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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阴虎符(十二)


第129章 阴虎符(十二)

  奚玉生年七岁那年, 一只燕子在他寝殿的檐下安了窝。

  他每日习完书,都会趴在窗框上,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目睹了这只燕子勤勤恳恳去各地衔来树枝, 一点点将鸟窝搭建起来, 然后孵出一窝幼崽。新出生的幼崽叫声吵闹,宫人拿着长棍想去捅了鸟窝,却被奚玉生拦下。

  东宫整日静谧无声, 这窝新来的生命给他的生活添了几分色彩, 更何况年幼的奚玉生可以将任意生物当作朋友, 对这窝燕子自然十分喜爱。

  只是好景不长,有一日奚玉生的清晨没有在幼鸟的叫声中醒来, 外衣都没穿好, 赤着脚匆匆跑去看,就见原本挂在檐下的鸟窝已经破碎, 里面的幼鸟不知所踪。一问宫人才知,原来日出时大燕子出巢觅食, 不知哪里飞来个鸟, 竟将几只幼鸟吃了,当值的宫人瞧见了匆忙拿长棍敲打震慑恶鸟离去, 却也已经晚了, 鸟巢里只余下一些残骸。

  奚玉生闻言落泪, 大为伤心。然而那离巢觅食的大燕子回来之后, 面对惨状却并没有弃巢离去, 接连好几日都绕着巢飞,发出恰似悲鸣的啼叫。

  后来永嘉帝听闻此事,进东宫看望奚玉生, 将年幼的他抱在臂弯里,父子二人站在檐下,一同看着盘踞鸟窝,声声啼哭的燕子。

  父亲的肩膀宽阔而充满力量,即便抱着半大的奚玉生,也能稳稳地站着,好似什么都不会将他击垮。他对奚玉生道:“玉生,你看,血缘便是这世间最牢固,最不可割舍之物,连这般脑子只有核桃仁大小的牲畜,都会困于血亲之悲。”

  “此物永远是人生来就带在骨子里的软肋,再痛恨也会打断骨头连着筋,当你找不到一个人的破绽时,以此下手,绝不会出错。”

  奚玉生素来谨记父皇的教诲,即便许多年过去,此话仍牢记在心,明白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莫过于血亲。

  然而此时他看着城墙之下那排列阵前的几个囚笼,好似受了当头一棒,痛得双目发黑,心筋抽搐。

  他从未想过,自打他记事起便仰望,崇敬的父亲,泱泱大夏的君王,教导他“心怀悲悯,仁治天下”的人,竟在几十年前做出如此有悖人伦的残忍之事。他建立在心中那巍峨的宫殿,日日夜夜所奉行的教诲,在这样残忍的画面下开始分崩离析。

  父亲的脸他看了二十余年,却在今日觉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笼中四个男子皆像是受过酷刑,身上布满血痕,年长者已奄奄一息,生死不明。余下三个年轻人状态也不佳,被铁链紧紧拽着,只能保持着跪姿,仰头看着墙头上的霍灼音。

  永嘉帝抬手,士兵快步上前,围在铁笼周遭,将拴着几人脖子的铁链奋力一拽,迫使四人的脑袋卡在铁笼前方的小窗里。年长者昏迷不醒,任人摆布,剩下三个尚为清醒的年轻人立即挣动起来,拽得士兵踉跄两步,铁链发出刺耳响声。

  棍棒探入铁栏里,狠狠照着几人的腹部捣了几下,方才尤做困兽之斗的三人立即痛得蜷缩起来,再无反抗的力气。

  纵然奚玉生与这四人并不相识,也清楚这些不过是几十年前的旧影,却仍是被眼前的画面震得双耳嗡鸣,心脏千刀万剐地痛起来,紧咬着的牙齿刺破了口腔,血液的甜腥在口中弥漫。奚玉生握着拳头,死死地将脑中的弦绷紧,让自己保持镇定,局外旁观。

  耳边响起了哭声,是守城的将士低头抹了眼泪,嘴里呜呜咽咽,喊着“将军”。

  奚玉生转头去看霍灼音,却见她仍站于高处,脊背打得很直,那一身银铠在风沙之中也显得格外锃亮,飞舞的发丝纷乱她的眉眼,却仍未将那些坚毅动摇一分一毫。

  她的侧脸极为冷漠,方才那一瞬的动容已然完全消失,她依旧是坚不可摧的模样。

  见她久久不应,永嘉帝抬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便见一人抽刀上前,行至第一辆囚车前。手起刀落,照着那卡在小窗外的头颅便是一刀,年长者的脑袋滚落在地,热血抛洒。

  奚玉生宛如一箭穿心,滚落了眼泪,“不要……”

  城墙之上哭声大起,月凤士兵悲喊着将军。

  砍下敌将头颅,大夏几十万将士士气大涨,又开始将长枪往地上砸,喊着:“杀!杀!杀!”

