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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屋里无人, 唯芙蓉帐暖,香气氤氲。

  一架通体玉石色的古琴静静摆在案几上,闪着清冷光辉, 瞬间就能将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这就是青棠琴?”苍清上前打量。

  指尖掠过琴身, 触指冰凉,如寒月, 她问:“不是说今棠小姐与琴形影不离吗?”

  不用等人回答, 下一瞬她就想到了答案, 因门口传来了女子的嬉笑声。

  琴在屋里,那么它的主人定然未走远。

  苍清与李玄度顿时如两只乱窜的小猴, 慌忙间苍清打开靠墙的红漆窄衣橱, 将李玄度推了进去。

  紧接着她也钻进去, 橱门关上的那刻, 屋门被推开, 嬉笑声由外转到屋里。

  有盛装娘子挽着位醉酒郎君跨进屋来,环视一圈, 视线落在衣橱上。

  正好与透过衣橱缝往外望的苍清对上眼, 惊得苍清立时移开了眼。

  娘子眼尾眉梢都带着撩人笑意,与身侧郎君调笑着,随手拉过了海棠纹薄绢屏风。

  与她同行的郎君抬起头, 竟正是傍晚才遇见过的书生, 元真意,那这位娘子必是屋子正主今棠小姐无疑。

  元真意醉得不轻,已是迫不及待去解今棠的衣衫, 将她拉屏风的手往回带,“这时候还管那破屏风做什么?”

  被他这一阻挠,薄绢屏风便只半挡在床榻前, 从衣橱里望出去,恰能望见床头。

  今棠嗔道:“你们男人呐,都是这般急。”

  她的声音酥得能让人在瞬间化作软骨,听得橱中的苍清身子也是一个激灵。

  “我急什么?你若是这般说,我便不动了。”元真意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却没有真停下来。

  “急着演戏呐——”今棠拖长了尾音,一颦一笑都耀眼。

  元真意急她却不急,身段灵活几个转身推拉间便掌握了主动权,拉着元真意到了琴案前,“意郎莫坏了规矩,先听我弹曲罢。”

  “我也不能例外吗?”

  今棠不答只笑,元真意便只能怏怏作罢,半敞着衣衫懒洋洋地支在案前。

  关于今棠的规矩,苍清在楼下大堂时还真听厮儿提起过,每一位想与今棠共度春风的男人,行事前必得先听一曲琴音,不然是万近不得身的,有多少金银都不好使。

  而来春风楼的大都自诩风雅,弹琴听曲这叫助兴。

  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从今棠的指缝下流转而出,琴声时而婉转动听如珠落玉盘,时而激昂勇进荡气回肠。

  清声不似人间物,一梦黄粱入凡尘。

  曲罢,半推半就间已经到了床榻前。

  云鬓纷斜裙袂摧,媚语莺啼浅声啐。

  伊人素手解罗帷,软榻处,戏相随,锦绣不遮鸾偶辉。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暧昧慌张起来。

  透过半遮掩的绣屏和薄纱帐,衣橱中躲藏的苍清二人,满目所见已是凌乱不堪。

  苍清瞧得兴致盎然,用气声说道:“他们接下来是要……”

  一双发烫的手覆在她眼睛上,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别看了!”

  李玄度站在她的身后,衣橱狭窄,二人身前后背原本紧挨着,他却用手抵在她脊背上,态度强硬地不准她靠近,两人之间空出了间隙。

  “也别听。”

  他垂头靠在她的耳侧,几乎是贴着说话,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上,苍清又打个激灵,僵直了身子,此时眼前已经是一片黑,什么春景也瞧不见,可面上却突然烧起来。

  滚烫滚烫的,烧进她的心间。

  衣橱外的云情雨意、声声气喘更是通通听不见,耳边只剩他的呼吸声,混着她狂跳得心扑通扑通声。

  一时间天地颠倒,辨不清白天黑夜,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知过去多久,在苍清要呼吸不过来时,眼前突然大亮,衣橱门猛地打开。

  橱门外站着今棠,衣衫整齐,发髻端正,面上笑吟吟瞧着他们,眼里全然是冷意,“二位客人何不出来光明正大看?”

