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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戒律堂
灵秋成了太霄辰宫史上第一个入门即被带到戒律堂罚跪思过的弟子。
很漂亮的一个晴天, 阳光透过窗棂,像金线一样浩荡地垂落下来,洒在身上。
灵秋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对着满墙莲花灯盏发呆。
一左一右是两个看管她的师兄, 各自站在高墙投下的阴影里, 半点阳光也未曾照到。
世界以一线日光为界, 被分割成明暗两块。
莲花盏在岁月的侵蚀下失去光泽,斑驳如旧伤遍布, 焦黑的灯芯预示着不吉。
这是修士的命灯。
满墙熄灭的命灯就是满墙灵位,祭奠着死去的太霄辰宫弟子。
灯芯剩余很长,说明这些弟子中的大部分在过世时还很年轻, 入太霄辰宫的时间也还很短。
这些人死在历练途中,死在人界以北,更确切地说——死在魔族手上。
或许是满墙亡灵的怨气太重, 就连阳光也不敢贸然穿透阴影,规规矩矩地停留在三寸之外,界限分明。
这样晴好的天气,戒律堂内却冷得像是入了冬。
如果不是身侧缕缕不绝的日光, 跪在这满墙灵位面前还真有那么几分阴森恐怖的意味。
北方的魔族在灵秋眼中是叛军,在世人的眼中却只是魔。
罚跪开始,两个师兄监督她诵读太霄辰宫门规, 三百多条门规中有近半都在反反复复地传达一个意思——妖族该死。魔族更该死。魔族最该死。
灵秋放下竹简,抬头看着满墙的莲花灯,只觉得可笑。
想不到她堂堂魔族太女, 有朝一日竟然会在被叛军屠杀的仙门之人灵位前长跪不起。
真是巧合又荒谬。
说到底都怪云靖!
那天明明连薛成昭都在替她说话,反倒是他上来就是一句质问,还搬出太霄辰宫的门规来。
不过是成了个破圣子。张口门规, 闭口门规,融入得如此之快,简直虚伪!
难道那徐鉴真果真是什么好东西?
他就那么上赶着去当他的转世,做什么仙门圣子?
还有那野鸡香囊。
他可是银霜楼的少主,家里有那么多奇珍异宝,却偏偏送她一只自己绣的丑香囊。
亏她还高高兴兴地把它挂在腰上四处招摇了一整日。
要不是师姐及时提醒,恐怕如今她早已经成了众人的笑柄。
最可气的还是那日。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薛成昭手上的桂花糕。
他明明应该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明明应该看出来她根本没想真的对薛成昭下手,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明明应该想也不想地站在她这边。
可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要伙同该死的嵇玄一起质问她。
就连薛成昭都在替她说话!
这一回,灵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生气。即便后来云靖端着新做的桂花糕在她房门口站了整整两日,她也再没看他一眼。
不仅没看,还刻意用法术折磨他。
苍苍山天气局部飓变,捧着桂花糕的少年一时被倾盆大雨浇了满头,一时被炎炎烈日炙烤,连嘴唇也干涸渗血。
一时是霜冻,一时又是大雪。
胥阳山的四季在云靖头顶轮转,施予他毫不留情的折磨。
一日,两日。一夜,两夜……
无论灵秋如何忽视,如何施法,他都低垂眼眸,由她摆弄。
手里的桂花糕被雨水泡坏了就重做。
盘子被坏心眼的雷电击碎了也没关系,他好脾气地蹲在地上一块块收好碎瓷片,转身又进了厨房。
灵秋几乎以为他在诚心服软。
可是第三日,云靖没有来。
灵秋从白天等到晚上,直到容姮带人来请她入太霄辰宫,云靖再也没有出现。
门边静静放了一碟桂花糕,用法阵小心翼翼地护着,还在腾腾冒着热气。
临走时灵秋抛出一道咒,毫不留情地将阵带糕一起炸成飞灰。
容姮走在队伍最前,将她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只是一味笑笑。
灵秋到了九凝峰。
容姮把她带到一处独立的院子,表示这就是她之后的住所。
安顿好之后,灵秋先去拜见了妙华尊者,却只见容姮和谢岑,没见到其他同门。
一路走来,九凝峰比她想象的冷清太多。
灵秋是妙华尊者的第十一个弟子,按道理除了容姮和谢岑应该还有八位同门才对。
妙华尊者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吩咐她退下,灵秋不禁开口问起自己那八个同门。
毕竟人多眼杂,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不料她一问,一侧的容姮神色突然变了变,竟直接跪了下去,当即向妙华尊者请罪道:“师尊!是弟子疏忽,未能提前与小师妹交代清楚,请师尊责罚。”
做什么啊?
