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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章

  春水。

  血蔓延着, 血丝正在往姜昀之的口中爬,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皮仿若在被死魂灵的血液剥开着, 绵长地疼痛而灼烧。

  无法开口, 无法动作。

  少女睁开眼, 不管那些试图扎入她双眼的血线。

  她的袖袂在血中轻微颤动,随着她的抬眼, 符纸从她的袖中飘飞而出。

  “砰!”的一声, 声音几乎炸开了她的袖袂,符纸对少女的伤势若有所感, 滔滔不绝地飘出, 像被风吹散的雪花,成百上千张符纸同时涌出, 铺天盖地,漫天飞舞。

  朱砂画就的符文在夜色中泛着金光,每一张都像一只燃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涌动的血肉。

  少女被符纸承托而出, 没管往下渗着血的双眼,眯着眼睛飞快地凌空画符。

  纵横交错的符篆极快地浮现, 化为符纸上的金光, 符纸随之旋转, 排列成覆盖整片天空的符阵。

  “轰!”

  符纸不停轰炸,肉泥四溅,碎肉横飞,炸开的地方, 留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黑烟。

  死肉祟尖叫着逃离。

  姜昀之捂住不停流血的左眼, 手指在半空不停地作符,每一次勾画,就有数百张符纸同时炸裂,如同精准的飞刃,一张张扎进死肉祟的身躯,然后炸开,炸开,再炸开。

  “轰轰轰轰轰——”

  轰鸣声连成一片,震得天地都在颤抖,血肉像暴雨般四处飞溅,溅在岸边的青石上,溅在残存的亭台楼阁上,溅在姜昀之自己身上。

  少女的脸上溅满了血,几乎看不清前方是什么。

  它们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流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她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可她不能停止作符。

  符纸飘飞,直到最后一张符纸落下,最后一团血肉炸开,天地间终于安静了一瞬。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那些炸开的血肉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地上蠕动,翻滚,重新聚拢。一块肉泥附着另一块肉泥,一团血肉吞噬另一团血肉,它们融合,膨胀,生长,形成了一个个新的怪物。

  死肉祟的尸体组成了肉团,一个个巨大的怪物站了起来。

  怪物高得像一座小山,浑身没有皮,只有裸露的,还在淌血的肌肉,它的头颅是由几十张脸拼凑而成的,那些脸在痛苦地扭曲,无声地嘶吼,每一张嘴都在一张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诅咒,它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地伸出无数肉须,像一株株疯狂生长的血色藤蔓。

  十个。

  百个。

  千个。

  无数个。

  巨大的死肉祟们从血泥中站起,迈开沉重的步伐,朝姜昀之狂奔而来,它们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每一次挥动那巨大的手臂,空气中都留下腥臭的风。

  姜昀之在风中往后退了数十步,双手一翻,身下的长剑骤然分出无数剑影。

  万剑阵。

  在她离开天道之子的时日里,从前粗糙的落剑阵已然不是当初的规模。

  剑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天空中,遮蔽了本就昏暗的月色,每一柄剑都在震颤,都在嗡鸣。

  姜昀之的右手往下一压。

  剑影如雨坠落。

  成千上万柄剑同时落下,刺入那些巨大肉祟的身躯,刺穿,拔出,再刺穿,剑光闪烁间,血肉横飞,那些怪物的身体被绞成无数碎片,又被下一波剑雨绞得更碎。

  死肉祟的嘶吼声响彻天地,可它们没有倒下,被绞碎的血肉再次蠕动,再次融合,再次站起,永不停息。

  姜昀之的左手已经开始结下一个印。

  杀罗印,修罗印中的死印,亦是锁魂印。

  少女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猛地向下一按。地面开始震颤,一道道裂纹从她正下方蔓延开来。

  被印法附着的锁链冲破了地面。

  那是无数条漆黑的锁链,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它们从地底冲出,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准确地缠上那些肉祟的躯体。

  姜昀之的右手猛地一拽,拽住了死印中最粗的主链,她的五指收紧,锁链在她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

  她一边拽着锁链,一边用左手继续结印。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收紧,开始绞杀,链子死死地勒进那些肉祟的血肉,勒断它们的骨骼,将它们竭力锁在原地。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埋入地底的符纸同时涌出。

