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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

  春城城墙之上, 正笔直排有一列羽卫军,男女皆有,俱都着黑甲, 配长剑,远远看去威势十足, 而在城墙之下,几十匹振翅天马一字排开, 阔长的黑羽拢在身后, 竟也一动不动。

  四周楼宇中,早起之人偶然望见这一奇景,不由得停身观看, 或是望向战马, 或是望向天际那一列鸾车队。

  初初见时,它们尚且在天边, 但只过了几息,升腾的风便已扑至城前。

  那是数十驾鸾车, 静静停在半空时, 遮天蔽日, 蓦然拦下曦光,颇有黑云压城之架势,衬得城上的羽卫军越发肃穆。

  正在这时,羽卫军中走出一人,她步伐沉稳,腰后横刀,满头乌丝高束头顶,一袭月白披风迎风而起。

  这人正是慕容秋荻。

  远远看去,不知她说了什么, 随后便见她拱手行礼,于是身后羽卫军立即半跪在地,城下天马也垂下铁首,前蹄半弯,现出臣服之意。

  林斐然紧紧看着为首那座紫纱车驾,原本平静的心绪骤然跃动起来。

  慕容秋荻直起身,抬起手,城墙之上便以她为中心,条条灵线交错绽开,搭出一个极为广阔的法阵,在这暮紫色的日空中亮出辉光。

  于是数十驾鸾车依次落到法阵之上,将翅羽收回。

  鸾车落下,露出其后天光,金红的太阳挂在高空,暖不过这秋色,便有一阵凉风乍起,将为首那驾鸾车上重重叠叠的紫纱掀出一角。

  一抹同样的深紫出现在帘后,那人掀开纱幔从中走出,俊雅的面上挂着微笑。

  这便是人皇。

  林斐然幼时曾在宫宴见过他,纵然过了十年之久,他的容貌也没有太多变化。

  他落到那处法阵上,虽然悬空,但也没有过多惊讶,他回身到车架前,亲自掀开纱幔,林斐然的视线立即跟过——

  蓦然间,一只皙白的手从帘后伸出,甲面仍旧染得五颜六色,放在那样一双手上却毫不突兀。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那人探身而出时,她忽然嗅到一抹淡香。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芳华,并不甜腻,却予人一种馥郁华贵之感,分明淡淡,却又十分浓烈,香满春城。

  “你可有闻到什么味道?好香!”

  “原来你也闻到了,到底是哪里来的味道?”

  隔壁修士同样在开窗观望,窃窃私语传到耳中,林斐然这才确定不是幻觉。

  她仍旧紧盯那处,只见那人探出身来,一袭锦白纱裙迆地,腰间缀有红流苏,身姿曼妙,动作优雅,但在下一瞬,便有侍女急急上前为她撑伞。

  伞沿纱幔轻垂,将她的面容笼在其中,林斐然只窥到那微抿的唇角。

  二人伴着一位侍女,从法阵上缓缓走下,每落一步,足下便有符文凭空而出,如同阶梯一般,将他们接引到城墙之上。

  慕容秋荻在前方为他们开路,不多一会儿,几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人皇率先步下,其余车驾中,便陆陆续续有人掀帘而出,他们便是甚少离开领地的各州君侯,及随行家眷、物件、仆从。

  与儿女众多的君侯不同,人皇只带了圣宫娘娘一人,除此外,一个皇子、公主都未曾到场。

  本应当于一月后举办的祭典,被突然提到今日,满打满算,据飞花会结束也才将将一日,他们定然是昨日匆匆启程,一路劳顿而来,此时站在秋风中,形容竟都有些狼狈。

  羽卫军立即上前迎接,安抚几句后,便将人带回。

  正在这时,林斐然又听到隔壁传来的嘀咕声。

  “人族王族都已到场,妖族呢?为何不见其踪影?一个时辰后祭祀便要开启,他们赶得及吗?”

