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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柴师妹,但上神》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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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粘稠的血滴落到地上, 滚了灰,脏珠子般的一颗,旋即被纷乱的脚步踏碎。
石怪在身后紧追不舍, 踏步声震得地面发颤。尘无衣在乱石间跌撞奔逃,冲过一处弯角时, 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挥出一剑。
剑风狠狠劈向头顶悬垂的岩柱。断石轰然砸落,烟尘四起,瞬间封死了来路。石怪咆哮着被埋在石碓下, 尘无衣趁机闪进一条狭窄的漆黑石道。
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尘无衣力竭倒地,背靠石壁剧烈喘息, 喉间满是血腥气。
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他闭眼摸出储物袋里最后一粒清畅丹咽下。药丸滑过喉咙带来些许凉意,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尘无衣有自知之明, 他清楚自己一个人走不出秘境,所以被石道卷走时第一反应就是联系同伴。
可闻听失效了,传音符也没带。本想找个地方暂避,却撞上了那庞然巨怪。
他体质本就弱,打不过, 只能跑。
这一路逃得狼狈,浑身是伤。幸好运气不算太差, 找到了这个洞穴。
回想刚才的惊险,尘无衣仍觉后怕。
他稍作调息, 取出闻听看了看,果然还是毫无动静。
尘无头撇撇嘴, 将闻听放回储物袋,仰起头,开始打量这个洞穴。
周围一片漆黑, 似乎有滴水声,尘无衣忍着痛,抬起胳膊勉强捏出一个微弱的火诀。
就在灵力亮起的瞬间,整个石洞仿佛忽然苏醒。四壁上的夜明珠依次亮起,散发出清冷的光辉,将洞穴照得清晰可见。
尘无衣他这才看清,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中。顶上垂下无数大小不一的钟乳石,水珠正从尖端缓缓凝聚,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口原本沉入石道的棺材,此刻正静静地安置在洞穴中央的一池浅水中。
石棺盖并未严丝合缝,而是错开了一道窄缝。数条黄泉泪的触须正从缝隙中钻出,缠绕着潮湿的棺壁。它们通体流转着灼热的红光,色泽比之前所见更加浓烈。
墓穴里寂静而潮湿。面对这口被撬开的棺材,尘无衣心里有些发毛。他握紧手中的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石棺挪去。
巡天司大殿内,水镜清晰地映出洞穴中的景象。
莫问涯望着镜中尘无衣那张颇有几分眼熟的脸,轻轻嘶了一声,“这孩子...”
他不由望向高处的万剑宗掌门尘仇染。后者闻言,只将目光淡淡扫来,冷峻的眉眼依稀与尘无衣有些相似。
莫问涯十分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秘境里,尘无衣在距石棺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石怪生于地宫,怎会轻易被碎石拦住?它不曾追进来,只能说明这洞穴里有让它忌惮的东西。
尘无衣眼神中多了几分谨慎,他看了看棺椁上那些妖异的红色触须,决定退回原处等待同伴寻过来。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一道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乖孩子,快过来。”
尘无衣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停下脚步。
怎么会是...娘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看透了他的迟疑,带着几分哽咽,幽幽传来:“娘在这里等了好久,乖孩子,你不愿意见我吗?”
尘无衣循声望去,只见棺椁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着淡蓝衣裙的女子身影。
她背对着他,肩头微颤,似在低泣:“娘都没有见过你。”
理智警告尘无衣,他娘早在他出生那日便已难产离世,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
可他转念又想,万一呢。
万一就像在洞天里那样,娘亲也曾留给他一缕残念?
尘无衣心中如此想,脚步已不自觉朝她移去:“...娘?”
水镜中呈现的画面却不似尘无衣看见的那样温馨。那些从棺椁中伸出的黄泉泪触须已由赤红转为墨黑,它们疯狂缠绕交织,拧成一具扭曲的人形黑影。而尘无衣目光涣散,脚步虚浮,正直直朝那黑影走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莫问涯霍然起身。
棺椁里放的是玉面将军的剑魂,何时变成了这种东西。
胖掌门没在殿内找到奉息的身影,立刻唤来值守的弟子:“奉息长老何在?”
