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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归凡 所以我会克制,……
山阳国荒野。
“洪炉有界, 天圆地方。
西极罚圣,燃角东荒。
莽莽凡生, 百朝辽疆。
草木难孳,苏息死壤……”
一只蛇形邪神挣扎着从红色的泥淖中爬出来,它已经被死壤母藤吃了一半,继续蚕食血肉时,看见了一群牧羊。
白色的牧羊,团在一片青草地上,随着醉酒的老牧人, 它们所过之处,被糟蹋的土壤重新长出了青草。
蛇形邪神迫不及待地追上去,但牧群的幻影一下子又出现在远处, 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绿茵之地。
他在放牧, 所过之处,山阳国的土壤不断焕发新生。
蛇形邪神为此疑惑, 它打算再度张开巨口, 施展吞噬时, 眼前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一声剑鸣响起,模糊的影子穿过蛇形邪神的躯壳, 它燃烧了起来,化作一片晶尘, 被吸纳入人影中。
转眼间, 模糊的人影变回一口熔火长剑, 落进了李忘情手里。
“藏拙境界,能分化出剑影代替主人修炼。”李忘情将燬铁剑放开,望着远处残破的大地里,处处邪神的踪影, 抬手一指,“去吧。”
再过个几百年,剑影修成人形,回归她原身时,她便能完成蜕变。
剑影分身带着燬铁剑去往了远处,李忘情转身踏上青草地,一步一步,靠近了那片白色的羊群。
终于,她触摸到了那些白羊,从里面抱出一只绵软的羊羔,看向放牧的山羊王。
“外面的邪祟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回城里去?”李忘情问,“阳帝。”
听到李忘情点破他的身份,山羊王脸上没有神明波动,他从羊群里掏了掏,捡出两壶酒,分了一壶给她。
“你到了我这个心境的时候,也不会想回到过去的。”
李忘情垂眼看着手里的酒,问:“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笃定我的将来?”
山羊王:“那不然呢,你还觉得你有机会变回那个混吃等死的凡人吗?”
他说着,灌了一口酒。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见识见识刑天师手上的不世之剑,于是仗着修为挑战你们行云宗……对,那时候你在刑天师手上并不驯服,燬铁本性让你同我恶战了百日,直至把行云宗的山门道场劈成三座。”
原来行云宗的山是我劈的。
李忘情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没有人跟我讲过。”
“这就是刑天师头疼的问题,燬铁本就是神祇尸骸,不是修士能操纵的,尽管我们已经很接近神明了……”山羊王有些半醺,“可我们修士和神祇不同的是,我们仍然有一半属于人,属于一个飘零在寰宇太虚中的‘文明’。”
“所以他决定把你制成人形,起初只造出来一个疯狂屠戮的怪物,一旦失控,他就把你回炉重炼。”
“再后来与人接触得多了,你越来越像人,到了你现在这个形态,燬铁的力量已经如臂使指,所以不止三尊,连那些个东西也想来抢夺。”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栖息在暗处的邪祟中,不少贪婪的视线仍然粘在李忘情的身影上,但很快被李忘情放出的燬铁剑影扫灭。
李忘情喝了一口酒:“原来洪炉界发生过这么多事,既然无人记得,想来也是他们的‘光阴鲤’被篡改了吧。”
山羊王点了点头。
李忘情:“那我还能找回光阴鲤中寄存的那些记忆吗?”
“我不太同意这么做,整个洪炉界,尤其是剑修,本质上都是凶刃,一旦拿回光阴鲤,里面积攒了千百年的、关于回炉重造的恨意就会瞬间爆发。”
山羊王说着,突然又笑了笑。
“嗨,我倒是想起来那家伙提过,光阴鲤它就不是什么术法,是秩序阵营‘岁月逝者’的部分权柄。”
“那是说什么?”
“简而言之,太虚之上,俯视万界文明的神祇所在,是一个被称为‘天幕法庭’的地方,在那里,秩序与混沌争斗不休,光阴鲤就来自秩序阵营中掌管岁月的神,是祂的权柄之一。”
“既然是神的权柄,又怎么会流落到在我们洪炉界这里?总不会又来一个神吧。”
“那必然是有混沌阵营的邪神抢的了。”
哦,明白了。
李忘情不由感慨:“他可真是劣迹斑斑啊……”
“不法天平,你听听看,这像什么好词儿吗。”山羊王没好气地指着周围,“多少次历史重演,这些个低等邪祟,没一个想招惹他祂的。”
“阳帝,如果,我是说如果……”李忘情问道,“如果我送障月去苏息狱海拿回他的本体,他也会和三尊一样,视洪炉界为玩物吗?”
