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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三次试图躺平吾神,请您垂怜………


第86章 第八十三次试图躺平吾神,请您垂怜………

  僕らの手には何もないけど尽管我们的手中空无一物かわりにつなぎあえるから却能因此紧紧相牵——引自-僕らの手には何もないけど、-RAM WIRE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大棚蔬菜、空运鲜果、自动化养殖农场,甚至远在人人富足的黄金时代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帝国只是异常遥远的书本概念,神明依旧坐在高高的神座上,是马蒂兰卡唯一的主宰。

  巨龙时不时掠过城镇喷吐火焰,鬼灵蚕食着活人的气息与血,在神明与多种多样无休无止的强大异族之间,人类没有半分余裕发展自己的力量。

  只有神明是人类,只有神明会庇护人类,所以——人类要向神明奉上一切。

  祈求神指缝间漏出的魔法与奇迹,庇护自己远离伤痛、残杀、异族或死亡。

  神明当然是超脱于死亡的,不是吗?

  而神官们真的能够永生。

  于是人类的狂热愈发滚烫,神明所收到的信仰之力也源源不断,无数新生的神明强大起来,无数神明的教派也涌泉般浮现,拱卫着不同种类大神官们,各自为政相互争夺信众与土地——却也共同依存着,最强大的神之国。

  阿迪罗耳思。

  爱与美的祭祀曾在冰雪塑造的祭坛上吟唱,阿迪罗耳思,吾神裙角上最艳丽的玫瑰,冰雪雕作的爱与美,永恒盛放的奇迹之国,吾神啊,请垂怜您卑贱如浮尘的子民吧——但这段满溢赞美的颂词,信众其实听不太明白。

  那个时候,识字的人只有最上层的神官们,就连披上了华丽衣袍的贵族,也不过勉强能背诵几段献给神明的颂词,得到观赏神官祭祀仪式的资格。

  ……至于最底层的最底层,一生围绕着田地与鸡舍讨活的农民?

  倘若他们有知识,倘若他们有智慧,倘若他们有勇气站在那些洁白无瑕、美丽精致的人面前,一定会挥着镰刀与锄头怒吼——去你大爷的冰雪之国,这烂地方的冬天实在是太长了!!

  一年四季,冬天总是最难熬的。

  可因为神明一句“冬天最美丽”,神国的冬季便被无限制地延长——延长——能够种下庄稼、收割存粮的春夏秋加在一起也不过六个月,一年剩余的六个月,便是无止境的寒冷酷刑……

  乡村的土路边躺着饿死的人,山林的小道边躺着饿死的野兽,觅食与生存,如此基本原始的需求,想要满足却那么那么困难。

  在这样的年代,没有野菜,没有热水,能猎捕的动物几乎销声匿迹,穷苦的农民尚能勉强刮一刮缸底存下的余粮,端出夏日腌上的泡菜……

  而且作为神明的信徒,只要定时去村里的教堂祈求庇护,便能定时定期领到过冬的物资,甚至有特别坚定的信徒,能得到魔法的加护,免去饥饿与寒冷。

  那些冻死饿死的人固然可怜,但神官说了——【一些逆反的异教徒罢了。】

  是。

  只有不信神的异教徒才得不到神明的庇护,只有异教徒才会沦落至此。

  村民们即使不认字,听不懂华美的颂词,从未离开这片冷硬贫瘠又偏远的土地,认识最高等级的贵人就是小教堂里的神官,但他们依旧狂热着爱戴着自己的神明——因为神明赐下了足够的食物,因为神明赐下了温暖的魔法,因为神明的雕像那样美丽温柔,神明便是他们生存所需的所有——自己家中种的粮食养的家禽,根本不够养活自己,他们的一切必须依存着神明,包括生老病死。

  只有神官能看病读书,只有教堂能举办葬礼,只有做神明最最虔诚的信徒……

  才能好好活下去。

  做信徒有什么不好呢?