  它们从肉祟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贴着它们的身躯向上攀爬。

  链子间发出骨骼碎裂的绞杀声,久久不绝。

  到处都是被绞杀的血。

  血水已经淹没了姜昀之的小腿,还在不断上涨,可祟鬼就算被炸裂了,被绞碎了,被锁链刺穿了,可它们怨念不止,被怨念所裹挟的血更是不停蠕动。

  血呼应着共鸣,不停汇聚,所有倒下的血肉,所有流淌的鲜血,所有残存的怨念,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组成了一个新的大阵,滔天地往上冒死气。

  所有死去的肉祟都在呼号,带着势必将姜昀之拽下深渊的决心,汇聚成了血海,波动不止。

  少女脚下的血水开始旋转,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已然成形,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那洞口里传来无数声音,它们在呼唤,在哀嚎,在诅咒,在诱惑。

  “来。”

  “下来。”

  “和我们一起。”

  血拽着少女往下坠落,血水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那些无形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小腿,抓住她的腰,将她往下拖。

  姜昀之拽住了悬空的剑,可还是被用力地给拖入了血海中。

  死亡的气息铺面而来。

  坠落的瞬间很长,又很短。

  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

  童年的她,坐在姜府后院的秋千上,母亲在身后轻轻推着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场梦。

  灭门那夜的火光,满地的鲜血,阿兄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和豁然掉落的头颅。

  师门的钟声,师父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那些年修炼的日夜以及和师姐师兄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平和得像一潭静水。

  下山后的岁月如流水一般流过,天道之子的脸轮换着出现,说着各样的话。

  情欲。贪念。嗔怒。痴迷。

  太多太多了。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交织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光影,在她眼前疯狂地旋转。

  一个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冰冷,嘲讽,却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温柔:“你的心那么多杂念,那么乱……”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出不去了。”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姜昀之往下坠落。

  血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淹没了她的视线,淹没了所有声音。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那无穷无尽的坠落。

  血海中,肉线缠绕住少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蠕动着一根根勒进她的皮肉,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有的缠住她的脖颈,只要再收紧一寸,就能勒断她,有的缠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十指死死缚在身侧,动弹不得,更多的缠住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固定成一座血肉的囚笼中的雕塑。

  死魂灵想要吃掉她,肉线在收紧。

  姜昀之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响声,她的关节被扭曲到极限,左臂被拧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肩膀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右腿被向上拉起,膝弯几乎要反向折断,她的身体在这密密麻麻的缠绕中扭曲着,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蝶,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疼痛如此强烈,可少女的双眼始终是平静的,虽不停往外流着血,可依旧黑白分明,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耳畔的声音还在喧嚣。

  “你出不去的。”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扭曲的脸,来自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它们在嘲笑,在诅咒,在诱惑,在用尽一切办法动摇她的心。

  可姜昀之不相信它们。

  她只相信自己。

  贪嗔痴,她当然有。

  她是人,她不能免俗,她有过童年的快乐,尝过灭门的仇恨,体味过师门的平和,经历过任务的艰险,她也在情欲中沉沦过,在那些拥抱和亲吻中迷失过,在抉择的关口犹豫过。

  可她从来没有被它们吞噬过。

  她自始至终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所修的无情道并不会吞噬她。

  无情道从来不是排斥人间千万情愫的,不是心存他人便会坠入深渊,情愫和道义,本就该共存。

  少女的手指动了。

  指尖略微蜷缩了一寸,可就是这一寸,肉线立刻收紧,锋利的边缘割进她的指腹。

  血涌了出来。

  温热的,鲜红的,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少女没有因为疼痛而停下,她的手指继续动。蜷缩,伸展,弯曲,伸直,每一寸移动,肉线就割得更深一分,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那些缠绕的丝线,也染红了她自己的手掌。

  终于,她的拇指能够碰到食指了。

  然后是食指碰到中指。

  再然后,她的整个手掌都能轻微地活动了。

  就算肉线已然剐进了她的手骨,她也没管,艰难地违逆着肉线的束缚,用力地掐诀。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她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十分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可随着她开口,那些缠绕着她的肉线,忽然顿住了。

  “我于无始劫,轮回生死中。”

  她继续念着,手指在极小的空间里变换着印诀,拇指扣住无名指,中指微屈,食指与尾指同时弹开,这无情道最基本的断执决。

  肉线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贪嗔痴慢疑,五毒缚我心。” 血流得更快,她手指的变换更快了,结印,松开,再结印。无名指与小指交缠,拇指抵住掌心,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冰霜越来越厚。