  苍清如获重赦,脸上发烫,脚下发软,几乎是爬出的衣橱。

  只可惜她眼下没有太多精力去管旁的,不然就能瞧见她身后的李道长,脸红的与她不差分毫,且是整了整青衫下摆,才跟着踏出了衣橱。

  只听今棠说道:“我这儿不招待女郎,小娘子不如出门去隔壁找小倌,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直勾勾瞧着李玄度,掩唇笑道:“这位郎君如此俊俏,可以留下,我请郎君饮一杯。”

  说着话,人还往前倾,伸指缓缓去勾李玄度的衣襟。

  李玄度很自然地躲到了苍清身后。

  苍清也很自然地跨前一步,拦下今棠的动作,笑道:“今棠小姐莫恼,我师兄是琴痴,仰慕你的琴技已久,今夜冒昧前来观瞻,亦是想知晓这青棠琴的来历。”

  今棠冷笑,“我与二位是初见,凭何告知?”

  碰上硬茬了。

  但人不愿说也是人家的自由,从厮儿那处探得的消息来看,今棠如此大腕,必然也瞧不上黄白之物,苍清思虑着又道:“那我们同你谈合作呢?”

  今棠哦了一声,自顾走到琴案前坐下,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说来听听?”

  无论是观瞻还是合作,都是苍清被抓包后胡诌的借口,但她不会承认。

  她瞟了眼榻上正鼾声如雷的元真意,今棠立即接口,“放心,他一时半会不会醒。”

  “他可没二位好本事。”今棠眼皮都没抬,自顾扶着琴,瞧不出一点在意。

  苍清点点头,也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今棠面前。

  李玄度站在她身后,二人一个仰头,一个弯腰耳语了两句,苍清开口说道:“小姐频繁唆使他人进入无望山,是什么目的?或是在寻什么东西?”

  今棠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并不回话,只打量着她二人。

  苍清被看得心里没底,面上却不显,她其实也是赌一把,既然已经开始诓人,不如一诓到底。

  但这么说也不是全无依据,正常人哪会想一直做伶人不愿脱籍的?

  今棠把这些人送进无望山,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苍清手指琴案上的青棠琴,“我们想知道你这琴的来历,做个交易如何?”

  今棠似在思虑些什么,片刻后才答非所问道:“不过是把古琴而已,二位瞧着可不像是爱好音律的,恐怕不止图谋与此吧?”

  直截了当戳穿了他们的借口。

  苍清脸皮厚,面不改色。

  她虽没把握两个青棠间是否真的有关联,但眼下穷途,唯剩这处线索,无论如何必得试试。

  坦然承认,“小姐既已瞧出我们并非为琴而来,我便直言,我们在寻一位名唤‘青棠’的娘子,小姐可识得?”

  今棠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收了笑,“识得。”

  “二位若想知道消息,便进得那山里去罢,将里头的东西带来给我,届时我必然告知青棠的下落,但我可先提醒你们,这无望山里九死一生,可要想清楚。”

  李玄度问道:“你要我们寻什么?”

  他一说话,今棠的媚眼便朝他扫来,“玉灵芝。”

  “玉灵芝是什么?草药?”

  “不知,我也不曾见过。”

  “那你要我们如何找?”

  “这便凭二位本事了。”今棠说完又重新笑起来,轻轻拨起了琴弦,清凌凌的琴声自她指下而出。

  苍清不懂音律,也瞧出今棠弹琴时几乎没有规律,就好似随手拨弦,曲音自出。

  床榻上有了动静,原本安静睡着的元真意出声喊道:“锦娘?”

  今棠回应了一声,“意郎醒了?”

  元真意便起身朝琴案走来,他还带着些醉意,乍一眼瞧见苍清二人,唬了一跳,往后退却半步,瞧清了才笑道:“道长们也会来此地啊?”

  这意思就好似说,既然大家都是一类人,那还装什么圣贤。

  他也全无了晚间初见时的端正,不等人回话,转头对今棠道:“锦娘向来拒人于千里外,原来是好这口?”

