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土伯

第51章 土伯

　　头顶的光炽烈而耀眼。

　　土伯浑浑噩噩地趴在树上，黑暗从后面覆盖了过来，并且传来了脚步的声音。

　　那一刻。

　　它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巨大的手从高处落下，将它抓在指尖。

　　它剧烈地挣扎起来，却只是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啸声，显得有些刺耳。

　　那手捏着他，对着它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对方为他取了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你就叫土伯。”

　　此时此刻它还不知道。

　　这一句话和那个名字，注定了它往后的一切。

　　那手抓着它，力量让它感觉怎么样也无法挣脱，它本能的感觉到恐惧，不断地挣扎，发出一阵阵怪异的虫鸣。

　　没错，它是一个虫子，趴在树上以吸取树汁为生。

　　从外表上看起来它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有面前的这个人能够看到它的内里。

　　那人的手抓着它，任由它怎么叫也没有回应，对方在地上画了一个奇异的图案，然后将它放在了那图案中央。

　　对方将一滴不知道是水还是泥沙一样的东西滴落在了它的身上，一股力量从里面涌出钻入了土伯的身体里面，随后他便开始异化。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庞大，快速地开始膨胀。

　　这虫子的脑袋和虎一般凶恶，身体和牛一样壮实，小小的看起来还算漂亮。

　　但是一旦放大了，实在是让人感觉无比地恐怖。

　　而且因为那种异化的力量，它变大之后脑袋也真的更像是老虎，身体尤其是四肢变得粗壮，真的更像是一头牛。

　　土伯感觉自己强大了。

　　之前抓住它的那只手此刻不再显得那么庞大，对方的力量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抵抗。

　　它突然生出一股欲望，要吃掉对方。

　　土伯反过头来，那狰狞凶恶的脑袋朝着对方咬去。

　　然而，一股力量压下。

　　“咚！”

　　那人抬手将便它压在了地上，身上就好像压着一座大山，不仅仅压得他的身体无法动弹，连同它的那股不知道从何处涌出来的凶念也一同压了下去。

　　哪怕它变大了，那手的力量依旧不可阻挡。

　　它在地上挣扎着，又一次开始发出尖啸，这一次更加刺耳，更加可怕。

　　那叫声激得周围数十里的飞禽走兽瑟瑟发抖。

　　但是，面前那人依旧一脸平静，好像那刺耳的叫声没有传入他的耳中一样。

　　这个时候它还没有灵智，就和那些妖神制造出来的妖怪一般无二，只有着身体本能的兽欲。

　　对方压着土伯，仔细打量着它。

　　“转了世，便和之前变得截然不同了，前世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剩下？”

　　“那转世的到底是什么，将什么东西带到了下一世？”

　　随后，那人好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也是，连物种都不同了。”

　　“前世今生，在乎就有意义，不在乎这也便就是两个不相关的个体了。”

　　那人抓着土伯，飞上了高空。

　　土伯吓得大叫，但是到了九天之上它就不怎么叫得出声了，他们一路飞过大地，飞过那高山，最后来到了北冥。

　　这北冥之地如此的可怕，也是世间的极寒之地，但是土伯到了这里竟然有种温暖的感觉。

　　在那北冥的最深处，土伯看到了一个又一个阴魂，它发出一声尖啸，那些阴魂便好像见到了主人一样，任由它号令。

　　它飞过天上，下方的阴魂也跟着它一起浩浩荡荡地聚集过来，这让它有些得意。

　　但是随着那手一虚握，它便喊不出声来了。

　　最后，它被从九天的妖风之上丢下。

　　它堕入北冥深处，被层层阴魂携裹着，冲入了一扇大门之中。

　　它感觉自己不断地下坠，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一条黄色的大河上，趴在一座鬼城的中央。

　　那人突然出现在它的身后，指着高处说道。

　　“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这一族和山海之民，不允许以山海之民的形态走出那扇门。”

