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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拙劣(三章合一) “为什么不行?若我……
“师妹, 江师妹……”
林无妄一路追着江渔火出了赛场,对方却好似听不见他的叫唤一样,只顾着闷头往前走。林无妄一时情急上前拉住她的手。她手上传来的热度让他吓了一跳, 简直不是人该有的体温。
“你发热了?”林无妄担忧地问, “没事吧?”
方才的对战两人虽没有受伤, 但剑招对人的消耗极大,林无妄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尽管知道江渔火实力深不可测,但他总觉得她不是会爱惜自己的人。
被他拉住的人停下了脚步, 黑白分明的眼睛倏地盯住了他。林无妄一瞬间有种被当成猎物盯上的错觉,让他浑身僵硬,脊背发寒, 他感觉眼前的人很陌生,不是他熟悉的江渔火,而是一头没有人性的野兽。
这瞬间很短暂, 下一次眨眼,眼前的人就恢复成原来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
江渔火回过神来,收回被他抓住的手, “抱歉,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林无妄被她的变化搅得惴惴不安, 越发怀疑她是身体不适,“你的身体当真无碍?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 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眼中的担忧真切, 江渔火没有直接拒绝。
林无妄继续说道:“那人方才你也看到了, 他是天阙长老的弟子莫笙,是你明天要对战之人。此人是天阙近些年最出类拔萃的弟子,实力莫测, 出手也颇为……狠辣,你明天要当心。”
江渔火想起他胸口的那株黑色建木。
天阙的等级,比昆仑山更加森严,能混到黑色的人都不会是虚名之辈。她的确不能小觑,但江渔火现在的感受更多是躁动,她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冷静。
她想起昨夜收留她的神庙,清凉的大殿让她睡了一场好觉,当下决定还要再去一次。
她身体里热症的事,只有温一盏、张真阳知道,她不愿外人知晓,便找了个自己有事要办的借口,推掉了林无妄一起回客栈的好意。
林无妄也没有再勉强,温和的面庞扯出个礼貌的笑容,眼里却有些许落寞。看着她独自离去的背影,林无妄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个著名的宗门混子来。
天色尚早,此时去神庙恐会打扰到里面人的日常事务,江渔火便趁着间隙在落月城中行走,散一散身上的热意。
因为仙门大比的缘故,落月城里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贯穿全城的长街上是各色各样的人,熙熙攘攘,气味混杂。因着夜里的宵禁,白日里城中人便格外卖力地喧闹。
江渔火走到了一家打铁铺子前,里面的铁匠用灵石冶炼铸成灵剑,正在不断用力锤锻剑身,这幅场面吸引她驻足。虽然她的铁剑现在用着完全足够,但不得不承认,对战时柳月宜那把灵剑实在漂亮,让她不由也有些心痒。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风扬起他头上的兜帽,露出的凌厉的下颌线。江渔火看见一张很熟悉的侧脸,虽然只有半张,但那张侧脸的轮廓分明就是温一盏。
昨日才说要来,今日就已到了?
江渔火心中纳罕,但又觉得这是依照温一盏跳脱的性子,这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江渔火不疑有他,追着那人的身影而去。
“师兄。”
江渔火一边追一边在后面喊,但长街上人多嘈杂,“温一盏”根本听不见,甚至越走越快,矫健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快得江渔火几乎要跟丢了他。
江渔火心有疑惑但脚步未停,只觉得今天的师兄怎么这般耳背?她的耐心耗光了,直接一个飞身落到“温一盏”身后。
“师兄。”她伸手拍了一下“温一盏”肩膀,“你怎么——”
江渔火话还没问完,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转身,转过来的却是一张明艳至极的脸。
雪肤乌发,檀口琼鼻,一双桃花眼风情潋滟。对方微微皱着眉看她,表情不悦。
这样精雕细琢的脸,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只有五官轮廓和温一盏有些相似,但两人气质迥然不同,若是从正面看是绝对不会混淆的。
江渔火正要道歉,那人却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对她翻了一个白眼,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对她的举动留下一句尖刻的评价。
“拙劣。”
?