  阿迪罗耳思是最强大的奇迹之国,他们的神是最强大的爱之神,一定会永永远远留存——然而。

  对伤痕累累、又拒绝信神的野兽而言,漫长的冬天,只意味着死。

  尤其是腿受了伤的野兽,行动不便,仍在失血,为了填补足够过冬的营养与能量,只能冒着风险闯进人的区域猎捕牲畜……

  村民们总是很乐意捕捉那些穷途末路的野兽,一只就是填饱肚子的一顿,即使教堂会分发过冬的物资,到手后几口人一分,也不够果腹。

  所以……

  “那个畜生!!”

  村子很快就传开了。

  离山最近的那家人进来了一只畜生,偷走了一只丰腴的母鸡,看体型大小,是只肉多的野崽子。

  这样的寒冬还在外游荡的受了伤的野崽子,没有父母,好捕好杀,只要捉到了,绝对是顿丰盛的美餐。

  但,要是捉到了,必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一天天在家里,尽吃白饭,也不知道——”面对母亲的叱骂,瘦小的女孩赶紧闷头躲了出去。

  自从家里丢了一只母鸡,母亲就暴躁极了,天天发火打人。

  虽然以前她也总是骂骂咧咧、手上扇来扇去,但最近是前所未有的凶恶。

  大姐早已成年,成家出去过了,二姐性子机灵,饭碗一吃空就赶紧跑了出去,小妹则因为玲珑可爱被教堂选中做神仆,冬天不会回来,家里只有她……

  位置最中间的孩子,又是吃得最多、长得最丑、最没什么长处的孩子。

  虽然她守在家里,负责刷锅、洗碗、做饭、喂鸡、种地、砍柴、缝衣服等等几乎所有的家务活——但在信奉爱与美之神的阿迪罗耳思,“长得丑”比“会干家务”严重太多了。

  她的父亲,就是因为前年灭山火时落了一身烫伤,来救治的神官嫌弃他貌丑又肮脏,便放在那里,直接咽了气。

  貌丑者不治,虽然没有写在神律里,却是神国默认的规则。

  丑陋是原罪。

  即使丑陋的父亲憨厚和气又善良,美丽的母亲尖酸暴躁又恶毒——神国只看相貌。

  从小到大,在他们家,也是母亲做主,而父亲低微小心地侍奉母亲——因为母亲貌美,而丑陋之人最为低贱,天生要做美丽之人忠实的奴仆,这是切实写在神律里的规则,他们每个星期日都要去教堂熟读背诵。

  正如同村那头长相俊秀的男人,即使在街边活活打死自己相貌丑陋的姐姐,神官也不会说什么,村民们更是暗暗骂一句,好死。

  村里有太多丑陋的人活着,万一招来了神明的厌弃,连累他们这些衷心又美丽的信徒受罪怎么办呢?

  冬日的粮食本就稀薄,倘若神明收回庇护……

  丑陋之人就该死。

  父亲死后,母亲便闹着叫着撕扯着,靠着自己的美丽成功向教堂要来了足够多的补偿,三只大母鸡,还有一个送往教堂学习的名额——就这样,丑陋的父亲作为异教徒被随意抛进土坑,而脸蛋玲珑可爱的小妹被送去了衣食无忧的教堂,二姐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迟早能找到顺遂富足的差事,只有她……

  逃出家门的女孩喘了口气,摸了摸脸上早已暗淡的大块烫伤。

  这是小时候洗碗没洗干净,母亲将她掴到火炉边,留下的印记。

  如果没有这个……

  我会不会也是美丽的人?

  人生会不会变得更顺遂些呢?

  可是没有叹气与瞎想的功夫,过冬的柴火不够了,她要赶紧上山砍点回来,否则今晚点不起炉子,又会挨母亲的巴掌。

  女孩紧了紧肩膀上的背篓,后者已经在她羸弱的肩头勒出血泡,但踏入山中的脚却走得很稳。

  大雪纷纷而下,盖住了她脸上的伤疤,也盖住了她头顶因为营养不良而稀疏干枯的金发。

  明明是十几岁的芳龄,却细瘦矮小,说不满十岁都有人信。

  大帝绕着这小姑娘看了半晌,眉时皱时松,最终还是掂了掂手里的石子。

  这么冷的天,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个活人进山,虽然这孩子年纪太小,又自身难保……但等不及了,没得挑。

  她跟着那头小龙一路追来,最终在山洞深处找到了跌落的幼崽——全身上下的伤口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捉来的鸡甚至没力气撕出肉吃,呼哧呼哧地缩在石头后陷入了昏迷,额头不正常地发着高热,眼看就要出事。

  大帝绕着它急着转了好几圈,尝试了各种方法也没能成功碰到它或它周边的东西——最后她想到去找人帮忙,循着人声发现了这个进山的小姑娘。

  奇怪的是,在这小姑娘身边,她似乎能切实碰到什么。

  但大帝没空细想,她将石子轻轻抛出去。

  “嘭——”石子打在肩上,女孩仓皇回头,却没看见人。

  “谁?是谁?”