　　它根本就听不懂。

　　但是，这并不妨碍对方告诉他。

　　对方很有底气，仿佛只要在他说出了这句话，制定了这个规则之后，往后土伯还有他口中的那些山海移民就不得不遵守这条规则。

　　实际上，至少在此时此刻以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黄泉之下的存在都没有办法和能力离开这个地方。

　　这黄泉进来不容易，想要从来时的路离开更是万难。

　　对方带着它朝着黄泉上的鬼城而去。

　　这里燃烧着烛火，就好像道路两侧插着一根根火炬。

　　但是走近一看，便发现是一个个烛魂站立在道路两侧。

　　大量阴魂游鬼在其中徘徊着，土伯看到了它们却感觉这里非常地亲切，好像它曾经也属于这里是其中的一员。

　　那人带着它朝着前面走去，然后告诉了土伯关于它的来历。

　　“你前世是一目氏的族人，死后化为了一缕烛魂。”

　　“我让你转世，却没有想到你转世在了这虫子的身上，不过这也并不妨碍什么。”

　　“这世间并没有规定只有人能够成为巫，其他的生灵也能够成为巫，只是难一些加上难以诞生灵智罢了。”

　　“不过你是黄泉的巫，形态最终对于你来说并不重要，对于你来说只要积累够足够多的信息便可以了。”

　　对方一边走着，一边将各种信息塞入它的脑海，也不管它此时能不能理解。

　　接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土伯便在这黄泉之上的鬼国之中听从那人的号令做事。

　　它的任务便是将那些从上面掉下来的阴魂，有的不慎掉到其他地方的魂魄全部都送到那块石头前，

　　然后再推入到黄泉之中去。

　　开始的时候它是自己做，后来它便是号令其他的一目烛魂去做。

　　它们日复一日地游荡徘徊在黄泉的两岸，这份工作枯燥而无味，但是对于它们来说，它们连枯燥这种感觉都没有。

　　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但是。

　　那个将土伯带到这里来，让它轮回转世的人，想要它做的却不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

　　这一天。

　　那人来到了土伯的面前，将它又提了过去。

　　这一次对方将它带到了那黄泉河畔竖立的高大石头前，然后让它贴在了上面，那石头散发出层层光芒，开始了祭祀和沟通黄泉的过程。

　　对方从黄泉之中好像召唤出了什么东西，附着在了土伯的身上。

　　随后，土伯身上的异化情况更加严重了。

　　它变得更加庞大。

　　那小牛犊一样大小的身体逐渐地拉长，而且更怪异的是，它的身体开始脱离了它原本的形态。

　　它竟然直立而起，头上的脑袋不断地摇晃着，最后真的变得更像一只恶虎。

　　身体变得粗壮结实，下身两只脚变成了两只像是牛蹄一样的肢体直立地站在地面之上。

　　此时此刻，它哪里还能看得出这一次转世的本相原身。

　　或许是因为那人说得多了，它便真的以为自己的虎头牛身的存在了。

　　对方说：“尸巫，黄泉给你第二阶段的力量竟然是变化。”

　　对方似乎是有些意外，没有想到黄泉的力量竟然还和变化有关。

　　不过再细想一下，这似乎也正常。

　　黄泉夺走和记录万物众生的信息，而若是有人能够完整地拿走这份信息，还有着阴态转化的能力。

　　自然也能够从某种层面上变化成对方，你掌握的信息越完整这种变化也就难以分辨出差别。

　　而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变成了这副模样之后，土伯无形之中诞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

　　它想要吞噬生人的魂魄，它并不知道它想要吞的其实不是魂魄，而是藏于魂魄之内的记忆。

　　但是这种感觉和欲望日渐膨胀，突然有一天它忍不住了。

　　在黄泉河畔的荒野上。

　　它吞吃了一个意外卷入到这里残缺不全的魂魄，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份残缺的记忆，这份记忆混乱且不完整，但是却赋予了它一些它一直想要的东西。

　　甚至，进一步激发了它的渴望。

　　这个时候它开口说话了，说出的第一个字是。

　　“人！”