  然而霍家人未言一语,不管是囚笼中的三人,抑或是城墙上的霍灼音,皆沉默着。

  永嘉帝二次抬手,第二辆囚车的年轻人脑袋落地。

  奚玉生浑身颤抖着,那断颈喷出的血,染得土地赤红,刺痛了他的双眼。

  永嘉帝第三次抬手,霍灼音的兄长又少一位。

  她却无动于衷,面上脸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冷漠得犹如看着路边的蚂蚁被蹍死,好像是个无知无觉,不会疼痛之人。

  墙头之上,忽而有人唱起哀歌,零零散散,开始有人附和。那是一种奚玉生听不懂的语言,应是相隔京城千万里的月凤所流传的古老方言,腔调悲伤而悠扬,似乎是一首送别故人或是告慰亡灵的曲调,伴着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听得奚玉生肝肠寸断。

  此时的奚玉生并非心向月凤,但也不属于城外入侵的大夏。他被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哀于生命的流逝,哀于战乱带来的灭亡。

  哀于霍灼音亲眼面对父兄之死的痛苦。

  永嘉帝再一次扬手,做了斩首的手势,将士拎着沾满鲜血的刀停在最后一个年轻男子的囚笼前。

  “灼音——!”就在此刻,那人忽然撕扯着铁链,爆发出强劲的力量,猛地扑在铁笼上,挣得周围拽着铁链的士兵跌倒。

  他鲜血淋漓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铁栏,一仰头,糟乱的头发中那一双赤红而明亮的眼睛,好似滚烫的火焰灼人,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吼声振聋发聩:“父亲让我代为转告你,月凤城门只可破,不可开!纵使霍家满门尽死贼手,也绝不可让城、门、一、寸!!!”

  这吼声被喧嚣的狂风卷得漫天散落,绵延千里,足以传到每一个月凤人的耳中。

  哀歌化作失声痛哭,咆哮的风声里掺杂了洪亮的号角,震天的战鼓,几十万人的齐吼,却依然压不住那铮铮作响的铁骨声。

  士兵将锁链狠狠一拽,那声音嘹亮的年轻人便死死地卡在小铁窗里,他发疯地挣扎,爆发出愤怒的嘶吼,使得囚车周边的士兵都使出全身的力气绷紧铁链。

  伴着一刀落下,挣扎扑腾的身体便没了生息,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喷涌的血雨之中,那双眼睛仍死死地瞪着,到最后都没合上。

  永嘉帝让将士将这几颗头颅挑在长枪之上挂着,远远看去,好似耀武扬威地左右挥动。

  奚玉生已无力再看,闭上双眼,月凤将士的痛苦,霍灼音的静默,皆化作利刃刺进他的身体。

  他俱已分晓那“月凤小国进犯边境,大夏皇帝亲征平乱”的辉煌故事里,有着多么残忍的过去。

  他是大夏的太子,生来便注定接替大夏的权柄,为天下君王。却不知在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便已万罪加身,这千千万万枉死的冤魂,便是再多的善行也无法消解业果。

  奚玉生陡生软弱,想要逃离这里。

  “灼音!你救救我——”城墙下传来少女的哭喊,已然嘶哑难听,却通过灵器越过风沙,传至城墙上。奚玉生看见最后一辆铁笼中的少女,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衫,披头散发,满身污泥。

  “月凤公主在敌军阵前自尽,约定与少将军来世再做夫妻”的故事,奚玉生自小便在京中听过,这凄美的爱情甚受大夏百姓的喜爱,编写话本,绘以化作,编演剧目,演变出无数版本。

  却是不知,这些真实的过往早已随着月凤的灭亡而彻底被人改头换面,连同这些悲惨的故事也一起消失在大夏人的记忆里。

  五彩灯火下身着华丽衣裙,戴满珠翠玉石向皇兄撒娇的小公主,正满身狼狈地抓着铁栏一声又一声地呼唤霍灼音,向她求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把我换回去好吗?”公主呜呜咽咽,语无伦次地乞求:“大夏的皇帝说,只要你开城门,献上八星盘,他便不会动月凤皇城一人。不过是一个法器,给他们就是了……我好怕,皇兄,让皇兄救我……”

  霍灼音静静地看着她,无任何回应,心若冷铁。

  永嘉帝见状,也失了耐心,偏头下了个命令,随后几个士兵便大步上前,竟一边走一边解开自己的甲胄,脱了上衣,露出光裸的胸膛,将铁笼围起来。

  奚玉生心头大震,满腔怒火烧沸胸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便是再如何见识到父亲过去的不堪,他仍是被眼前的一幕击溃。

  男人的手探进铁笼里,发出刺耳的笑声,争抢去摸笼中的公主。

  她吓坏了,尖声叫起来,站直身体在铁笼中闪躲避让:“灼音,灼音!”