  大帝又抖下树枝上的积雪。

  “……谁在那儿?不准吓我!”

  高高在上的貌美之人是不会在这种天气上山的,她不会得罪那些人……女孩想了想,便拿出背篓里的柴刀,眉眼间露出一丝不同于普通村人的凶狠。

  因为母亲厌弃,这小孩常年自己上山砍柴找食,亲自杀死过许多野兽。

  “滚出来!”

  挺有气势,大帝有些喜欢这孩子了。

  她再次沿着方向抖下了树枝上的积雪——女孩快走了几步,没看见什么,却见到了白雪上的血迹。

  ……血迹。

  难道是那只受了伤的野崽子?

  女孩眼睛一亮,握紧了柴刀追过去,如果能捉住它,今晚就能有肉吃——匆匆的脚步,与接近的人类的气息,半昏迷的小龙动了动耳朵,勉力支撑着站起。

  它不惧怕人类,受伤再重也不会弱到被人类攻击,但这里是神明的领地……

  伤重至此,是因为北国的神明想要一只新宠物,它倒霉撞见了进山猎捕的神官们,一通夹杂着神明力量的攻击砸过来,险之又险,它才逃脱。

  这里已是北国的边境,村子里应该没人掌握神明的力量……

  流血的爪子向上一攀,伤痕累累的五指便搭上了岩石。

  循着痕迹踏进山洞的女孩,便对上了那双在黑暗里闪闪发光的眼睛。

  冷冷地盯着她,在很远很黑的角落里悬着,虽然一红一金,是远超村人的艳丽,但……

  圆圆的,大大的,虽然足够警惕,还带着零星的天真。

  就像她五岁的小妹。

  “……是人?”

  她握着柴刀一点点靠近,那双眼睛也一点点后退,带着刺鼻的血腥气……

  女孩看见了他挪动的手脚——幼嫩又短小,比她还要小。

  这是个受伤的小孩。

  而且,也害怕着她的靠近,躲得比她还要远。

  女孩站在原地,迟疑片刻。

  这么小的小孩子,淌着血呆在深山里,迟早会招来野兽……

  但又与她何干?她哪有余裕去帮助别人?

  她……

  “嘭。”

  是支撑不住伤势的小龙再次晕了过去,但依旧警惕地维持住了人形。

  女孩咬咬牙,最终还是收起柴刀,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某年的冬日,上山砍柴的女孩就这样在深山里捡到了一个小野人。

  小野人是个男孩,年纪不过四五岁,警惕又怕人,还不会说话,伤口不像野兽咬的,似乎是被人害了,故意丢在山里的。

  女孩起初只是草草包扎了他的伤口就想离开,但她却意外瞧见了小孩擦去血污后的脸——太好看了。

  比自称是最美丽的母亲漂亮无数倍,比被选去教堂的妹妹还要玲珑精致,比起村里最美丽最高贵的神官大人,也更加艳丽许多许多……

  恍惚间,她捂住了自己脸上的疤,错觉眼睛也被闪得有些疼。

  美丽至此的相貌。

  在阿迪罗耳思神国,仅仅只依靠这样的相貌就能判断出——这小孩要么出身大富大贵的阶层,要么未来一片闪耀坦途。

  而如果在这样的人落难时给予帮助与庇护……

  女孩咬咬牙,开始匀出自己的食物,频繁上山去。

  投机也好,赌博也好,哪怕是利用一个幼龄的孩子,能摆脱这糟糕人生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

  小野人太幼小,所以,再怎么警惕,培养出他对她的信任,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

  “你,你还在那吗?我,我带了点面包,还有水……”