山羊王好笑地看着她:“混沌阵营俯视万界,在无数星峦间引发争战,为的就是筛选出更适合存活的文明。你可以说祂们残忍,但你要相信一个邪神想跟你一起守护人世,才是个笑话。”
李忘情握紧了酒壶。
她早就知道了,她和障月相处的每一天,都不过是一晌贪欢。
“不过,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山羊王忽然又说道,“光阴鲤昭示,一个人的性情如何,是记忆的长短决定的,你承接了山阳国的天命,使其免于火陨天灾,山阳国也会给你一个回馈。”
“你是说……”
“七百年。”山羊王说,“这是没有经历过火陨天灾的山阳国还能存续的时间,我们将与修真文明割席,山阳国会像我在那片星峦的旧友所讲的故事一样……”
他朝李忘情伸出手,李忘情会意地取出天书,递给他。
山羊王抚摸着天书上盤刻的字迹,语调难得地柔和。
“我的旧友只是一个凡人,他最后的那几年,哪怕病魔缠身,也要写下这些,想让我知道他所在的愚公星峦是多么辉煌的一个文明。”
“牧民驾着钢铁战驹,五行在燧火中燃烧,他们不会呼风唤雨,却靠着双手征服大地与瀚海,最终冲破星河,跨越天与天的交界,最终才来到我面前。”
分明讲的是陌生的文明,却不知为何,李忘情发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她去过那片轩辕九襄守护了五十年的星峦,当时她还不了解,这是怎样的一次接触。
现在想想,那是两个文明间早已注定的命运,太虚中无声的战火间,彼此都窥见了寰宇之中的真相。
障月,不,应该叫做“不法天平”也加入了这一场豪赌,只是她还不知道,他下注的到底是谁。
洪炉界,还是那所谓的“愚公文明”。
“七百年,你可以作为一个凡人,看看这个国度的变迁,也看看那位傲慢的神明,能否在这七百年里,记住自己是个凡人。”
李忘情深吸一口气,说:“七百年,只足够一个修士勉强触摸到天顶的短短岁月,你想让凡人凭一己之力踏上星河,很难。”
“我已经失败了无数次了,只要不是被火陨天灾毁灭一切,我相信我的百姓总会找到出路。”
山羊王言罢,喝干最后一滴酒,懒羊羊地躺回到羊群中。
羊群又开始向前慢慢挪动,脚下喜人的绿茵再次生长,相信很快,山阳国的城墙下,战火纷飞的土地,会再一次化作绿野。
李忘情躬身行礼,良久,她慢慢走回山阳国的国度。
燬铁剑影化身飞回来,似要融入她的身躯,被李忘情制止。
“你就在这里,从今天起,你就是山阳国伏妖司的李忘情,邪祟未灭之前,不要回归本体。”
剑影化身看不清五官,但已经产生了一丝灵智的它显然有些委屈。
“去吧,我要做七百年的凡人,在此期间,你的力量会随着屠戮邪神而不断增长,相信我离开那里之后,离灭虚就已经不远了。”
李忘情说罢,抬手点在剑影化身额头上,身上最后一丝灵力也送入化身体内,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红衣李忘情。
只是这一位,看上去杀性更盛。
“别放任何一头邪祟进来。”李忘情交代道。
“我会杀到祂们怕。”红衣李忘情回道。
李忘情点点头,返身回到山阳国。
……
山阳国的国都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火陨天灾在老百姓们看来,不过是天上的晚霞突然变得更艳丽了些,而后又恢复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
李忘情在城里转了两圈,没有找到障月,倒是路过观星司时,发现这里门可罗雀。
她走进去,看见缇晓正拿着扫帚,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缇晓前辈。”李忘情走过去,试探着问道,“您还认得我吗?”
缇晓转过身来,她眉目如旧,眼神平和。
“当然认得,只是历史被更改了,我不再是修士了而已。”
果然,她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李忘情不免又想到了沈春眠。
“缇晓前辈,抱歉……”
李忘情拿出那口沈春眠死前交给她的啼血剑,这并非幻象造物,在山阳国之外,它是真实存在的。
缇晓接过那把剑,碰触到的瞬间,她的眸中又多了一丝人性。
“你有没有听说过天书上有句诗?叫做‘花开堪折直须折’?”