“长老被寻云上仙请走议事,此刻该在紫竹林里。”
“快去把他叫回来!”
值守弟子正要领命去了,青灵君却笑:“玉老、莫掌门何必着急,许是巡天司做了什么改动,不妨坐下再观望观望。”
他说着瞥了眼岿然不动的尘仇染,笑得意味不明:“尘掌门都还坐这呢。”
万剑宗贵为三宗之首,奉息不在,殿中便由尘仇染坐镇。玉老想了想,也觉自己僭越,正要抬手召回那名弟子。身旁又传来一道冷哼。
却是听花门的掌门思无邪不乐意了,她冷眸微扬:“他坐着管什么用,我看这东西邪门。你,继续去找奉息。”
思无邪出身魔道,对邪秽的感知远胜常人。玉老听她这么说,神色又开始动摇。
你一言,她一语,值守弟子谁都开罪不起,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尘仇染。
尘仇染眼帘未抬,只淡淡道:“去。”
尘无衣正一步步挪向洞窟中央的黑木棺材。
“好孩子…好孩子…”黑影语气变得兴奋。
触手变作黑线,从混沌人影脚下蔓延,缠上尘无衣的脚踝、小腿,如木偶丝般收紧。
尘无衣浑然不觉,任由它们捆绑,带着自己来到大开的棺材前。
忽然他不动了。
“娘,”尘无衣转过头,木然望着离他咫尺的蓝衣女子,“孩儿有一问。”
黑影愣了一下:“什么?”
“你见到我,开心吗?”
黑影从善如流:“娘当然开心,娘等了好久——呃。”
话音未落,心口已经被长剑贯穿。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尘无衣目光冷静清明,手中长剑狠送,动作利落,毫无半分先前的呆滞样。
黑影受创,身上的蓝衣如蜕皮般剥去,它转过身,歪了歪头,成结的黄泉泪须散开,好似蛆虫落了一地。
尘无衣忍住心头恶寒,斩开缠绕在脚上的黄泉须,这才收了剑,扯下衣摆去包扎被剑刃割得鲜血淋漓的手心。
记载黄泉泪的古籍上说过,黄泉泪属于致幻类灵植,采摘者稍有不慎就会被它蛊惑心神。
方才为了保持情醒,他一直抓着剑刃而不是剑柄。
可疼死他了。
尘无衣撇撇嘴,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转而去捞棺材内黄泉泪的本体。
只是才碰到棺身,便听轰隆一声!
洞口猛地炸开,一头巨大的石怪凌空飞来,砸在地上,瞬间崩解为满地碎石。
“别碰它!”
碎石灰尘中,气喘吁吁的清也立于废墟前,对尘无衣大喊道。
几乎在清也出声的瞬间,原本已经失活的黄泉须迅速缠住呆愣中的尘无衣,一把将他拖入了棺材。
一股浓重的黑气霎时从水池爆开。紧接着,整个地宫都开始颤动,无数黑线从地面、墙壁、洞顶,疯长出来,刹那间绕满了整个洞穴。
“吱…吱嘎……”
棺材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异响,尘无衣摇摇晃晃从棺材往外爬,双目泛白,脸上布满黑紫的经络,七窍内中不断逸出缕缕黑气。
竟是噬魇鬼!
巡天司内,所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巡天司明令禁止往秘境里投放高阶魔兽,这东西怎么混进去的?!
思无邪当即按捺不住:“我去救人!”
“奉息长老还没到,你急什么?”有人出声阻拦,“噬魇鬼虽是高阶,但那么多弟子在场,未必对付不了。”
青灵君比较淡定:“秘境有规定,任何长老均不得出手。你现在进去,听花门可就失去大比资格了。”
“你们还是人吗?”思无邪怒火中烧,“比赛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丢你们进去试试?”
“你这话什么意思?临时增加难度考验弟子,以往也不是没有过。”
“这不是试炼,这是逼命!”
眼看争执再起,莫问涯转向一直沉默的尘仇染,有些急躁:“这种时候你还当什么哑巴,说句话啊!”
