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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前辈找我何事?”

  两人在廊下站定。

  青灵君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伤是谁治好的?”

  来了。

  清也嘴角一扬:“没有治。我用虺龙鳞重塑了灵脉,自然就好了。”

  “虺龙鳞?”青灵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眯起眸子, “你可知道擅用邪术的后果?”

  邪术之所以为邪术,就在于它虽能见效一时, 终究难以长久。待到虺龙鳞失效,莫说灵脉,就连性命也难保全。

  “自然知道。”

  “你不怕?”

  “怕。可那又如何?”清也神色坦然,“用龙鳞会死, 不用死得更快。如今这样,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见她毫不遮掩, 青灵君眼中兴意更浓。他行走世间百年,见过贪生怕死之人, 也见过视死如归之辈,却少见这般年纪就如此通透的。

  “年纪轻轻倒是想得开。”青灵君不由笑了,摇了摇羽扇,“其实也并非无药可救。龙鳞尚未完全失效,若你愿随我回去, 好生调养,保住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搞了半天是来挖墙脚的。

  清也好笑道:“我已拜入山门, 师兄师姐皆在于此,前辈此举, 怕是不合规矩吧。”

  “那又如何。”青灵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都跟着走就是了,悬庐谷地广人稀,不缺这点地方。”

  挖墙脚不够, 甚至还想整锅端。

  清也眼中含笑,应道:“多谢青灵君厚爱。只是前些日子才受过师父训导。言犹在耳,不敢违背。”

  “我就说,慕风玄那老家伙千人嫌万人骂的,哪那么容易死。”青灵君轻哼出声,斜向清也:“他人在何处?怎不敢出来见人?“

  清也装作无辜:“师父只以灵息传话,究竟在哪,我们也不得而知。”

  她不肯说,青灵君兴致渐消,从袖里翻出一粒药丸,“既无师徒缘分,我也不强求。这药你拿着,必要时兴许能保你一条小命。”

  说罢欲转身离去,清也却出声唤住。

  “怎么,改变主意了?”青灵君转回眼来。

  清也笑意清浅:“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我曾于梦中得遇一位仙人,临别之际,她赠我一句箴言。多年来未解其意,思来想去,倒觉得与您有缘。”

  “说的什么?”青灵君对什么仙人之说并不当真,只当陪孩子闲聊。

  “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青灵君眉头渐渐蹙紧,不知悟到什么,步伐不由自主往前行,走时嘴里还在喃喃重复:“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清也瞧他背影消失在长廊,微微勾唇,正要转身,却见夜妄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他环抱双臂,立在廊下,淡淡道:“今日你助他飞升,来日他归位后,却未必承你这个情。”

  “承不承情是他的事,”清也眼波流转,“这一句点拨的恩情,总归是要还的。”

  夜妄舟走近几步,低头望着她:“你要他如何还?”

  “我想见西海龙三一面。”清也转开眼,望着帘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妙玄行踪成谜,寻云他们如今处境艰难。思来想去,不如直接去见龙三——她身为西海之主,总比我知道的多。”

  清也口中的龙三,是西海龙母唯一的女儿,泽若。

  夜妄舟虽不常过问外界之事,却也记得天界曾与西海龙族有过一桩婚约。

  他略作沉吟:“可是前太子景和那位未过门的妻子?”

  “正是。”清也颔首,“景和战死之后,她便守墓不出,也不见外客。如今三界之中,唯有青灵君还能与她说上几句话。”

  夜妄舟却道:“区区几个凡人,也值得你如此费心?”

  在他看来,清也一路护他们至此,帮他们悟道,已经是这几个凡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没有他们,我也是要去的。”清也垂下眼,眼底情绪不明,“从恶蛟作乱到凌霄宗满门失踪,桩桩件件都与西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总觉得...”