  “如何赶不及?妖尊不是羽族人吗?我上次历练时便见过一个,他说他们羽族人生于天空,死于天空,是以都可化出翅膀,翱翔天际,就和鲛人能化出鱼尾一样。就算妖尊没有鸾驾,自己飞一飞也到了。”

  “孔雀也算羽族?”

  “怎么不算?你难道没见过孔雀飞?”

  “还真没见过。”

  二人说到一半便争吵起来,林斐然无心再听,她略做洗漱后便敲响另一侧隔壁的门。

  这个时候,不能说如霰还未醒,应当说他还没睡。

  “进。”

  里间传来一声清明的回答。

  林斐然推门而入,转身关上,旋即便闻到一阵极为冷艳的香味,她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燃着的两块疏梅香。

  这是如霰最为钟爱的香,不是因为好闻,而是因为同他本身的的味道很像。

  林斐然快速打量过,桌上燃香,地铺绒毯,床挂金饰,壶中清茶袅袅生雾,镜前妆奁闪着微光。

  她停顿片刻,脱去靴子,贴着墙根走到桌边。

  “尊主,人皇一干人已到,那位圣宫娘娘当真来了。”

  尽管如霰曾赋予她直呼其名的权利,但林斐然还没有这么不识抬举,不可能整日将如霰二字挂在嘴边。

  “人皇既然到此,就势必会把她带来。”

  如霰早已恢复本真模样,他今日穿的仍是一件白底金纹长袍,袍上以金丝绣出翎羽,煌煌流光,左右袖口皆以金环相扣,环上又抽出几缕金丝,缠绕而上,将他半截袖管缚住。

  腰封也不再是之前的缠枝金莲,而是两片翎羽交叉环过,勒出腰身。

  飞花会中狼狈数日,以至于林斐然都差点忘了,如霰可是日日装扮不重样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这身玄衣,当初贪图方便,她一口气做了十几套,后来如霰叫人为她制衣,那些玄衣上才留有暗纹,滚有花边。

  可惜那些带有巧思的衣裳已一件不剩,如今这身只是全然的黑。

  她摸摸脖子,决心忽略:“为何一定会带她来?”

  “自是因为……”他拖长音调,从妆奁中选出两枚耳饰,挂在耳下,回头看来,“因为二人伉俪情深,焦不离孟啊。”

  他的耳饰也极为奇特,一枚圆润的银珠下,簌簌流出几缕银流苏,搭垂到锁骨下方,似乎与雪发混在一处,却又十分分明。

  好看极了。

  之所以会将美人看腻,是因为不够美,像如霰这般人物,便是看上百年,也仍会为之所震。

  林斐然眼中有纯然的欣赏,但还是不免被那话题引去:“可惜再是伉俪情深,后宫也有花草无数。”

  人尽皆知,圣宫娘娘身体有损,无法孕育子嗣,故而人皇不得不纳入嫔妃,以求子嗣延绵。

  只是修真世界,比起长生大道,皇位帝位已不算诱人。

  如霰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抱臂看向林斐然,略略抬眼:“且不说其他,朝圣大典上,你是想以文然的身份出席,还是以使臣的身份出场?”

  他表情平和,并无逼迫之意,似乎真的只是寻求她的意见。

  林斐然一时不解:“自是与你们一起。”

  如霰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走上前来,垂眸看去。

  “你要想好,若是与我们一起,就算是彻底站在人族对立面。

  如今人妖两界,只是一团和气,而我们之所以能够参加朝圣大典,皆是人皇当初有求于我,大典之后,便再无瓜葛。

  若说私心,我反倒希望你选文然这一身份,被误会成妖族的走狗,可是要遭人唾骂的。”

  林斐然接过他的视线:“我从未害过人,也没有助纣为虐,为谁做事又有何分别,无愧于心就好。况且,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故而人人都是狗,难道也要狗狗相轻?”