尘仇染扫了眼水镜中被附身的尘无衣,垂眸道:“既然已派人去请奉息长老,就等他来了再议。”
话音未落,水镜“啪”地彻底碎裂。
众人脸色再变。思无邪一把挥开阻拦的人,怒道:“谁爱等谁等,老娘等不了!告诉奉息,什么狗屁大比,我听花门不参加了!”
说罢化作一道灵光,直奔凛冬城而去。
思无邪一走,好几个处于摇摆不定的掌门有样学样,纷纷表态:
“我也去看看我家的。”
“加我一个。”
“我也去我也去...”
转眼间,大殿空了一半。
“这...”玉老沉吟道,“思掌门说得不无道理。往年再古怪,水镜从未出过问题。我知道奉息不在,你压力很大,但规矩终究是人定的。”
尘仇染微蹙起眉。莫问涯嫌他犹豫,推了他一把:“哎呀走吧,留个人在这儿回话就行了!”
*
秘境内,清也暗叫不好。
原本打出的灵力硬生生在半空转向,轰然击向一旁的石壁。
噬魇鬼与被附身者同生同死,她得先把噬魇鬼从尘无衣体内抽出来。
顾不上隐藏身份,清也以仙力捏诀,飞速掠向噬魇鬼,靠近它的那一刻,并指化掌,朝尘无衣额头狠狠拍去——
然而对方纹丝不动。
下一刻,她击出的力量被原封不动地震回。肩头传来骨骼错位的闷响,清也整个人被狠狠掀飞。
她凌空御气稳住身形,同时传音给夜妄舟:“情况不对,别来主墓室,先带他们出去!”
棺中黑气如沸水般翻涌,甚至穿透石壁,向外蔓延。
石道内行进的夜妄舟瞥向周围,只见狭窄的通道壁上,无数黑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般急速生长交织,转眼将各个路口堵死。
“来不及了,替我撑一会。”夜妄舟只说了这么一句,旋即眉眼一沉。
清也会意,落地时脚步一折,反手便朝洞口方向击出一掌。黑线应声燃起幽火,即将封死的洞口被烧出一个窟窿。
走在最前的云凌霜与束修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后背一股大力推来,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
“啊啊啊啊!”
碎石子迎面打来,云凌霜下意识举手挡脸,可那些石子却像长了眼似的,纷纷自行改道绕开。
云凌霜逐渐意识到什么,不再尖叫躲避,而是稳住心神,主动迎合背后那股力量,快速往主墓室奔去。
主墓室内,清也额头渗出汗珠。
噬魔兽身上有东西压制她的仙术,寻常法术难以奏效,只能依靠这具身体本身的灵力硬抗。
‘尘无衣’瞧出清也的气息乱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扭曲的面孔像是在笑:“跑不掉的...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都来当我的养料吧!”
四周的黑线应声狂舞,疯狂朝她所在的方位挤压而来。
清也她一边闪避着黑线刁钻的攻击,一边分心维持洞口那簇驱散黑线的灵火。而噬魔鬼有意消耗她的体力,攻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嘶...”
高强度的拼杀让清也动作慢了半拍,一道黑线擦破衣袖,裸露的皮肤立刻被烫出一道焦黑,她轻轻吸了口气。
维持洞口的灵火也随之猛地一暗。
然而就是这么一刹那,封锁洞口的黑线瞅准空隙,猛地合拢。
还挺聪明。
清也冷笑一声,不等她发力,便听“咻”地一声。
几支裹挟着灵光的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即将完全封闭的洞口边缘。箭矢上的灵力骤然爆发,将缠绕的黑线再次炸开一个缺口。
“这边!”
