凭什么啊?”我
忍不住道。
米小菲笑了一下,理了理刘海儿,“因为他的今天是你简大哥和罗大哥一手造成的。”
“是他自己先杀了人。”我忍不住反驳。
“话是这样说,但是,林峰会这样想吗?你现在不能上学,你是怪你自己还是怪你简大哥和罗大哥?”米小菲尖锐地问道。
我怔了一下,看了一眼简大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说的证据不足是指?”简大哥问道,适时化解了我的尴尬。
“以上我说的那些都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找你就是为了要杀你,尤其警方目前掌握的线索,现场没有林峰反抗的迹象。小简,你能不能告诉我,林峰当天是以什么理由约见的你?有没有人能够为你证明?”米小菲直视着简大哥,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
“你不相信小明哥?”静姐沉下了脸。
“分什么时候。”米小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小简是个可信的人,但这事现在牵扯到了罗杰,我很难保证他不会在一些关键的事情上撒谎。”
“他没说为什么要见我。”简大哥略一犹豫,就坦然道,“就是说想见我一下。但我猜到他可能会做点什么,毕竟,当年的事和我们有关,我可不觉得他是来表示感谢的。”
“所以呢?你带了那把刀?”米小菲微微蹙眉。
“当然没有。”简大哥摇头,“我只是没告诉老罗这件事。老罗的脾
气,你也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事情就麻烦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一进屋,林峰就冲我过来了,手里还拿着匕首。因为我有准备,所以我一把就夺下了匕首,顺势就反插了回去。”
“可是……”米小菲看着简大哥,目光里满是怀疑,“林峰的身体比你强壮的多,他又是有备而来,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你夺走了凶器?”
简大哥明显愣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抢匕首的时候,感觉他手上好像没什么力气。”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静姐一脸震惊地看着米小菲。
“不排除这个可能。”米小菲点头,“但还是那句话,证据不足。”
证据。这个沉甸甸的词压在我们的头上,让我们的呼吸都有些困难,简大哥不得不拽过氧气管,插进了鼻孔里。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你们都在啊。”病房的门被推开,梁淼淼和雷米走了进来。
梁淼淼的额头满是汗水,呼吸也有些急促,“我和雷教授调用了一些关系,初步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说道,目光盯着床头柜上的一杯水,喉头滚动了一下。
“没人喝过。”简大哥连忙说。
“那我不客气了,跑了一天了,滴水未进。”梁淼淼笑了一下,抓起水杯,一口喝干,“还有吗?再给我来点。”
我连忙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了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到他们手里
。梁淼淼一口气喝光了半瓶水,打了个嗝,这才说道,“先说林峰的死亡时间的事,上边确实有人要求把林峰的死亡时间修改到小罗到现场之后,至于这个人是谁……”梁淼淼看了一眼静姐,“不过,负责做报告的人也不傻,他手里有两份不同的报告,就看事态怎么发展了。接下来是凶器,警方目前正在抓紧落实凶器的事,小罗一口咬定,凶器是他早年买着玩的一把匕首,但是没有任何证据。”
“问题是,他们连尸检报告都能改,一把匕首,他们要找一个合理的来源,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雷米接口道,语气里满是不屑。
“凶器是林峰带来的。”简大哥突然道,“他们为什么不去查这个?”
“因为凶器必须是小罗的。”梁淼淼叹了口气,“这是某个大人物的要求。我突然觉得啊,帮你们这个忙,可能连我们都得折进去。你们得罪的大人物,至少不是我们几个能招惹得起的。”
“你说的大人物是谁?”静姐突然冷笑道。
“你现在要关心的不是这个。”雷米道,“大人物的命令,下边人不敢违抗。这个大人物,你也不可能对他们做什么。”
“为了小明哥和小骡子,现在没有什么是我不敢干的。”静姐的语气里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站在需要抉择的路口。”雷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从包
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静姐,“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这个,想办法把这里面的数据恢复出来,就能还原事情的真相,小简和小罗就还有得救。”
静姐狐疑地接过盒子,打开,不敢置信地看着雷米,“你连这个都能拿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那个大人物的做法。”雷米笑了一下,摊了摊手,“再说,这东西在他们手里也没有用,他们也根本不在乎这里面有什么,随便找个长得一样的,把里面的数据替换一下就拿出来了。”
“我明白了。”静姐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雷老师。”
“不用谢我,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而已。”雷米嗤笑了一声,“知法犯法,执法违法,早晚有一天,这法律会被他们践踏得千疮百孔,那不是我想看到的。”
“静姐,电话。”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静姐的手机亮了起来,连忙叫道。
静姐拿过电话,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静,现在的处境,你应该很清楚了,我再问你一次,你还要和罗杰在一起吗?”电话的那头传来了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梁淼淼,米小菲,雷米,他们能帮你们的,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多。”
“他们说的那个大人物,是你?爸,你怎么能这样?”静姐腾地站起身,胸脯剧烈地耸动着,显是已经气愤到了极致。
“我是你的爸爸,我
有权过问我女儿的幸福,你和罗杰在一起,根本就不会快乐!”张书记严厉地道,“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肯和罗杰断绝关系,以后再也不和他们往来,那这个案子可以到此为止,简明就是正当防卫,罗杰最多就是妨碍公务,拘留一段日子。”
“如果我不同意呢。”静姐冷冷地问道。
“那罗杰就是故意杀人,简明也会被列为共犯,接受警方的调查。”张书记说的无比轻松,罗大哥和简大哥在他的眼里,就像随时可以被碾死的两只蚂蚁。
静姐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却坚定地道:“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我不会断绝和小骡子,和小明哥的关系,我也不会放弃救他们,我相信法律,我相信法律一定会给他们清白。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会让你看到,人情和权势并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法律也不仅仅是约束无权无势之人的工具,没有人能跳脱于法律之外行事!”