江渔火不明所以,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李梦白见多了巴巴地凑上来试图跟他搭讪的人,只要一眼就能看透这些人的小伎俩,而眼前女子的手段更是粗糙。
呵,师兄?这种认错人的戏码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套路了,下一句是不是还要说他和她的师兄长得很像?
真是可笑。
李梦白嗤笑一声,便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女子说了一句,“抱歉,认错人了。”
被人误会成登徒子,江渔火心中略有尴尬,尽管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被人这样认定,就好像自己也犯了错似的。
听到她的这句道歉,正欲走的黑斗篷青年却忽然转身,他抓住她的肩膀,柔美的桃花眼转瞬变得冷厉。
“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
江渔火更迷惑了。他难不成认识她?可她印象中从未见过此人,若是见过,当会记住的,这不是一张会让人忘记的脸。
“你,认识我吗?可我好像没见过你。”江渔火想什么便说了出来。
李梦白气极反笑,当下把兜帽一掀。藏在兜帽里的一头鸦青长发便散落开来,瞬间如绢丝泼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使人见之便生出几分想要触碰的念头,可配上他脸上阴鸷的表情,又立刻将所有妄念拒于千里之外。
“你方才说抱歉,”李梦白的阴沉的话语落在她耳边,仿若毒舌吐信,“难道不记得,你昨夜也说过一句抱歉吗?”
江渔火明白过来,转身便跑。
可下一刻,一张符纸猝不及防地打在她背后,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黑斗篷青年绕到她身前,唇角缓缓勾起,桃花眼扫过她的脸,“总算想起来了?”
怎么会想不起来,她应该注意到的。他身上穿的斗篷和她从那件漆黑屋子里抓走的分明一模一样,这人就是那间房里坐着的“女子”。
江渔火心中直呼倒霉,大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她就抓了个最不该招惹的人。她试着运转灵力冲开符咒禁制,但这张符不知施了何种术法,却是纹丝不动。
他的发丝被风吹着,轻轻柔柔地拂过江渔火颈侧裸露的皮肤,让她生出一丝痒意,但被他的符纸牢牢制住,她连拨开发丝都不能。
李梦白又勾起刻薄的笑,“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他捏住她下巴,缓缓用力,“说,谁派你来的?”
他身量高大,江渔火被他捏住下巴,强行与他视线对上,被迫着只能微微仰头,两人的发丝在风里追逐交缠,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似一对正在打情骂俏的情侣。
江渔火自知理亏,首先在气势上就矮了对方半截,但对方明显又误会了什么,她只得真诚解释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跳进去的。有人在后面追我,你在屋子里既不点灯也不关窗,我以为是间无人的空屋,便躲进去避一避,谁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下巴便感到一阵闷痛,对方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手上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他长眉一挑,盛气凌人。
“狡辩!”
李梦白的目光在她脸上来来回回,想从她眼里看到痛苦神色,但她只皱了皱眉,连痛呼都没有。
呵,还是个硬气的人。
但他到底还是看出来了一些变化,她明显不高兴了,和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冷硬。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她目光偏向一边,“如果我真是受人指使,我怎会在路上光明正大叫住你,把你错认成别人?”
李梦白不置可否,故意派一个笨拙的探子,打消他的防备,难保不是那些人想出来的新路数。为了让他死,那些老东西什么招数没用过。
李梦白看着她愤然的眼神,心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若她真的不是他们派过来的,她又把错认成了什么样的人呢?什么样的师兄,会有他的风姿?
所以,她还是故意的对吧。
不管是故意潜进他的房间,还是故意与他搭讪,总归是心思不单纯的。
李梦白不想轻易放过她,手上力道一转,将她移到别处的目光强行拽回来看着他,“即便你潜入房间不是受人指使。但,我的衣服总归是你拿的吧?”
江渔火目光闪躲了几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这确是她的个人所为,她以为房里的人也和宁玉师徒一样在亲热,不想被当事人看见,便下意识扯走了斗篷罩上,如今他要追究,她也无话可说。
“那件斗篷现在不在我手上,晚上还给你。”那件斗篷被她落在了神庙,她晚上过去,应当还能找回来。
“你以为你穿过的,我还会要吗?”