  “给你,喏。”

  寒冬的第三个月,小野人终于一点点爬出了洞窟深处的岩石。

  他躲在洞口的石头后面,一点点伸手去拿她递过去的面包,闪耀的眼睛依旧透着警惕,但已经坐在了阳光下,位置离她极近。

  女孩看着他额前细细软软、曜石般闪烁的黑发,有些手痒。

  村里没有这样纯粹的发色,也没有这样柔软的发丝。

  似乎有种说法,头发越软的人,心就越单纯。

  小野人的确非常单纯,几块面包与几口水,就笼络住了。

  女孩慢慢伸出手,像是伸向一颗美丽又纯粹的宝石。

  “我能摸……”

  小龙一把扭开头,软软的发丝擦过她的指尖。

  鳞片是不能给外人摸的,姑姑从小耳提面命,所以即使是投喂了自己的人类也不能给摸。

  女孩脸上流出明显的失望。

  “不行吗?摸一下下都不行吗?”

  “……”

  “我今天还给你带了刚出炉的烤土豆……这瓶是我自己也舍不得喝的牛奶……”

  “……”

  单纯的小龙最终还是挎下了肩膀。

  但他没有让她摸头,而是转身,从山洞里扛出一大篓巨大的——女孩有些怅然地收回想触摸的手,看向那堆富足的柴火,与猎物。

  起初她救他,是抱着利用之心。

  如今……

  也是一样的。

  相处久了便能发现,这个小野人力气大得惊人,又格外擅长打架,有他在,她再也不用背着篓子弯着腰在遍布积雪的山里找寻柴火或食物——每天上山,带去面包和水,他便会替她砍来一大篓一大篓的木柴,有时还会有鸟雀、活鱼或野兔子,全是他捕到的猎物——因为她分给他食物,他便也把这些食物分给了她。

  龙能嗅出来,这个人类之前明明饿着肚子,却还天天带给他很多食物和很多药草,替他包扎伤口……所以是个很好的家伙,他虽然腿脚受了伤,回报这些也是基本。

  可惜嗅觉再灵敏,也嗅不出人的心思。

  将他猎来的食物偷偷在山里烤好后独自吃下,又借着贩卖那一大捆一大捆的优质柴火赚钱,女孩的日子早就比遇到他之前好上许多许多。

  如今只需要将他想办法带到神官面前,让神官帮他找寻贵族家人,或者为他的美貌赐下爵位与田地,她便能顺理成章地跃出如今这个村子……

  女孩的眼神明灭不定。

  “过来,让我看看伤口。”

  “……”

  “手伸过来,让我看看,好吗?”

  “……”

  虽然不给摸头,手还是伸了过来。

  捏着那只小手,她装模作样地瞧了一会儿,又肃下脸。

  “几个月了,怎么还没痊愈呢?还是给神官大人看看比较好吧?”

  当然不可能轻易愈合,这就是大神官们合力留下的伤口。

  但凡这个冬日短暂些,但凡伤口愈合的速度再快些,但凡他没有伤到翅膀……

  就不需要留在这里,依靠着人类投喂了。

  小龙摇摇头。

  无论如何,他不会下山的,他不傻。

  可女孩咬了咬唇。

  “可是,村子里,总有人欺负我,我还以为,你力气这么大,肯定能帮我……”

  是吗?

  小龙有些疑虑,但女孩撸起袖管,露出密密麻麻的青紫。

  她本就常年被母亲虐打,这些痕迹甚至不用故意制造。

  “再这样下去,”女孩对他苦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他们总是嘲笑我,打我,因为我很丑……但丑陋就活该被欺负吗?”