白芙跳进入口,对清也点头示意,肩上还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金息。
白芙将金息安置在石壁凹陷处,转身便加入战局。她双掌翻飞,灵力如潮水般涌向黑线。
有人相助,清也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外面什么情况?”她边打边问白芙。
“快塌完了。”
白芙认出异变的人是凌霄宗的弟子,发觉清也还在有意维持着洞口,不禁问道:“不堵门吗?有一些弟子也在往这里来。”
解决噬魔鬼最快的方式就是连同寄体一起杀了,若是别的弟子聚集过来,恐怕保不住尘无衣。
清也自然明白这一点,她道:“再等几个人,很快。”
同时不忘催促夜妄舟:“还不来吗?”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掠过洞顶:“来了。”
束修与云凌霜被一股巧劲从洞口送入,踉跄落地。紧随其后的夜妄舟袖中飞出数枚漆黑鸦羽,直直钉入噬魇鬼四肢。
洞口随着三人落地,被彻底封死。
‘尘无衣’怪叫一声,将鸦羽尽数返还。
夜妄舟随即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无衣你怎么了?”云凌霜刚站稳便瞧见尘无衣的模样,吓得声音发颤。
噬魇鬼忽然蜷缩起身子,用尘无衣的嗓音呜咽:“好疼…师姐、师兄,我好疼……”
束修于心不忍,脚步微动,正要上前被清也厉声喝止:“他被噬魇鬼附身了,现在认不得你们。”
噬魇鬼?!
束修一愣,云凌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被噬魇鬼附身的人,如果不能在三个时辰内恢复意识,将永远困在自己的梦魇里,彻底失去神智,沦为噬魇鬼的寄体。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云凌霜舍不得用青冥对付自己的师弟,只是操控琴音躲避袭来的黑气。
白芙道:“秘境里面不该出现这么厉害的魔兽,长老们能从水镜看到我们,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清也没说话,她早就感觉不到巡天司的窥视了。估计那边也不大好。
“你的法力伤得到它吗?”清也给夜妄舟传音。
夜妄舟摇了摇头。
这只噬魔怪修为显然不同于寻常魔怪,方才射出的鸦羽用了他五六成功力,照理把它从尘无衣体内逼出来并非难事。
但是他没做到,鸦羽没入尘无衣身体的那刻,夜妄舟感受到了久违的失力,似乎有什么把力量全部吸走了一样。
“它身上有东西作祟,”夜妄舟沉下目光,像是想起不好的记忆,“很不巧,我在玄情身上也发现过。”
听到和玄情有关,清也疑了一下,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一直困惑着她的问题。
玄情在天界为仙,向来本分行事,夜妄舟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但现在显然不是解疑答惑的好时机,清也暂压下心头疑虑,只问:“后来怎么解决的?”
“没有解决,玄情一直很痛苦。”夜妄舟说。
事态紧急,清也没深思他话里的‘一直’是什么意思,立刻转换思路道:“噬魔怪如何不重要,要紧的是救出尘无衣。”
“噬魔鬼会将寄体的魂魄困在梦魇中,为今之计,只有我分魂去把尘无衣唤醒,你替我掩护。”
清也的魂魄不全,梦魇困不住她,是去唤醒尘无衣的最好人选。
夜妄舟知道劝不住她,只道:“要怎么做?”
“先放倒他们。”
灵魂出窍非常人能做到,贸然施法,会吓到这群孩子。
清也说动就动,侧身避过一道黑影的扑击,抬高声音朝众人喊道:“我有办法了,全都到我这儿来!”
她话音未落,人几步跃向一块巨石之后。
云凌霜最先赶到她身边,束修紧随其后。白芙挽弓朝噬魂怪连射两箭,逼得它后退几步,这才转身跃至石后。
“什么办法?”云凌霜急问。
几人聚在石后,虽说便于商量,却也容易被一锅端。白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清也等他们都凑近了,才压低声音:“办法就是——”
她朝最后方的夜妄舟递了个眼神。
夜妄舟曲指微弹,几人便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
清也挨个扶住他们,小心地让他们躺平,这才对夜妄舟道:“我和他们,都交给你了。”
“慢着。”夜妄舟在她施法前扣住她的手腕,“最多两个时辰。若你出不来,我会动手。”
若不考虑尘无衣的安危,以清也和夜妄舟的修为,即便用不出法力也能利落解决这只噬魔鬼。灵魂出窍算是舍近求远的办法。
清也没有点头,只轻声说:“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出来。”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软向前倒去,被夜妄舟伸手接住,稳稳揽进怀里。
噬魂鬼见到这一幕,怒气更盛:“竟敢在此安睡,如此怠慢本座——本座要你们死!”
