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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雁书 你很幸运,能见……
从车站里出来之后, 障月和李忘情没有和简明言解释更多,而是聊起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题。
“第三次试飞怎么样?”
“当然失败了, 领土太窄,他们希望‘雁书’能用一些更轻的矿材。”
“意料之内,不过山阳国的领土还在扩张,我们有了六十条矿脉……”
说话间,简明言诧异地看见一只形似大雁、尾巴上拖曳着青蓝色光带的东西从头顶上方掠过,它的速度是那样快,比之飞剑也不相上下。
不等简明言惊呼出声, 就看见那“大雁”失衡地发出一声爆裂,一头撞在仿佛长满了蘑菇群的残破神决峰上。
此时此刻,他才透过那缭绕着蒸汽的云雾看见此时此刻的神决峰已经与印象里大不相同。
那千年以来一直屹立着的洪炉界天柱, 此刻已经修满了藤萝般缠绕的阶梯, 蚁群般辛劳的人们通过各种各样的工具搬运、开凿着它的土石。
“意外吗?可以说是这几百年,山阳国能得以将‘天书’破译到如今的地步, 这座山峰功不可没。”李忘情回过头来对着他说道。
“这……这……”简明言不知道说些什么, 嗫嚅了片刻, 本能地反对,“可是洪炉界是天圆地方的, 没有天柱撑持着天顶,火陨天灾就会……”
他说道这里, 突然变了神色。
“你们这里, 几百年了?没有修士, 是怎么扛过的天灾?”
李忘情敛眸转身,她和障月都默契地没有回答简明言。
有些真相用看的,比言语转述,要更有说服力。
简明言有太多的疑问, 却不知从何问起,直到第二只“雁书”打着旋儿飞落到他们所在的街对面,他才找到了话题的切口。
“那是……用了灵石的偃甲?”
“可以这么理解,但凡人们并不会以灵根去引导灵石里的力量,他们会将其打碎、制备成一种……小火炉。”
李忘情组织言语,突然想到了一个能用作比方的东西。
“你还记得如意镜吧?”
“啊?”
“它的制法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妙,修士是直接用灵力将灵石的力量榨取出来,在凡人手里,灵石就像一个不断散发力量的茧,抽丝剥茧之后,人人都可以用灵石去编织法器。”
“人人?”
“对,每个人。”
他们沿着平整而拥挤的道路向神决峰走去,沿途的人们繁忙而有序,某个时刻,简明言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唐呼噜?”
她站在一扇通透的琉璃窗前,浑身上下属于死壤修士的危险气质已经一卸而空,嘴上叼着一支炭笔,正绞尽脑汁地勾画着一张图。
图上是“雁书”的分解部位。
李忘情见状,在窗户外将尾指含在唇间,吹了个口哨。
玻璃窗里的唐呼噜耳尖一动,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对上李忘情的目光后,欢欢喜喜地抱着一叠图纸绕过后门跑出来。
“李老师你回来啦,这位……有点眼熟啊?”
“朋友。”
李忘情简单解释了一下,和障月接过她递过来的图纸。
“今晚我和徒弟们打算再试飞一次,这次的新灵石回路,一定能让‘雁书’飞到星河上面去。”
“确定?”障月笑道,“上次试飞时,灵石火仓爆炸,掉到郊外烧了三亩田的事,都忘记了?”
唐呼噜大怒:“我不是下地帮人干了三个月农活赔回来了吗!老不死的,不帮忙就别耽误我的事!李老师,今夜寅时山顶见!”
她说完,气冲冲地正要离开,却被简明言叫住。
“唐呼噜!你忘了苏息狱海吗?!”