  唔。

  同样从族群的嘲笑与欺负中逃出来的、黑漆漆的小龙缩了缩爪子。

  丑陋是不该被欺负的。

  他反抗不了那些横行霸道的大龙,也打不过那些气势汹汹的大神官,但眼前这个同样幼小的、被欺负的人类……

  小龙低下头。

  他盯着女孩胳膊上的青紫想,起码自己的伤口是可以自己愈合的,可她这么弱小。

  他被其他龙抓伤时很疼,被神官洞穿翅膀时也很疼,她……应该也疼吧。

  ……最终,小野人没有做出决断,但犹豫牵住她衣角的手,已经隐隐表示了自己的意思。

  太小了,太天真了,太……

  好骗了。

  女孩想笑,但对上那孩子透着信赖与担忧的目光,发现自己笑不出声。

  ……不,没关系。

  她不是要利用他做什么坏事。

  只是想过上更好的日子,只要让神官看到他这张美丽的脸,他和她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小孩会感谢她的,她也没对天真的孩子做什么坏事,对,就这样。

  对,对,她没错的……她也没办法……

  “快捉住他!刚才那个孩子露出了鳞片——他不是人,不是人——快捉住他,那是神明大人的宠物!!”

  ——的确,没办法。

  装作被欺负的女孩诱着他下了山,说那边住着欺负自己的坏人,要他将他们打一顿,说教训完了,就放他回山上去。

  可他一路被拉扯过去,却没见到坏人,只见到了那座雪白的教堂。

  他想逃,但稚童指着异色的眼睛大声嚷嚷,看热闹的村民围拢在四周,女孩死死地、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往前扯,几乎在幼龙的皮肉上攥出青紫——而刚接完上头指令的神官端着圣水回来,却被人群挤倒,好巧不巧的,圣水泼洒在他身上。

  好巧不巧。

  又无可奈何。

  漆黑的鳞片暴露在无数人类的眼里,激起了无数的欲望。

  “捉住它,捉住它,那就是大神官们悬赏的——”极高额的悬赏金,不仅仅是几只鸡,几头羊。

  “捉住它,捉住它,快啊,跑啊,大家一起——”再也不用忧愁如何过冬,再也不用饥寒交迫。

  “为了吾神!”

  为了活着。

  “为了吾神!”

  为了好好的活着。

  ——幼小的龙在无数挥砸来的农具中挣扎,他想要化出原型喷吐火焰,想用利爪与尖牙弄破他们的喉咙,想再次挥出翅膀飞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却对上了人群中女孩的视线——她在流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懊悔,还含着担忧。

  真实的关心,与担忧。

  ……小龙不知不觉止住了攻击与嘶吼。

  他只是年幼,却并非野兽。

  【不能在这里杀人。】

  他想到了。

  【如果我在这里杀人,被发现是她带来我,将我放进村子……】

  她该怎么解释呢?

  肯定会被欺负得更惨更惨,胳膊上的伤口会越变越多。

  他的伤口都可以自愈,他是头不会轻易死亡的龙,但这个人类不一样,她太弱小了。

  【丑陋就活该被欺负吗?】

  不可以。

  起码,不能因为他的原因被欺负。

  ……没关系,即使不攻击人类,即使不沾染血腥,他也可以逃走……他总是可以想办法逃走的……

  村民们前所未有的团结,他躲得前所未有狼狈。

  神明的圣水还淋在鳞片上,灼烧的痛苦进一步扩大了本就初初愈合的伤口,翅膀上的骨头爪子的尖端每一处每一根都传来疼痛——幼小的龙到底还是龙,勉强逃开了人群,即使带着一身钉子锄头与刀痕,也依旧成功逃开了。

  但,也实在年幼。

  逃啊,跑啊,飞啊,翅膀飞到一半用不上劲,再摔下来继续拼命地逃,迎着寒冷的大雪与狂风……

  最终勉力逃到了村子最边缘的位置,倒在某个有些眼熟的鸡圈前。

  成年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点亮的窗户上映照着她高高胖胖的影子,与一根不断挥舞的木棒。

  而对面是一个瘦小的、在啜泣的影子,捂着那块伤疤跪在地上,就像要捂住这一生所有的耻辱。

  原本打算挪到雪堆深处掩藏的小龙顿住了。

  他嗅到了气息,他知道,屋子里是谁。

  ……太好了,原来她真的没骗他。

  欺负她的人真的有,只是,位置要掠过那座教堂,再走几步。

  太好了。

  如果是他被骗了,就太……

  “长得这么丑就算了,天天还浪费家里的粮食,竟然跑去山上喂养那种——你哭什么哭,啊?!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丑八怪——”龙嗅到了血腥气,他知道,屋子里的孩子真的快被打死了。

  在美神的国度,打死丑陋之人,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但不是的。

  小龙呼出一口白气,努力伸出爪子,忍着灼痛感,伸出被钉子扎穿的手,又握成了小拳头。

  没关系。

  他是龙,再如何,也比人类强大很多很多。

  保护不了丑陋的自己被其他坏家伙欺负,起码,可以保护……

  “嘭!!!”