千万条黑线自它身后迸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朝夜妄舟迎头罩下,似要将他彻底绞碎。
“本座?”夜妄舟听见这自称,轻嗤一声。
下一刻,比噬魂鬼周身更浓重的黑气自他掌心涌出,如利刃般撕裂黑网,直扑噬魂鬼而去。
噬魂鬼再能耐终究是鬼物,抵挡不住来自万鬼之王的威压。
“你...你是!”噬魂鬼脸色骤变,刻入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它不由战栗,真真正正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滚回去。”
夜妄舟强压下杀意,黑气如锁链缚住噬魂鬼,硬生生将它压回棺中。
“夜妄舟!你是叛徒,竟帮他们对付同族!”噬魂鬼反应过来,态度不见收敛反而骂得更凶,“有本事你杀了我啊!杀了我!”
噬魂鬼声讨的是他,口口声声喊着的却是自己死。夜妄舟脑中闪过什么,盖棺的动作略顿,莫名问了句:“给你力量的东西,让你痛苦?”
噬魂鬼却如同失了理智,只喊叫着:“杀了我...你们都去死...杀了——”
问不出东西,夜妄舟果断合拢棺盖,将余下的咒骂尽数封存。
抱着清也转身之时,迎面撞上一张惊恐的脸。
金息不知何时醒了,死死捂着嘴,瞪大眼睛盯着他。
不知听见了多少。
夜妄舟挑起眉,金息浑身一颤,手起刀落往自己颈侧一击,紧接着两眼一翻白,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回倒识相。
夜妄舟扯了扯唇,抬脚跨过他,抱着清也寻了处干净地方。
才要放下,目光扫过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众人。略一沉吟,还是将人揽在怀里。
另一头,进入梦魇的清也来到了一片枫叶林中。
正值深秋,天高云淡,午后的阳光从交织的红叶间筛落,在身上映出斑驳光点,暖洋洋的。不远处传来阵阵清亮的嬉笑声。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群身着劲装的年轻剑修,有男有女,正在林间空地上比试切磋,身形起落间,衣袂翻飞,洋溢着蓬勃的朝气。
而在他们的不远处,一截干枯断裂的树干上,孤零零坐着一个小男孩。他身形看着比同龄人更为纤细,脸色也有些苍白。
清也认出,那是小时候的尘无衣。
尘无衣正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柄小刀,细细削着手里的木棍,试图将它变成一柄小木剑的模样。
他的技术并不怎么好,加之时时被周围的热闹吸引,削了半天还只有个大致的轮廓。
忽然他跳下枯木,拽了拽离他最近的一位女修,递上木剑,细声细气道:“师姐,能不能帮帮我?”
女修热情应好,很快替他削好了木剑。
“谢谢。”尘无衣扬起脸,稚嫩的面庞上多了几分光彩,“我以后——”
尘无衣的话没说完,女修就笑着跑回同伴身边,重新与他们嬉闹起来。
清也在旁看着,尘无衣心中所想却明明白白出现在她脑海。
他想问:以后能不能和你们一起玩。
女修没听完他的话,尘无衣有些失落,他回到枯木上,从后方的背篓中拿出一根崭新的木头,从头开始削。
清也的目光落向背篓,这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了好几把木剑。
在尘无衣的梦魇里,清也如同一个旁观者,若是不主动上前搭话,里面的人都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清也想了想,走到枯木另一头坐下,决定继续观望。
日头逐渐西斜,尘无衣背篓里又多了几把木剑。
过程和前几次一样,都是尘无衣主动请求帮忙,对面就削好递来。尘无衣再想说什么,对方就又走了。
清也看出来尘无衣并不是真的想要木剑,他只是借着削剑的由头,和同门搭话。
而同门永远热情,友善,疏离。
清也眯起眼,指节在枯木上轻敲,似乎明白了什么。