“在法律面前,我们应该保持谦卑。”雷米微微一笑,淡淡地道。
4
张书记并不是说说而已,静姐的电话刚挂断不过五分钟,守在外面的警察就一脸难色地走了进来。
“老师,我们刚接到一个命令。”他看着雷米,犹豫了一下。
“说吧。”雷米依旧保持着微笑,语气柔和。
“半个小时后,会有另外一组人来接替我们,这组人,我们不认识。”警察道。
“半个小时,他这是希望我在半个小时内回心转意啊。”静姐哼了一声,“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这个当爹的,还真是不了解他的女儿。老娘我做出的决定,什么时候反悔过?”静姐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知道了。”雷米淡淡地说道,看了一眼表,“半个小时,足够了。我还约了一个人,大概十多分钟就能到。”
警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寂,谁也没有想到,潜伏在幕后的大人物竟然会是静姐的父亲,政法委的张书记。换了另外一个人,也许我们还能生出对抗下去的心,可张书记,那毕竟是静姐的父亲啊。
“教授,《心理罪》系列快完本了吧?”过了半晌,简大哥突然说了一句。
“不是都写完了吗?《城市之光》就是最后一本。”雷米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讶和不解,只是平淡地道。
“写完?”简大哥坐了起来,一脸的不信,“就你那尿性,方木是怎么从地牢中逃出去的,方木和米楠究竟有没有在一起
,你都没交代,那也叫写完?前史也都没交代清楚呢吧?”
“就知道瞒不过你小子。”雷米微微一笑,“确实还要交代一下,不过《心理罪》的故事确实结束了,最后一本《第七个读者》,很早之前就在网上发表过了,这次是做了一些修订。”
“那方木和米楠呢?我猜,方木的逃走和魏巍有关,对吧?还有还有,最后暴尸街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魏巍?替方木去死的就是序章里提到的那个吃麻辣烫的家伙吧?叫什么来着,朱志超?”简大哥兴致勃勃地问。
“那我可不能说,剧透狗可耻,不过,这些我会在《第七个读者》里收录的短篇中解答。”雷米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
“新书呢?方木的故事算是结束了,新书你打算写什么?”
“你小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书,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雷米无奈地笑道。
“哎呀,我难得追书嘛。”简大哥夸张地道:“这么多年,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作家,当然关注的多一些,再说,”他叹了口气,“就算一点小小的遗憾吧,你的新书我估计是没机会看到了,提前知道一些总还可以吧?说不定还能支持我多活几年,人啊,总是得有点希望不是?”
雷米沉默了片刻,“《临终关怀》,暂时这么定的,至于具体内容,保密。”
“你就不能当成是给我的临终关怀,发发善心
告诉我?”
“不能。”雷米坚定地道。
“小气。”简大哥撇了撇嘴。
“这可不是小气。”雷米咧嘴一笑,“我是觉得,你小子要是就这么死了,那我这个法学教授可就白干了。”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身影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简律师,我没迟到吧?”
看着这个人,我有些愕然,竟是几年前简大哥救下的那个大学生李晓明,按时间算,他现在应该大三。只是我很好奇,他怎么会知道简大哥在这里?
简大哥看到李晓明,也是一头雾水,“你怎么来了?”