怎么就突然要罚?
灵秋大为不解。
罚罚罚,太霄辰宫的人成天就知道罚。
灵秋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眼见容姮跪下去,余光瞄一眼谢岑,见他竟然也跟着跪了下去。
于是她一咬牙,也跟着一起跪下。
跪跪跪,成天就知道跪!
“无妨。”妙华尊者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她平静道:“余下的八位师兄,你一会儿就能见到。”
然后——
灵秋看着眼前八个排成一串的莲花盏。
师兄静静的,原来是死了。
难怪她能分到那么大的一处院子,看起来住得下八个人。
灵秋读完门规,两个督促她的师兄从她手上郑重地接过竹简,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砰的一声,戒律堂的门牢牢锁上,整间屋子就剩灵秋一个。
她要在这里待上整整十个时辰。
阳光穿过窗棂,被过滤得一丝温度也没有,丝毫不能缓解阴冷。
灵秋缩起身子打了个哈欠,对着满墙灵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毫无顾忌地昏昏欲睡。
自从带伤灭了闻人氏和宋氏,她总是犯困。
容姮告诉她,九凝峰终年无雪,从来没有冬天。
多可惜啊。
灵秋心想,下雪的时候最适合睡觉了。
冬天还很远。眼下,窗外是极漂亮的晴天,万物复苏的春天。
山野间,一阵风过,花上的粉蝶像受到感召般挥舞翅膀,朝着北方飞去。
雾晴峰高高耸立,直插云霄。
小小的粉蝶扑打翅膀,拼命朝着风中那股极微弱却又极诱人的妖气靠近。
雾晴峰主殿内,云靖盘腿静坐。
对面,妙华、嵇玄、徐悟三人以同样的姿势与他相对而坐。
徐悟道:“神火乃天下至精至纯之物,欲炼此火,需将气沉于丹田,神寓于宇内。默诵口诀,心念合一。”
妙华道:“所谓采山河之气,聚万物之灵。一念起,万法随,心不动,道自明。”
“随我默念神火口诀:一念生万象,万象归一心;心静则意明,意明则道行。”
天地无声,云靖静坐默诵,只感到胸腔之中热意升腾。
经过一天一夜又一日不间断的艰难调息,这具身体无师自通,很快便有了反应。
缕缕淡红色、如丝般纤细的火苗从丹田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妖力在经脉中四处窜行,与灵力纠葛缠绕,混在一处。两力相斥,每吸入一口气便似万针攒心。
丹田处仿佛坠了一炉滚烫的炭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哀鸣蜷缩。
大殿外,层层结界阻隔住不断翻涌溢出的妖气,来往的弟子丝毫察觉不出一点异常。
百密一疏,那只粉蝶穿过重重云雾,晃晃悠悠地朝着妖气最浓处飞去,毫发无损越过结界,最终停在漆木窗棂上,仰起触角,贪婪地吸着空气中溢出的妖力。
室内,嵇玄敏锐地注意到这只不速之客的气息,猛地甩出一道极咒,精准命中。
粉蝶被咒术击中,眨眼便化作一缕青烟,悠悠消散。
与此同时,猛烈的火焰忽然自丹田窜起,转瞬席卷全身,如同赤霞流光密织而成的罗网,将云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瞬间,他只觉经脉尽断、皮肉皆炙。
火焰滚烫无比,处在其中犹如身坠熔炉,所有感官都被灼烧压制,一时间世间万象,尽数远去。
云靖耳中无声,眼里无光,浑身逸出的妖力与火焰交缠在一起,就连时间仿佛也被就此吞没。
入道十数载,他从未炼过,也从未在任何一本书中读到过如此邪门的法术。
云靖停止念咒,努力调动体内灵力,试图平息与火一般汹涌妖力,却适得其反,只让周身神火烧得更烈、更煎熬。
对面三人眼见事成,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纷纷起身。
嵇玄击杀了偷窃妖力的粉蝶,拂袖震怒:“太霄辰宫何时竟混入了妖物!”
