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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柴师妹,但上神》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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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太阳斜到山脊后头时, 田里的人便收了锄头,三三两两往家走。炊烟从各户屋顶慢腾腾升起来,没过多久又一一熄了。
灯暗下去, 村庄沉进夜里,像一台演完了今日戏文的旧戏台, 幕布拉拢,再没声响。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整个村子静得毫无生气,与背后黑沉沉的青山生出几分相似来。
清也没睡, 和夜妄舟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原来这些村民也不是活物。”她弯腰从路边拾起一截断肢,那东西在她掌心迅速干瘪, 变色,最后成了一段风干的蟹钳。
她看了看, 又将它搁回原处。
“到底是墓地。这里的阳光、露水,都是幻象。”夜妄舟随手从土墙揭下一片瓦,在指间捻了捻,瓦片簌簌碎裂,化作一把细小的贝壳屑。
“活物在此地久留, 耗损修为太重。恐怕除了这些虚造之物,也无人敢在此长久作陪。”
“可维持这样一整个村子也不容易, 得费不少心力。”清也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说着话,继续沿着小道往前。绕过一丛枯竹, 忽然看见前方一口老井边坐着个小女孩,正低头就着月光淘着脚边的沙子。
这村里的一切都按着固定的次序运转, 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从无例外。这小女孩此刻出现在这儿, 显得格外突兀。
清也与夜妄舟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小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样貌却让清也愣了一下。
小女孩半边脸圆润可爱,另半边却是风干萎缩的枯骨。她睁着一只完好的眼睛,好奇地瞅着他们。
“咦,又有哥哥姐姐进来了?”半大的孩童,声音脆生生的,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进来可就出不去啦,入口全封上了呢。”
清也微微一怔,蹲下身与她平视:“小妹妹,你说的是什么入口?哪里被封了?”
“山里呀。”女孩高兴地晃了晃身子,手里的沙子从指缝漏下,“你们来了,我就能站起来去找好朋友玩啦。”
清也这才注意到,她那藏在裙子下的双腿,其实是两段干枯发白的鱼骨。
看来是鱼骸所化的人形。
清也顺着她的话问:“可是山里有封印,本来就进不去呀?”
“飞进去呀,”女孩眨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不可以告诉殿下哦,殿下会生气的。”
清也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夜妄舟也俯身,声音放缓:“哥哥帮你站起来,你带我们去入口看看,好不好?”
女孩却摇摇头:“不行啦,已经封死了。”她说着,从沙堆里挖出一颗亮晶晶的东西递过来,“我用宝石换,哥哥送我回家,可以吗?”
夜妄舟低眼看向她递过来的所谓‘宝石’,分明是一小块被烧灼变形的骸骨。
他沉默着没说话,身后却飞来一道灵光。
灵光落向女孩,裙下的鱼骨忽然生出血肉,连那半张枯朽的面颊也充盈起来,变得白皙饱满。
转眼间,又变回了眼眸明亮、脸颊红润的寻常小姑娘。
她望向两人身后,甜甜唤道:“少君哥哥。”
清也回头,见青灵君正站在几步外的月光下。他缓步走近,俯身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小英乖,回家吧。”
名叫小英的女孩拍拍裙上的沙粒,用力点点头,转身爬上井沿,轻巧地跃了下去。
清也急忙凑到井边,底下黑暗一片,听不见落水声,也听不到任何回响。
“不必担心,”青灵君在一旁轻声说,“井下面就是她的家。”
他望着井口,理了理袖袍:“你们应当已经看出来,这个村子连同后面的山,都是景和殿下陵墓的一部分,你们看到的一切,都在很久以前就死去了。”
清也捡起女孩遗落的那块骸骨:“若我没猜错,这些都是神魔大战中罹难的西海子民?”
“不错。”青灵君点头,“他们大多魂魄残缺,无法再转世,只剩一缕执念不肯散去,泽若便将他们都安置在此地。”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慨然,“这些残念没有自主意识,言行不过是重复生前的记忆碎片。所以方才那孩子的话,不必当真,本也不是说给你们听的。”
夜妄舟从井边站起身:“放任灵体自行飘荡倒也无妨,但若要强行维持他们生前的样貌与活态,以这个村庄的状态来看,最多再支撑五百年。”
他侧身让开一步。只见身后那间原本齐整的木屋,此刻檐角竟已显出倾颓之象。
青灵君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似有些难以置信:“她的修为竟已耗损到这般地步...”
他随即摇头一笑,无奈道,“许是太寂寞了吧。曾经我也劝过,但各人有各人的执着。她既甘愿守在这里,外人也不好多言。”
清也却微微蹙眉:“可泽若殿下毕竟是西海之主。单是维持这样的幻象村落,以她的修为根基,理应不至于如此吃力?”
青灵君闻言,眉梢轻抬:“你们不知道吗?”
“什么?”