  她抬眼看来,净澈的眸光如溪湖照底,如霰没想到她会这般回答,在意识到前,自己的唇角已然翘起。

  像受不住这样的视线一般,他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林斐然眼前忽然暗下,不知为何静等了片刻,耳边忽而逸过一声喟叹,如霰掌心微微摩挲,并未挪开,但人已绕至她身后。

  “那这不知何处来的小狗,且起身到镜前,重新打理。”

  林斐然:“……”

  他果然对她随意的装扮看不过眼。

  距离大典还有一个时辰,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内,几乎所有妖族人都在打扮,尤其是男修士。

  始祖之中,向来是雄性最为花枝招展,这个习性便沿着血脉承袭下来,从未更改。

  林斐然对此原本只有些浅薄的认知,直至看到荀飞飞出现,这才终于有些体会。

  青底白纹的长袍修衬身形,一段银绸封腰,月色马尾高束,银面更是被擦得锃光瓦亮,一双垂目看来,竟不显疲惫,反倒有种莫名的神采。

  他素来寡淡,但其实容貌不差,如此打扮起来,竟也颇为出挑。

  林斐然沉默片刻:“我以为你从小在人界长大,并不会在意这些。”

  荀飞飞望向天际,有些惆怅:“血脉觉醒而已,等到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成了这般。”

  林斐然一时无言。

  她站在鸾驾旁,忍不住沉思起来,人族难道真的没有半点血脉要觉醒吗?哪怕是摘蕉比妖族快?

  叮然一声,清脆的铃音响起,唤回众人飘走的思绪。

  春城上方筑有一座符文高台,台形似一朵莲,莲心高筑,纵横交错的符文构出七片绽开的莲瓣,灵光沿着脉络游走,辉光阵阵,如同神迹。

  林斐然站在城墙上,望向半空中筑起的高台,眼中也不由得划过一抹惊艳之色。

  该是何等厉害的阵法修士,才能在一日之内做出这样一处奇景。

  身旁走来一位羽卫军,他先是行了一个道礼,随即看向荀飞飞,只道:“荀左使,一刻钟后祭典便要开启,还请诸位飞身台上,莫要误了时辰。”

  荀飞飞曾率人到洛阳城议亲,是以不少羽卫军认得他。

  他颔首道:“自然。”

  见状,碧磬不由得小声赞叹:“还是尊主厉害,竟能神不知鬼不觉走出春城,乘上鸾驾而来。”

  他们几人在飞花会前便率领妖族人到了春城,一众羽卫军也都知晓,但如霰却是“无名之人”,他不应当在城内出现。

  春城封禁,就在众人发愁如何进出时,如霰已到城外,只等众人前来迎接。

  旋真满眼敬佩:“若是有朝一日能修到此等境界,当真是死也无悔呐。”

  碧磬斜眼睨他:“人都死了,境界再高又有何用?”

  林斐然透过两人拌嘴的缝隙看去,人皇身侧,圣宫娘娘的面容仍旧被伞沿遮掩,其实看不清晰,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伞下之人侧目向此处看了一眼。

  又是一声铃响,吉时已到,高台处有交错的符文亮起,忽又隐没,只留下渐渐散开的袅娜雾气,但诸位皆知晓路已铺成。

  春城之中,各宗门弟子纵身向上,足尖一点,薄雾中便有几串符文亮起,他们借力攀上高台,于其中一片符文瓣上落座。

  城墙之上,众人不由的望向唯一那处鸾驾,那般目光,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猎奇,谁都想知晓妖尊是何模样,就连人皇都移去视线。