他冷哼道:“看来近日门中弟子行事多有松懈,待此事结束本尊定要上下肃清一番!”
“此阵是我所设,这还未化形的蝶妖趁虚而入也是我的疏忽。师兄若要肃清,第一个该罚的应该是我才对。”
妙华向嵇玄道。
“师妹,我何时说你了?”嵇玄皱眉。
师兄妹三人,他与妙华向来说不到一起去。别看她如今位列三尊,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沉稳娴静,实际骨子里还是个叛逆的性子。
就像她收的那几个弟子一样。
嵇玄从来不喜这番做派。
入了仙门就应该恪守门规,标新立异、另辟蹊径者实为害群之马。
就冲这一点,嵇玄尤其看不惯灵秋。
在他眼中,修为再高强、天赋再出众,人不安分,恐怕来日也只会为祸世间。
更何况与容姮和谢岑不同,见到灵秋的第一眼,嵇玄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抵触情绪。
他修道数载,早已心如止水,第一眼就能如此触动心神的人实属罕见。
因为这件事,嵇玄对灵秋又更多几分看不惯。
当日他原本是要重罚灵秋,不想云靖没有偏袒,反倒是薛家那个世家子先撒谎替她遮掩。
看到灵秋手腕上徐悟施下的法咒,为大局考虑,嵇玄最终只罚她进戒律堂跪思。
区区十个时辰罢了。
嵇玄看一眼云靖,惊叹道:“想不到这九尾狐狸的身体如此好用,五百年前鉴真师侄耗费数载都未将这火炼到此等程度,这才不过两日,竟然就能取得如此进展!”
他原本带着些转移话题的意思,不料刚一说完,妙华又道:“师兄既然已经看到九尾狐妖的厉害之处,就更不该反对。”
嵇玄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当即冷嘲道:“难不成你们真以为那凌秋是什么善茬,能乖乖听话?”
“少年人心性未定,只要多加引导,又有什么不行?”
妙华反驳道:“若依师兄所言,一旦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我们?况且如此行事,师兄不觉得自己残忍吗?”
“是我们救了天下人!”嵇玄怒喝。
“残忍?”他嗤笑一声指向云靖,“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师妹难道还觉得自己能保下仁慈的虚名吗?”
“为了天下苍生,别说一只九尾狐狸,就是赔上整个太霄辰宫上下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够了!”徐悟大喝一声。
大殿内,神火静静燃烧着,封闭了所有。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的争吵,外面的人也丝毫察觉不到里面的煎熬。
火焰沿经脉逆流而上,所到之处皆如炽如灼。
云靖喉头一甜,一口血还未来得及吐出便在火焰的炙烤之下蒸发殆尽。
不同于刀剑的锋利与尖刻,火是包裹性的。
整具躯体都被烈火侵蚀,煎熬地烘烤着,连意识都被灼烧得七零八落。
肌肤一点点裂开,裂隙间隐约露出翻涌的血肉,被火生生灼伤又生生结痂,留下狰狞的结痂,如藤蔓蜿蜒爬过身体,扭曲又丑陋。
云靖早就停下念诀,周身烈焰却没有丝毫收敛,反而随体内妖气的运转疯狂外涌、横冲直撞,仿佛全然依据本能。
再想回头已是枉然。
灵力与妖力同时暴走,外界的三位仙尊终于察觉不对,慌忙施法试图让烈焰停下。
只是徒劳。
云靖对一切的感知都失去。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只好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明,用血的滋味把自己一遍遍地拉回这场炼狱般的折磨。
可是到后来,就连血也没用了。
意识渐渐沉沦下去,心底却有一块地方还在叫嚣着不甘心。
恍惚又看到当日苍苍山上少女漆黑明亮的眼睛。
那时整个四季都在他眼前轮转,少女隔着雨幕转身看他,眼睛里笼罩着烟波的蓝色,一笑,全世界都温柔。
云靖不由得笑了起来。
或许人在绝望之中总会试图抓住些什么,进而美化一些记忆,在虚无中牢牢握住世界的手。
灵秋看着他笑,或狡黠或挑衅,分明从没有过温柔。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有一天他会得到那样的温柔。
只要活着。
怎么能甘心葬身火海?