太阳要落山了,年轻的剑修们勾肩搭背往回走,尘无衣背起竹编背篓,孤零零跟在他们身后。
背篓太大,沉甸甸压在尘无衣肩上,连个头都好似矮下去一截。
清也跟在最后慢慢走,忽然尘无衣歪了下脚,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连鞋子都摔掉一只。
几乎是同时,清也和尘无衣齐齐望向前方。等待有人能回头,看他一眼。
可是没有。
尘无衣在原地坐了许久,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孤单。他望着那群人说笑着越走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弯道尽头。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丝哭腔朝那个方向喊出声:“师兄师姐——”
声音在山道间显得微弱。
弯道那边的人影顿住了。有人回过头,随即一个年轻的师兄急匆匆跑了回来,俯身将他扶起,叮嘱他要小心。并替他捡来鞋子,拍掉衣服上的杂草碎屑。
尘无衣低着头说谢谢。
情绪却很低落。
他微微动了动脚趾。
清也立刻注意到,他的鞋子并不合脚,脚后跟处空出一截,周围皮肤磨得发红。
来扶他的师兄却一无所觉,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去追前面的队伍。
尘无衣身量矮,腿也短,没走几步又渐渐落在后面,与前方喧闹的人群拉开距离。
清也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动了动。
孤零零的影子旁,就多了朵小花。
尘无衣在日落前回到了宗门。
清也抬头瞧了眼门匾——万剑宗。
一路走到山腰一处僻静的院落。屋子不算破旧,但位置确实偏远,四下里听不见什么人声。
那双不合脚的鞋,尘无衣又穿了好几天。直到一个清晨,他独自跑出门,回来时手里提了一双明显合脚许多的新布鞋。
他坐在门槛上,自己脱下旧的,换上新的,来回踩了踩,脸上没什么表情。
之后,尘无衣开始在院中练剑。
可他身子骨实在太弱,一套基础剑诀没使完,就已脸色发白,喘得厉害。
清也没打搅他,梦魇构筑出来的世界没有时间,是日还是夜全取决尘无衣的记忆。
一日黄昏,尘无衣练得格外狠,剑风凌乱,不管不顾地催动着微薄的灵力。
靠在树杈上的清也坐起来,果不其然,见他脸色一变,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整个人软软倒在了院中。
四下无人,清也正思忖要不要出手,只见不远处说说笑笑走来一群人,穿着不同于剑修的服饰,腰间挂着挂了个青玉葫芦。
清也见状重新坐了回去。
悬庐谷的弟子来万剑宗交换学习,一人路过尘无衣门前时发现了他,当即呼朋唤友,诊脉的诊脉,拿药的拿药。
一片哄乱中,清也注意到其中一个万剑宗的弟子悄悄离开了,看样子是要去找什么人禀报。
尘无衣似乎病得不轻,几粒药丸下去仍不见清醒迹象,弟子们便将他背去了药房。
清也略加沉吟,决定跟着尘无衣走。
才到药房,周遭场景变化,时间过去大半月。
尘无衣身体见好,开始日日往药斋跑。
他不再整天练剑,反而静下心来,跟着药斋弟子辨识草药,学着控火、看炉。慢慢地,他竟真摸出些门道,能自己炼制些基础的丹药了。
清也步调便慢下来,安静地当着他的旁观客。
大半年后,尘无衣炼出了自己的第一枚丹药。
一枚低阶筑基丹。
清也见他吃下了丹药,经过几日调息,终于在同期弟子都已经筑基的情况下,步入练气期。
尘无衣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嘴角轻轻牵起了一抹笑意。
这是清也入梦魇后,第一次见他笑。
尘无衣满怀欣喜跑到主殿外,问值守弟子:“父亲何在?”
值守的弟子比了个“嘘”,将他拉到一边,弯下腰说:“掌门正在处理要务,现在不便打扰。”
清也有一瞬的诧异。
尘无衣这待遇,竟还是掌门之子么?