  密密麻麻的肉线被冻结了。它们僵在原地,不再收紧,不能蠕动,像一条条被冻僵的蛇。

  “今以智慧剑,斩断诸烦恼。”

  念到第三段诀时,缠绕她的所有丝线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冰裂了。

  肉线随着冰一起碎裂,化为无数碎片从她身上簌簌落下,她的身体终于获得了自由。

  少女艰难地爬出了血海中,扶着剑起来,嘴中的口诀未曾停下:“无明为父,贪爱为母。六根为媒,六尘为媾。”

  血海开始结冰。

  不是那种狂暴的,瞬间冻裂的冰,而是缓慢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冰,冰层一寸一寸覆盖血海,将那些翻滚的怨念凝固在原地。

  姜昀之拿起了剑,双指抹血蔓延至剑尾:“六识造业,六道受报。”

  随着最后一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长剑带着无情道的大印插入了冰层中。

  “轰隆”一声,天空边际传来了雷声。

  无情的口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若钟声回荡不止。

  “如是无情,非冰非刃,非断非灭。不以力压世,不以怒破劫。”

  血海在冰层下晃动着,无数死肉祟尖叫着,这些声音不曾停下,大印死死地压制着整片天地,从上而下。

  “但以一念清明,照彻三界。情若不执,天地不伤。念若不染,万物自归。”

  死肉祟用力地撞击冰层,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振动。

  “以无情为天,以寂灭为光。光落不毁,光至不杀。”

  洪声不止,不停循环,漫天的无情印声中,满身是血的少女抬起了眼,接过了印法中的最后一句。

  “我今舍念,不留一尘,幻境自解。”

  轻轻的一声落下,整个幻境却陡然用力震晃,天穹忽然裂开,一道无形的光落下。

  刺眼而温柔。

  光触及血海的那一瞬,整个幻境如同被轻轻托起的薄壳,碎了。

  比起之前势必要和死魂灵共死的万鬼阵破阵,此次姜昀之的道法,要温柔太多。

  没有爆裂声,没有哀嚎,只是像梦醒一样,四散成光尘,所有残存的鬼影在光中安静下来,表情渐渐松弛,最后化作透明。

  一片大寂。

  所有的死肉祟和血于光中蒸发,而坚冰在不停地融化着,化为半空中的冰棱,又化为了雨。

  天地间下起了大雨,倾盆不止,带着姜昀之道法的清冽气息。

  雨落下来时,少女扶着长剑跪在冰层上,已然站不起来,她结完印的掌心微开,指节染血。伤口被雨水一寸寸冲洗,血色顺着手腕流下,她将手掌摊开,接住冰化成的雨。

  雨很大。

  天光散去后,天地空阔得近乎陌生,原本翻滚的血海消失了,碎裂的阵纹不复存在,连空气里的腥气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伤口虽然还在,姜昀之却觉得忽然很轻,心中一直阻塞着她修为的东西似乎消失了。

  那份压在心底的贪、嗔、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执念与愤怒,仿佛也随着雨水一起流走。

  她闭上眼。

  雨声连绵,像谁在耳边低语,又像谁在无声地陪着她。

  她活下来了。

  她想,她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少女睁开眼,天已经彻底放晴。

  -

  一个月后,是一个晴日。

  琅国,乾国,易国自一年前差些发生战事后,便封锁了边关,非必要事务,三大宗内的人不可出边界。

  由是天道之子是无法再碰面的。

  他们也并不想看到那些令人憎恶的存在,一心地等待着约定的日期。

  幻境外的现在,没有幻境中的贪嗔痴那般炙热,也没当初的万鬼阵那般严寒,一切都平和柔缓,等待着葱葱郁郁的未来。

  少女给了他们一个许诺,说幻境结束后,一个月后的现在,她会给他们一个答复。

  今日便是这样的日子。

  黄道吉日,姻缘之日,等心爱之人的来临,再合适不过。

  晨光初透,琅国东郊的花林笼在一片薄薄的雾霭里。

  岑无朿站在林中唯一的老树下,那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虬曲如龙,花开得却极盛,满树绯云压着枝头,被晨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紧握的手背上。