  今棠并不在意他的调侃,“意郎既然醒了,就赶紧回家去吧。”

  “我不回去,家里闹鬼。”元真意自去桌前倒了杯水喝,旁若无人状似撒娇地继续道:“锦娘莫赶我走。”

  “瞧你这点出息。”今棠挑着眉娇嗔:“莫要哄我,是女鬼还是美娇娘?怕不是惹了人家不高兴,这才到我这躲懒来了吧。”

  元真意被水呛了一下,嘴里回道:“咳咳……哪儿有什么美娇娘,我一心都悬在锦娘身上,再无旁人了。”

  瞧着这打情骂俏的二人,苍清和李玄度有些坐不住,回想起躲在衣橱里时瞧见的旖旎场景,面色发窘,告辞离去。

  翌日。

  苍清瞧着不远处瘴气缭绕的无望山,说道:“小师兄,你说进山和再去趟冥府,哪条路更难走?”

  “自然是冥府路更难走,可没人再替我们守引魂烛灯。”

  李玄度取出罗盘对着山头寻方向,瞧着一脸轻松,是根本未将此山作怪的东西放在眼里。

  苍清点头,阳间多得是游魂野鬼,瞧见空着的躯体难免觊觎,她又没出息的怕鬼,遇上了毫无招架之力,无法一人独守。

  她有些懊恼自己能耐不够,从去岁秋学道术起,至今已有半年,也不过学会了火术和避尘术,还有几招不成式的剑术,画得符十张废九张。

  小师兄雕木头的手艺,她更是只学到皮毛,刻出的木符丑到令人发指。

  说来也奇,教习师父是好师父,她也算刻苦,却总是不大灵光,约莫是少了一窍的缘故,也不知这一窍丢在了何处。

  她似乎少了段很重要的记忆,与之前梦到过的青芜界有关。

  但她每吸收一次异族的能量,就能长进些真力,真是的,她难不成是什么大魔头,靠吸鬼怪的能量为生不成?

  “发什么愣?”李玄度喊她,“走啊,上山。”

  苍清回过神,紧跟上他的脚步。

  越是接近山脚,周身雾气渐郁,她不禁感慨道:“为了今棠进山的,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各个就跟着了魔似的,着迷到命都不顾了。”

  昨夜出春风楼后,他们又去打探过消息,知道了更多的细节,比如今棠原名苏锦。

  李玄度答:“她那琴有些古怪,听了叫人目眩神迷。”

  苍清顿了顿,轻声问:“小师兄也觉着迷?”

  “嗯。”李玄度老实应道。

  听到这回答,苍清莫名生气,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一言不发往前走,余光却不忘往侧后方扫,见他没有追上来,更恼了。

  又不知为何而恼,以至于郁结于心,恼上加恼!

  林间无风,又闷又热。

  雾气太重化作水汽,打湿她的额发沾在脸上,黏黏糊糊的,她烦躁地捋了一把。

  都怪这烦人的潮湿瘴气!

  李玄度瞧见苍清的动作,上前去握她的手腕,想运真力替她挡去雾气,却被一把甩开。

  又瞧见她撅起的嘴,念及她刚刚的问题,李玄度在脑海中思虑一番,最终得出结论。

  她是因他昨夜在衣橱时,不自重的行为恼了?

  明明推开了她,还是有所感知?

  怪衣橱太窄!

  想到昨夜她紧依在身前,鼻腔里都是浓烈雪松香,还有他的作为,他心烦意乱又无地自容。

  他何止是着迷,那琴音听得他起了歪心思,清心咒都压不下去。

  脸上臊得慌,不敢再去瞧她,更不敢追上去,默默跟在身后。

  沉默一直持续到进山前,常年无人来的无望山,已是草木葱茏无处下脚,眼见苍清慢下脚步,李玄度心领神会拔剑上前开路,不忘递给她一颗丹药。

  不敢多说,只道:“避瘴气的。”

  苍清接过扔进嘴里,给了他一声冷哼。

  李玄度摸了摸眉梢,他想道个歉,可这要如何说起?

  ‘我不是故意对你起心思的’?

  还是‘我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亦或是‘它不听我话’?

  哪个都像是狂徒的狡辩。

  会更不讨她喜欢吧?

  羞愧感让李玄度垂下了头,做了几番心理建设,终于开口,“小师妹……”

  刚出口,身后有人喊住了他们。

  “二位留步!”

  回头看去,后边远远赶上来一人,瘴气太重,走得近了才瞧清来得是元真意。

  “元郎君?”李玄度面露疑惑,“有何贵干?”