她抬眼看去,只见尘无衣“哦”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却绕到另一条小径,熟门熟路地绕到了掌门尘仇染居住的院落外。
他正要上前,却听到院内传来对话声,尘无衣下意识缩回脚步,隐在假山后的阴影里。
水榭内,一位绿衣男子正对尘仇染感慨:“听弟子们说少主连日苦修,现下已成功练气,实属不易啊。”
尘仇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生来愚钝不祥,纵使日夜勤修,也难改根本。”
清也心道这话刻薄。
“少主天生体弱,能走到这一步已付出良多。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绿衣似乎也觉尘仇染太不近人情,不由替尘无衣多说了两句。
尘仇染却打断了他,漠然道:“万剑宗不养无用之人。”
假山后,尘无衣脸上的光彩一点点黯了下去。
他默默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僻静的小路,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时光流转,又是两个寒冬过去。
尘无衣炼制丹药的手法越发纯熟。靠着大量服用提升修为的丹药,他的境界也一路攀升,渐渐赶上了同辈。
他开始跟着师兄师姐们进入密林历练。
还是那片熟悉的枫叶林,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只在外围徘徊,而是走向了深处。
密林内部危机四伏。每当遭遇凶猛妖兽,尘无衣总是下意识地后退。
他清楚自己的修为全靠丹药堆砌,根基虚浮。更多时候只是握着剑,默默收拾师兄师姐们斩妖后留下的残局。
万剑宗以实力为尊,如今再没人会像他小时候那样,听见呼喊就转身回来帮他。
尘无衣自己也怕给人添麻烦,遇到困难总是咬牙自己扛着。
这一年,尘无衣八岁。
修仙界的孩子普遍早熟,八岁年纪往往已显露出少年模样。但尘无衣因天生体弱,身形瘦小,看起来和凡间八岁孩童没什么两样。
清也看着他在追赶一只低阶灵兔时,脚下踏空,整个人摔进一个捕兽坑。
右腿传来钻心的疼,怕是断了。
尘无衣试着运转灵力,却发现气息滞涩,根本提不上来。他又尝试徒手爬,然而坑壁陡峭湿滑,几次尝试,都以重摔回坑底告终。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虫鸣声此起彼伏。
坑底潮湿的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裤,尘无衣听见远处传来师兄师姐们的折返的动静。
他们说说笑笑,谈论着今日的收获,那些声音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林外。
却始终无人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他。
尘无衣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抱着受伤的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时间依然走着,几番日升星落,万剑宗都没再来人。
清也坐在坑边,默默看着他。
被遗忘的尘无衣蜷缩在坑底,好似进入了一个静止的空间。
正当清也看不下去,打算捞他上来,手背忽然传来一点粘稠的凉意。
“师妹!”
清也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见一只蜗牛正趴在她手背上,两根触角疯狂地左右摆动:“师妹师妹!是我啊!”
这下确定了,是这只蜗牛在说话。
“你是...尘无衣?”清也狐疑地捏起它,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没大没小。”蜗牛在她指尖不满地扭了扭,“先别管这个,快离那个坑远点!它在故意装弱引你过去。”
它?
清也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没被噬魇鬼迷了心智?”
“什么?那东西竟然是噬魇鬼?!”尘无衣的声音透过蜗牛壳传来,显得比清也更加震惊。
清也却生出几分警惕,梦魇幻境里不可能出现两个寄体,这只蜗牛和坑底那个,肯定有一个是假的。
她屈指轻弹蜗牛壳:“你说你是我师兄,怎么证明?”
平白遭疑,尘无衣语带气恼:“我费劲爬了几天才找到你,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清也不为所动。
蜗牛的两根触须耷拉下来,声音里透着无奈:“我不知该如何证明。它在地宫的时候,扮作我娘亲骗我,我刚识破,你就闯了进来,接着我便到了此处,成了这副模样。”
清也没急着定论,尘无衣生怕她不信,又道:“你刚来我就发现你了,你在我背篓上插了朵花,是不是?”
“嗯...”清也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所以呢?”
“所以我是真的啊!”尘无衣急起来,“你仔细想想,我从小就在这片林子玩,掉坑更是家常便饭,能爬不出来?”
“再说,你几时见我受困,只眼巴巴等人来救?”他顿了顿,有些别扭道,“我哭喊只是想让他们多注意我罢了。”
唔...这倒是。
换鞋也好,治病也罢,最终都是尘无衣自己照看自己。
清也沉吟道:“那为何你现在才出声?”
