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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说, 凡人怎么能有着这么多种多样又复杂的感情呢?”
石念心托着下巴,坐在山崖边上,望着茫茫白雾出神。
等了一会儿, 见椿树没有应答, 石念心走到椿树旁,踹了树身几脚:“你不会又睡了吧?”
「未矣、未矣!」
“这山上又没有人,要是连你也不陪我说话了,我该多无聊。”
「何不下山去,山下自有人在等你。」
石念心靠着椿树大喇喇地坐下, 手搭在双膝上,看向东北方京城的方向,道:“我这次不回皇宫。”
「为何?你沉睡调息的这半载光景, 那个凡人皇帝可没少上山来看你。」
“可是皇宫中找不到我要的。”石念心道,“你知道的,我下山是为了生出心脏的。”
石念心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是现在石茵茵死了,我只能想若是四处走走,说不定能寻着其他机缘。”
「既心已有决断, 还为何苦恼?」
“没有苦恼,只是……好奇罢了。”石念心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与椿树说起楼瀛,“楼瀛他说爱我,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爱这么奇怪的东西呢?凡人也太古怪了。”
「凡人的七情六欲本就如此, 并非其古怪,只是你游离其外罢了。」
“楼瀛也总说我不懂, 可我为什么既体会不到伤心难过,更不能理解他说的爱呢?”
「若有朝一日你能生出血肉之心,自会明了其中滋味。」
*
石念心醒来后又在山上歇了一段时日, 在离开皇宫第二年的三月,终于再次出发下山。
而下山前的前一天,正好遇到来寻她的楼瀛。
楼瀛一到山脚,她便察觉到了,便直接用法术将他从山下带到了山顶。
石念心这才想起椿树口中说的“你沉睡调息的这半载光景,那个凡人皇帝可没少上山来看你。”。
她原以为楼瀛是来劝她跟他回皇宫,却没想到楼瀛只是抱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这半年多来宫里的琐碎变迁,说大黄如今没人敢管束,已然在皇宫中当上了小霸王。
说,他很想她。
石念心乖巧地靠在楼瀛怀中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又或者不怎么感兴趣地沉默。
而等楼瀛絮絮叨叨说完许多,最后说起他曾留了个箱子在山顶上,问她可有看见,石念心思来想去回忆许久,才道:“确实在山上见到个铁箱子,也不知道是何物,我当是谁往我身上乱放东西,就一脚从山崖边踹下去了。”
诧异地看向楼瀛:“原来那是你的呀?”
楼瀛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走后,朕才忽然想到,你若是要四处游历,身上总少不得要备些钱财。朕不知晓你何时醒来,怕来不及送行,便想着提前在你这儿备了一箱金银,你总会用得上。”
一箱金银啊……
虽然石念心不懂为什么凡人都喜欢它们,但她在山下待了这么久,也知道这是好东西,立马动身在山下寻找。
好在荒石山周围实在荒凉,除了挂念着她的楼瀛,再无人会在这附近出没。没多时,石念心便找到了山脚下铁箱子的残骸和一地洒落出来变了形的金银元宝。
于是,石念心便带着楼瀛贴心备好的金银,在楼瀛一声“要不把朕也一起带走吧”的叹息中,还给他了一个嫌弃的目光,然后开启了她漫无目的的旅程。
正如她此前与楼瀛所说,这一年,她往了与去往皇宫相反的方向,下山后便往南走。
她途经了几个乡野村落,其中有一个村庄名为石家村,村中的屋舍是她经过的几个村子中最漂亮的——或许也称不上漂亮,但是与石茵茵曾经口述向她形容的漏雨漏风破败茅屋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家家户户都是红砖绿瓦,砌了篱笆做了庭院,里面传来些鸡鹅的欢鸣,院门外不远便是农田,里面种着些她叫不出名的谷物或菜蔬,打理得干净整洁,整整齐齐的方块田看着也算赏心悦目。
村民身上穿的衣裳远比不上她在皇宫日常穿戴的行头那般精致,但是也算是浣洗得洁净,既无补丁也无磨损。
见村中来了客人,还是个石姓的本家小娘子,有村妇热情地招呼她去家中用膳,只是饭菜实在简朴了些,石念心不太爱吃绿油油的青菜,又看了眼特地拿出来待客的鸡汤,油花浮在汤面上没撇,瞧着便腻人,味儿闻着也寡淡,最终只拿过了旁边的白面馒头,吃了一个又一个。
村妇热络地向她介绍,村中有处已经空置的房屋,那可是当今皇后娘娘曾经住过的老宅,如今皇后的母家已经举家搬迁到了县城中,但村中的这座屋子还是保留了下来,还好好重新修葺了一番。
石念心看着她脸上与有荣焉的表情,为村中出了个皇后而骄傲,不太理解她的想法——别人富贵了,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如此好奇着,她便也问出口了,村妇闻言,一脸不认同,道:“那可是当今皇后!皇后是从我们村子里出生、长大的,说明我们村里风水好,能养人!”