　　那份记忆虽然混乱，但是带来的各种感受却格外地强烈，似乎天地万物很少有什么存在能够像人这样有着复杂且强烈的欲望。

　　喜怒哀乐，哪怕是贪婪和恶意，也让土伯感觉无比地向往。

　　在黄泉，见惯了死和幽冥的它，仿佛第一次感受到了阳的那面，见识到了真正的属于生人的人间。

　　它来到那个人的面前，这样看着对方。

　　土伯告诉对方，它也已经能够说话了。

　　对方：“那说吧！”

　　土伯告诉对方：“我不想成鬼神，我为何不能变成人，若是成了人身，我想去人间……！”

　　对方问：“变成人没有那么简单，是要付出代价的。”

　　土伯似乎变聪明了：“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想要让我成为鬼神，我知道你的目的，我若是成不了鬼神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空。”

　　那人却说：“我用不着骗你，我给你取名为土伯的那一刻，这便是个鬼神之名，我已经告诉过你。”

　　“我告诉过你关于你的前世今生，也告诉过你我要做些什么。”

　　土伯却说：“我宁愿死，也不愿再受你束缚，我要转世成人去人间。”

　　对方说：“这世间何人不受束缚，生死由不得你，想要转世由不得你，最终能不能转世成人也同样由不得你。”

　　但是最后对方还是说：“不过，你不愿意，我不勉强。”

　　土伯不敢置信：“真的？”

　　对方平静地说道：“你不是不可替代，你不过是我从树上抓下来的一只虫，换一个便可以了。”

　　“我可以给取名为土伯，你不想要，我自然也可以将这个名字收回来。”

　　这一句话，立刻让土伯想起了昔日的画面。

　　烈日炎炎。

　　一只手从高处落下来，抓走了树上浑浑噩噩呼叫的它。

　　或许是因为一切来的太过容易，对方说得又这样的轻描淡写。

　　反而让土伯怅然若失。

　　这可怖的妖怪之形的存在站在那人面前，此时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孱弱和不知所措。

　　不论是力量上的，还是心理层面的。

　　土伯忍不住说：“你说过，我是一目烛魂，我的前身是一目氏的族人，是你让我转世的。”

　　“我原本就是人，是你让我变成了虫子，我土伯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是人，你欠我的。”

　　对方看着土伯：“既然如此，那就让身为人的那个你来说说吧！”

　　土伯问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让我变成人的意思么？”

　　对方转过身：“就按照你说的来，不过需要等一等。”

　　——

　　黄泉河畔。

　　李俊站在那石头前，这石头外面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但是李俊却已经替它取好了名字。

　　“三生石。”

　　历经了前两步，他已经进一步了解了黄泉的运转，也了解的那生死轮回之契。

　　关于如何打造一个控制黄泉的山海之国，李俊的心中已经有了详细的步骤。

　　他已经计划好了。

　　他以生死轮回之契和祭玉以及

　　这座鬼城，融入三生石之中，将其制造成一个特殊的祭器。

　　接下来，只要有一个大巫完善祭玉和生死轮回之契，将鬼城化为山海之国，这个三生石将会成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祭器。

　　它比女丑送给自己的那个瓶子更加完善，也更加强大。

　　甚至，李俊还有将其再进一步完善的想法。

　　祭器是借取鬼神的媒介，而李俊最后想要制造出来的这样器物。

　　它不是借取鬼神的力量。

　　而是操控鬼神。

　　到了这一步，它已经超过了祭器的概念。

　　黄泉之中不知岁月。

　　土伯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但是它感觉自己的身形一日庞大，力量也日复一日地强大，它获得的关于人的记忆也越来越多。

　　但是，它却只有人的记忆，没有人的感受。

　　它看着水中，土伯得到的人的记忆越多，便越是厌恶自己的身形。

　　“人多快活。”

　　“人间比这幽冥黄泉强万倍。”

　　它摇身一变，突然化为了人的模样。

　　土伯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无比地满意，但是随后表情又变得怪异了起来。

　　就算是变得再怎么像，它依旧不是人，没有人的感受，这里也不是人间。

　　这样想着，它对于转世成人的渴望也越发强烈了。

　　终于。

　　在这一日，那人让它开启了第三次的祭祀。

　　黄泉之畔的三生石下，它问那人。

　　“只要我能成为大巫，完善这祭器和山海之国，我便可以转世成人了吗？”