“我喊了,是你没听见!”尘无衣提起这个更是来气,“我现在是只蜗牛,你们一步顶我爬半天,我根本追不上。”
清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笑!”尘无衣的触须气得直抖,“快说正事,这到底是哪儿?你怎么进来的?我们怎么出去?”
清也略一思忖。既然噬魇鬼没能困住尘无衣,这里就不是真正的心魔,不过是它依着尘无衣记忆编织的幻象。
“你被噬魇鬼夺舍了,魂魄被困在此处。它正用你的身体在外作乱,我是来救你的。”她有意略过了自己如何进来的细节,“要出去也简单,杀了它就行。”
清也朝坑底示意。
尘无衣果然没有深究,催促道:“那你快去。”
“我不行,要你上。”尘无衣没心魔,清也一下就轻松了,她斜卧在枯树枝上,神情怡然自得。
“我是只蜗牛。”尘无衣重申。
“蜗牛也能杀人。这是你的梦,什么做不到?”清也把他往坑边一放,语气带着几分怂恿,“去,咬它。”
逗狗呢?
尘无衣撇嘴,慢吞吞地往下爬去。
坑底的那个“他”正闭目昏睡,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外,看上去脆弱不堪。
终究是顶着自己的脸,尘无衣一时有些不忍,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清也。清也冲他鼓励地点点头。
尘无衣心一横,想象自己生满獠牙,猛地朝那个自己的脖颈咬去——
就在他下口的刹那,清也指尖灵光一闪,一道细微的光芒悄然缠上蜗牛的身躯。
而地宫内,一道强光轰然冲开沉重的棺盖。夜妄舟几乎在同时挥袖,一道淡金色的结界落下,将仍在昏睡中的众人护在其中。
一只蜗牛自棺中飞出,在空中迅速化作尘无衣的魂体,腰间仙丝莹莹闪烁。
与此同时,棺内尘无衣发出凄厉嘶吼,面容扭曲。
数道黑气自七窍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噬魂鬼的模样,重重砸落在地。
不等它爬起,数片鸦羽挟着灵索凌空刺下,将它死死钉缚在原地。
同时间,棺木轰然炸裂。尘无衣魂体归位,整个人滚入一旁的水池。水花四溅中,他猛地一颤,睁开双眼。
“咳、咳咳..”尘无衣从池中探出身,狼狈地扒住岸边剧烈咳嗽起来。
一直安静躺在夜妄舟怀里的清也恢复意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枕在夜妄舟腿上,不由一怔。
就在这时,被缚的噬魂鬼却突然放声大笑。它强行冲破夜妄舟的禁止,猛地抓住插在心口的鸦羽,用力刺得更深!浓黑鬼气瞬间喷涌而出——
“等等!”清也想留活口,却已来不及。
噬魂鬼身形迅速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最后的嘶声回荡在地宫:“自由了...”
噬魂鬼一死,整座地宫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穹顶裂开巨缝,碎石如雨砸落。
“出口开了,”夜妄舟收回外探的神识,看向清也:“这里要塌了,快走!”
*
地宫外,巡天司的长老们几乎都到齐了,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看法。为首的奉息紧锁眉头,目光投向半空中的寻云。
寻云凌空而立,紧盯着脚下的地宫,周身灵光流转。
主墓室外的弟子已全数救出,唯独主墓室的门纹丝不动,她几次试图探入仙力,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就在寻云准备分神探查缘由时,那道阻碍神识的无形屏障忽地消失了。
她心头一松,正欲全力破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自地底爆发,整座山体剧烈震颤。墓宫应声崩裂,乱石如雨纷飞,浓重的烟尘翻滚着冲上天空。
“退后,开结界!”
“保护弟子!”
混乱的呼喝声中,寻云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黑气自爆炸中心窜出,以惊人的速度向远空遁去。
她毫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追去。
也因此,她没能看见——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漫天烟尘与坠落的乱石间,两道狼狈的身影背着弟子,从将塌的洞口踉跄冲出。
其中一人,身上仙力未消。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结束秘境,写爽了。希望大家也看得愉快~
感谢落日余晖宝宝的营养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