“而且村里但凡年纪稍大些的,都是亲眼看着皇后娘娘从那么丁点大一个小奶娃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算是半个自己孩子了,自己孩子有出息,当然都替着开心!”
村民又说着些“皇后”童年的趣事,说起石茵茵石蔓蔓一家。
石念心对这些凡人的过往如何其实不太感兴趣,只是她话语中会时不时提起石茵茵三个字,又让她停住了辗转的脚步,驻足聆听。
石念心垂着眼听村民口中的石茵茵成为一个为救陛下而捐躯的忠烈女子,赞誉一句接一句,她在静静反驳,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做错了事,所以最后选了一条赎罪的路。
甚至不无恶意地想,如果这个村妇知道真相,脸上会不会出现难以接受痛哭流涕的表情,那场面一定会很好玩。
但是不知为何,话在她心底盘旋许久之后,并没有说出口,反而听别人口中夸赞着石茵茵,她会觉得像是吃了最喜欢的桂花糕一般,甜滋滋的。
最后村妇才说起此前让石念心疑惑的那个问题:“本来我们村子里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能糊口就知足了,后来陛下封了皇后,县里州里的大人们才注意到咱们这个小村子,拨了钱粮,又带人新修了水渠,让这一片土地肥沃起来,如今庄稼收成越发好,村民们日子也越发好了。”
村妇脸上堆满了笑:“这一切,都得托皇后娘娘的福分,托陛下的恩德啊!”
在石念心眼中,他们日子还是过得很穷苦,但是面前这个凡人却似乎对这一切都很满足。
石念心看不懂,只感觉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但是浑身却是轻快的。
等从石家村离开,她见到了一条宽上百里江河,水势奔腾,滚滚而来,远非太液池那一池平波可比。
远处有人在修建水渠,见石念心在岸边呆呆地望着河水,好心过来提醒:“姑娘可别离河岸靠得太近,小心掉河里去,这河水可是会吃人!”
石念心只好奇地问:“你们是在做什么?”
拿锄的瘦筋筋汉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水:“这自然为了开凿河道,青淮河这么一处丰盛的水源,把河水引到别处去,就能方便灌溉农田,若是再把河道凿宽些,连通两座城,往后漕运一通,从此货物往来可就方便多了!”
等汉子说完,有人招呼着他,他又一头扎进忙碌中,只剩石念心似懂非懂地留在原地。
在石家村时,那村民也与她提过什么水渠,但她不太知晓那是些什么,如今听这汉子解释,她好像又明白了些。
不仅是水渠,石念心看了眼在不远处忙活的普普通通的凡人,又看了眼奔涌不息的浩瀚江水,她好像也开始明白了些凡人的力量。
而除此之外,她不由又想起楼瀛曾经与她描述过的比太液池还壮阔千万倍的海。
连江都浩瀚至此,那海,又会是何种波澜壮阔的模样呢?