她步调一僵。
简明言本以为唐呼噜和他一样是被抽走了部分记忆,但唐呼噜只是古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绽出一个笑。
“我在这儿很好,不想回去。”
她脚步轻巧地离开了,只留下简明言愣在原地。
障月拍了拍他的肩:“去喝杯茶吧。”
三人来到一间茶楼。
虽然跨越了几百年,但喝茶的规矩却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沸水冲泡进干焦的茶砖,蜷曲的茶叶迅速渗出青黄澄澈的茶水来。
配茶的黄米凉糕也是兼顾了甜糯与清香——修士们的味觉大多寡淡,因为攫取灵气已经是至上的享受,对于凡人追逐的酸甜苦辣则要求不高。
“她是自愿的,既不想回苏息狱海,也不想以修士的身份在山阳国里虚度岁月,主动献上了她的光阴鲤,投身为一个孩子,体验作为凡人的一生。”
“第一世,她学天文地理,勘测风水,拓土伐荒,活到九十岁,发现熬死了所有亲朋好友,才发现自己是个修士,还有五百多年的寿岁。”
“于是便赖着不走,又投生成了官吏,第二世帮助山阳国整合原三司,废除所有祭祀,清理修士遗迹。”
“而后她做过挖矿的苦力,做过谋反的首领,做过农民……”
“到了近几十年,我如约将她的光阴鲤还给她时,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过去了。”
简明言听到这里,眼中的警惕依然没有消解。
“我不明白你们的目的何在,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修士们转化为凡人?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是啊。”障月撑着下巴,侧眼看李忘情,“这要问现今的山阳国之主了,劳苦功高,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忘情抿了一口茶水。
“简明言,你觉得这里是凡人过得如何?”
简明言启口就想说这里不过是虚幻,但口中黄米凉糕的味道又是切实存在的。
“一个没有天灾的世外桃源,外面有很多灾民想进来,就像一个大戏台子,外面的修士脱下法衣,进来穿上凡人的衣裳,就成了凡人。呃……你的意思是……”
李忘情点了点头:“做梦的人多了,梦就是真实的,他们在真实的土地上劳作生息,一饮一啄,唯一的代价就是放弃洪炉界的一切。”
“只有凡人会被吸引,修士不会的。”
“很可惜,在大劫到来之前,我救不了修士。”
简明言的目光在障月面容上逡巡着,试图从他随意的神态中看出一丝端倪。
“你接受了阳帝的传承,是他告诉过你,洪炉界将有一场大劫?是什么,是邪神吗?!”
“你可以这样理解。”李忘情道,“三尊,包括你父亲太上侯在内,他们都惧怕那地底的邪神苏醒,向他们索讨当年被分食的血债,死壤母藤的扩张就是其中之一,祂那里镇压着邪神的真身,如果邪神苏醒,祂将首当其冲。”
她说起这些时,神色毫无波澜,在过去的几百年间,反复思索这件事,已经让她可以足够冷静地解读。
“我父亲不会这么做。”简明言绷紧嘴角,“他建立御龙京,海纳百川,让燃角风原成为不亚于百朝辽疆的凡人安居之地,至少大劫来临是,他能保证……”
“我真羡慕你,至少你还相信你的父亲有那么一丝恻隐之心。”李忘情淡淡道,“而我那位师尊,却是真正视天地如洪炉,不管天灾之下烧死多少蝼蚁,也要见证一把废铁成神。”
简明言皱着眉头,站起身来,归凡的药效逐渐淡去,随着灵力涌动,他的身形逐渐透明。
“我没猜错的话,你在指控火陨天灾是三尊的阴谋?包括我父太上侯在内?”
李忘情目光幽宁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请原谅御龙京不会接受毫无来由的指控,尤其是……与邪神为伍的人。”简明言冷冷道,“我姑且不会追究山阳国吸纳灾民的行为,但你要我站在你这边,恕我做不到,而且……你叛逃的事,如今天下皆知,你那师姐的情况,似乎很不好。”
李忘情抬起头来。
“她将继任行云宗的宗主,举行开炉大典,邀请天下所有的剑修,共议讨伐死壤母藤的大事。”
“坐稳这个位置,必须要进阶藏拙……而最快的法门,就是强融燬铁。”
“她似乎觉得,只要坐稳了行云宗宗主的位置,就能收回对你的追杀令。”
“李忘情,你该梦醒了。”
他话没说完,障月倏然抬手一扫,简明言的身形便烟消云散。
障月目光低垂,看见李忘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你至少应该看淡一点儿了。”
李忘情那历经了几百年风霜,已然恬淡的眼眸深处浮荡起一丝痛苦,眨眼间又沉浸下去。
“我也以为在这方寸之地,会过得很煎熬,却没想到日子这么快就过去了。”
障月叉起一小块黄米凉糕,送进李忘情口中,眉眼弯弯。
“晚上去看她的雁书启程吧?”