对方轻蔑鄙夷的话落在江渔火耳边。
“那你想要什么?”她日常用不到什么钱,因此身上没有带多少,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常年带在身上的就只有一把剑,虽然不是名贵的灵剑,但抵一件衣服的价值大约还是够的,“我没有钱,只有一把剑,可以赔——”
李梦白放开了对她下巴的桎梏,似乎被她的寒酸气冲到了,皱了皱鼻子,“谁要你的破剑。”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到脚没有一样能入他眼的,那柄破剑拿来给他当废铁都嫌磕碜,更不要说抵他精致的斗篷。李梦白默默在心里给眼前这人贴上了标签——一个贫穷的剑修。
不过她好像也并非一无是处。
李梦白指尖抚上她额上的玉,轻轻触了一下,寒意立刻从指尖蔓延到他全身,只一下,就让他不禁在温暖的春日里打了个寒颤。
这是枚产自极北冰渊的寒玉,蕴藏着极为冷冽的寒气。虽然不算世间珍宝,但由于获得的难度很大,须得人亲自下到冰渊,穿过万年寒冰,忍受超越身体极限的寒冷,没什么人会花那么大力气去弄一块没多大用处的玉,因此寒玉在世间也算是件稀罕物什。
李梦白的宝库里不是没有寒玉,只是这人实在穷酸,也只有这一件还称得上有几分价值。
“我要你额上这块玉。”他当即狮子大开口。不过这寒玉触之则遍体生寒,而这女子竟然能一直戴着它,她丝毫不怕冷么?
“不行。”女子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穷人就是小气,果然还是舍不得。但她越是不肯,他越是非要夺到手不可。
“为什么不行?若我就是要呢?”李梦白薄唇勾起,一双桃花眼里又盛了几分笑意,“别忘了,你现在被我的定身符制住了。若是给不出令我满意的赔偿,你就准备在这条街上站到老,站到死吧。”
李梦白重新戴上兜帽,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歪靠在路边的石柱上,气定神闲地等她松口。但过了好一会儿,这个硬气的家伙一直没有动静。李梦白仿佛失去了耐心,掸了掸斗篷上的灰尘便要离开,还没迈出五步。
“等等。”
那女子果然叫住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人时一片真诚。
“我明天有一场比试需要它,现在不能给你。等明天比试结束,我再赔给你。”
李梦白笑了。
笑得肆意张扬,眉眼舒展,他笑时眼尾一颗小痣也跟着轻轻颤动,妖冶又美丽。
他是真的觉得开心。
真好骗啊,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好骗的人了。效力持久的符咒多么金贵,他怎么可能随手就用在这种人身上。
他不过随口一唬,她就信了。
李梦白用手掩了唇,但唇角的笑意还是压不住,“说好了,你如果胆敢反悔……”
他拉住江渔火的手,指尖在她手腕上方游走了几下,虚空中瞬时出现一道金色的符文,李梦白指尖一挥,闪着金光的符文便落到江渔火手腕处的皮肤上,光芒归于暗淡,符文却没有消失。
“这是追踪咒,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揪出来。”他故意在她面前做出个抓人的动作,仿佛在夹一只老鼠。
李梦白揭了贴在江渔火背后的定身符,心情很好走了。他决定先去喝一壶城里最有名的落月醉,然后大睡一场,睡醒之后再去看明天的比赛。明天的比赛是谁和谁来着,属下汇报时他听了一耳朵,没有上心。
日子忽然有趣起来了。
*
林无妄一个人回到客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昆仑弟子陆陆续续从赛场回来。
见到林无妄一个人,有弟子好奇地问他江渔火去哪儿了?明明他是跟着江渔火一起出去的,怎么回来变成了他一个人?
林无妄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低落什么,听到问话更是觉得一阵难过,但还是礼节性地笑着回答,“她还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弟子依旧不依不饶,“他今日赢了柳师姐,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她一直藏着掖着,该向我们好好解释一番才是。现在比完了还秘不示人,难道是生怕我们偷学了去?”