还没有。
误会还没有解释清楚。
宿命还没有打破。
还没有一起看过雪,没有和她度过一个完整的春天。
戒律堂的夜还没有来,更远远未到结束。
满墙的灯盏灵位、冰凉的地砖,她会不会怕?
最不甘心的还是最后。
没有千秋万世,也没有长长久久。
他还有好多事想做。
他们还有好多事没做。
怎么舍得?
两股气息在体内翻涌,谁也容不下谁。
过了太久,睁开眼睛,四目皆是茫茫的烈火,云靖却再也不觉得痛。
他有些恍惚地想起那枚被灵秋当面扔下悬崖的香囊。
绣了快一个月的鸳鸯,她只戴了片刻,还没被桂花的甜香浸透,还没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他不要堕落成妖,不要预言成真,不要有朝一日与她手中的召雪迎面相撞。
很漂亮的一个晴天,阳光斜斜地洒下来。
火焰渐渐熄灭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灵力勉强压制住了妖力,云靖站起来的时候感到一阵眩晕,往前一扑,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做得很好。”徐悟及时扶住他,“你要试着控制体内的这两股力量,让它们为你所用。”
他的语调虽然还像平时一样冷静,心头却难忍震惊。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在三人打算合力起阵强行封印云靖时,他竟然自己学会了控火。
徐悟曾见过徐鉴真修炼,远没有云靖这般迅速。
或许九尾狐族在修炼一道上天赋异禀,果真与旁的妖物不同。
徐悟瞄了眼云靖满身的灼伤,收了结界,唤弟子将他扶下去。
今日来替他疗伤的是白澈。
云靖躺在床上,见到白澈的瞬间立即强撑起身体。
他试图坐起来,手撑在床上,指节微颤着,骨节咔哒作响,勉强抬起上半身。只一瞬,胸口剧痛便犹如刀割,眼前一黑,身子一歪,重重跌下床去。
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血顺着鬓角蜿蜒而下,云靖大口喘息着,还想再试。
他伤得太重了。
白澈快步上前,劝道:“没用的,这火的威力不小,短时间内你抵抗不住。”
他抓住云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掌心一片濡湿,黏腻伴随着软烂,白澈低头一看,是云靖身上的血和碎肉混作一团。
被火摧残过的身体无一寸完好之处,唯独那一张脸,擦去血迹后除了额角那道新鲜的撞痕,再无半分伤处。
他是第一次修炼神火,却在心念的驱使下护住了脸。
这样强大的执念,白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一味埋头施法替他疗伤。
因为血脉的原因,云靖的伤有一部分早已结痂,很快便停止了出血。
出于同情,白澈额外给他渡了些灵力。
云靖一动不动地看着白澈替自己疗伤,似有什么话想说,几番犹豫还是作罢。
自从拔出琅琊剑的第一天起,他的生活开始急剧转变。
渐渐的,他学会把事情往心里咽。
白澈显然注意到这一点。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他看了看云靖身上的伤,摇摇头,“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
云靖坐在夕阳形成的弧光下,金灿灿的阳光里,侧脸苍白到近乎透明。
他对白澈的话不置可否。
血顺着额角一路蔓延至下颔,蜿蜒成一线殷红,他却仿佛并不在意,只侧头望着远方,神色淡漠,像是在看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白澈知道他在看哪里。
这扇窗正对着南方,是戒律堂的方向。
那里有他真正在意的人。
白澈替云靖仔细包扎好伤口,却单单绕过他额间的那处新伤,只施了些止血的咒语草草了事。
云靖困惑。
白澈却笑了笑:“不是要去见凌师妹吗?带着伤去扮得可怜些,好让她心软。”
他接着道:“我已经提前和守门的师弟们交代好了,你只管直接去找凌师妹。今晚,无论是雾晴峰还是戒律堂都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师兄为什么要帮我?”
“如你所说,我是你的师兄。”
白澈看向远处,仿佛突然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
“许多年前,我也曾有过一个在意的人……”
他笑了笑,就停在这里,没再说下去。
云靖就这样带着额角的伤去了戒律堂。
彼时灵秋整个人缩成一团,正跪得心烦。
这鬼地方在太阳下山以后变得更冷。她跪得太久,膝盖都没了知觉。
更惨的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她现在比夜猫子还清醒,毫无保留地体会到了罚跪带来的煎熬。
薛成昭一巴掌,云靖十巴掌,该死的嵇玄更是无数掌!