  元真意赶得着急,脸上不知是被雾气打湿还是出了汗,“滴滴答答”趟着水。

  可瞧着他们的眼神精亮,仿若见了救命稻草。

  他气喘吁吁说道:“可算让我赶上了,锦娘说二位今日会来无望山,我特来寻你们的。”

  “寻我们做什么?”李玄度问道。

  莫非是发现了他们昨天胡诌的批命话术?来算账的?

  不至于追到这种地方吧。

  元真意脸上是遮不住的疲态,长叹一声,“我晨间归家时,撞了鬼了,若非道长昨日给的符箓,小命都得交代,所以特来请道长们驱鬼。”

  原来是有生意上门,也不问具体缘由,李玄度直接道:“抓鬼十两。”

  “好好好!钱不是问题,道长愿意去就好。”元真意脸上的焦急有所缓和,面露希冀,“还有那符箓可能再卖我几张?”

  “可以,符箓五两一张。”李玄度说得面不改色。

  苍清在旁听得嘴角微张,小师兄何时也这般奸商了?他那符纸,从前可都是随手送的。

  他们一路来,也常替人看事赚银两,没少抓鬼驱邪,但收费一向随意,难得有明码标价的时候。

  这么好的机会,苍清自然不能错过,她抢过李玄度的话头。

  “元郎君的情况比较复杂,恐怕不止鬼这么简单,得来全套,这样,我与郎君相见恨晚,祈福驱邪、捉鬼抓妖给你个优惠,算你五十两,再送你三张符箓,如何?”

  元真意还未答话,李玄度先冷哼了一声,“相见恨晚?你这回怎么不说一见如故?小狗似的,见谁都摇尾巴。”

  苍清:?

  好扎心。

  “说话真讨厌。”苍清不知他发什么疯,又想起他也“着迷”之事,借故回身恶狠狠推了他一下,才转头对元真意道:“此处危机四伏,元郎君去春风楼等吧,等我们从无望山出来,再与你一起回家抓鬼。”

  元真意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叫她很好奇。

  可上巳节将近,他们如今最紧要的事,是寻青棠娘子,寻到玉灵芝必然是要先去春风楼交差的。

  “那便说定了。”元真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往前凑近两步,来扯她的衣袖,“道长可定要救救我!”

  “小心!”

  她背后的李玄度突然揽着她跃开数步,同时,元真意朝前扑倒,整个人趴进了瘴气中,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腕,一下将他拖进林中。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剩下元真意慌张得叫声,以及乱石灌木刮蹭倒伏之声。

  “什么东西?!”苍清缓过神问道。

  李玄度摇了摇头,“不知道,走吧,进去救人。”

  顺着被拖曳的痕迹追进山里,灰绿色的瘴气瞬间裹住了周身,一股寒气直冲心间,雾气比在山外要浓得多,只能见周围一丈光景,好在灌木倒伏明显,倒省了砍树枝开路。

  信州的山间也常有瘴气,却从没见过如此阴寒霸道的惨绿毒雾,若是没有大师姐的丹药,怕早已被毒倒。

  瘴气太重,林间长满湿漉漉的青苔,又走得急,苍清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好在身侧人立时扶住她,“小心些。”

  苍清顺势去扶李玄度的胳膊,却被他避开了,又去拉他的手,还是躲。

  本来之前就在生气,此时愈发恼,闷闷说道:“为什么躲我?”

  李玄度低头看路,用剑锋拨开乱石杂草,瓮声瓮气回道:“你不是讨厌我吗?”

  刚刚那阴阳怪气的“小狗”话一出口,李玄度就后悔了,听到她说讨厌,真想抽自己两嘴巴。

  她昨夜就说过他不讨喜,他今日又往枪口上撞,也不知为何就如此口不择言。

  苍清又来牵他的手,这次牵得又快又紧,一副誓不给他机会甩开的模样,她说:“谁说的?我最喜欢你!”

  李玄度一怔,瞳孔微微放大,他的手收回不是,回握也不是,傻愣愣垂着。

  “又在骗我?”

  “真话!”苍清又说:“除了我师父,嗯……还有我大师姐、大师兄,现在还有阿榆也喜欢。”

  “但所有人里,我最喜欢你!”