林无妄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弟子议论江渔火时的语气,低落情绪顿收,语气便不自觉带上几分压抑的火气,“她修为如何是她的事,凭何要向你解释?她明日还有比赛,此时在外修习,为明日准备,有问题吗?”
难得见一向温和的林师兄发脾气,那个多嘴的弟子也自知失言,赶紧摇头,不敢再造次。
柳月宜也回来了,亲眼见林无妄发火,她也有几分诧异,这个师弟平日里在昆仑时出了名的温和。虽然输了一场,但她的辈分摆在这里,便为缓和气氛打了个圆场,“无事无事,莫要动怒,输了比试总归是我技不如人。江师妹是不出世的天才,大家对她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但明日比赛在即,也不好过多打扰她。不如就由我代表大家,晚上去问问她。林师弟,你觉得如何?”
柳月宜是跟江渔火对战过的人,自然比所有人更有资格去找她问询。有跟柳月宜相熟的弟子跃跃欲试,甚至拉着柳月宜小声地求她带上自己。
林无妄却摇头,“不用去,她今晚大约也不会在。”他想着昨天夜间她大约是在外修习,所以不在房间,因此早上才会贪睡。明天的对手更加难以捉摸,她夜间想必只会更加刻苦地修习。
“也?难道她昨夜不在吗?”柳月宜问。
林无妄既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今夜,师姐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什么事情比试都可以结束后说。”
“你是说,她昨夜不在房中?”斜刺里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宁玉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冲到了林无妄面前。
看宁玉一脸惊异模样,林无妄知道他厌恶江渔火,没有回答他,反而警惕地问:“宁师弟想问什么?”
宁玉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当下立即收敛了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无害,“林师兄不要误会,我只是昨夜在顶楼拾到一枚玉,不知道是谁的,想问问江师妹她昨夜是不是出去过?没有别的意思。”
林无妄迟疑了片刻,江渔火有佩玉的习惯,万一真是她遗失的,他不好再隐瞒什么,便道:“她昨夜是出去过一会儿,不过有没有遗失玉我并不知情,你可以留待以后亲自问她。”
听到他的回答,宁玉神态忽然平静下来,不是装出来的平和,而是心里石头落地之后的平静,他笑了一下,仿佛过往的芥蒂都解开了,道:“师兄说的是,是该亲自问问她。”
*
黑斗篷青年走了,江渔火用力想抹掉腕上的金色符文,但那道符文仿佛和她的皮肤长在了一起,无论怎么揉搓、水洗都牢牢地印在那一处。
江渔火坐在溪水边,对着自己的手腕开始沉思了一会儿,想不出可能的解法。但既然这符文只是追踪她的位置,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如今也只能任它在手上了。只是那黑斗篷青年身上不知道还藏着什么秘术,以后对此人绝不可掉以轻心。
待明日比试一结束,拿到降灵木,她将寒玉赔给此人时,须得让他立即解除符文,她好立即返回真阳峰。没有寒玉,她身上的热症将彻底失去压制,这具身体比她的原身对热症的抵抗更差,不用灵力时还能忍受,一旦动用灵力便有如烈火灼身。
江渔火对着水中的影子自嘲一笑。
此时此刻,她心中竟隐隐希望温一盏能尽快抵达。
暮色很快黑下去,月亮挂在了高耸的天阙山边。
江渔火起身,经过几番折腾,她身上的热意已经消退下去不少,但她还是决定再去一次那间神庙,一是拿回那件让她付出高额代价的斗篷,二是去大殿睡个好觉。
沿着溪水回城,没走多远,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前方不远处,仿佛在这里等着她。
江渔火不欲理会此人,正要略过他直接离开。但对方却对着她拔了剑,不依不饶地拦在她的回程上。
“宁玉,你不是我的对手。”江渔火停下脚步,也不出剑,只平静陈述。
宁玉顽固地盯着她,声音阴沉地可以滴水,“昨夜,天台上的人是你,对吗?”