  姻缘铜钱就握在他掌心。

  铜钱被他握了太久,边缘已经磨得温润,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若不来,这铜钱他大约要握一辈子。

  桃林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通往林子深处的小径,小径上铺满了昨夜落下的花瓣,软软的,厚厚的,还没有任何人踩过的痕迹。

  她会来吗?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清晨时来。

  她会来吗……他紧握着铜钱。

  祟市今日张灯结彩。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将那些大红灯笼照得愈发鲜艳,将那些悬在檐下的红绸照得发烫。整条街都被章见伀包了下来,从街口到街尾,挂了十里红绸,两旁摆满了各色花灯和喜烛,只等着他心中的那个人。

  他站在姻缘庙外。

  那彩门扎得极高,足有三丈,用的是最上等的红绸和金线,上面缀满了真珠和玛瑙,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烫金的字写着“天作之合”。

  他的婚书就揣在怀里。

  婚书是用一年前就裱好的,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聘礼单子列了整整三页,从东海的珊瑚到西疆的暖玉,从南荒的明珠到北地的狐裘,他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翻了出来,一样一样填进去。

  媒人的名字写了十几个,每个都是乾国德高望重的卜师,能祝佑姻缘。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她若不来,这些就什么都不是。

  日头越来越高。

  她和他约定好,如若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正午结束前奔赴此处。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章见伀没有用术法遮阳,就那么站在日头下,站得背脊挺直,目光一直望着街口那个方向。

  姻缘庙外空空的,章见伀一动不动。

  她……会来吗?

  他攥紧了袖中的婚书。

  傍晚的世子府外,霞光铺了半边天。

  魏世誉站在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槐浓荫如盖,遮住了他大半身形,露出浅色的衣摆和他手中那柄伞。

  一柄极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边角有些磨损,伞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那是他们初遇那日,她撑着的伞。他曾为她撑起过。

  那日他对她一见钟情,在伞下将她的模样牢牢地记入了脑海,再也没有忘过。

  他把伞撑开,斜斜地靠在肩头,其实没有雨,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漫天燃烧的霞光,将伞面上的墨梅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选择他,便会在傍晚结束前来见他。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府门外的长街。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有归家的行人行色匆匆。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又一个一个略过。

  都不是她。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光河,流向远方。

  她会来吗……魏世誉不敢深想。

  他就那样站着,撑着那柄伞,望着那条路。

  时间如细沙,流动着。

  远处的风带来了讯息,脚步声响起,有人来了——

  清晨的花树下,岑无朿倏然抬眸。

  正午的姻缘庙外,章见伀定了定,陡然往前走。

  傍晚的长街口,魏世誉屏住了呼吸,定定地望向了前方。

  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地方,同一道身影如约而至。

  修长纤细的身影,如瀑的长发,还有那双永远柔和平静的双眼,正望着他们,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们。

  她走到他们面前,抬起头,望着他们。

  “我来了。”少女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水。

  在最初的最初,在少女还未下山遇到他们的时候,就有人说姜昀之像是春水,拿‘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来形容她。

  世间最无情的便是春水。

  春水从不为一草一木停留,任由时光变迁,它也只是继续往前。

  但世间最有情的也是春水,它有很多的爱,能润泽草木,从不吝啬于爱意的给予,能分给更多的人。

  冰化后,春水便来了。

  往后的岁月很长。

  长到可以在花林深处,陪一个人看遍春花秋月,听遍晨钟暮鼓。

  长到可以在姻缘市里,陪一个人数遍红绸飘落,看遍人间烟火。

  长到可以在落雨的世子府外,陪一个人撑伞走过长街,让雨声敲打一整夜。

  春水不会为任何人彻底停留。

  可她会来。

  清晨,正午,傍晚。

  每一次约定的时候,每一个重要的地方,她都会来。

  带着春水一样的温柔,春水一样的无情,春水一样润泽草木的深情。

  花林里,晨光正好。

  姻缘庙外,红绸飘飘。

  起雾的世子府外,长街尽头。

  “我回来了。”她道。

  -End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正文完结了!应和了第一章 的春水!当初开始写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把正文结局落在这里,落在‘春水’这个字眼上!

  无情最是有情,达成结局:一生一世一双 X 3

  具体怎么个相伴呢,还有一点番外,从明日开始无缝链接日更,给整篇文落下三个甜蜜蜜的、有始有终的句号(不舍得啊不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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