“我让他来的。”雷米说道,见我们仍是一脸的疑惑,解释道,“别看他还是个孩子,不过,他在计算机方面的造诣,我们这群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好像去年就拿到微软的offer了吧?静丫头,你手里那块硬盘,说不定他有办法。”
静姐的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担忧,手里抓着硬盘,却并没有递过去,“你应该知道,这块硬盘里的内容被清除后,又写入了大量无用的数据,原有的数据已经被破坏,但那份数据对我至关重要,关系到小明哥——简律师和罗律师的生死。”
“交给我吧。”李晓明伸手抓住了硬盘,可静姐却并没有撒手。
“放心,不会让它比现在更坏的。”李晓明严肃地道。
“不。”静姐摇头,“你必须恢复原始的数据。”
“
我懂!”李晓明看了一眼简大哥,用力点头,“我这辈子不干别的了,也要把数据恢复出来,简律师和罗律师当年救了我,现在,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别到时候在我的坟前哭,脏了我轮回的路就行。”简大哥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却没有人笑。
6月25日,简大哥的身体达到了出院标准,随即被警方采取强制措施,关进了看守所。对于简大哥的供述,警方却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只简单做了笔录后,就再没有了下文。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再没见到过简大哥。
7月3日,检察院在充分了解了警方的侦查,完成了阅卷工作后,向法院提起了公诉。
7月4日,法院正式受理,并决定于7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此案。
这段时间,我们谁也没有闲着,静姐、米小菲和梁淼淼马不停蹄地调查着林峰出狱后的生活轨迹,他每天行走路线上的任何一家店面都不肯放过;雷米甚至暂时中断了教学工作,整日泡在图书馆查阅着法典,李晓明带走了硬盘之后就没有了消息,但他的同学告诉我,他把自己关进了机房,警告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
似乎闲人只有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我根本无力帮上他们任何忙,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默默祈祷,这一次,简大哥和罗大哥依然能够平安度过难关。
7月10日,晴,无风,气温
24-32摄氏度。早八点,我和静姐、雷米教授就来到了看守所的门前,等着他的出现。
天很热,太阳很晒,我的心却很冷。今天的审判将会彻底改变两个人的命运。简大哥和罗大哥穷尽一生都在为救人奔波,一个个必死的囚徒在他们的努力下争得了一线生机,一个个被冤枉的无辜之人在他们的奔走下重获光明,然而,当他们自己也陷入这种境地的时候,为他们的命运担忧的,争取的,却只有寥寥数人,却对抗着一个庞大的网络。
这是一个必输的结局,没有任何希望。
我第一次痛恨自己,这许多年来为什么竟是这样的碌碌无为,罗大哥和简大哥给了我一份工作,我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以为这便是我的余生,一个前台,一个花瓶一样的摆设。如果我能像王大哥那样,在业余时间好好学习学习法律,是不是我就能在这时候帮上一些忙。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那点作用微不足道,也比现在这样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只能看着他们为这件事忙碌奔波让人舒服得多吧。
至少,当我出去对人说,我在杰明律所上班的时候,可以骄傲地挺起胸膛,可以自豪地说,我从没辱没了简大哥和罗大哥的名声。
可是现在,我更像是一个人形自走背景板,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
看守所的铁门徐徐打开,那个高大却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了门边,
他抬起手遮挡着刺目的阳光,眼睛微闭,眉头微皱,青色的胡茬密布,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颧骨凸起,无比憔悴。
“简大哥。”我叫了一声。
看到我们,简大哥笑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不停地张望着,片刻之后,他面露犹疑,“法警呢?他们不是懒到让你们来带我出庭了吧?”
“走吧。”静姐干涩地笑了一下,声音无比沙哑,率先走向了车子。
“我这是无罪释放了是吧?”简大哥低头,看着身上的西装皮鞋,揉了揉手腕,“我还以为,他们终于允许被告人不穿囚服出庭了呢。老罗呢?”