江渔火心头一跳,不明白哪里露了破绽,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承认也不否认。
宁玉冷嘲一声,“我骗林师兄说捡到了你的玉,他便承认了你昨夜不在房间。”
江渔火眉心微皱,她在不在房间林无妄怎么会知道?再说,他如何能凭林无妄一面之词来断她的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她矢口否认,宁玉忽然激动起来,几乎是暴喝道:“你还想狡辩!分明就是你!只有你,一直在和我作对。从你一出现开始,就没有好事发生过!”
江渔火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以对方现在几近失控的状态,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有可能。
宁玉阴鸷的目光一直盯着江渔火,见她后退的动作,更加怒上心头,拿剑直指江渔火眉心,灵剑的光芒映得他的面孔更加狰狞,“你后退做什么?你心虚是不是?来啊,你那么厉害,来和我打一场啊!”
“我不想打,你现在让开,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是啊,连柳师姐也败在你手下,你一定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
江渔火站定,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宁玉,你冷静一点。”
宁玉忽而颓败地放下灵剑,自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你看不起我,所以不愿对我拔剑对吗?”
江渔火见他情绪稍有平复,正准备劝慰两句,宁玉突然又暴躁起来。他冲过来用力地推搡她,像凡夫俗子斗殴一般,眼框发红,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狠戾,“争夺大比名额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嘲笑我?嗤笑这种人也配来和你抢名额,所以连比试都不愿意和我打一场,对不对?他们都觉得我傲慢,可是江渔火,你才是真正的傲慢!”
江渔火猝不及防被他这一下推得连连后退了几步,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在意没有和她打一场。方才站定,宁玉又挥着剑攻来,逼得她不得不出招。
“宁玉,你发疯还没够吗?”江渔火一剑鞘打在他肩上,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她竟然连剑都不愿拔,她怎敢羞辱他至此!宁玉仅剩的理智也被她这一下打出来的怒火烧没了,他从来没有在心里这么恨过一个人,他不过是想变得更强,变成能和师尊并肩而立的人,为什么每一次她都要出来捣乱呢?
很小的时候,他就被送到了重垣峰,跟在峰主卿林身边学剑,那时卿林刚刚从老峰主手中接过重垣峰,刚开始收弟子,对每一个人都投注了极大心力,他当然也在其中。没人知道少年的孺慕什么时候变成了恋慕,等他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了,无法回头。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他被卿林打了一顿扔出去,从此不得再靠近她的寝殿。
可师尊明明也是喜欢他的,他也可以什么名分都不要,只要和师尊在一起就好了,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可是卿林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多得让他生气。他生气自己不够强大,不够资格做她的伴侣,所以他卯足了劲要在大比上一展风头,但江渔火出现了。
他辛苦了那么久,还是在今日的比试中输了,可她怎么能轻易地就战胜了柳师姐呢?她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来问她的消息,连师尊都对她赞誉有加,说她是天才。
他们都忘了,他们曾经也用这个词说过他。
她偏偏要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不仅夺走他为之努力了五年的名额,还拿下了每一场比赛,让他那么多年的努力像一场笑话,更难以忍受的的是,她会让卿林成为笑话。他很清楚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勾引,但私情一旦暴露,受指责更多的必定会是卿林。他明明已经很藏的很辛苦了,可偏偏又是江渔火。她总是能准确地踩中他的所有禁忌。让他妒嫉,又让他忌惮。
所以,她死了就最好了。
江渔火看着冲她飞身过来的年轻修士,那张清俊的脸越来越清晰,同时因为愤怒变得越来越扭曲。剑上的灵气暴涨,周身的气流被搅动成片片锋利的罡风。宁玉竟然直接祭出了杀招,他就这么想让她死吗?
可他难道不知,她的剑招比他更快吗?
随着宁玉的杀招越来越近,江渔火终于出剑,一道雪亮的光影瞬间刺破罡风,落在宁玉颈侧。
只要再进一寸,就可以划破他的血管。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看到自然是不知道,看到了也可以当作不知道。
清冷的话音落在宁玉耳边,他读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但他并不信任她,只在心中冷笑,果然是她!