灵秋在心里一边扇巴掌一边哄自己睡觉。
云靖推开戒律堂的大门,动作轻得不让里面的人发觉。
石墙高耸,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正中间的姑娘。
堂内空无一人,寂寥又清冷。她穿着与其余弟子别无二致的白衣,半隐在夜色中,渺小得像一道虚影。
沉沉阴影吞没了万物,唯独那抹皎白尤其鲜明,宛若一缕月色,静静悬挂在天幕正中。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云靖站在原处,感觉五脏六腑全都痛苦地搅作了一团。
他眼眶一酸,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好像这两日来强忍住的所有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猛地松懈,云靖站在门口悄悄抹了会儿眼泪,强咽下情绪,仔细整理一番才终于走进戒律堂。
灵秋在心里默默甩了嵇玄整整一千个巴掌,正要甩出第一千零一个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眼就看到了云靖。
坏心眼的月光穿过窗户,不识好歹地落在他肩头,勾勒出矫健而流畅的轮廓。
他一步步走近,玉带锦衣、长袍曳地,轻易便牵引了整座天地的目光。
如此招摇,不像仙门修士,倒比从前更像个富贵公子。
灵秋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背过身去。
等她背过去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人却已经走到身边了。
灵秋低头盯着面前那双长靴,目光一路上移到修长的小腿,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云靖轻声唤她:“秋娘。”
灵秋才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径直落在他额角的伤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别叫我娘,我才不是你娘。”
她早就忍不了了。
“不是这样的。”云靖急忙解释,“人间常称女子为某娘,不是把你当成我娘的意思。”
“所以圣子大人的意思是我孤陋寡闻了?”
灵秋懒得看他,只是讥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来不及细想她为什么会分不清称呼,云靖着急地解释。
“我没有要把你当成我娘。是因为你不许我唤你小秋,所以我才换了一种称呼。”
说着,他一边伸手去扶灵秋:“外面的看守已经走了,不要再跪了,快起来。”
灵秋却一动也不动。
云靖在她面前蹲下,连忙从境中取出一盒桂花糕,急急递到她手边,轻声求饶道:“对不起,那天都是我的错。从今以后你想让我唤你什么我就唤你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那你现在就去把嵇玄捉过来,让我狠狠甩他几个巴掌。”
灵秋斜眼看他,冷笑道:“你做得到吗?”
她随手推了云靖一把:“滚开,别挡在我面前。”
起来?
他难道觉得是她自己不想起来吗?
云靖被她一推,整个人倒向一边,手里的桂花糕险些洒了一地,他急忙护着,脑袋不慎磕在地上,额角的伤又开始渗血。
云靖就这么顶着血爬起来,用力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先把桂花糕设了个结界,小心安顿到一边。
灵秋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地就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抬起头来,云靖又凑到跟前,额头破了,眼睛也红了,看起来比进门时还要委屈三倍不止。
没错。
就是委屈。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灵秋就隐约嗅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在委屈什么?
该觉得委屈的明明是她才对。
这厢,云靖盯着她身下看了片刻,终于如梦初醒般想起关键来。
云正说过,太霄辰宫为了约束弟子,罚跪时会在地上设置法阵,不仅可以暂时封印法力,而且还能起到监督的作用。
跪在上面的人一旦挪动,法阵就会立刻示警,通知施术的人。
云靖轻轻拨开地上的遮挡,果然瞧见一方深红色的法阵。
他问灵秋:“这是谁设的?”
“你说呢?”灵秋狠狠瞪着他。
“是嵇玄尊者,对吗?”
灵秋懒得废话。
云靖接着道:“我现在就施法解阵。”
“等等。”灵秋突然打断他。
“不许解。”她的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而后道:“我要你替我跪在这儿。”
“怎么,不乐意?”