　　对方说：“是可以转世去了，至于能不能成为人，这由不得你我，至少现阶段我还没有办法掌控。”

　　土伯连忙问：“那将来呢，需要多久。”

　　对方说：“可能几十年，可能几百年。”

　　土伯摇了摇狰狞的虎首：“我等不及了。”

　　几十年对于它来说都已经算无比漫长了。

　　祭祀开始了。

　　只看见土伯一点点地从那黄泉之上的鬼城穿过木头架起的长桥，一点点走到了彼岸。

　　黄泉激起巨浪，一个不知道是龙还是什么东西的影子从里面涌现，最后那影子不断变化，一部分朝着土伯涌来。

　　最后，挤入了土伯的身体之中。

　　土伯的身体开始不断地变化，一会变成虫子，一会变成了虎首牛身的妖怪，一会又变成了各个模样的人。

　　不仅仅如此，那鬼城之中的一个个阴魂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三生石上分裂出一块又一块小石头，化为了石牌挂在了他们的身上，上面刻着代表着他们自身存在的印记。

　　黄泉的力量特殊，它的山海之国的异人也特殊，它们不是活着的生灵，是阴态的魂灵。

　　它们只要在这座山海之国里便可以无生无死不入轮回，因为它们是黄泉的一部分。

　　它们的消亡，是将那个牌子交给了别人，而它们的一切也都被那个存在继承。

　　最后。

　　三生石将土伯、阴魂、鬼城全部都吸纳了进去，然后再吐出来。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化为了一个整体。

　　是一个由鬼城里万千阴魂化为成白骨，山海之国化为血肉，而土伯和祭玉化为心脏的巨大的“妖怪”。

　　这就是山海之国。

　　三生石下，李俊身前的身影渐渐地，还是恢复了虎首牛身的模样，它散发出来的力量如果出现在人间，足够令任何人胆寒。

　　不久前，它还只是一个虫子，是李俊将它推到了这个地步。

　　土伯成为了大巫，它这个大巫来得太过容易，力量就像是从天而降，对于它来说唾手可得。

　　或许也因为如此，它丝毫没有珍惜的想法。

　　成为大巫之后，土伯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你之前承诺的是否当真？”

　　李俊也没有欺骗它，它完成了祭器和山海之国，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当然，土伯做了这些，也同样是在帮助完成它自己的目的。

　　李俊指着远处告诉土伯。

　　“看那边。”

　　土伯顺着李俊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便看到，黄泉之上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鬼城和桥梁架在河上，而原本浩浩荡荡的黄泉经过那鬼城和桥梁，被分开化为了三条支流。

　　在这座属于阴间幽冥的山海之国建立起来，轮回也便正式开启了。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李俊：“那便是转世轮回的路。”

　　土伯看着那黄泉的变化，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李俊告诉他：“轮回开启之后，你再上那座桥，你的今生便会落入黄泉，接下来你会看到你的前世，最后在那黄泉之中进入轮回投胎来世。”

　　“当踏上那座桥之后，你就不能回头了，因为你的今生就已经落入黄泉了，不再属于你了。”

　　李俊问他：“不后悔吗，毕竟走过了这桥，这个你就消失了。”

　　土伯：“不会。”

　　李俊：“还会回来么？”

　　土伯转过身朝着那桥上走去，毫无留念。

　　它好像发狠一般的说：“我要生生世世地当一个人。”

　　它踏过那桥上，一个影子从身上剥落，身为黄泉土伯的这一生跌入那滚滚黄泉，被河流卷向远方。

　　那是它的今生。

　　这一刻，反而是岸边三生石前的李俊有些感慨。

　　他站在这头，看着远处那水里冲走的倒影。

　　不论有曾经发生过什么，有多少恩怨纠葛，喜也好，怪也好，值得怀念的，让人觉得发笑的。

　　踏过了这桥，一切便都消失。

　　全都变得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