  房门被锤开了。

  捂着伤疤哭泣的女孩抬头,看见那个伤痕累累的小野人扑上了母亲高大的后背,用手——那么高大的母亲,挥舞着那样沉重的木棒,却只一下,就被他抓断了脖子。

  轻而易举的。

  “嘭!!”

  死去的母亲倒在她面前,而那个遍体鳞伤的野孩子就连脸上都扎着钉子,但依旧勉力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

  他不会说话,只是用那双闪耀又瑰丽的眼睛紧盯着她,关怀又担忧。

  ……也是,不是人类的龙,怎么会口吐人言,懂得说话呢?

  他不过是个没有智慧的动物……人之外的异族……大自然的野兽……

  “噗通”一声,是伤重昏迷的小龙再次倒在女孩面前。

  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警惕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维持人形——四爪皆被扎穿,破了洞的翅膀搭在地上,黑曜石般的鳞片脱落翻卷,奄奄一息的小龙侧趴在她手边。

  半露出了肚皮,依旧是信任她的小孩子。

  ……不,是龙。

  是龙,龙,龙,不是什么脆弱的孩子……

  女孩呆坐在地上,良久。

  她晃晃悠悠地走进鸡舍,颤抖着手,拽出了鸡笼子上的铁锁。

  【那是神明大人看中的宠物。】

  【神官大人悬赏要捉的猎物。】

  【极高额的悬赏金,不仅仅是几只鸡,几头羊——】

  他不是异常美貌的能给她带来地位的人,但他是头得到神明青睐的龙。

  丑陋之人想要在这个国家提高地位,已经不可能了。

  她只有……只能……她没有办法……她真的……

  “对不起。”

  镣铐扣上了幼龙的脖子。

  “对不起……”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你不是人类,不会说人话,你又会飞力气又这么大——你懂什么呢?

  你才不是什么幼小的孩子,我也没有利用……这样幼小的……稚嫩的……

  女孩的眼泪更加汹涌。

  但她始终死死咬着嘴唇,因为那样会惊醒昏迷的龙,因为她正将它抱在怀里,去村子里找更多的铁锁。

  “……新宠物?让我瞧瞧。”

  于是那个泛着血味的大笼子献到神明的眼前,而得到了高额报酬的女孩离开村子,奔赴无人认识自己的遥远国度。

  尽管这是远远远远的、四季如春的南方小国,尽管这里的神明没有建立丑陋与美丽的尊卑制度,尽管她穿着华美的裙子捏着附有强大魔法的手杖,兜里的金币能买下几千只烤鸡——她却依旧低着头,戴着兜帽,仿佛仍在逃开什么似的。

  “登记姓名。”

  异国的关口,她缓缓递出羊皮纸。

  “……艾薇·克里斯托,对吗?欢迎来到我国。”

  因为食物充足变得璀璨的金发滑下兜帽,克里斯托王族的祖先露出脸,对这个温暖又狭小的国度苍白地微笑。

  她不后悔。

  她没做错。

  她远离贫穷与困苦,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她——“让我瞧瞧,这是个怎样的信徒?”

  端坐在冰雪雕就的神座上,美丽的芙蕾拉尔挥挥手,招来一丝于异国死去的鬼灵。

  依旧是信仰着爱与美之神的信徒,一生都在向远在北方的神明疯狂祈祷,却偏偏远离故土躲到了最南方的弱小神国……

  有意思。

  神明拈出信徒的灵魂,随意地撕扯一番,拉出痛苦的回忆,又扯开忏悔的余生。

  “哈……”

  人类啊。

  神明愉快地笑了,聆听着这个人类整整一生来重复最多次、即便在临死前还在轻喃的祈祷——【吾神,我不想再流泪。】

  【吾神,我不想再痛苦。】

  【吾神,请您垂怜,请您垂怜……】

  【抹去我所有的爱,抹去我所有的喜欢,抹去我所有的感情——将我变作不会受伤、不会悔恨的木偶吧。】

  “当然可以,既然你诚心诚意祈求。”

  芙蕾拉尔最喜欢聆听这样绝望的祈愿,也最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满足。

  “但你的尸体都发臭了,我又听迟了,要怎么办呢……?”