  夜妄舟静待下文,清也张了张口,却没有再继续说。

  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在暗中牵动。

  而且,是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

  *

  入夜时分,尘无衣醒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卧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却空茫无神。

  众人小心翼翼围着他。

  “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吧。”云凌霜轻声说着,将温水递到他手边,“青灵君说未伤及根基,休养几日便好。”

  尘无衣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没事。”

  见他这般模样,云凌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无衣,你要是难受——”

  “厨房还炖着汤,”束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师妹替我去看看火候。”

  云凌霜抹抹眼泪起身出去。

  “小舟在试炼场捡到个珠子,师兄瞧瞧是不是你的?”清也坐到床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感觉是个值钱的宝贝呢。”

  夜妄舟从怀中取出珠子,放在床头。

  “感觉这么样,要不要喝点水?”云凌霜小心翼翼递上温水,“你放心,青灵君说没有伤到根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多谢。”尘无衣没有去接,只是笑了笑,“留影珠而已,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这一笑,又多了些往日的活泛,众人神色稍缓。清也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尘无衣问道:“我的剑在吗?”

  “在、在!”束修连忙取来佩剑,“只是断成了两截。不过无妨,师兄去问过了,说能修好。”

  尘无衣却缓缓摇头:“不必了。”

  他目光落在断成两截的长剑上,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烦请你们...将它送回万剑宗。”

  屋内一片寂静,几人面面相觑

  谁不知剑修视剑如命,更何况是向来珍视佩剑的尘无衣?

  “不必为逞一时意气——”

  夜妄舟刚开口,就被清也的眼神制止。

  “你们不必担心,我只是想通了,真的。”尘无衣垂下眼帘,唇边泛起极淡的弧度,“从今往后,我不再练剑了。”

  束修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是替他掖紧被角,低声道:“好。”

  他没再多言,默默拿起那柄断剑,转身推门而出。

  尘无衣转而望向清也,声音轻缓:“小师妹,我想再睡会儿,劳烦你帮我熄了灯。”

  清会意点头,抬手轻挥,烛火应声而灭。她拉着夜妄舟悄然退出,房门被轻轻合上。

  廊下,夜妄舟蹙眉:“就这么留他一人?”

  “他不会的。”清也摇头。她曾窥见过这少年心底最深处的韧劲,“他不是那般软弱的人。”

  屋内重归寂静。

  尘无衣在黑暗中睁开眼,伸手取过了枕边那枚留影珠。

  微光亮起,映出一张苍白的病容。榻上的女子虚弱地别开脸,声音里满是疲惫:“既然打不掉...就留下罢。”

  尘仇染半跪在榻边,握着女子的手,“阿瑶,你放心,我一定去寻最好的医师...你放心....”

  .......

  可惜,世间并没有最好的医师。

  留影珠光影流转,画面再变——女子已是满头冷汗,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门口,尘仇染浑身浴血,手中捧着刚从凶兽腹中剖出的续命灵药,踉跄着扑到榻前。

  而在床的另一侧,是尚在襁褓中的尘无衣。

  父亲、母亲,都不曾期盼他的到来。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尘无衣七岁。

  那日天光正好,尘无衣刚学会新术法,兴冲冲跑去主殿寻父亲。往日守卫森严的院落外,竟无一人值守。

  尘无衣高兴极了,想也不想冲进去,结果只看见父亲醉醺醺倒在地上,

  他跑过去扶,换来的却是父亲冰冷的眼神。

  尘仇染将剑锋抵上他的咽喉,双目赤红,酒气混着恨意喷在他脸上,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死。

  尘无衣呆呆怔在原地。

  他和剑锋一起颤抖着,忽然哐当一声。

  长剑坠地,那个从来威严的男人瘫跪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尘无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

  日光刺眼,落在他稚嫩的脸上,烫得发疼。

  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恍惚间,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辰。

  留影珠的光渐渐熄了。

  尘无衣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

  夜妄舟出手及时,剑仙的招数并未伤到尘无衣根基,青灵君接连来施了几回针,短短几日,尘无衣便能下床走动。

  自那日说出“不再练剑”后,尘无衣果真再未提过剑宗一字。

  他每日按时服药,安静翻阅丹书,甚至还会主动与他们开玩笑,商讨大比的事情。

  直到这日午后骤雨,万剑宗派人来返还了断剑。

  “掌门说了,旧人之物不必入门。诸位请收好。”万剑宗弟子将断剑递还,匆匆行一礼,转身步入雨中。

  “太过分了,”云凌霜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父亲!”

