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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我想好了。”

  不发出声音不是一件难事。

  起初姜昀之确实忍住了。

  声音压得很低, 唇线抿着,强迫自己去想一些正经的事。

  可魏世誉不准。

  他的血是热的,心是活的, 姜昀之被他吻得气息混乱, 理智在一寸寸后退, 纠缠之间,哪里还有真正的无声?

  深吻中, 少女终究是发出了闷哼, 她想忍,反而更乱。

  魏世誉低笑, 声音沉得厉害:“阿昀, 别忍了。”

  她闭起眼,假装没听到他的笑。

  一夜, 摇晃声未停。

  ……

  白日。

  光透过窗棂,落在榻边。

  姜昀之靠在软枕上,发丝散开,脸侧残留潮红, 魏世誉拥着她,手中握着那卷古籍。

  虽说昨夜还是出了声, 魏世誉还是把事告诉了她。

  他亲了会儿昀之, 才缓缓开口。

  “你在幻影中看到的那对男女, ”他顿了顿,“我也看过。”

  姜昀之望向他:“你知道他们是谁?”

  魏世誉揉着她被他吻得泛红的唇角:“知道。”

  他道:“是曾经的我们。”

  少女愣了愣,眼睛略微睁大:“曾经的我们?”

  魏世誉:“上古有神……”

  上古有神。

  那时神与魔尚未陨落,魏世子所带来的这本古籍本是讲符篆之术的, 其中有一道符, 为两位上古神共同创造, 符篆的记载旁,用古文字编写了两位上古神的交集。

  少女听得认真,将上半身撑起来,魏世誉顺势搂着她的腰,从背后将她撑在怀中,膝上摊着那本边角磨损的古籍,继续低声同她讲。

  魏世誉:“我用他和她来代替幻影中的那两位上古神。”

  那时候天与地还没有被劈得这样分明。

  他和她住在一道从亘古便流淌着的长河边。河叫什么名字,名字未曾流传下来。

  只写了河水的颜色是浅青的,晨起时有薄雾贴着水面游走,她常一个人站在岸边,看水上沉沉浮浮的落花。

  他躲在百步外的老树后,看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

  他的神位主掌战事,神秘而厌世;她的神位主掌万物,缄默而无情。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他每次恰巧在退魔战场遇到她,都是循着她的气息追了三百里。

  不知道他披着满身血污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说真巧时,袖口里的手紧握到指节发白。

  不知道那一年她闭关参悟本源,他在洞府外的雪地里守了整整一冬。

  他曾诉说过对她的爱意,但每次都被她拒绝了。

  她生来是无情的,她的命运和本源,注定她无法对任何人产生男女之情。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河水,看流云,发现他后,看他时目光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路过的风。

  她看万物,都是这样。

  他恨过。

  恨她不懂,恨她不能,恨她为何偏偏是这样的存在,更恨自己明知如此,还是放不下。

  他还是不肯放弃,神明的年岁何其长,他想着年年岁岁和她在一起长大,总有一日她能对他产生感情。

  转机出现了。

  那一年他们同入一处上古禁地。

  她走在前,他跟在三步之后,像过去千百个日夜那样。禁地深处有一汪静潭,潭水幽碧不见底,水面浮着细碎的金。

  鱼儿透明,淡金,生来便带着扰乱神智的气息。

  这是鱼祟于上古的前身,那时,鱼祟还没有被祟气附体,透明而干净。

  她低头去看。

  他伸手去拉。

  后来发生的事,他不愿细想,却每一帧都刻在神魂深处。潭边湿滑的苔藓,她转身时微乱的呼吸,自己那双失控的手,还有……她被他抱在怀中,安静地望着他。

  没有羞怯,没有抗拒,也没有欢愉,只是那样安静地,像望万物一样望着他。他甚至从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眶泛红,狼狈不堪。

  “你……”他想问她心中是否有他,哪怕只有一丝也行。

  不过话到中途,他不想打破当下的幻想,换了一个问题:“你……还好吗?”

  她顿了顿,点头了。

  那之后他纠缠得更紧。

  因为情热,两人日夜厮磨了很长时间,可这亲昵的幻想在情热解决后化为了虚无。

  他没有停止去追求,她也一直拒绝着。

  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很无耻,很让人厌烦,可他不甘心,尤其在和她那般亲近过后,他无法忍受她的疏离。

  她认真地和他解释了为什么他们无法在一起了,也道歉过了,可他还是没法停止去纠缠她。

  一日复一日。

  月老笑着说他好像成了她的心魔,还是活着的那种心魔,无处可藏。

  他确实成了她的心魔。

  修炼时,偶尔会感应到神魂里他留下的气息,不由想起相贴的那些夜晚,他们的神魂纠缠得太过契合。

  他越界了。

  他甚至为了靠近她,将那些金色的鱼儿放入了她每日修行时必过的溪涧旁,再次中招后,他才有机会再次靠近她。

  他只是仗着她很包容他,很温柔。

  他知晓,她是爱他的,哪怕那种爱不是他想要的爱。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经历了太多事,早就不可分割。