“好啊。”
……
入夜。
李忘情二人踏上云梯,这云梯是水力驱动,升得缓慢,不过也因此,山下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显得格外温柔。
身后的神决峰几乎已经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被挖穿,林立的铁架上延伸出许多平台,站着许多手持“雁书”的人。
云梯升腾的短暂闲暇间,已经有几只描红绘彩的“雁书”被点燃放飞,它们越过星星般昏黄的灯火,越过高高的城墙,越过城外的旷野,如飞蛾扑火般撞向极目之处,那遥远我雾墙。
他们打算依靠研制出“雁书”,载着他们越过山阳国七百年来终年不化的雾墙,为族群的扩张、也为将来寄出一封信。
年年岁岁,人们未曾停止过尝试。
“又失败了。”
“哈哈,那明年再来。”
旁边试飞的人嘻嘻哈哈地散去,依靠在云梯栏杆上的李忘情知道,那雁书每次冲入雾墙,属于山阳国的土壤就要扩张一分。
不一会儿,他们便远远地看见神决峰至高处,或者说,是对于李忘情而言,很久以前的不世之剑削出的山顶所延伸出的平台上,正蓄势待发的唐呼噜。
“她今年的雁书是不是不太一样?她想做什么?”
“她想往天上放。”障月回答道。
他牵着李忘情的手走下云梯,在一棵郁郁葱葱的黄杨树下,倚着它的树根坐下。
“我记得天书上有一句话,我很喜欢。”李忘情依靠在树上,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她说完,察觉到障月的沉默,便贴着他坐下来,靠近了一些。
“你最近有点安静,也很久很久没有和我说天外的事了。”
“我在想明天吃什么而已。”
“障月。”李忘情握住他的手腕,手指轻轻碾着他手腕上属于燬铁剑的剑穗手链,“你有事情瞒我吗?”
“……”
“我的手已经很久没有握剑了,它上面的每一道沟纹,都是和你共度的岁月所留下的。我觉得……我应该配知道一些真相。”
远处,一道焰火倏然腾空而起,那是唐呼噜他们为了测试风和云雾是否适合放飞雁书而点燃的烟火。
炸开的烟火映亮了障月幽邃的眼眸,他让李忘情俯卧在他膝上,取下她束发的发簪。
那支簪子已经陈旧了,他将发簪插回土中,片刻后,一支树苗从枯朽的木簪上长出,迅速壮大,化作一只木梳。
他用这把梳子梳拢着李忘情乌黑的长发。
“记不记得,那一年,我让你放弃一切,陪我在山阳国度过这七百年的虚假历史?”
“嗯。”
李忘情没有刻意去算日子,或者说,她自己也不想。
但简明言的到来,让她知道,这场梦要结束了。
障月声音轻缓道:
“那个时候,我为自己做了一笔小小的交易。”
“当我对你的爱意淡去,现在的我就会衰亡。”
“对,像你想的那样,容颜衰老,肢体消亡。”
他梳着梳着,将二人的乌发梳拢在了一起,两缕浓墨般的黑,就这样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你从没有老去。”李忘情说,“以凡人的尺度来看,这已经算是永恒了。”
“很抱歉,我没办法许诺所谓的‘永恒’。”障月顿了顿,缓缓说道,“你不知道我的‘永恒’,到底是多久,那是无数星河、无数文明的生与灭……而亿万年之后,我会遗忘,会认为你不过是我某段岁月里一簇细小的烟火。”
他在害怕自己会遗忘,所以他这七百年极尽一切挽留她,占有她全部的岁月。
李忘情一直以来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缓缓松了下来。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她转过身子,勾住障月的脖颈让他抵近过来,“你把能想象到的,属于人的一生经历的所有事都和我一起做过了,我总是在想,你会不会有哪一天,腻了,淡了?”