  原来如此。

  她一句话另他喜,她一句话另他忧。

  只消一句,定他一日生死。

  他定是病了,还很重。

  李玄度自嘲得轻笑一声:“你昨日还说我不讨喜。”

  苍清沉默了半晌,捏了捏他的手心,回道:“小师兄做自己就好,喜欢你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在千万人中选中你,坚定地走向你,与你成为知己好友,比如我。”

  她说得那么认真,恍惚让他以为她在同他表白。

  但显然不是。

  脚下的路不好走,李玄度又笑了,带着些无奈,他回握住她的手,“知道了,走吧。”

  林间雾气不仅打湿了衣衫和发梢,还有他们交握的手心。

  他不想施术。

  任潮湿黏腻的汗渍,似胶水般沾住他们的手,又顺着手心钻进他的心头,润湿了他的心间。

  又咸又苦。

  行至半路,李玄度鼓起勇气说道:“昨夜的事对不住,那反应并非我有意。”

  “什么反应?为什么要道歉?”

  李玄度侧头,瞧见苍清睁着单纯大眼,神色迷茫,不似作假,恍悟她根本就什么也不懂,是他想岔了。

  他耳尖泛红,支吾起来。

  “无事,就……不该让你看那些东西,我该反应再快些,早点捂住你的眼睛。”

  他不提,苍清过会也就忘了,一说心里又烦起来,嚷道:“你修道之人不是清心寡欲吗?为什么也对今棠小姐着迷?!”

  她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心,“你不是常念清心咒吗?在春风楼为何不念了?”

  “啊?”迷茫的人成了李玄度,“我何时对她着迷了?”

  苍清本就不晓得自己生气的缘由,听他如此说,只当他是着迷琴音,气又莫名其妙地消了。

  “不对人着迷就好,你记着,你是童子命,以后要做老道长的,别想有的没的。”

  李玄度:?

  这老道长是非做不可吗?他如今……也不是很想。

  说着话,脚下路程并未慢下来,追至林间深处,目光被一棵足要三、五人才能合抱的柳树吸引。

  翠绿的柳枝在惨淡绿雾中缓缓舞动,如一条条水蛇在绿水里随波逐流。

  可这里无风。

  无风自动,诡异万分。

  地上拖曳痕迹也在此消失不见。

  苍清感叹:“这树怕得好几百年了吧?莫非成了精?”

  她仔细打量柳树周遭,树下有个隆起的小土丘,正想走近了看,脚刚踏前一步,不经意踢开地上厚实松软的枯叶,有东西绊住了她的脚。

  底下露出一小节截陷在土里的白骨。

  她的注意力就此被吸引,蹲下身盯着仔细瞧了半天,才道:“好像不是人骨。”

  目光又扫过周边,一下子噤了声,那层层枯叶之下,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竟全是白色碎骨,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李玄度被她拉着下蹲,自然也瞧见了,空着的手一翻,八角罗盘置于掌心,罗盘的中心的指针纹丝不动。

  “这柳树不是妖。”他说。

  这便是说带走元真意的和造出这么多骨头的不是妖。

  那会是何方神圣?

  “元郎君怕是有危险了,我们得抓紧。”

  苍清话音刚落,手上一紧,被李玄度拉了个踉跄,原本蹲着的地方迅速爬过一物,速度之快甚至瞧不清是什么。

  “来者不善。”李玄度快速收掉罗盘,唤出月魄剑,剑气冲着地上四处游动的东西斩去。

  听得“刺啦——”一声,枯叶中探出个脑袋,通体碧绿,半隐在丝丝缕缕的绿雾中,竟是条碗口粗的毒蛇。

  这一剑似是将它惹怒了,这才直起了脑袋,嘶嘶吐着信子,红宝石般的眼睛散发着危险的光芒,待看清了剑的主人,它又伏下去,快速朝着他们游来。

  它游动时,身上片片坚硬的鳞片撞击,发出玉石击打之声,极为悦耳。

  月魄剑随心而动,一击未中,追着毒蛇又连续刺去,它速度极快,月魄剑竟追之不上。

  毒蛇比剑更快,霎时间便到了二人跟前,李玄度反应也快,月魄剑回手将那蛇一拦,趁着空隙随即揽住苍清,脚尖轻点地面,飞身上了大柳树。

  树下的毒蛇,一双猩红三角眼死死盯着他们,突然直立起身子,身上的绿色鳞片随之张开,如被刮起的鱼鳞,一片片立在皮肤之上。

  这全身无一处不是碧绿的蛇,鳞片里侧竟是血红色。

  苍清一时看呆,没忍住嘴贱道:“啊,朱红配碧绿。”

  李玄度立马接口:“鲜花落茅坑?”