李忘情恍惚了一下,她似乎还真的有所印象。
天书上传习天下的诗文很多,但因为无益于修炼,一直被修士们诟病。
“我听过,但师姐和长辈们不允许我读那些,他们说,有碍长生。”
缇晓笑了笑:“长生是岁月的骗局,你不要学春眠,修炼到最后,穷极一生都想找回当年那朵枯萎的花。”
她说完,指了指城西。
“你家的花在城西的桥上等你,去吧。”
……
李忘情找到障月的时候,他正在一座桥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夕照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连李忘情的影子和他挨在一处时,他都罕见地没有动。
桥下有人迎亲,吹吹打打地路过,他看得出神,似有一片喧嚣的红云飘过眼帘。
李忘情拿肩膀轻轻怼了他一下。
“这位神尊,你打算不理我到什么时候?”
“……”
“大太子?”
“……”
“死狍子,吱声。”
李忘情见他还是不说话,转身想走,却被障月一把拉住。
“终于肯理我了,那去苏息狱海的事你是怎么想……”
障月抬手指着桥下吹吹打打的迎亲队,开口打断她。
“我也要。”
“啊?”
“我们成亲,就从今天起。”
天边云霞漫天,灼进了他黑沉沉的眼底,再没有一丝笑意。
“这是一场交易,你教我凡人的一生,我就答应你。”
……
六个时辰后,月上柳梢头。
山阳之主的权柄能让李忘情轻易把自己安排一个身份,但饶是如此,她仍然想不到,凡人一天之内安排一场婚礼是这么麻烦。
“恭喜新娘子啊。”“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李忘情:“大家吃好喝好。”
她没敢去打扰熟人,只是悄咪咪地找了个巷子,火速置办房产、扯了红嫁衣、办了酒席、再邀请街坊邻居来赴宴。
唯一让她困惑的就是……
“凭什么是你坐在新房里蒙着盖头等我啊!”
累得像条狗的李忘情踹开门,看见障月坐榻边,顿时来气,摔上门噔噔几步坐到他旁边,扯下身上的大红花丢在一边生闷气。
“明明不是这么弄的。”李忘情撑着脸,小声嘟哝,“我也想装装样子等夫君来挑盖头来着……”
她在外面有些吃醉了,山羊王虽然人不在,但听说了之后还是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送来了烈酒,一通下来,喝得她满脸通红。
“那好,明年再结一次,换你来。”
李忘情听见这句话的同时,障月的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修长的指节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的手拉下了红盖头。
李忘情呼吸微微一窒。
其实她罕有称赞障月的容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的确有让她想妥协点什么的冲动。
这一刻,她突然有点紧张。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突然想……想成亲。”李忘情的声音逐渐细若蚊呐。
“我怕我会忘记你,所以我想用这七百年来记住你。”
障月牵起李忘情的衣袖,慢慢卷起来,让她靠近自己,随后绽出一个让她熟悉的笑。
他也不主动,只是一手紧紧着她的腰,一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现在是不是该礼成了?”
李忘情的心腔里,不可抑制地重重跳动了起来。
长生是岁月的骗局,这一刻她的确感觉自己被欺瞒了太久。
她捂住障月的眼睛,仰首慢慢贴了过去。
起初只是羽毛般的轻触,但对方很快被点燃了本性,纠缠间,呼吸渐稠。
最后分开的时候,便换李忘情用手背捂着自己的眼睛,躺在红锦间,透过指缝,她觑见了障月撑在她上方,眼底逐渐染上一层彼此心知的欲念。
他抓住李忘情的手,贴在脸颊边,轻轻蹭着。
“不教我点什么吗?”他嗓音微哑,“你知道的,我学什么都很快的。”
“……”
李忘情什么也没说,倒不如讲,后半宿,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原本以为仗着自己虚张声势的阅历,能更游刃有余一点,没想到徒弟青出于蓝,趁着她是凡身,在几近熬到天明的时候,把她近十年以来夜半独处的记忆都替换成了今晚。
十几年份的春闺幻梦叠加起来,差点没把人玩-坏,收回的时候,李忘情连气急败坏的力气都没有了,通红着眼睛问他想这么做多久了。
“我一直都想这么做。”障月还是永远只会说实话,“我每一次融合回归,都想过如何迫使你献祭,让你意志泯灭,永沦长夜……最后,完全属于我。”
“‘但是’呢?”
障月亲了亲她的眉眼,徐徐绽开一个柔和的笑。
“但是我更喜欢和你一起等天亮,所以我会克制,许你自在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