  正是知晓这种纵容,他才会一直追逐着不可触及的情感,试图给她生造出情根来,她果然没有怪他,可依旧拒绝了他。

  她严肃地望着他,和他说他们在情感上永远是殊途。

  他假装听不懂,一直用各种方法去靠近她,甚至去掠夺她。

  他以为时间还很长。

  他以为哪怕她永远不懂,他也愿意这样守着她,从河水初涨守到霜雪白头。

  他不知道她的神魂深处早已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纹。

  神明陨落是自然规律,万物会迎来新的神明,她要陨落了,裂纹代表她离开的预兆。

  那一日,她站在溪涧旁,望向他:“我要走了。”

  他以为她又要闭关。

  “去哪里?”他问。

  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与看万物都不同的目光望向他,虽不是爱恋,也不是不舍,但将他从万物中拣了出来。

  只有他。

  她重复道:“我要走了。”

  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她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那年潭面的金芒,被河风轻轻一吹,便散了。

  他亲眼目睹的那一幕,感觉自己的神魂也跟着她一起飘散了,心空洞到无法呼吸,好像被贯穿了。

  他站在原地,从日升站到月落,从河水初涨站到霜雪白头。

  后来他翻遍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她不爱留物,居所空荡如她内心,只在剑匣最底层,压着一枚她亲手磨制的护身玉,用的料子是他那年在禁地边缘偶然捡到的一块杂玉,随手把玩了片刻,便丢在一旁。

  他不记得了。

  她捡起来了,磨完玉石后,贴身藏了三千年。

  护身玉里封着一缕她的气息。他握着它,终于读懂了那些年她沉默的回应。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了战事、磨砺、生死之劫,她怎么会不爱他呢?

  她是爱他的,无关风月。

  她生来便是为了承载天地,她的本源不允许她将某一个人放得太重,可她依然悄悄将他放在了靠近心口的位置,藏了三千年,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久后,战火席卷诸天。

  他带着她的剑赢下了这场战役,而后迎来了他陨落的日期。

  弥留之际,他望着混沌的天穹,想的是很久很久以前,长河边的清晨,她站在薄雾里看水中浮动的落花,他躲在百步外的老树后,心跳声比河水还响。

  他还会遇到她的,他在心中祈祷着。

  他会和她在一起,生生世世。

  于是他耗尽最后的神力,捏了一枚神器,将自己所有的不甘,眷恋和爱意,都封了进去。

  “去寻她和我转世的神魂。”他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枚器没有回应,它只是一缕执念,不会说话。

  它只是记住了她神魂的气息,然后像当年他那样,在无数个轮回里,安静地、固执地、不知疲倦地,寻找着她的下落。

  这枚器便是神器的前身。

  神器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道所捏造的,其实是它被天道误导了。

  它自神河坠落,沉入到封印地后,天道一直在寻它,一直在尝试毁坏它。

  天道觉得神器代表上古神的欲念和执念,是偏执,需要毁灭。

  但神器所附着的神力太强,天道只能通过时间不停地毁灭、镇压,神器之所以变得如此孱弱,真是被天道一直打磨毁坏它的缘故。

  它并非天道用边角料所捏造的,而是在久远的年岁中,被天道压制成了边角料。

  天道发现自己无法彻底毁坏神器,便仿制捏造了龙神器。

  天道试图通过龙神器来拨乱反正,同时,以此来汲取天道之子转世的神魂之力,来充盈天道即将陨落的存在。

  天道本该随着神明的陨落一起离开,可它不想被新的天道所代替,强留在世间,用天道之子的神魂为自己续命。

  可惜,自然和宇宙是不可违逆的,在自然的洪流中,没能等到天道之子转世,天道已然陨落了,龙神器成了它不甘欲念的化身。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循环着,等待或拼搏着各自的因果和命运。

  魏世誉合上古籍,将脑袋贴在姜昀之的肩上:“就是个这么个来源。”

  跨越岁月而来的记载以及幻影,对于魏世誉和姜昀之这两个当事人来说,都只是在听旁人的故事。

  他们是故事的转世,但他们也确实不是故事本身,也已然脱离了那些上古的岁月和来处。

  姜昀之对故事中的两个人很敬仰,毕竟现在的许多道法符篆,都是从上古遗传而来。

  魏世誉:“他是他,他并不是我。”

  少女沉默着,对故事中的‘她’似有所感悟。

  魏世誉盯着她,像是觉得少女这副沉默思考的模样很可爱,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中带着邀功意味:“师兄厉不厉害?查到了这么多。”

  姜昀之抬眼望他,认真道:“厉害。”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到这么多东西,肯定花费了不少精力。

  “师兄真的很厉害,”她道,“这么久远的事,都能查到。”

  魏世誉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低下去:“只要是有关你和我的事,我都想知道。”

  “那你呢,”他又道,“想好我们三个人中,你选择哪个来还情债吗?”

  语气中没有逼迫,甚至没有期待。

  姜昀之靠在他的怀中,目光落在窗棂的光影上,可能是魏世誉适才给她讲的故事让她将心中杂乱的念头捋清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她道:“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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