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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浮月山是玉姜的最初,也是暗无边际、将她死死困住的囚牢。

  曾在那里得到过的温暖,而后都化为了尖刺,根根戳在她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以至于在一切发生的刹那,她的惊愕大过于理智,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除妖邪时,许映清曾受重伤,差点丢了性命。

  是玉姜将她从血水泥潭中背了出来。

  那时的许映清伏在她的背上,小声地啜泣着,说自己再不会如此冲动行事。

  玉姜只是将她背好,嘱咐道:“下次有应付不来的情况,记得叫上我。”

  “我的影蝶不见了。”

  “那你不会写信吗?只要收到你的信,我一定会赶来。”

  后来玉姜第一次收到许映清的信,便是被告知师父出事了。

  真好,师妹果然是最了解她的人。

  沈晏川无法将她带回浮月山,许映清只是随手而为便做到了。

  这才是最痛的地方。

  比剑阵还要痛。

  玉姜往前走了一步,双眼之中的神色让许映清琢磨不透,便愈发地不得安心。

  “过去之所以是过去,便是因为覆水难收。”

  “我……”许映清想辩解什么。

  玉姜却道:“原谅不原谅的,没有意义了。她已经死了,不是十年前,而是剑阵之中。你若想寻求安慰,她只怕做不到。”

  说罢,玉姜头也不回地转身便往山下去。

  许映清想跟上去,却被罗时微横着的剑逼退回原地。罗时微态度依旧不算好,道:“许映清,你该回浮月山了。”

  许映清倒是希望玉姜恨她。

  至少恨代表着浓烈的情绪,代表着一切还有可以偿还的余地。然而,玉姜竟就这么与她表明了身份,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往后再遇见,便是陌路。

  或许还会成为刀剑相向的敌对之人。

  那时,玉姜也不会再顾念她是曾经的师妹了吧……

  “师姐!”

  她唤了一声。

  玉姜的背影只是微微停滞,片刻之后,她还是走了。

  下了山,沿着江水往西走,残阳刺眼,玉姜抬手遮挡着。

  罗时微跟在她身后,回想着方才她们说的那些话,张口欲言,半晌后又忍了回去。

  “有话就说。”玉姜道。

  罗时微问:“你就这么与她表明身份了?”

  “本也没想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份。当时只是想将云述留下,想了个万全之策。我并不打算一直如此‘东躲西藏’。该来的既然会来,不如早点来,别耽搁我做其他事。”

  对于她说的这番话,罗时微只是意外,却并不惊诧。

  十年来玉姜虽改名换姓,并不露面,却从未遮掩锋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逐渐被势大的问水城夺去,日日夜夜盯着她,恨不能从这个横空出世的所谓女魔头身上咬下一口血肉来,她却仍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走就走,不将这些烦扰放在心上。

  罗时微这样无所顾忌之人也免不了担心,几次劝说她小心行事,莫要被人发现行迹。

  彼时玉姜只是随口应上两句,便还是将这些话当作耳旁风了。

  若说之前罗时微以为她是轻敌,今时才算是这的明白。

  玉姜从没想过躲。

  本以为她经过那些磨难之后收敛了,却不曾想,玉姜就是玉姜,从来都没想过改变。

  “玉姜。”

  罗时微这些年很少唤她的全名,玉姜不由得停下来,转身,问:“怎么了?”

  罗时微道:“之前,我以为你怕了。”

  玉姜轻笑一声,道:“我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倒是你,不见当年的锐气了。”

  “?”

  罗时微脸色稍暗,一下子被点着了,追问:“玉姜,你什么意思?你骂我呢?”

  玉姜轻轻扬起唇角,叹息一声:“我可很久没见你练过剑了。你这修习天资本就不怎么样,还不勤学苦练,当年口口声声要超越我,做天下第一剑修……啧,我看是不行了。”

  “……”

  罗时微的性子本就经不得激,此时更是直接拔了剑,道:“我还没说你呢!你多久没拿过无落剑了?我就算不练,也不比你差!你敢与我比吗?”

  玉姜一步也不停留,一会儿功夫已经走出好远,头也没回地向罗时微挥了手,声音懒散:“等我回来再说。你送到这儿吧,回去晚了,你娘出关发现你不在,又要罚你了!”

  这人的脾气果然是没变,这么多年过去,气人的本事着实见长。

  罗时微被气笑了,捡起地上掉落的一颗果子朝玉姜砸过去。

  谁知玉姜如后背生眼一般,抬手轻轻便接住了果子,还扬声:“谢了!”