“他……”静姐开门的手僵了一下,“我们这就去接他。”
“好。”简大哥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八点五十分,静姐开车载着我们到了法院,距离开庭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办手续,过安检,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到了审判庭的旁听席上。
辩护人的位置上,梁淼淼和米小菲正紧张地整理着材料,不时低声交谈几句,他们看上去并不轻松。
九点三十分,合议庭正式开庭,一身囚服的罗大哥被带入了被告席。他的脚镣终于被摘掉,步履难得的轻松。
站在被告席上,他回头扫了一眼旁听席,一眼就看到了我们,于是他挑起嘴角,笑了一下,丝毫看不出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他有任何的担忧。
“被告人罗杰在明知简明杀人的情况下,仍然伪
造现场,销毁了重要证据,致使警方的侦查工作进展缓慢,甚至做出了错误结论。而罗杰更声称自己才是杀人凶手,严重干扰了警方的正常工作,这已经犯了包庇罪,情节严重,法庭应根据查明的事实对被告人罗杰严惩。”公诉人严厉地道。
简大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相比于杀人,包庇罪的罪名可就轻的多了。显然,张书记并不是真的想致罗大哥和简大哥于死地,只是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远离静姐,只是他也没想到,静姐的反抗竟会如此的激烈,不惜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这伟大的爱情。
这操蛋的爱情。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请法庭注意一件事。”米小菲上身前倾,一手扶着麦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却无比锐利地盯着公诉人,“包庇罪主观上必须出于故意,即明知对方是犯罪的人而仍实施窝藏、包庇行为。明知,是指认识到自己窝藏、包庇的是犯罪的人。在开始实施窝藏、包庇行为时明知是犯罪人的,当然成立本罪;在开始实施窝藏、包庇行为时不明知是犯罪人,但发现对方是犯罪人后仍然继续实施窝藏、包庇行为的,也成立本罪。”
“窝藏、包庇的犯罪人,是指已经实施犯罪行为的人,既包括犯罪后潜逃未归案的犯罪人,也包括被司法机关羁押而脱逃的未决犯与已决犯。但本案的被告人罗杰的行为
却并不符合以上这些要件。”
“辩护人,请详细阐明你的理由。”审判长只微微皱了皱眉,便说道。
5
米小菲微微一笑,“在座的各位都是法律方面的专家了,我提醒大家好好想一想《刑法》第三百一十条。”见众人面露思索,公诉人的脸色更是泛起苍白之后,米小菲点了点头,平淡地说道:“没错。根据《刑法》第三百一十条,包庇罪的成立是以行为人明知所包庇的对象是‘犯罪的人’为前提的。如果行为人不明知所包庇的对象是‘犯罪的人’,那么包庇罪不成立。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公诉人呼吸急促,就连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审判长却点了点头,“辩护人,请继续。”
“好。”米小菲点头,收起了笑容,一股凌厉的气息慢慢散发,“一般认为,所谓‘犯罪的人’,是指触犯了《刑法》,实施了犯罪行为的人。而什么情况下可以说是实施了犯罪呢?审判长和各位审判员应该比我更清楚。按照我国刑法学的通常见解,行为人的行为必须符合犯罪构成的四个方面的要件。即行为人不仅客观上实施了危害社会的行为,造成了危害社会的结果,主观上具有故意或者过失,而且,在主体上也符合《刑法》所规定的条件。上述几个方面的条件,必须同时具备,缺一不可。就包庇罪而言,行为人所包庇的对象虽然在客观上造成了某种严重危害社会的结果,主观上也具有罪过,但如果其不具备成立犯罪的主体要件的话,则该
包庇行为仍然不成立犯罪。因为,这种场合下,不存在作为该罪成立前提的‘犯罪的人’。我这样理解,没有问题吧?”
审判长赞同地点了点头,“辩护人,请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形进行阐述。”
“就本案被告人罗杰是否构成包庇罪,我们无法忽略一个前置案件,即简明的正当防卫案件。”梁淼淼律师接过了话筒,缓慢、柔和但却不容置疑地说道,“公诉人起诉被告人罗杰犯包庇罪正是以简明正当防卫案为前置条件的,如果该案没有问题,那么本案的被告人罗杰的包庇罪自然也就是不成立的。”
“反对。”公诉人示意道:“简明正当防卫案与罗杰犯包庇罪是两个案件,本次开庭审理的是罗杰的包庇罪。”
“公诉人在起诉书中提到,罗杰包庇的对象就是简明,这虽然是两起案件,但两起案件之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法庭不应该将两起案件完全孤立对待。”梁淼淼嗤笑了一声,回应道。
“反对无效。辩护人,请继续。”审判长严肃地道。
“谢谢审判长。”梁淼淼点头致谢,继续说道:“简明的正当防卫是否存在问题是决定本案的被告人罗杰是否有罪的关键所在。我这里有一份检察院出具的不起诉告知书,请审判长过目。”他从辩护席上的文件里找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法警,转呈给了审判长,“从这份不起诉告知书中我们可以
看到,检察机关认为简明杀害林峰一事符合正当防卫的条件,不构成犯罪,因此不予起诉。但在本案中,公诉人又认为被告人罗杰的包庇罪名成立,那就是认为简明的行为超出了正当防卫的限度,或根本不是正当防卫,构成了犯罪。同一个检察机关,两种不同的意见,我们到底应该相信谁,我也不知道了。”梁淼淼律师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所以我想,我们只能在法庭上还原一下那个案子的事实,请审判长来决定究竟应该采纳哪一份意见了。”
“我们通过走访查明,”米小菲从文件中找出了那张染血凶器的照片,“这把刀是由该案中的死者林峰在案发前一天在一家刀具行购买的,购买的时间是案发前一天的下午三点左右。销售员对林峰的印象深刻,因为林峰在购买这把刀的时候,问过一句,刀够不够锋利,会不会一下把手指切断?”