青灵君负手道:“维系这村子自然不是什么难事。真正折损她修为的,是景和殿下的遗身。”
清也一怔:“可殿下遗身不是一直封在冰棺中?为何需要这般消耗修为?”
青灵君语气微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当年景和殿下的肉身几乎尽毁,是泽若用自身修为一点点重塑形骸,又温养他残留的魂息。那冰棺从来不是保存遗体的容器,而是持续耗损她灵元的炉鼎。”
清也彻底怔住。
“这怎么可能?”清也表情变得古怪,“景和殿下陨落时魂飞魄散,从未听说有什么残念留世。”
她得知的消息一直都是,龙女收殓了景和的遗骸,冰棺中只是一具用灵力幻化出来的虚假肉身。好比司命用木头造人偶,压根费不了多少修为。
若真有魂息尚存,别说景曜、景霁,便是天界众仙也绝不会容西海将遗骸带走。”
这次轮到青灵君顿住了。
他是狐族,关于景和的种种,不过是在与泽若闲谈时偶然听得几句。此刻被清也这般反问,倒一时语塞。
“你们不睡,都站在在这里做什么?”
泽若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她身上还是那身粗布麻衣,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倦色,像是刚从浅眠中醒来。
青灵君闻声回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进山了?”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握住泽若的手腕。指尖触及脉息,脸色骤然一沉:“你的修为怎么又耗损这么多?”
泽若抽回手,神色平淡:“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
“分寸?”青灵君的话里压着明显的焦躁,“上次见你不过是几百年前,修为绝不可能跌得这么快。你又去做傻事了,是不是?”
清也站在一旁有些尴尬,轻声劝道:“青灵君,你先别着急——”
“泽若,”青灵君却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人,“他已经不在了,回不来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子。”
“起死回生”四字让清也心头一动,她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泽若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胡扯什么?我只是进山维护冰棺而已。”
“维护冰棺需要耗损至此?”青灵君显然不信。
“那你问我,我问谁去?”泽若的语气也硬了几分,“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景和留下的是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活了数万年,我还不至于自欺欺人到那种地步。”
见两人气氛僵持,清也适时开口:“方才青灵君提及,景和殿下似乎有一缕残念存世?为何此事从未听闻?”
泽若转向她,抱起手臂:“原来你们在说这个。他那骸骨里的确存着一点往日气息,但也仅是一点微末痕迹罢了,并非残魂,更无法重聚。当初是天帝开恩,给了我结魄灯,才勉强将它维系住。
她走到井边,随意往井沿上一坐,“即便如此,每隔一段时日,我都需要耗费大半修为,才能维持那点痕迹不散。方才我刚从山中回来,修为看着自然低些。”
清也恍然,随即心中又升起疑惑。
当初景和陨落,景霁悲恸万分。若真有一丝气息存世,景曜为何从来没提,甚至除了泽若,再无一人知情。
在旁沉默的夜妄舟此时开口:“方才我们在井边遇一灵体,她说此地入口已封。如今这墓地,还能自由进出么?”
“你们碰到小英了吧。”泽若扯唇,“那孩子就爱夜里出来吓人。”
她点头:“我确实把入口封了。景和的气息日益稀薄,维持冰棺所耗愈多。这灵山灵气丰沛,常引来精怪窥探。我无力时时戒备,索性彻底封了出路。”
“如今,连我自己也不常进出。”泽若面色平静。
夜妄舟目光微动:“如此说来,此地算是只进不出?”
“可以这么说。”泽若道。
青灵君听完,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些许:“原来只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又执迷不悟。”
泽若闻言呵笑,笑里有些许疲倦:“你当我是谁?起死回生这种话,骗骗孩童罢了。他走了这么久,我早就不信了。”
清也忍不住轻声问:“殿下也曾想过起死回生之事么?”
“试问谁家失了至亲,能不去想这些?”泽若抬眼看向清也,回答得坦然,“我不只想,还实实在在地找到过法子。”
“世上难不成真有起死回生之术?”清也不禁讶然。
“当然,没有”泽若望向远处山影,缓缓道,“仙魔大战后,道祖与前代泽山神主曾合力研制一道秘术,据传能使殒落的神祇重归人间。我那时厚着脸皮,亲自去求了。”
关于此事清也略有所闻,但她记得师父提过,那秘术最终并未成功。
“道祖告诉我,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一命换一命。可景和的魂魄都散尽了,我连以命换命的机会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眼神黯了黯,显出几分涩然。
清也心头一紧,低声道:“抱歉,让殿下想起旧事了。”
“这算什么。”泽若却摇头笑了,“刚出事那几年,旁人往心上扎刀子的话,可比你们这几句重多了。”
“行了,故事听完了,都回去睡吧,好孩子们。”泽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像寻常人家赶孩子回屋似的朝他们摆了摆手。
清也和夜妄舟被泽若催着往回走。两人沿着来时的村道,踏着月色,一路无话。
到了住处附近,清也却没有转向自己的房门,脚步自然地跟着夜妄舟,径直走进了他的屋子。
夜妄舟随手合上门,转身看向她,脸上并无讶异,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举。
清也走到桌边,撑着下巴,指节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好奇怪,仅仅维系一点即将消散的残念,当真需要耗费如此庞大的修为么?”