“没有。”云靖连忙否认,“没有不愿意。”
“那就是愿意了。”
灵秋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始。
云靖运功时只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盈。
体内贫瘠的灵力突然之间重新丰沛,再没了前几日的阻塞之感。
他小心翼翼地施法,唯恐一个不慎惊动了那头的嵇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磕破的额角,殷红血丝沿着脸颊垂下来,在下颌处凝结成一颗饱满的血珠,泛出艳丽的光泽。
“好了。”
云靖抬起头,正撞进灵秋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她不知何时靠得很近,两人距离不过一寸,呼出的热气几乎纠缠在一处。
灵秋的手摊开,掌心正中央落了一滴鲜红,是刚刚接住的,他的血。
云靖不敢再呼吸。
很快,灵秋从法阵上站起来,命令他接着跪下。
那滴血被她用法术控制着漂浮至半空,远远望去像一颗鲜红的珊瑚珠。
云靖乖顺地跪在地上,灵秋打定主意要他跪一晚上,却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碾在他额角破开的伤口上。
云靖疼得“嘶”了一声,眼眶一酸,险些没忍住落下泪来。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将要滴落的时候被法术稳稳裹住,漂浮到半空,变成一颗艳丽的珠子。
灵秋抬起云靖的下巴,饶有兴趣地观察他的表情,只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正裹着一层薄雾,朦胧似江上月色,泛红的眼尾就是这皎洁里最纤浓的一抹艳色。
这样好看的眼睛,一定饱含着眼泪。
不够。
一点也不够。
她微微俯身,施予眼前少年更痛的折磨。
伤口彻底破开,殷红的血滴在虚空中漂浮,像散落一地的珊瑚珠。
云靖喉间溢出一声低吟,再也承受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
“真乖。”灵秋笑起来,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
眼泪落下,被法术轻轻接住,变成透明的珍珠,浮在空中。
云靖感受着窒息般的疼痛,眼泪大颗滑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恍惚中,他看着灵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的手,好冰。
灵秋理了理他额间的碎发,用力按压他的伤口,毫不费力地得到更多的血和泪珠。
她露出微笑:“你看这些珠子,我把它们串在一起,做成一串漂亮的珠络,你说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像极了话本子里勾人性命的妖女,就在这一瞬,云靖突然感到一股触电般的酥麻自上而下窜过身体,生生将他剖成两半。
他仰头喘息着,眼睛红得发亮,像是疼得受不住,又像是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彻底占据填满。
血滑到了唇角,云靖伸出舌头舔舔,直起身子向着灵秋靠近,伸手触碰她。
“好……”他低声笑着,如同呢喃,“就这样……我愿意。”
灵秋眼中凌虐的兴奋瞬间转变成迷惑,连按他伤口的手也突然停住。
云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有多么卑劣地着迷于她那些小小的恶、睚眦必报与近乎天真的残忍。
那近乎妖魅的瞬间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点——她从来不是世人所推崇的那种正道魁首。
灵秋并非刚正不阿的正派人士。
狐狸的预言离现实又远了一寸。
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又少了一分。
我不要与你相忘于江湖,哪怕是做梦,我也想紧紧牵住你的手。
哪怕是做梦,我也想你紧紧牵住我的手。
“帮帮我……”
灵秋只听见这一句话,下一瞬,云靖身形一晃,整个人扑进她怀中。
“你这是做什么?”灵秋接住他,皱眉道:“别以为顺着我就能放过你。我告诉你,投怀送抱是没有用的,我就是要你痛,就是要你哭。”
“云靖?”
她用力晃了晃他。
“……云靖?”
怀中人软趴趴地垂下脑袋。
真的晕了?
灵秋忙察看云靖额间的伤口,施法止住了血。
不是吧,又玩脱了。
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倒霉?
她低头瞄一眼云靖身下的法阵,叹了口气。
如果现在把他扔在这儿过一夜,明天一定会被嵇玄发现,这样他们两个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唯一的区别是云靖是仙门圣子,而她只是个普通弟子,综合考虑,最后受伤的一定是她。
而且这个地方这么冷,他又不省人事,说不定会被冻死,显然划不来。
如果现在把他放在法阵是,在这儿守着他,明天天亮之前再施法把他扔出去,既不用罚跪一整晚,也不会被发现。
想一想,还是这样最好。
灵秋小心挪动云靖,用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压住法阵。
好消息:重获自由。
坏消息:仅限于冷得要命的戒律堂。
灵秋拿过先前放在一边的桂花糕,塞了一口进嘴里。
竟然还是热的。
她捧着桂花糕坐到昏迷的云靖身边:“受了这么一点伤就晕,身体也太差了吧。”
“你知道吗?我师姐和你娘都劝我对你好一点,可这次明明是你先对我不好。”
“虽然我答应了你母亲照顾你。”
“虽然你用了十年修为替我疗伤。”
“虽然你变成现在这样也和我有那么一点关系……”
“虽然……罢了罢了。”
灵秋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个爆栗。
“我就再帮你这么一次,最后一次。”
她放下桂花糕,驱动剑气割开灵脉。
血滴入伤口,额角缓慢愈合。
人却没有丝毫苏醒的意思。
灵秋又往云靖口中滴了几滴血,然后盘腿坐在一边,开始替自己疗伤。
有徐悟设下的符咒,伤口愈合变得比平常更容易,饶是如此,灵秋也费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时间才彻底将手腕上的新伤抹平。
她缓缓睁开眼,就看见云靖跪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他醒得倒是快。
这个晚上她看似什么都做了,实则什么也没做,不仅没做,还白白赔出去几滴血。
心累。
想到方才,灵秋觉得光是折磨云靖已经完全行不通了。
世上怎么会有像他一样的人?
