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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神国 “障月,你说,火……
短短半个月, 唐呼噜在山阳国外围的荒郊用双脚丈量了一圈。
一路上,她发现那些呆板的山阳之民开始有了变化, 确切地说,是每天都有变化。
“姑娘,昨天这糖葫芦卖完了,今儿特意多做了一串,给您,承惠一角铜字儿。”
唐呼噜拿着糖葫芦,看着卖糖人走远, 慌忙跟上来。
“他居然记得我诶!他们不都是假人吗?!”
剑影李忘情没有理会她,她停在一处稻田边,又不走了。
她这种走走停停的举动, 唐呼噜这几日已经习惯了。
每当她以手按剑, 就代表在山阳国里发现了残余的邪祟。
对,现在那些玩意儿在她剑下已经不配称神了, 无论强弱, 那把剑总能摧枯拉朽地吞噬它们。
此时稻田里, 有个脖子上带着骨牙项链的巫师在跳舞,口中含了一口酒, 喷在点燃的稻穗上,“呼”地形成一道火柱。
周围的凡人围跪在一起, 脸上露出憧憬。
“那是什么?”
“此地有蝗灾了。”剑影李忘情解释道。“他们在拜蝗仙。”
人们耕地为生, 自然有季节轮换, 有天灾人祸,当人力无法应对天灾,就开始祈求世上有神明相助。
唐呼噜看那“蝗仙儿”上蹿下跳,一时间五官皱起,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唉,世无修者,骗子当道。”唐呼噜道,“我帮他们把这蝗仙杀了吧。”
说着,她正要动手,被剑影李忘情拦下。
“你不能杀他,凡人的问题,不是剑可以解决的。”
唐呼噜不解:“为什么?你的剑杀那些邪祟如猪狗,怎么连个骗子都治不了。”
剑影摇了摇头,身形一幻,瞬息消失,风中只留下一言半语。
“你在这里待两年,我先去除掉别的邪祟。”
唐呼噜大急:“哎!你得带我出去呀,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山阳国吧!”
“那你想回苏息狱海?”
唐呼噜陡然沉默。
那倒是,山阳国不受洪炉界三尊监视,只要自己出去,凭她弄丢了荼十九的过错,加上体内的死藤,出去马上就会被感应到。
“且珍惜当下吧,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七百年也不过吹灰一霎。”剑影李忘情留下这段神秘的话语后便消失了。
唐呼噜骂了一声,留在这处村子里默默修炼。
恶人不会多管闲事,剑影说的两年就是两年,这两年间,蝗灾去了又来,饿死了许多人。
那位“蝗仙”声称,只要每年上贡,蝗仙会按信徒的心诚程度分今年的米粮。
他能让一小部分信徒吃饱,底层的人,饿死就饿死了,只要蝗仙在,他们就会有更多的信徒。
到了第二个年头,唐呼噜看着那越长越像蝗虫的巫师,心里默默明白了什么。
这里的的确确有邪祟,不在剑下,在人们心里。
直到某一天,破败的村口出现了唐呼噜熟悉的身影。
她大喜过望,以为李忘情回来接她了,等靠近了却吓了一跳。
“你修为呢?”
眼前的李忘情,何止修为,连剑都没有了,她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文士袍,满头黑发被一枝不知是杨树还是桃树的孤枝挽着,正抱着一箱书,跟村长说话。
见了唐呼噜傻站在那,李忘情跟村长交代了两句,回过头来上下打量她。
“是你啊。”
唐呼噜用神识上下检视,狐疑道:“你本体呢?”
“这就是我的本体。”
“啊?”唐呼噜挠着耳朵,“你跟那谁不是一起的吗,他人呢?”
“嘘,别提他的名字。”李忘情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左右,“我最近跟他打了个赌,他随时会来捣乱。”
说话间,已经有几个小孩围过来,轻易把李忘情手里的书箱抢走,顶在脑袋上大呼小叫地往村里跑过去。
李忘情无奈地从地上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如你所见,这两年我四处办学塾,教小孩认字。”
“哈?”