“这是当时店内视频监控的截图。”米小菲又拿起另外一张照片,“从这张照片上我们就能清晰看出,林峰当时确实就在这家店里挑选刀具。至于整体的视频监控录像在这里。”她找出一张光盘,递交给了法庭,“这份监控视频可以证明林峰买了这把刀。”
审判长当即安排工作人员在法庭上播放了这份电子证据,看着监控中的林峰认真地挑选着刀具,眼里不时散发出的寒光,旁听席上的
我竟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
“你们注意看他的目光。”米小菲道:“我知道这样判断有些武断,但他的目光确实很吓人,残忍,嗜血,对生活没有任何希望。结合林峰的过去,我们或许可以做出一些推断。”
“林峰原本是一名大学教授,前途不可限量,当时与第二任妻子生活在学校分配的房子里。但在2002年的6月,其妻子徐某却被人残忍杀害,警方曾高度怀疑林峰就是凶手,检察院也对林峰提起了公诉,当时林峰的辩护人就是简明和罗杰。”
“简、罗二人在调查中发现,杀害林峰妻子徐某的另有其人,但林峰前妻的死却与林峰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当年警方因证据不足没有逮捕林峰。简、罗两位律师在征得了当事人林峰的同意后,曾以凶手在两名死者身上留下的习惯性痕迹不同作为辩护理由,林峰也当庭承认自己是杀害前妻的凶手。”
“徐某被害一案,法庭最终认定林峰无罪,但由于林峰的前妻遇害一案还没有过追诉期,因此遭到了追诉,并被判有期徒刑十年,由于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几个月前被减刑释放。”米小菲示意梁淼淼把几本厚厚的卷宗递交法庭,“这里面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些事情的详细卷宗,分别来源于警方、检察院和法院,各位可以查阅。”
牵扯到了一桩十年前的案子,合议庭的成员不敢大意
,当庭查阅起了卷宗,这一查就是将近两个小时,但法庭上的人却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审判长的脸上甚至开始淌下豆大的汗珠。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粒药,塞进了嘴里,没有水,他就那么干嚼着咽了下去。
“要不,暂时休庭吧?”审判员低声问。
“不用。”审判长固执地摇了摇头,慢慢合上了卷宗,微闭着眼睛想了想,“辩护人,请继续。”
“谢谢审判长。”米小菲点头,看了一眼脸上正慢慢褪去血色的审判长,补充道:“我尽量长话短说。”
“不必,按你自己的意思来,我不希望遗漏任何细节。”审判长的手悄悄按住了胃部,低声道,“我还能挺得住。”
“好。”米小菲没有任何犹豫,快速说道:“林峰入狱后,学校收回了他的房产,其它的资产也被法院强制拍卖,赔偿给了受害人。林峰出狱后已经一无所有,生活困难。而由于那个案子影响甚大,林峰尝试找一份工作的想法也失败了,事实上,出狱后他连一天短工都没有打成,在林峰看来,他的生活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简明和罗杰两位律师,所以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林峰有报复的动机。”
米小菲从辩护席上找到一张硬盘,转呈给了审判长,“这张硬盘是案发现场,也就是杰明律所
的监控主机硬盘,案发后,硬盘数据被删除,并写入了大量杂乱无章的新数据,反复修改导致警方无法恢复监控,这也是目前公诉人认定被告人罗杰犯有包庇罪的重要依据。但是,我们找到了一名数据专家,在他的努力下,我们恢复了数据。”
审判长将硬盘交给了法庭工作人员,现场播放了里面的监控视频。
6月15日下午4点05分,简大哥和林峰走进了律所办公室,两个人看上去相谈甚欢。林峰的手始终放在衣兜里,没有拿出,即便在沙发上坐下后,他也依然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
简大哥走到办公桌边,从桌子上拿起纸杯,就在这时候,林峰突然喊了一句什么,简大哥有些不解地回头,就见林峰向他扑了过来,手中的刀闪着寒光,正对着简大哥的心脏。
电光火石间,简大哥扔掉纸杯,抬手一把抓住了林峰持刀的手腕,刀尖划过了他的虎口,他却顾不上疼,顺势一扭,刀尖变了个方向,林峰前冲的态势却没有任何的改变,刀尖毫无阻隔地插入了林峰的胸口。简大哥匆忙间想撒手,可林峰的另一只手却抓住了简大哥的手,他的嘴角还带着一抹诡异的笑,他嘴唇轻启,说了句什么,闭上了眼睛,栽倒在地。
简大哥脸上血色褪尽,摇晃了一下,也摔倒在了地上。
“他说的什么?”审判长眉头微皱,示意工作人员暂停播放
,紧张地问。
“已经是数据恢复的极限了,声音实在无法复原。”米小菲歉意地道,“不过我们找了唇语专家,据专家的解读,林峰说的是‘现在你也是凶手了’。这是专家证词。”米小菲将一份证词提交给了法庭。
审判长看了一眼证词,示意工作人员继续播放视频。
大约5点30分,罗大哥出现在了监控录像里。他一走进律所,就呆了一下,眼前的情景让他一脸的难以置信,他走到简大哥的身边,探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脸上的神色稍缓,掏出电话准备叫救护车,但手指只按动了两下,他就停下了动作,目光停留在了林峰的脸上。