明明被她折磨得哭出来,还口口声声地说“好”和“愿意”。
或许他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疯子。
她能和疯子计较些什么呢?
她只能跟他讲讲道理。
灵秋这辈子很少跟人讲道理。
通常是直接杀了。
但她是不会杀云靖的。
她怎么可能杀云靖呢?
顶多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罢了。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来着……
两个人相处最怕误会。
后面是什么不记得了。
好像说每个人都要勇敢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迎着云靖的目光,她走到他面前,啪的一声给了他一巴掌,而后字正腔圆地骂了他一句:“王八蛋。”
?
手起手落间,云靖只闻见一股令人舒适的桂花甜香。
他被打得迷迷瞪瞪的,片刻之后,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她。
“先别急着说好。”灵秋抬手示意他闭嘴。
她道:“我知道你不想做我的仆人伺候我,可以。但是你不能报复我,更不能帮着别人来害我。”
云靖知道她说的是嵇玄。
有一瞬间,他真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那天的那句话不是他的本意,如果他说出自己的本意,只会更加激怒嵇玄,只会给她带来更重的责罚。
太霄辰宫夺走了疼爱他的父母,夺走了他自以为是的幸福,夺走了他的人生,或许有一天就连灵秋也会被他们夺走。
云靖不敢赌。
因为除了这件事,他更怕的是她。
如果他把自己遭遇的一切都告诉灵秋,如果他对她说嵇玄、妙华、容姮、谢岑、云逸……这些人全都是坏蛋,如果他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告诉她。
如果她听完一切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你?”
为什么……
他害怕藏在这个“为什么”背后那个词。
半妖。
徐鉴真是半妖,作为他的转世,他大概也是一只半妖。
说是大概,因为太霄辰宫从没明确地告诉过他。
他们的说辞从来很模糊。
就像一开始要解开他体内那个连他自己也从没察觉到的封印。
设下凶阵,在滚滚的妖气中告诉他要拯救天下苍生,却不告诉他要怎么拯救,又为什么拯救。
就像今日,告诉他要修炼神火,却又不告诉他什么是神火。
凶阵、狐妖、邪道、烈火,为什么这些最应该被仙门弃如敝履的东西却成为这些长老仙尊口中天下苍生的救命稻草?
为什么在所有人口中,作为仙门圣子的徐鉴真风光无限,深得神尊疼爱,甚至亲自赐他与自己同姓。作为转世的他却被事事蒙在鼓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为什么明明应该活得恣意快活,他却如此痛苦?
云靖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割裂感。
他心想:难道能拔出琅琊剑的就一定是圣子转世吗?
或许他根本不是徐鉴真的转世呢?
可如果不是徐鉴真,他又能是谁呢?
他是一只狐狸,或者说——半只狐狸。就算没了仙门圣子的身份也再做不回银霜楼的云靖。
难道能拔出琅琊剑的就一定是圣子转世吗?
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不知向谁发问。
谁会相信他呢?
所有人都认定,拔出琅琊剑的云靖就是转世归来的徐鉴真。
他存在的意义仅仅是徐鉴真气绝之后的回头一顾。
修道之人对妖物一向深恶痛绝。
他怎么敢赌灵秋一定就是那个例外?
误会总好过真相的丑陋。
云靖垂下头,沉默不语。
他情愿她再打他几巴掌,情愿将所有的痛苦和委屈沉默咽下。
然而过了片刻,头顶只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难道能拔出琅琊剑的就一定是圣子转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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