  神明轻点指尖,艾薇·克里斯托的灵魂中浮现出与她相连的命运,命运线又密密麻麻地捋出无数将于未来诞生的灵魂。

  芙蕾拉尔随手捉出一个,瞧了瞧。

  “抛弃母亲又杀死父亲的小女孩……呀,这个有意思,我喜欢。”

  爱神捏住那抹位于未来的灵魂,手指转了个花,一枚穿着公主裙、抿着嘴的小木偶便躺在掌心。

  笑着拿来剪刀,咔嚓,咔嚓,剪断了小木偶身上所有缠着爱意的绵软丝线,又亲昵地戳了戳木偶的额头。

  “没办法呀,小家伙,要怪就怪你那个祖先是我虔诚的信徒吧……”

  “她已痛悔一生至死无法解脱,而你未出生便冷心冷肺注定孤寡到老,多好玩?”

  神明永无止境的时间,实在太无聊了。

  养宠物,做木偶,这才勉强有点意思。

  芙蕾拉尔将木偶轻轻抛高,又接住,想了想又扯来灰黑冷硬的丝线,由着兴致缠了个遍。

  爱神当然能够断绝一个人类所有的爱意,又让她经历这世上最多次的背叛与痛苦。

  会有无数的枕边人背叛她,而她会封闭所有爱的通路,孤独到甚至感觉不到孤独,冷漠到察觉不到自己有多冷漠,又伤害了多少真心的倾慕。

  真好玩,真好玩……

  爱神兴致勃勃地折腾这只木偶,但突然,殿后传来响亮的嘶吼。

  “……啧。”

  又是那头不听话的宠物。

  对了,今天这个信徒的记忆里,她可是看到了不少有意思的……

  “小龙~小龙~可爱的小龙~过来,跟我玩呀?我有个好消息……”

  神明拿着剪刀,慢慢踱出神殿,心里描画着玫瑰纹路,觉得挺适合自己不听话的新宠物。

  而那只木偶则被随手抛在一边,由洒扫整理的大神官仔细放进抽屉锁好——“咔嚓。”

  古老的抽屉却又再次被打开,由一只不存在于这个时间的手,戴着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漆黑手套。

  骑士静静看着躺在掌心的小木偶。

  半晌,他小心地拨去那些乱七八糟的灰线,理顺那些被剪了个精光的线头,又用指腹很轻地摸了摸小木偶的额头。

  “……可恶。”

  输了,区区爱神,在脸上刻出来的玫瑰就算了,就连随手刻出来的迷你陛下手办,竟然也比我刻的好看那么那么多。

  骑士打开锁骨旁的鳞片,想了想,又关上鳞片,慢慢打开了位于胸口的护心鳞。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偶放进去,合拢鳞片,动作|爱惜又珍重,还隔着鳞片摸了摸。

  哪怕只是一枚被神明剪断了所有爱意的木偶。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很多伏笔已经揭晓啦……譬如女孩“稀疏的金发”,大帝唯独掉落在她身边又能稍微影响到她身边的实物……

  还有前文,神明口中的“小木偶”,以及对大帝格外亲昵的态度。

  即使杀死神明,即使反叛信仰,从始至终,奥黛丽·克里斯托在爱神眼中,依旧是个被自己缔造的、操控的、一生注定断情绝爱的小木偶。

  而她也的确冷漠又孤独地度过了一生——直到这一生,终于遇到了不被神明掌握的龙。

  骑士:小时候犯蠢的黑历史没什么,主要就是很气垃圾爱神竟然做陛下手办,还做得比我好。

  大帝:(只能围着女孩全程旁观)(心疼到快气死了)

  PS:超级大爆更,而且还是准点到滴!求评论夸夸~~~(蹭脸)

  PPS:本章评论满80下章依旧爆更嗷~只不过明天是中级爆更,爆不动了(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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