楼瀛说,走到最南边和最东边,便能见到海。石念心想再往南边去,却无法走得更远,只能又打道回府,往西而行。
她学着凡人的模样辗转于各城各县之间,还好有楼瀛给她的钱财,足够她在一路上肆意挥霍。
虽然一路随性恣意,但是好像又缺了点什么,不过她说不出来。
她住在城中最贵的客栈,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时候,有时在客栈一呆便是一天,倚在窗边从晒太阳变成晒月亮,直到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她回头望去,屋内仍是一片漆黑,才发现是到了该掌灯的时辰了。
只是她不用灯光也能看得清,没有楼瀛和那些宫女,她也无所谓屋中是明是暗,又在漆黑中学着凡人的模样洗漱、在漆黑中更衣、在漆黑中入眠。
她去吃当地最奢华的酒楼,要了个雅静的包间,将店中的招牌菜全部点了一遍,桌上重重叠叠摆满了珍馐百味,她连拿筷子都嫌麻烦,直接上手大快朵颐。
只是她耳力过人,旁边的雅间中不停传出一家三口彼此其乐融融的交谈,郎君给夫人碗中夹着她爱吃的菜,娘亲帮孩子擦拭吃得沾了满脸的酱汁,感觉身边好像缺了什么人的身影。
她去逛当地的集市,似乎瞧着什么都想吃,每路过一处摊贩便随手掏出银子,不多时手中就拎了大包小包。
虽然这点分量对她而言自是不算沉,但手中东西多了总是不方便,但看了看身后那个总是形影不离跟随的影子此刻空无一人,顿了顿,又默默将东西抱回了怀中。
有路上偶遇的玉面郎君,衣冠楚楚,称是富甲一方,殷切邀她过府小住,定会让她宾至如归。石念心只当又遇见一位热心肠的凡人,便随他而去,但没想刚住了不过三两日,对方便直言欲纳她为妾,才知原来是瞧上了她的皮囊。
石念心还有其他地方要去,自是不允,对方却开始动手动脚,论起手脚功夫,她又岂会吃亏,三两下便将其揍得鼻青脸肿后,径自扬长而去。
石念心用一年时间将以荒石山为中心的方圆逛了个遍,终于赶在一年之期满前回了山上。
回山上时,椿树与她说,三日前楼瀛才刚来过,两人正好错过,否则还能见上一面。
石念心怔了怔,盘腿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在路上买的尚未吃完的包子小口啃着,待十个大肉包全部吃完,才小声道:“也没有什么好见的,我见他做什么?”
而这一次沉睡,石念心睡了两年。
等她再醒来时,发现山顶上又重新放了一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金元宝。
「你还要继续四处游历吗?」
石念心靠着椿树而坐,许久后,道:“上次下山那一年,我好像见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学到。”
石念心轻抚着胸口,目露茫然:“我去不了更远的地方了,但是我走遍了我能走的地方,我的胸口仍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椿树,失去了石茵茵,我好像没有办法长出心了。”
「那你还下山吗?」
石念心望着一整箱闪闪发光的黄金,又看向京城。
许久之后,嘴角才勾出笑意,回答:“……但是我饿了。”
*
今日是楼瀛三十八岁生辰宴。
宫中自是大为操办,歌舞酒宴,觥筹交错,楼瀛脸上勾着应和的笑,眼中却没多少笑意,只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仰头酒入愁肠间,睁眼闭眼皆是同一张面孔。
宴席散去,他浑身酒意被宫人搀扶着回紫宸殿,宫女掌了灯,小太监上前来伺候楼瀛沐浴更衣。
等他带着一身水气,踏着醉酒后还有几分虚浮的脚步走近龙床,才发现龙床上,分明伏着一个娇小女子的轮廓,被锦被遮得严严实实。
楼瀛怒气陡生,当是又有不要命的臣子敢往他房中送人,或者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冷笑一声,随手从旁边放着佩剑的兵阑中拔剑出鞘指向床榻。
正要厉声质问,却见床上人似有所感,迷迷糊糊翻腾出几分动静,露出其下女子的面容。
霎那间,楼瀛浑身血液凝固。
酒意轰然散尽。
又或者,其实是他醉得更深了?
否则,眼前怎么会出现石念心的脸庞。
石念心从被褥下探出头,发丝胡乱地贴在脸上,朦胧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几分堪堪睡醒的黏糊软意:“楼瀛,你回来啦!”
是熟悉的嗓音。
楼瀛才终于敢确认,眼前并非是醉意的虚影。
眼眶骤然酸涩,声音喑哑得厉害。
“不是朕回来了,而是你终于回来了。”
“朕永远都在这里,随时等你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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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和朋友聊文聊久了,来晚了不好意思。
我真是太好了,还是舍不得他们分离太久,果然我真是个甜文写手啊。
PS:念心把箱子踹下山属于高空抛物,不要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