  *

  到月牙镇时,天尚未黑透。

  传闻此地民风淳朴,常有夜不闭户之事。如今瞧起来却并非如此,不本应升起炊烟的时辰,家家户户便早已落锁,似乎在害怕什么。

  夜里起了雾,荒村之中的小径逐渐被漫起的雾气给遮盖了。来时路上碧空如洗、晚霞灿烂,可知会是个晴夜,眼下玉姜抬头,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一切都是混沌模糊的。

  入荒村的路口,有一座石碑。

  玉姜伸手拂去其上的灰尘,想看清楚荒村的名字是什么,谁知却发现这并非是刻有村子名字的路碑,而是——墓碑。

  玉姜的手僵了一下,收回去,仔细辨认刻的字,却只看清“黄泉”二字。

  字的下面隐隐透出一丝发灰的红痕,像是才干透不久的血迹。

  玉姜轻轻笑了。

  这把戏好像在哪见过。

  她慢慢地往浓雾深处走,忽然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看去,却发现是一张面目扭曲的人脸,空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后面的脚步声也近了。

  与其被动,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抽了袖刀,干脆利落地转身,反手将身后之人制住,直接压在了快要倾塌的泥墙之上,以袖刀低抵住了咽喉,顺手捂了他的嘴。

  “嘘。”玉姜不许他说话。

  忽然被人压在墙上动弹不得的云述,从震惊之中回神,终于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又是她!

  没许他说话,云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此处是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屋,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去大半,只剩一根孤零零的横梁未曾倒塌。

  头顶上似有水滴滴落。

  淋到了云述衣袖时,他方惊觉那是血。

  听从玉姜的话,云述没再抗拒,也不再挣扎。

  周围漆黑一片,玉姜微微闭了眼睛,静下心来感受四周的一切声响,终于,趁机向后扔出袖刀,短刀直直刺进了横梁,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应声而落,骨碌碌地滚到了两人的脚边。

  是人头。

  玉姜捏诀,屋中的烛台亮起。

  她从容捡起了这颗“人头”,玩笑似的忽然举至云述脸前,云述半是惊心半是嫌恶地闭了眼,接着便听到玉姜朗笑出声。

  “仙君,你害怕这个啊?”

  玉姜轻轻一捏,这“人头”竟直接如纸般碎掉,成了她掌心薄薄的一张傀儡符。

  “不是人?”

  玉姜道:“当然不是。此处是月牙镇,距离最近的仙府便是华云宗,没什么妖邪敢堂而皇之地在此处作乱。就算有,也不敢明目张胆,直接在荒村入口设一个墓碑。除非……”

  云述接了话:“是装神弄鬼。”

  “仙君真聪明。”玉姜笑着看他。

  “……”

  此人当真是说不上两句正经话便开始各种戏言。

  云述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往远处走了两步,与她清晰地划开距离:“我还没问你,跟踪我做什么?”

  玉姜反问:“谁跟踪你了?大路朝天,凑巧碰上了。”

  “我有事问许映清,回去寻她,正巧见你下山途中与她说话。紧接着你就出现在了这里,我很难不怀疑你的用心。”

  此时玉姜正秉烛照着这处破屋的环境,云述一言出,她直接停在了原地,回头,轻声问:“你听到了?”

  云述不知她意,只道:“听到什么?”

  玉姜终于松了口气。

  在与许映清说话时,她都没察觉到身侧有人,想来是云述所在距离足够远。

  既然够远,大概便听不见她们之间的对话,只能这般猜测。

  她缓声道:“我只是随口问问。”

  “姜回。”

  “嗯?”

  “你到底是谁?”

  玉姜望向他,问:“仙君这话倒是让人听不明白了,你都唤我的名字了,还问我是谁。”

  此次离开问水城,本意是算计沈晏川。哪想沈晏川没碰上,遇到了这位难缠之人。依照她的计划,本应是甩掉云述之后直接返回问水城,但她听到了易魂阵……

  纵使十年过去,昔日情分已经归了尘土,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云述送死。

  尤其是,为她而死。

  玉姜不知如何阻拦,又没想好如何与他吐露实情,一切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搁置着,以至于玉姜甚至不知此刻该不该看向他的眼睛。

  云述道:“我只是觉得……”

  “罢了。”

  罢了。

  她反正不在了。

  纵使出现了一个再相像之人,又有何意义?

  想到这儿,才打算问的话又被他给咽了回去。背靠着墙壁拢袖,闭上眼睛,道:“睡吧,就算是装神弄鬼,借此唬人,也要等天亮了才好查验。”

  玉姜笑了:“我以为你会说,最蹊跷的是我。”

  云述没应声。

  微弱的烛火照亮了云述的侧脸。

  他看起来清瘦很多,与从前大不相同。虽说是一样的好看,却少了温和与从容,拧着眉心仿佛有化不开的情绪,无从开解。

  又想起那夜,他让她看到灵元之中的残息。

  玉姜忽然心软,问:“你方才要问我什么?”

  只要他问,她会说。

  可是云述只是拢了拢衣袖,侧过身去,背对着她,轻轻地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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