  这时候要这种默契干什么?

  二人都发现,这蛇肉眼可见的怒了……

  苍清忙道:“哎哎哎,你别急眼,红配绿还是抗打的。”

  蛇头微微伏低,做出了进攻地姿势。

  周遭雾气更重了,似活了般,如水纹缓缓游弋其间。

  “哎不是说你要挨打了,我是说老祖宗留下来的配色总有些过人之处。”

  蛇可不听苍清越描越黑的解释,尾巴尖往地上奋力一甩,身体扭动着朝二人弹射而来。

  李玄度口中念咒朝着蛇打出几张黄符,只见它甩了甩身子,粘在身上的符纸就通通甩落,不见丝毫影响。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蛇妖,倒像是……

  “小师兄,我们被它的样子迷惑了,这不是蛇妖,是……”

  苍清所有注意力全在眼前的蛇怪上,没有注意到脚边有一条柳枝化作绿蛇,悄悄缠上了她的脚腕。

  突然,脚腕一紧,整个人面朝下被一股力量往下拖去,苍清本能伸手想抓住些什么,只扯下满手的柳叶,随即便直直往一处滑坠下去。

  很快她就滑到了底,四周黑漆漆的,闻起来一股死老鼠味,腥臭无比。

  苍清才站定,突觉手心里痒痒的,有东西在蛄蛹,冰冰凉凉缠上她的手腕。

  她迅速甩了两下手,甩掉了手心里的不明物,翻掌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将将可照亮四周的景象。

  再看被自己甩掉的东西,竟是一条条拇指粗细的绿蛇,交缠在一处上下翻滚,令人头皮发麻。

  她抓得分明是柳叶,为何成了绿蛇?

  落地之处又传来响动,苍清借着掌心火凑上前,看清来人,笑道:“小师兄,你也被拽下来了?”

  李玄度却并不是同她一样趴着下来的,他拉着她上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她无碍,才应了声嗯。

  苍清也打量了他一遍,瞧见他袖摆上沾着少量透明粘液,奇道:“你身上沾了什么?”

  周围得气息太难闻,妨碍了她的嗅觉,于是她凑近了去闻,李玄度温热的掌心抵住了她的额头,阻止她靠近,声音有些不自然,“你闻自己身上的也是一样。”

  苍清这才低头瞧见她的前襟、罗裙一整片都沾满了!一团一团的粘液能拉丝,她稍掀起衣角凑到鼻尖一闻,“哕。”

  酸臭酸臭的,差点闻吐。

  又打量墙壁。

  她是从柳树上掉下来的,那这处应当是树洞,可……这肉红色的内壁,还会一鼓一鼓的,怎么瞧也不是粗粝的树干。

  上手摸了一把,满手皆是滑腻温热的触感,还蹭了一团粘液,有些灼手,赶忙在衣裙上蹭干净。

  难怪小师兄不准她接近,相比于她,小师兄的身上干净多了,毕竟她是趴着滑下来的,几乎是用衣服擦了一遍“地”。

  苍清立即捏了个避尘决,衣上粘液消失无痕,只留下去不掉的腥臭味。

  避尘决只管表象不管气味,但好歹看着干净了。

  同样是被拽下洞,小师兄怎么就能干爽落地,等等,苍清突发奇想,除非……小师兄不是被拽下来,而是自己跳下来的?

  那他为什么不承认?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惊得苍清立马转身,“谁?!”

  李玄度的动作比她更快,跨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光亮随着掌心火照将过去,地上还躺着一人,正是先前被拖进林中的元真意,此时他脸色铁青,还在半昏迷中。

  李玄度近前蹲下身捏住元真意的下颌,将他的头高高扬起,手指用力捏开他的嘴扔进一颗丹药,又猛的一敲他下巴,丹药顺着喉咙滚进腹中。

  丹药很快见效,元真意咳了两声,渐渐醒转,“我……我这是在哪里?”