  束修叹息一声,谁也料想不到,万剑宗掌门竟如此冷心冷情。

  “无衣病还没好全,此事暂时不要让他知晓。”

  “这是自然。”

  两人相视无言,默默将断剑收起。

  丝毫没有发觉,廊柱后,尘无衣垂眼立着,眼睫颤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

  午后,云凌霜便发现尘无衣不见了。

  “不好了!”她慌忙唤来众人,“无衣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清也接过字条,上面简略写着:“出去走走,不必寻我。”

  “外面下这么大雨,他能去哪啊?”云凌霜很着急。

  “总归出不了四方镇,”清也安抚道,“我们分头去寻。”

  *

  四方镇外,荒野寂寂,唯有雨声不绝。

  雨水顺着尘无衣下颌线滴落。他缓缓抬手,捏碎了那枚留影珠。

  莹亮碎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泥水中瞬间黯淡。

  紧接着一道玄衣身影自破碎的流光中凝聚成形。

  尘仇染负手而立,雨水穿透他虚幻的身形,神情是一贯的冷肃。

  这留影珠本是当年尘仇染赠予妻子的定情信物,内藏他一缕护身剑气。珠碎,则无论身在何处,他必现身。

  “今日请你来,”尘无衣脸色发白,声音被雨水打得潮湿,“只为断绝父子情分。”

  清也循着尘无衣的气息,刚追到这里,听到这话,顿时停住了脚步。

  尘无衣紧盯着父亲,试图从他冷峻的脸上找出一丝波动。

  尘仇染只是默然望他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也好。”

  雨更大了。

  尘无衣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后,他便是无父无母的人了。

  清也站在不远处的老树下,执伞的手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她看着他踉跄转身,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清也用闻听给其他人传了消息,这才压低纸伞,迈步跟上。

  雨势渐狂,尘无衣没有带伞,浑身很快被雨水浇透。

  他抬手抹开糊住视线的雨水,望见远处立着一座荒庙的轮廓,下意识便朝那走。

  庙宇许久无人踏足,门扉半塌,窗棂破损,风雨从四面八方灌入殿内。

  正中那尊泥塑神像已斑驳得辨不出原貌,彩漆剥落处,甚至瞧得见内里干枯的稻草与泥土。

  尘无衣望着那尊斑驳的神像,忽然扯出个笑来,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

  “我给你供香火,你说点好话给我听,成不成?”

  他捡起地上落满灰尘的杯筊,跪上破旧的蒲团,双手合十用力一摇:

  杯筊落地,两片皆平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容僵了一瞬,又捡起来,语气里强撑着玩笑:“那我换个问法...我往后,能过得好点不?”

  再掷。两片皆凸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比哭难看:“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再掷。

  ——仍是不吉。

  ......

  清也撑伞来到庙外。

  天光从破漏的屋顶投下,庙里庙外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交界。雨水顺着屋檐漏下,串成细密的珠帘。

  尘无衣抿紧苍白的唇,像是非要讨个说法般,一遍遍拾起、合十、掷出,朝泥塑菩萨发问。

  神明却一次次,给着不算好的答案。

  最后尘无衣不说话了,最后一次拿起杯筊。清也闭上眼,听到他的心声。

  他问:“我是坏孩子吗?”

  是不该出生,不该活在世上的坏孩子吗?

  杯筊落地,一正一反。

  ——“否。”

  尘无衣愣了一下,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清也没有打扰他,轻轻抬手一挥,消失在原地。

  而她站过的地方,长出了几片遮雨的芭蕉叶。

  作者有话说: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出自《孟子》

  这章删删改改写了好久,终于把无衣同学的成长线圆完了。接下来小分队要去大比爆杀了,期待一下下。

  我自己还蛮喜欢这章最后搭建的舞台效果的:泥像高坐莲台,真神在后旁观。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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