那他此番便不算冤枉她。
宁玉勾唇一笑,缓缓开口,“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很快,你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不顾剑在架在脖子上,宁玉遽然向后急退。
江渔火脸色一变,本就没打算杀他,变化来得太快,她只来得及扫过一道剑气,剑气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待要追时,她和宁玉之瞬间凭空出现一面无数道剑气汇成的墙,剑气发着金芒,兀自在虚空中转动,竟是一道剑阵!
江渔火再回头时,她已经彻底被剑阵包围。
“宁玉,你算计我!”江渔火大喝。
他早已埋伏在此,故意在她回城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引着她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故意拦住她,推搡她,都是为了让她准确地进入剑阵范围。
四面八方而来的剑气让江渔火应接不暇,她试着用昆仑剑法劈开剑阵,但不知道宁玉用了什么方法,虚空中的剑阵比铜墙铁壁还要坚韧,她越是反击,剑阵仿佛能吸收她的剑气,新一轮的攻击就越发强烈,只有站在原地不动,完全放弃抵抗,剑气才会慢慢落回到最初的程度。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在剑阵里。
宁玉站在剑阵外,捂着侧脸勃然大怒,鲜血不断从他紧捂的指缝间溢出,她竟敢毁他容貌。
但看她被困在剑阵中动弹不得的样子,宁玉又得意地笑起来,“算计你又怎样,你辱我至此,又鬼鬼祟祟地偷听我和师尊,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心怀不轨!不早点除掉你,我和师尊永远不会安宁。”
“我并未害过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江渔火身上已经有被剑气割出的伤口,黑色衣服显不出血迹,但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满了细密的伤口。
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宁玉大笑起来,心中无比痛快,剑阵一旦发动,便每时每刻都有剑气从不同方向对阵中人发起攻击,无处可逃,永不停歇,直到阵中的猎物慢慢被绞杀至死。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害没害不由你说了算,是我!下判断的人是我!江渔火,你根本不知道被人从眼前夺走渴求之物,一直活在担惊受怕中是什么感受。”
“宁玉!解开剑阵!”江渔火怒喝着对着剑阵一顿劈砍,但只换来剑阵更加猛烈的的攻击。
她越是像困兽一样怒吼,宁玉笑得越是癫狂,连侧脸的伤口都顾不上,任凭鲜血染红半张脸,似乎是终于想起自己良好的出身和教养,他想从前被教导的那样,温和雅正地笑起来,“没有解法,江渔火,你认命吧,等着慢慢被它绞死吧。”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宁玉和江渔火同时抬头。不远处的天空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而后便是一朵接着一朵,绽放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绽放在城郭和高山之间。
是落月城里的人在为明天的最终大比欢庆助威。
宁玉的眼睛里映着夜空中闪烁的光芒,笑容干净,“看啊,他们在为你欢呼呢,你真不该让他们失望的。”
“可惜了,我要去陪师尊,不能亲眼看见,你一点一点被绞碎在这里。”他看了一眼剑阵上空,一枚金印在上方旋转,持续不断地为阵法注入力量,“不过放心,待明天的比赛结束,我会回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落月城中的烟花结束了。
宁玉也走了,溪边只剩下江渔火一个人。
江渔火颓然倚着剑,运转着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勉力维持周身的屏障以抵御剑阵中永不停歇的剑气。但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待这缕灵气消耗殆尽,她就只能任凭剑气不断割破她的身体。最后,如宁玉所说的那样,一点一点被绞死在这里。
身上的伤口已经数不清了,江渔火没有觉得有多疼痛,长久以来的忍耐让她对疼痛的钝感远超常人,而利刃割肉,往往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出现了,疼痛要随后才能跟上来。
她只是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地死于同门暗算。
她好不容易换了一具能让她变得强大的身体,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只差最后一战,就能获得降灵木,掌握找到贾黔羊的线索。
她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死掉呢?