  “不知道。”李玄度见他醒了,又走回苍清身边,与她一拳的距离。

  离得不远,凑得不近。

  元真意摸索着从地上爬起,他身上衣服在被拖曳之时都磨破了,好似又脏又烂裹满粘液的破布条挂在身上,隐约还能瞧见擦伤的肌肤。

  不知是牵动了何处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才缓慢开口,“是二位道长救了我?”

  苍清和李玄度一起点了点头。

  元真意拱起手作揖,“谢过二位救命之恩。”

  “不客气,十两。”苍清和李玄度异口同声,又同时朝人摊手。

  元真意抽了抽嘴角,擦干净手上粘液,颤巍巍从破破烂烂的袖子里摸出十两的银锭递出去,“二位可知是什么将我拖至此处?”

  苍清笑眯眯接过,“应该是异族。”

  借着掌心火,她心细地发现,元真意手心处有斑斑灼烧的痕迹,这粘液果真会腐蚀。

  元真意问:“异族?什么东西?”

  苍清:“比妖鬼还凶的东西。”

  听到这个回答,元真意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那现在是已经将那……那东西解决了?”

  “还没有。”

  元真意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他强装镇定问道:“那可有安全出去的法子?”

  “应该有。”苍清示意李玄度将浮生卷拿出来。

  这蛇怪初见长得同普通的蛇一般,让他们先入为主,以为它不过就是个精怪,差点被迷惑。

  苍清熟练打开浮生卷的搭扣,与李玄度一同找蛇怪的相关信息,浮生卷看着不大,里边却森罗万象,只根据蛇怪的特征去寻,一时寻之不见。

  倒是瞧见了在临安时遇见的穹灵玉小鬼,名唤犬鳣,竟不知稀奇古怪的异族也能化作平常小儿的模样,稀奇。

  卷中传来个欠欠的声音,“这呢,你二人生这么大双眼睛什么用?它都看见你们了,你们还没找到它。”

  苍清不觉张张嘴,好一会才认出人来,“是你。”

  李玄度嘴欠:“这不是我们手下败将小九尾吗?”

  胡长生冷笑:“呵,是我多嘴,让那东西将你们都吃了才清净。”

  “死心吧。”李玄度也笑,很是爽朗,“不如想想如何让浮生卷认下你这门假亲戚,好让你一直躲下去。”

  苍清不理会他们的斗嘴,一心查阅浮生卷,顺着胡长生的指点,果然在一处犄角旮旯看到了与蛇怪相符合的名字。

  “找到了!”她兴奋喊道。

  “遗,性喜寄生,本体似蛇,绿身赤鳞,鼓翅而飞,行之极速。喜阴湿、居处必生瘴气,畏日照。拆其骨入药可医凡人心疾,亦能活死人、肉白骨。”

  等苍清念完,胡长生哈哈大笑,“这里哪来日头,你们要是死了,我可就自由了。”

  “闭嘴。”苍清将手中的浮生卷一裹,塞进锦包中,怼道:“别小瞧人了。”

  狠话是要放的,可别说出去杀蛇怪,眼下要从这里怎么出去都是个问题。

  苍清抬头,举起手燃起掌心火去照先前下来的地方,上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又蹲下身去照地面,和四壁一样也是肉红色的,火光凑得近,看得久了地面似波浪般在上下鼓动,苍清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定睛再看,地面缓缓渗出了粘液。

  “小师兄……”她才站起身,话都未说完,脚下的地面忽而上下剧烈浮动起来。

  不止是地面,连四壁也在晃,好似翻江倒海,叫人根本站不住,苍清重心不稳朝前摔去,没有意料之中的磕个大跟头。

  有人接住她成了她的软垫,代替她摔进粘液里,二人脸对脸,李玄度的嘴唇正好碰在她的眉心处,温润柔软。

  他急促的鼻息轻轻呼在她的额间,痒痒的,叫她唰一下红了脸,比起她点在眉间的朱砂痣,有过之而无不及。

  整个空间,地动山摇。

  地上的粘液如沼泽,越渗越多,越聚越多攀上他的衣摆。

  二人平躺在地上,她没动,他搂着她也没动,只抬起一只手燃起了指尖火。

  火光将他们的脸都映成了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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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妹宝开窍啦!!!动心还远吗?!

  那李道长离掉马追妻还远吗?!!

  真力:本书里的内功。

  凡人修真力,妖怪是灵力,神就是神力。

  妹宝跟着李道长学道术,所以目前修得也是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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