障月轻轻摇了摇头,天上的烟火在他眼眸里绽出细碎的微光,这一刻,他像极了人。
“我也曾以为我和你就这样安静地度过属于凡人的一生后,我就会满足地离开,但是好像……故事的尾页总是翻不完。”
“神明也会有不解的事吗?”李忘情笑着问道。
“是啊,很奇怪。比起告别,我总是会忍不住地去想,明天我们一起看的日出和晚霞会有什么不一样。”
两个人额头相抵,同时露出了一个笑。
这时,远处的人群后面,唐呼噜垫脚跳着招手。
“老师!来帮帮我!今天的雁书一定能穿破云层!”
“这就来。”
李忘情站起身,正要前去,却被障月突然伸手,紧紧握住手腕。
烟火已经逐渐熄灭,远处的雁书在风中孤立在风中,尖喙向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蓄势待发着。
障月不知为何,本能地想拉住李忘情。
……别去。
“怎么了?”
障月微微一晃神,旋即又恢复正常。
“没什么去吧。”
……
苏息狱海。
确切地说,死壤母藤在的地方,都叫苏息狱海。
比起火陨天灾,祂降临的时候,根本不会给任何生灵以活路。
不过所幸,在那一次大规模吞噬了山阳国的邪祟之后,死壤母藤仿佛被过于杂乱的力量撑坏了,陷入了沉睡。
这使得受灾的幸存者们得以逃生,尤其是原本属于苏息狱海的修士。
“大祭司和唐呼噜都死了,还说什么,散伙吧,我是宁愿在外面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都不愿意等着大噬夜被母藤吃掉。”
修士们小心翼翼地低空掠过,唯恐惊扰了蛰伏在大地上的分藤。
直到有人注意到地上那些小蚂蚁似的逃灾之人中,有个背着老妇人逆行的身影,他去往的方向,好似是死壤圣殿。
“那好像是……圣子?”
“你看错了吧,只是长得像而已,还背着个死人,待我去放火烧死他……”
“你行了吧,血腥味把母藤叫醒怎么办!快走!”
在这样奇异的死寂里,荼十九背着早已冰冷的石大娘,缓缓向死壤圣殿走去。
双脚早已被磨出血,不过他不在乎,我感觉得到,脚下的大地在运送着他向圣殿移动……那里地底的邪神,正在趁母藤沉睡,召唤着他。
他抚摸着熟悉的枝干,上面隐没在枝条间的尖牙一张一合,邪异的天外力量被分散在其中,不断涌动着。
荼十九知道,等母藤将那些邪祟全然克化,大噬夜就要来了。
某一刻,他忽然脚步一沉,不断有流沙从四周向他滑来,他紧紧抱住石大娘,任凭流沙将他埋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深处地下的一片白骨沙漠。
死壤母藤形成的一个巨大囚笼中,有个披着星砂般斗篷的人影正背对着他,摆弄着手里的天平。
祂身形虚幻,体内不断有金色的碎光散出,融入周围的死藤中。
“我来了。”荼十九抱起远处石大娘的遗体,“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但是这位“邪神”并没有回答他,尖利的指尖挑着浮浮沉沉的天平,仿佛在等待什么。
荼十九大声道:“你想要自由,我也可以放你出来!你已经被困了千万年……”
“哈。”
祂轻笑了一声,反倒让荼十九一僵。
“嘘,别吵,我快要等到了,你很幸运,能见证一场寰宇间亿万年未有的创神仪式。”
他走上前,死壤母藤的威压刺得他骨骼生疼,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压迫着他,但看了看石大娘,他又坚定地上前,通过牢笼间的缝隙,他发现……那位神明的天平一端,称量着一个小小的城池……
非常眼熟的城池,它被雾墙包裹,中间矗立着一座天柱般的山峰。
那是山阳国。
而另一端,则是一片被无数“巨剑”护航的星群。
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宛如蒙眼的大雁飞过夜空。
祂似乎心情极好,言语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
“那簇文明之间的战火,已经烧起来了,聪明的愚公只要看一看月色,马上就会发现,他们并不孤独。”
“而她,诞生自‘燬王’的骨骸,也终究会践行‘燬王’的遗志,亲手招来一次文明之间的战乱。”
“最后,摒弃秩序,加入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