唐呼噜足足愣了十几息,她一脸思索,随即将灵力聚拢在掌中,一掌朝背对她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李忘情袭击而去。
孰料,她掌中蕴含的灵力却穿过李忘情的身体,甚至也穿过了她前面那些小孩子的身体,轰然一下打在最前方的老树上。
老树的树桩被打穿,扑簌簌地落下一片片枯黄的叶子。
小孩们看不见灵力轨迹,见到叶子落了满头,大叫着“下雨啦”,迅速把书箱丢在一边,在叶子雨里闹腾起来。
“别费功夫了,如果你还想出去,灵力只会越用越少。”李忘情拍了拍书本上的灰,“此地,仙道禁绝。”
唐呼噜瞳孔一缩,她不是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知道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只记得在死壤母藤的核心地域,每个人无论吃什么都会感觉到无止境的饥饿,大祭司说过,如果母藤完成了最后的蜕变,那祂的死藤所在之地,都会遵循‘饥饿’的法则,他们称之为某种规则之力的‘神国’。”
说到这,她看着李忘情,咽了一口口水,眼底露出一丝敬畏。
“你……现在……是在铸就自己的神国吗?”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为什么只有那执剑的李忘情可以在山阳国里巡狩邪祟,她就是在捍卫自己的领地。
“神国……”李忘情抱起书,望着天穹,摇头苦笑,“我能有什么功德,不过是苦苦挣扎……若是这样都能成神,难怪太虚之中,到处都是邪孽横行……”
她说到这里,沉静的眸底掠过一丝苦涩,而后转为一丝淡笑。
“不说这些了,你既然来了,就跟着那些孩子们一起来开蒙吧。”
“哈?开蒙?我都几百岁了,我开什么蒙……”
唐呼噜摸不清李忘情想干什么,只见她在三天之内,就和村里谈好了学塾的事,正好大人们白天去耕地拜蝗仙,那些乱跑的小孩就此也有了个托付。
很快,就到了开课第一天。
唐呼噜坐在最后一排,前面都是交头接耳的小孩,上面的李忘情显然不是第一次教课了,三言两语让课堂安静下来后,就让孩子们翻开书本。
“不就是‘洪炉有界,天圆地方’那一套吗……”
踏马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荼十九坐在这儿学习?
等到翻开书本一看,脸上的不耐就转为了迷茫。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球,天不是圆的,地也不是方的,甚至日与月也皆是虚假,实则是一大一小两颗星峦,彼此旋转在无边无垠的太虚之中……”
“而我们所居住的地方,就像是有人把一只皮球剪开,翻过来,把所有人缝在了里面……”
“所以我们需要把自己变成针,戳破这只球,才能看见外面最真实的银河……”
“银河上没有仙人,只有无尽的死寂……”
小孩子们认真地听着,他们是第一次认知这个世界的模样,因此也无人提出异议,看着李忘情用两颗皮球做比方,在手中旋转。
他们被其吸引,有的问顺着山阳国上的神决峰能不能去抓那些星星,有的问为什么他们被关在球里还能看见银河……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这一天,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唐呼噜留在堂里,宛如被突如其来的知识给玷污了似的。
“为什么你明明是胡说八道,我却觉得很合理。”
李忘情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含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讲的是大道天音呢?”
大道天音,人间至理。
修士那冥冥之中对天地的感应,会指引他们相信正确的东西。
唐呼噜在原地坐了许久,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就是你在山阳国受到的传承吗?洪炉界的真相?”
李忘情不置可否,此时,学塾外面一阵哭闹,只见几个小孩被他们怒气冲冲的父母揪着耳朵提到窗户外。
“你都教了我们家小孩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地里的粮食是蝗仙赐给我们的,我们生来都要赎自己的罪,赎完了才有干净的米吃!”
说话的,显然是“蝗仙儿”的信众。
唐呼噜一言难尽:“这比我们苏息狱海还离谱。”
面对外面的吵闹,李忘情不为所动,问她:“你们哪儿是怎么个信法儿?”
“尘归尘,土归土,反正都要归藤母。”唐呼噜翻了个白眼,手里随意搓了颗冰锥,“呲溜”一下朝人群飞过去。
她原本只是觉得烦,没指望灵力打中这些凡人,却没想到,这一下,冰锥径直穿过人群中,那披着五彩衣裳的“蝗仙儿”大腿,打得他血流如注,瘫倒在地。
“这……”
“他选了鬼神之路,就会被我们看见。”
李忘情叹着气将书本收好,此时那长得一副蝗虫脸的“蝗仙儿”气急败坏地扬手一指——
“这里面都是传扬邪说的异端!给我烧!烧了明年就能丰收!”
话音一落,村民们点起火把,将不大的学塾点燃,一片叫好声中,夹杂着一些小孩子的哭泣。
“夫子,对不起……”
“太过分了!不就是神迹吗,让这骗子装神弄鬼,还不如我来!”
唐呼噜大怒,撸着袖子就冲了出去,随手一指,土地里蹿出一条条藤萝,将“蝗仙”高高吊起来,在他的惨叫声中,生生被撕烂。
村民们四散奔逃,然而下一刻,他们却又看见了唐呼噜扬手一道布雨术降下,一片云凝聚是私塾上方,大雨哗啦落下,浇灭了火焰,甚至连烧掉的部分也在转瞬间被修补好。
“管你是蝗仙儿还是骗子,老娘忍你两年了,可算是……”
唐呼噜嘴里埋怨着,正想向李忘情邀功,却见她摇摇头关上门,而面前却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的村民。
“仙人!您是真正的仙人!”
“请留在村里,我们、我们可以把造水车的钱拿来供奉您!”
“收我们的孩子为徒吧,您要多少供奉都可以……”
唐呼噜也明白过来,自己成了新的“蝗仙儿”。
哪怕她声嘶力竭地让他们把孩子继续送去学堂,这些愚信也仍在不受控制地蔓延。
她仿佛明白自己犯了错,干涉了李忘情传道授业,索性施了个障眼法,把自己也变成个小孩儿,开始跟在李忘情身边,不厌其烦地一家家拜访,请他们把孩子交给她学东西。
“学那些有啥用,我们地都卖了,改天就带孩子去寻仙访道去!”