他咬了咬牙,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出几粒,塞进了简大哥的嘴里,随即走到了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操作了几下,视频一阵闪烁,被满屏的白色雪花点代替。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们现在可以看出,在这个案子中,简明骤然受到林峰持有凶器的袭击,下意识出手反抗,无论林峰是有意诱使简明这样做,还是确实体力不济,但有一点我们无法否认,在那种情况下,简明不可能做出如此准确的判断,他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不得已采取措施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行为。”米小菲严肃地说道:“根据无限正当防卫原则,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
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换句话说,公安机关和检察院在简明正当防卫案上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没有任何问题。那么也就是说,简明并不是本案中的公诉人认为的‘犯罪的人’,就像我之前说的,包庇罪构成的一个重要前提已经不存在了,本案的被告人罗杰自然也就不能构成包庇罪。不可否认,罗杰在这件事情中破坏了监控系统,给警方的工作带来了阻碍,这件事情上,他是有错的,但绝不能构成公诉人所谓的包庇罪,就本次庭审来说,他是无罪的。”
“本院认为,本案的证据不能达到确实充分,不足以认定被告人罗杰有罪。公诉机关指控罗杰犯有包庇罪,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三条,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规定,现判决如下:
被告人罗杰无罪。”
审判长面带微笑,虚弱却有力地宣布道,他的身子慢慢摇晃,突然一头摔倒。
6
盖上最后一捧土,我站起身,抬手擦汗,轻出了一口气,这最后一盆黄色郁金香终于重新植根大地,回归到了它的大家庭里。
后退一步,我看着郁金香后那座簇新的墓碑,“活着的和留下的,没有逃避的就都是英雄。”这是新的墓志铭,我最终还是违背了简大哥的意愿,重新订制了这块墓碑。
“生而为人,我很遗憾”,让那个该死的墓志铭见鬼去吧,它根本不足以概括简大哥的一生。
在简大哥墓碑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墓碑,两块墓碑上是相同的墓志铭,“这里躺着的是一个英雄”。
那是罗大哥和静姐的墓碑。对,他们并没有合葬,不知道简大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将两个人分开下葬,甚至把自己的墓地选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也许,他觉得只有这样,他们三个人才能继续在一起吧。
我轻叹了口气,慢慢转身,迎着阳光看向了三座墓碑注视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广场,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铜像,一男一女两个人坐在郁金香花丛中,幸福地拥抱在一起,目光注视着东方,那里是家的方向,他们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那一男一女是两张东方人的脸孔,正是罗大哥和静姐。
无罪判决的到来并不容易。
米小菲和梁淼淼在法庭上据理力争,案件的审理结果似乎已经不容置疑,然而合议庭在合议判决结果时却还是出现了两种不
同的声音。
“还是有罪吧。”审判员苦笑道。
“有罪?”审判长吸着烟,不由自主地扬声道,“这么清楚的一个案子,你告诉我怎么判他有罪?这是置事实与法律不顾啊,这是枉法!”
“可是那个人的命令,我们哪有力量去对抗啊。”
审判长吸了一口烟,站在窗边,背影挺拔,却又无比孤独。他一只手放在腹部,缓慢地打着转,揉按着。良久,他才开口道:“法律不是儿戏,不是任何人手里的工具,不可被任何人操纵。”
“话是那么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审判长抬手打断了审判员,“你们就想将来让人戳着脊梁骨骂?咱们是法官,是为法律服务的,是法律的代言人,如果我们不能依法判决,还有谁相信法律,法律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法院的公信力还从何谈起,总书记提出的依法治国不就彻底沦为了笑谈了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审判员顿时无语,却还是有些为难,“县官不如现管啊,真要是按无罪判了,我们怎么对那个人交代?”