  只可惜还未见到真人,便不得不赶向莲台,不少人三步一回头,却人就连一个影子也未曾见到。

  符文构出七片莲瓣,正是为在场之人所设。

  一瓣予以人皇及参星域修士,一瓣予以妖尊及其手下修士,一瓣予以乾道各宗修士,另外四瓣则予以东渝州、南瓶洲、西乡、北原四方君侯及其门下世家。

  诸多大人物齐聚一堂,早早到场的弟子看得目不暇接,私语不断,在人皇及圣宫娘娘落座时,高台中蓦然静了一刻,随后便又沸腾起来。

  比起人皇,众人还是更好奇从不展露真颜的圣宫娘娘。

  慕容秋荻见状蹙眉,抬起了手,蜂鸣般的声响便小了下去。

  袅娜薄雾间,只见一道金白之色在眼前划过,随后落于妖族一瓣,众人立即转眼看去,忽地一窒。

  雪发、银饰、金环、红痕,且浅淡、且浓烈的艳色全都交织于一人身上,却又那般相宜,一双桃花目略略掀来,似笑非笑地睥睨过众人,却又谁都未看进眼中。

  只那一瞬,便叫人想起山巅雪,水中月,镜中花,想起梦幻泡影,俱是美好,却又遥不可及。

  不少人双目微睁,惊叹得有些说不出话,高台中便诡异地安静下来。

  原来这就是妖尊。

  书中仙人大抵是以他作范本,这才摹出几分仙骨罢。

  留影球已经用上,这不仅是大赚一笔,大抵要此生无忧了。

  众人心思各异,却都未能将目光拔回,如此看去,视线不免扫到他身侧之人。

  妖族人皆爱亮色,形容明丽,期间唯有一道黑影格格不入,她默然坐在妖尊前方,凝神看向中央拱起的莲心,神色颇为认真。

  “那人是谁?”

  “大抵是使臣之一,但看来有些眼熟。”

  “那是文然!”

  “什么!她是妖族使臣?可她能够参与飞花会,分明是人族,怎么会成了妖族使臣?”

  议论乍起,不少参与飞花会的弟子全都向林斐然看去,目光如针,又惊又疑,她却全不在意,只看着莲心处的那樽香炉。

  人群中,也有几位惊到无言之人,沈期、裴瑜、泡棠以及秋瞳,他们看向对面,颇有些瞠目结舌。

  然而在此之时,也有两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到如霰身上。

  一人目光冷寂如雪,一人目光柔如春风,全无欣赏之意,甚至还带了些寒凉。

  如霰抬眼看去,轻易便捕捉到了这两抹目光,交锋不过须臾,三人便都收回视线,落回那道玄色身影上。

  诸多目光落回,其中不乏复杂之色,但林斐然全不在意,她此时只一心扑在祭典之上。

  几乎每一部典籍都会提到朝圣大典,其间形容,极尽奢华庄严,千人朝拜,绝无一次像如今这般,嘈杂、简陋、匆忙。

  中央高台上的那尊大鼎是做敬香之用,若是以往,炉中青香应当燃上一月,直至香灰铺满大鼎,但如今只有三柱。

  火光燃过,孤零零的三炷香只颤颤巍巍地抖落几许灰烬,甚至还未落入鼎中,便被秋风一卷,再不见踪影。

  慕容秋荻四位祀官立于鼎旁,代众人行了三礼,将将抬头,青香便已燃尽,四人面色微变,却不得不按圣人所言,转身看向众人。

  按照以往典籍所书,此时应当让人皇出言,以正视听,随后再由圣灵敲响三声神台鼓,涤荡道心。

  但青烟刚尽,四人还未开口,便听得三声突兀又急切的鼓声响起,如天雷震响,于是众人便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迫涤荡道心,天旋地转之下,有的人一头栽下高台。

  谁能想,原本应当用上三个时辰的朝圣大典,如今不到一刻钟便已走完全程。

  众人面露惑色之时,人皇却仍旧神色如常,他握着身侧之人的手,平和的视线却频频看向另一处。

  他在看林斐然。

  这位女修的面貌,他毫无印象,但那份气度却尤为眼熟。

  思忖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大鼎之上,似是毫不介意被这般忽略。

  轰然一声,薄雾散尽,众人向春城后方那座高山看去,它已然绽出一条漆黑的裂缝,又见山崩石裂,裂缝越扩越大,终于露出山后奇景。

  那便是朝圣谷的全貌。

  不少人立即站起身来,神情上竟有迷醉癫狂之意。

  忽然又有一道卷轴从山顶垂下,将这条裂缝全然遮蔽,卷轴之上,正是即将面见圣灵的那十五个人。

  “大典已成,现请诸位入卷来。”

  “第一位,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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