她有些的丧气地想,要是温一盏来了就好了,他不一定有办法解开剑阵,但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她轻易地就走进别人的陷阱。
仿佛间,她又变回了那个在平海郡城四处上当受骗的小女孩,一个人一无所有,在一座陌生的城里摸爬打滚。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学到了很多,但似乎还是没有。有些东西她永远学不会了,只能莽撞地在这个世界上闯荡,跌跌撞撞,用血肉去叩开一道又一道门。
真笨拙啊。
笨拙得令她愤怒。
灵气耗尽,一道剑气毫不留情地割破她的手臂,拿剑的手变得更加粘腻湿滑。江渔火看了一眼,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是鲜血。血液顺着剑身缓慢流淌到剑刃上,最后在剑尖汇成血红的一点,迟迟没有滴落。
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剑气对着她的身体射来,剑身上的鲜血也越汇越多,终于滴落在她脚下的泥土中。
难道就要这样认输吗?又一次走进死亡的陷阱,身边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了,父亲、伙伴、家园、躯壳……现在她的性命也要留不住了吗?
凭什么那些卑劣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而偏偏要她死呢?
这不公平。
她绝不向这不公的世道屈服,绝不!
一道剑气射向她的小腿,千疮百孔的的身体却缓缓站起来,重新握住剑。微弱的灵力让铁剑难以散发出光芒,但她胸臆中却迸发出一股更为强烈的热意,那是对命运嘲弄的恨,恨自己的无能与笨拙,恨他人的卑劣与狠毒。
江渔火五指紧握,再次挥剑劈向剑阵上空的金印。
宁玉临走之前的那一眼,她注意到了,知道这枚金印必定就是剑阵的关键所在,她不是没有试过,可是无论她用昆仑九剑哪一招,那枚金印始终高悬在剑阵上空,岿然不动。
但这一次,滚烫的鲜血让她手心变得炙热,手中的剑如同刚被淬炼出的铁,当她挥动出去的时候,剑身的炽热让周围的空气也跟着燃烧起来,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火光。
剑劈到金印,发出一声脆响。火焰顺着剑身瞬间将金印包围,金色的物什在火光中更加闪耀,很快那枚稳如山的金印终于被火灼烧出一丝松动,无尽的旋转终于停了下来。
随着更多道淬火剑光斩过,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喀拉”声,仿佛什么东西碎了。
剑阵裂开了一道缝隙,随之来的剑气也开始减弱。
江渔火不断挥砍,无数次的提剑又落下,身体已经由她做主,只凭着一股恨意支配。
剑阵中火光四起,从环绕着江渔火的光阵到最顶上的金印,无一不陷入大火。金印的光芒被金色的火焰吞没,在无尽的烈火灼烧中变形、熔化,最后化作一滩液体消失于火焰之中。
剑阵彻底碎了,所有剑气都被火焰烧得干干净净,消弭于无形。江渔火手上的火焰渐渐熄灭,灼烧的痛感犹在,而她的皮肤却完好无损,而火焰消失的瞬间不像熄灭反而像是回到了她体内。
随着最后一簇火苗没入,一道金色光芒也随之流入她的身体,顺着血脉的方向,流入入全身。江渔火感到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注入她的灵海,同时她的身体变得更加灼热,热到连额上的寒玉也开始微微发烫。
金印被她炼化了。
江渔火仰天长出一口气,此刻危机解除,疲惫才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夜的苦战过后,等待她的不是休息,而是下一场不知深浅的战斗。
*
仙门大比的最后一场决赛,场地上先前分隔开的数个比试台被拆了个干净,现在的赛场是一整片广场,宽阔又宏大。看台上坐满了人,人人都殷切期待着这场比试,尤其是主角之一还是个此前从未听过名号的无名小卒,更是让人好奇她究竟是被埋没的天才,还是只是凭借侥幸走到这一步。
除了比试的主角,这一战还来了几位不常见的人物。
首先的便是那位走到哪里都分外惹人注目的延陵李家少主李梦白。他穿了一身华贵的紫袍,阳光照在上面时便如流光溢泄,衬得他原本就貌若好女的面容更加艳丽。
李梦白一来,天阙接待的修士便引着他去了最佳的一处观看点,华盖帷幔,点心茶水,一应俱全。他施施然坐下,整个人陷在紫色的华袍中,宛如一只偶然在此歇脚的仙蝶。
此座周围原本还设置了几处普通坐席,能坐在此处的都不是仙门一般弟子,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原本应该相安无事,可主座上的人眼尾一挑,跟着他的一大帮凶神恶煞的壮士便十分有眼色地无情驱赶了周围所有人。有不明所以的人还想挣扎,身边的认出人的同门赶紧将他拉走。