“何必要给他一个交代呢?”审判长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小腹,“我没几天可活的了,大不了,到时候你们把责任往我的身上推,就说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可不想到死了那天还被人挫骨扬灰。”
“那,就这样吧。”
我并不记得那个审判长的名字,罗大哥无罪的消息让我陷
入了狂喜,我甚至不记得在法庭上晕倒的他究竟有没有再醒过来。
我只记得,当我们走出法庭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面带微笑,但却明显透露着某种莫名优越感的中年男人拦在了我们的面前。
“跟我来。”他淡淡地道,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
静姐率先跟着他走了过去,简大哥和罗大哥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满脸担忧。
中年男人带着我们走进了法院的停车场,打开一辆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商务车车门,示意我们进去后,便拉上了车门,远远走开。
车里坐着一个60余岁的老人,头发打理的整整齐齐,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威严。
他的目光直视着简大哥,但仅仅是余光就让我心惊胆战,仿佛一切秘密都已经被他看透,短短的几秒钟就已经让我汗流浃背,简大哥却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着。
“你很好。”老人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低沉,于是我知道了,眼前的这个老人就是静姐的父亲。
“你想说什么?小骡子和小明哥现在都没事了,你不是还想搞事情吧?”静姐语气不善地问道。
张书记笑了一下,“我要是真想干点什么,不管是简明还是罗杰,你觉得他们有机会出来吗?要收拾你们,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但是你并没有成功,不是吗?权利的游戏也有规则,就算是你,也不
能破坏这个规则,这个规则就叫法律。”静姐道。
出乎我的意料,张书记并没有生气,而是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但你也应该看到了,在规则之内,我也能给你们带来足够的麻烦。你们能走到今天,不也是合理利用了规则吗?”
“张书记,你到底想说什么?”静姐不耐烦地道。
张书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们,罗杰,你所有的依仗现在已经没有了,而静丫头也不可能替你摆平所有的麻烦。”
“如果你还是想劝我们分开,那我先劝你省省吧。”静姐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张书记点头,“你决定的事,我是改变不了了。但是,你们要在一起也可以,退出律所,出国吧,随便你们去哪,永远别再回来,否则……”
“你这还是在威胁我,你明知道这没用,如果我们不呢?”
“规则的范围内,什么都可能发生。”张书记微微一笑,“你们走了,让小简留下,虽然不保证他做什么都可以,至少,他的麻烦会少很多。罗杰,你们家惹过的人有多少,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人会对你们做些什么,谁也不好说。带着静丫头到国外去,对国内的事别再理会,对你们来说都好。”
简大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张书记的指点。”
“不行,我不走!”静姐固执地道。
“傻丫头,你说什
么呢?”简大哥微微皱眉,“你还不明白吗?在国内生活,不管是老罗还是你,都可能有危险,张书记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但如果你们出国,那就不一样了。”
“可是你怎么办?你就要和我们分开了啊。”静姐急道。
“要不怎么说,你是个傻丫头呢。”简大哥宠溺地笑了一下,“你们俩的二人世界,我跟着干嘛?当电灯泡?天天看着你们俩秀恩爱,你不觉得对我这个单身狗来说太残忍了吗?虐待动物可耻啊!”
“再说了,张书记只是不让你们回来,又没说不让我出去。大不了我每年都出去看看你们,和你们待几天,这总行了吧?”简大哥哈哈一笑。
2013年8月,罗大哥和静姐终于正式登记完婚,荷兰的签证也顺利办了下来。8月底,罗大哥和静姐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机场。
“小明哥,这是给你的。”静姐把一个小手提箱交给了简大哥。
“这是什么?”简大哥愣了一下。
“这可是老娘的全部资产,你可得替我好好保存。”静姐打开手提箱,拿出了一本房产证,“喏,这是我那房子的手续,反正我也回不来,就转到你名下了。”
“小明哥,你可得替我看好这套房子。”静姐把房产证塞进简大哥的手里,“哪一天,我们要是回来了,还得靠那里养老呢。要是我们回不来,”静姐的神色黯淡了一下,“姑奶奶我这次可
能真的不会回来了。小明哥,答应我,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能住进那里。”
“这个……”静姐从手提箱里拿出了一个纸包,“是郁金香的种子,我想对你说的,小骡子想对你说的,等你把这些种出来,就都知道了。”
静姐抿了抿嘴唇,突然抬手,撩起了右脸颊处长长的刘海儿,将她遮挡了四年的脸完整地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小明哥,这么多年,你恐怕,都忘了我长的什么样了吧?”
她嘴角轻挑,面带微笑,双目却有些泛红,“最后再看我一次吧,记住我,你要是敢忘了,”她呲着牙,威胁道,“我就,我就死在外面,永远不回来了。”
“这个留给你。”静姐放下刘海儿,把另一个纸包塞进简大哥的手里,“要好好保管啊,说不定将来哪天科技发展了,你就能克隆出一个我和小骡子来陪着你,那也不算是我们违背承诺了。再见……不,永别了,小明哥!”