夜妄舟当了这么多年的鬼王,与魂灵打交道多,他在对面坐下,略作沉吟道:“强留一缕本应归于天地的残念于世,确需持续消耗灵力,但这消耗的程度,依常理而言,不至于让一海之主的修为衰退得如此明显。”
“不过也可能是其中另有隐情,或牵扯特殊术法,未知全貌,难以下定论。”他还是留了余地。
清也听完,若有所思。她从书案扯下一张白纸,白纸落地化为一只巴掌大的小纸人。
“那就问问知情人。”清也朝纸人吹了口气,纸人轻飘飘地飞起,穿过窗缝,消失在夜色里。
凡人点纸成兵的小术法,不耗费多少灵力,掩人耳目却是最好。
另一处屋内,青灵君正欲歇下,便见一个素白纸人从窗缝飘进来,落在窗沿,颤了两颤,像是在拂去身上尘埃。
他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走向窗台:“仙君怎么用起这等凡人传信的雕虫小技?”
“搏青灵君一乐而已。”
小纸人动作浮夸,捂嘴作偷笑状。
小纸人跳进青灵君掌心,传出的声音细细的:“关于冰棺,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青灵君。”
青灵君看着掌心那团白纸折的小人,不禁莞尔,用手指虚虚拢着它:“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来找我。问吧。”
纸人微微动了动:“泽若殿下说,维持灵山那副冰棺需要持续消耗修为。它一向都需要耗费这么多吗?”
青灵君托着纸人在床沿坐下,回想道:“那冰棺的具体门道,我也不全明白。只记得最初的时候,泽若每百年进去维护一次便足够。可最近这些年,她进山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出来,气息也明显弱上一截。”
掌心的纸人静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透出认真:“所以,冰棺所需的力量,是在逐年增强?”
“可以这么说。”青灵君察觉到纸人那边语气的变化,问道,“怎么了,忽然问起这个?”
纸人又安静了几息,再出声时,语调恢复了平常:“没什么,就是夜里听了这些旧事,有些好奇罢了。”
青灵君听完,也未多追问,只嘱咐道:“你们初来此地,心生好奇也是自然。但有些事,知道个大概便好,不必深究。”
“泽若这些年看似洒脱,可一旦涉及景和,她半分都不会退让。你们既是客,便守着做客的本分,千万别对那冰棺动什么心思。”
“我明白。”纸人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后灵力散去,化作一张寻常白纸,飘落在地。
青灵君挥袖毁去了那张白纸,收回目光,吹熄了灯。
清也收回心神,纸人消散的细微灵力波动仍在指尖萦绕。
她与夜妄舟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非但不见释然,反而比先前更为凝重。
“你也注意到了?”夜妄舟先开了口。
清也神色严肃地点头。维持冰棺所需的力量不断增强,且极度消耗供养者修为——这种模式,几乎与寄生在玄情身上的那种诡异存在如出一辙。
“可景和殿下是在众目睽睽下与魔君厮杀陨落,当时他身上绝无这种邪物。”清也蹙眉道。
“或许是巧合。我们并未亲眼见到那所谓残念的实情,单凭青灵君几句话,确实难以定论。”夜妄舟话锋一转,“但另一处细节,却很值得推敲。”
他看向清也:“方才泽若提到,灵山如今只进不出,却因持续供养而灵力异常充沛。”
清也眸光一凛:“你是说,凌霄宗弟子失踪的地点,可能就是灵山?”
“灵识遍寻不得之处,除了被彻底封印的灵山,我想不出其他可能。”夜妄舟道。
清也却仍有疑虑:“但灵山之内,时间仍在流逝。村里的‘村民’会衰老,日月也有交替。这与妙玄描述的时间停滞的特征,并不相符。”
“若被困之处并非在灵山外部,”夜妄舟声音沉缓,“而是在冰棺内呢?”
清也蓦然抬眼。
“温养一缕将散未散的魂息,最高效的法子,便是用灵力构筑一个近乎时间静止的狭小境域,将其封存其中。”夜妄舟解释道,“外界百年,于棺内或许不过弹指。”
他道:“当年姬无发为了刚出生的云凌霜免受战火波及,就来求我用过类似的法子,把她送入了仙门庇护。外面兵荒马乱两三百年,对她来说,不过像是安稳睡了一觉。”
灵力异常充沛、只进不能出、时间流动缓慢……这些特征,确实与妙玄描述的困境一一对上了。
“如果人真的被困在冰棺内部,”清也看向夜妄舟,“想救他们出来,该怎么做?”
夜妄舟眸光微沉,吐出两个字:“破棺。”
清也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下,可真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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