如是过了三个月,李忘情一无所获。
直到某一天,她发现唐呼噜也不见了。
“大概是觉得无趣,准备离开山阳国了吧。”
这也在李忘情的意料之中,第二日,她提着书箱,来到村里最穷苦的一家,去了之后,却发现这家人昨天走了,但在米缸却留下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从米缸缝里抠米吃,见了李忘情,瑟缩在缸底。
李忘情叹了口气,大概是旱灾之下,养不起了,就把女娃儿留下了。
这样的事,在洪炉界也并不鲜见。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出门想找个人问问,却发现村民们都围在一处。
“验灵根十文,推吉凶百钱,算姻缘分文不取。”
声音清越干净,隐约透着一丝讥诮。
李忘情眼皮一跳,扒开围着算命的人,一脚踢翻了算命摊子。
“说好的今年不见面,你来干什么?”
障月:“话是说好的,可万一你想我了呢?”
李忘情噎了一下,绷着脸道:“我是说除非遇到天大的事……”
“这就是天大的事。”障月的目光瞥向李忘情怀里的小女孩,“你看,这不孩子都出来了吗?”
“这是我学塾的第一个学生。”李忘情推搡着他,“走走走,你在这儿只会天天裹乱,害我分心。”
“我只是来提醒你,又到了该修剪‘枝叶’的时候了。”
他说完,周围所有的村民倏然消失,原地出现了一棵树。
这棵树只有齐腰高,上面生出两条树枝,上面闪烁着诡丽的花纹,只有李忘情能读懂上面的文字。
这是山阳国未来即将发展的两条路——人之路,与神之路。
人之路生长艰难,而旁边的神之路,虽然经过数次修剪,却还是茁壮成长。
李忘情叹了口气,握住人之路的枝条,瞬间,脑子里出现了许多信息。
粮谷丰收了没几年,地力耗损殆尽,加上天灾,连年无雨,导致人们又开始向往天降的神明帮助他们解决一切。
“在去年的选择里,你剪掉了神之路的方向,死去了三成的人。”
障月眸色幽微地看着李忘情将刀刃压在神之路的枝条上,继续提醒。
“这一次修剪,会死掉一半人。”
李忘情一怔:“为什么?”
“人饿到一定数目,会诱发战乱。我必须提醒你,哪怕是愚公文明,在早期也是通过建立某种信仰,用以凝聚人心渡过难关。”障月说道。
李忘情:“人真是古怪,不管是拯救他们,还是伤害他们,他们都能信仰其为神。”
“那你要试试妥协吗?”
李忘情沉默了片刻,目露坚定,将神之路的枝条“咔嚓”一下剪掉。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他们做选择,如果我输了……”
“陪我回去取回本体,我带你离开这里,至少,你不会看见洪炉文明的末日。”障月搂住她,手指没入她发间,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不必害怕,我永远都会在的。”
诱哄似的话语这几年反复在她耳边响起,李忘情抬眸凝睇,忽地粲然一笑,将手中象征着神的职业插在他发间。随后,她猛地抓住他的衣领,迫使他靠近下来,狠狠地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别忘了我是一口剑,不与天地争锋,算什么剑器。”
……
捡来的小女孩还不会说话,李忘情给她起名叫米花糖,因为她见了大米和糖就走不动路。
喂了半年后,小女孩脸上的肉长得丰润起来,五官越发熟悉,看起来和出走的唐呼噜有一点像。
她生得漂亮,有一回李忘情给她打扮得像个瓷偶娃娃,出去玩的时候轰动了全村的小男孩。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小崽子们便到学塾来偷看米花糖。
“我只跟认识一百个字以上的人玩儿。”米花糖高傲得宛如村花。
于是,上课时,窗户上的小脑袋越来越多。
没几天,学塾里面落灰的桌椅就被新主人蹭干净了。
李忘情李夫子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劝不来的学生,最后竟是以关起门来偷学的形式上起了课。
“夫子,有时候诱之以色,总归是有点用的。”
入秋的时节,障月抱着枕头,不让李忘情起床。
“你少来这一套,今天下了学还要上门去家访呢,我总能说服他们爹娘名正言顺地……”
“晚点再说,晚点。”
秋风瑟瑟的时节,危险的邪神二话不说地将人勾进了被窝里。
到了日上三竿,李夫子急急忙忙掩盖住脖子上秋后的蚊子咬痕,踢拉着鞋子,来到学塾里时,诧异地发现里面已经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米花糖坐在夫子的位置上,手里卷着书领读着。
等到读完,下面有小孩出声询问。
“糖糖,我爹娘说,老天爷再不下雨,秋收的粮食以后再也过不了冬了,和这书上说的不一样啊。”
“不会的!”米花糖高声否认,“咱们要学的本事不是跪天跪地,是去学着修水车,盖水坝,从我们这一辈起,再也不要指着老天爷落泪过日子!”
李忘情在窗外驻足良久,直到读书声再次响起,她背过身来,沿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一行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天空中好似又有雪落下来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一把伞斜靠在她头顶,为她挡去雪花。
李忘情抬头,流着泪,扬起一个笑容。
“障月,你说,火烧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