“林菲,好好照顾你简大哥。”罗大哥简洁地交待道,如果我知道,他们出国后会遭遇那样恐怖的事,我真希望他当时能跟我多说几句话,可那时的我,却只知道傻傻地点头。
静姐扬起手,挽起了罗大哥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安检通道。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的哭泣。
静姐真傻,她根本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妆都哭花了。
简大哥打开了那个纸包,那里
面是静姐的一缕长发,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傻丫头,又不是永远不见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那时的我们天真地觉得,仅仅是天各一方也还算个不错的结局,就像简大哥说的,张书记只是禁止罗大哥和静姐回国,并没有限制我们出国,只要愿意,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国,和他们相见。
在将来的某一天,当老一辈人想通了,罗大哥和静姐说不定还可以回国,依然会有幸福的一生,然而天意总是那么弄人。
三个月后,那年12月,我们接到了一条消息,完成了环球旅行的罗大哥和静姐乘游轮抵达荷兰利瑟海域的时候遭遇了海难,罗大哥和静姐奋力救人,救出了20几条人命,他们自己却没能逃出来。
利瑟的人称他们是英雄,为他们塑造了眼前这座雕像,应简大哥的要求,这座雕像放在了他们墓地不远的地方,两人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东方,注视着家的方向。
然而,他们是利瑟的英雄,却并不是我们的英雄。
我宁可他们苟且地活着。
“还是没赶上吗?这小子,连这么几天都不能多等等。”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我的身侧传来,我回过头,就看到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简大哥的墓前,他手里拿着一本黄色封面的书,在他的身侧,站着一个干练的女人。
“米姐,雷老师,你们来了啊。”我笑了一下,招呼道。
米小菲
冲我点了点头,雷米却把手中的书向墓碑的方向摊开,“你看,崭新出炉的新书《殉罪者》,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临终关怀》,这回是黄色的封面,没那么难看了吧?市面上都还买不到呢,这可是印厂出来的第一本,我特意从编辑那给你抢来的。”
“说起来,这书里的主角和你们还真像呢,都是一群不畏强权,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为了一个无辜的人四处奔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的人。只不过,他叫杜成,是个警察,而你们,是律师。他得了癌症,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真凶……算了,你还是自己看吧,剧透狗什么的,最无耻了。”雷米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简大哥还站在他的面前。
他掏出火机,就要在简大哥的墓前烧掉这本书。
我连忙阻止了他,“雷老师,你可让简大哥省点心吧。我可不想他在那边还过着激情燃烧的岁月。他下葬的时候,我连鞋都没给他穿,就怕他到处乱跑。”
“你这书啊。”我接过书,随手翻了翻,“应该让更多活着的人看到,让更多人坚定他们在警察这个职业里奋斗的信念,让更多年轻人投身到警察这个行业里。简大哥一直相信,你的书有这样的魔力。他们都觉得,你写尽了人性的心理罪,可简大哥一直觉得,你也写尽了人性的至纯至善,从方木、到乔教授、到邢志森、邰
伟、郑霖、冯若海、展鸿,再到这本书里的杜成,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雷米怔怔地看着我,“有那么厉害?我都不知道。这小子,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啊。”他挠了挠头,“你呢?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再次看了一眼罗大哥、简大哥和静姐的墓碑,墓前黄色的郁金香绽放正浓。
我没有回答雷米老师的话,转过身,慢慢离开,身后,微风轻拂,托扶着我,送我离开,让我的脚步更加轻盈。
黄色郁金香的花语就是无望之恋,简大哥坚守了一生的无望之恋终于在他死后,在这一刻可以长相厮守了。
只是他爱的是谁,这却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远方的地平线,太阳正穿过云层,不屈不挠烧的红火;脚边,一株郁金香艰难地掀开石块,倔强地生长,开得正旺,一只蜜蜂从花瓣上飞起,飞向远处,也将种子带向远方。
插在口袋里的手触摸到了几块硬硬的东西,我停住了脚步,本想转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戴在了脖子上,那是简大哥、罗大哥和静姐的胸卡。当我把它们戴在脖子上的刹那,一股暖流莫名地传遍了全身,让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迎着阳光走去。
身后的风在轻吟,在怒吼,似在诉说,英雄不死,英雄永存。
这样的一个结局,是我多么想要的啊,一个悲伤,却别样完美的结局,然而,简大哥可
以欺骗自己,我却不能。
我知道,最终留在这里的,依然只有简大哥自己,罗大哥和静姐的墓只是两座衣冠冢,他们的尸体至今沉在海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着人们的发现。
“我要去做一个能救更多人的事业。”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她说什么?”米小菲愣了一下。
“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雷米笑道,冲着我的背影喊道:“那是什么?”
我转过身,慢慢倒退着行走,侧头笑着看着雷米和米小菲,“每一个被判死刑的人,没有我的签字,都别想被送上刑场。”
“是那个啊。”雷米笑了一下,“那,未来的死刑复核官,祝你成功!”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