人被他清得一干二净,看台上一大块极佳的观看区域便空了下来,只剩一抹亮眼的紫色。
世家的参比弟子包括李家已经已经全部淘汰,众人都没想到他今日会来凑这场热闹。但李家是三大世家之首,在仙门地位举足轻重,若是世家中别人这样蛮横霸道,倒是能去理论一番,但来的人李梦白,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咒骂。
这一天所有昆仑弟子都来了,许多年未曾夺魁,这一次昆仑弟子们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尽管两天以前,他们还都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弟子在议事堂的举动愤恨不已。
可是,那个该出场比赛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从客栈出发时,林无妄便没有见到江渔火,房间里没有人,他原本以为她先走了,可到了天阙的比试场上,还是没有见到她的身影。林无妄蓦地想起昨天宁玉的怪异举动,他下意识往宁玉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他坐在重垣峰主身侧,两人正在交谈些什么。宁玉脸上覆着一层面纱,看不清面纱下他的表情,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不时弯起,看起来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宁玉也看到了林无妄,视线相交,宁玉主动向林无妄点头致意,看起来十分正常。
林无妄却立刻移开视线,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感受。
看着比试台上空缺的位置,林无妄在心里默念:江渔火,千万不要出事。
没过一会儿,人声如鼎沸的看台上忽然安静下来,整个场内的气氛如同泼下一桶冰水,瞬间连拂过的风都寒了几分。林无妄抬头,看台上的人乌泱泱一片,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天阙山巍峨的大殿内,有一人正缓缓走下台阶。
他一出场,就轻易地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和呼吸。
一身白袍,银质腰带,绣银色建木,全都昭示着他天阙宗宗子的身份。俊美无俦的脸,灰蓝色的长发被一根银簪挽成髻,松松地垂在背后,连发丝轻扬的弧度都极尽优美。他身后是巍峨的大殿和高耸入云天阙,当他向着人群走来时,恍如神明现世,让一众仙门弟子瞬间沦为凡夫俗子。
竟然连这位都来了。天阙作为东道主,看来对这场比赛的确很看重。
天阙宗宗子在早已准备好的看台帷帐后入座,两道帷幕落下,谢绝了所有的灼热目光。
帷幕后的人只剩下模糊的身影,面容彻底看不真切之后,赛场才重新恢复喧闹氛围。
太阳投下的阴影一寸一寸移过日盘上的刻度。
所有人都已到齐,只除了这场比试主角之一。
时间就要到了,若是到时间她还未出现,决赛中的另一位天阙弟子便自动获胜。
“搞什么?她不会是不敢来了吧。”看台上的昆仑弟子等待了许久,已经烦躁不已。
“果然还是怕了,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让柳师姐上。”
“你柳师姐可是没打赢人家哦……”
“那她倒是来啊,白白让这么多人苦等,我来可不是为了看天阙的人不战而胜的。”
林无妄听着同门们的抱怨,心里万分焦急,却碍于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频频回头看场地入口,那里空荡荡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收回目光的时候林无妄下意识又向宁玉的方向扫了一眼,却见对方非但丝毫不见烦躁,反而气定神闲,仿佛江渔火不来参加比试这件事他一点也不生气,也不关心。
这一点也不像他。
林无妄更加疑心,他开始回忆昨天和宁玉说过的所有话,试图从里面找到蛛丝马迹。
“看,她来了!”
“是她,是她!”
场内忽然沸腾起来,更有人站起身来探头往外看。
林无妄和宁玉一起回头。
身穿昆仑黑衣的女子步入场内,束起的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更是破了许多道口子,像是被锋利的剑割过,破口处的黑色比别处更深,像是泅出血迹干涸的颜色,一副受了重伤的狼狈模样。但偏偏她的步履稳健,身姿笔挺,远远看着一点也没有受伤之人的虚弱体态。
她一手握剑,一手握拳,缓缓登上了比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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