  “少将军!”“少将军,还是口头议和,将公主救下吧!”墙头上的士兵再也忍不住,纷纷开始动摇。

  霍家世代从将,战死沙场不在少数,战败而死虽令将士伤心痛哭,但为国战死乃是士兵之荣耀,自是理所应当。而公主生来娇贵,又是皇帝唯一的胞妹,是月凤子民所供养的公主,如何能忍受得了这份屈辱。

  劝阻的声音越来越多,霍灼音身形一晃,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手,冷声道:“弓来。”

  站在后方的下属立即奉上一张长弓,周身的士兵面面相觑,彼此眼中流露出疑惑,不知这位少将军要作何。

  却见她接过羽箭,忽而从衣襟里摸出一支簪花来。

  那簪花粉艳明丽,点缀着翠色,显然是女子所戴之物。奚玉生只看了一眼,立即就认出,那是方才那张灯结彩的街桥下,公主戴在霍灼音发上的那一支。

  她将簪花的铁钗生生弯曲,一圈又一圈地缠在箭头的后方,再弯弓搭箭,劲瘦的手臂爆发出的力量在瞬间就将弓弦拉满,箭头直指城墙下方。

  士兵皆不明白她何故如此,毕竟这时候再想凭一支箭杀了敌国皇帝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当务之急应是缓解战事,将公主救下来才是。

  奚玉生这缕游魂飘在霍灼音的身侧,看着她充满冷然坚毅的眼睛瞄准羽箭的目标,猎猎狂风之下,她的身姿如同深深扎根,绵延百里的一棵长松,如此挺拔,茁壮。

  霍灼音眸色稍压,苍白的唇轻启,沙哑的声音流泻出很轻的一句话:“崇静,抱歉。”

  奚玉生听得分明,眼睛猛地瞪大,就见霍灼音动作极快地松弦放箭,箭头凝聚起淡淡的光芒,在黄沙之中一晃而过,刺破烈风的轨迹,从铁栏的间隙冲进去,重重没入崇静的胸膛!

  鲜血在瞬间奔涌而出,立即将箭上缠绕的粉翠簪花染得赤红鲜艳。

  崇静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城墙头上的银甲之人,死前仍嗫嚅着:“我、不想死……”

  根本没有那些所谓的凄美爱情,这些故事背后,实则都是无可奈何的残忍。

  “少将军,你这是……”“公主!”眼看着公主在灵力加持的羽箭射中后,无力地摔倒笼中,再无动静,墙头上吵闹一片。

  “众将听令!”霍灼音扔下长弓,拔起身旁的大旗,将旗杆使劲往地上一砸,地下的铁盘发出巨大声响,打断了所有人慌乱的叫喊。

  士兵噤声,齐齐跪地,应和:“属下听令!”

  肆虐的黄沙狂风之中,霍灼音的声音尤其明亮,冷得刺骨:“守城便是守国,城破则国亡,凡有我霍灼音一口生气尚在,月凤皇城之门绝不会开!若再有动摇军心,主张议和者,斩立决!”

  她转头,眸光犹如钢刀,恨意直刺永嘉帝:“月凤将士,只认死,不认降!”

  月凤崇宁元年,大夏铁骑攻于皇城之下,受挫多日,以守城将领霍灼音的父兄和月凤公主为质,要求和谈。未果,霍灼音父兄尽死,公主被射杀,大夏再一次攻城失败。

  高耸而坚固的城墙开始化作轻烟消散,囚车与尸首被风卷走,大夏几十万将士也消失于眼前,奚玉生的视线又变作一片漆黑。

  所有声音尽数远去,死寂逐渐笼罩了奚玉生,他立在黑暗之中,手掌按在心口处,想借以这样的方式去缓解内心的痛楚。

  只是这场跨越四十年的时空之旅,并未给他缓解悲痛的时间,很快下一场戏又拉开了序幕。

  “少将军,人抓到了!”一声怒意十足的叫喊闯入耳中,奚玉生的眼前猛然亮起来。抬眼看去,见此处类似公堂之地,霍灼音的银甲未解,威武的头盔随意地搁在桌上,边上搁了一堆文书,她正点着灯研究。

  “带进来。”霍灼音放下手里的书籍。奚玉生飘过去看,发现上面是与神器阴虎符的相关内容。

  旋即两个士兵押着一女子进来,往她腿窝一踢,将她押跪在地。那女子十分狼狈,身上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乎被血染透,变成了红黑色,头发乱糟糟,四肢还有几处伤口。

  霍灼音见到她后瞬间起了怒意,霍然起身,抽出长剑,快步行去。那女子吓得浑身发抖,立即凄声求饶:“少将军饶命,少将军饶命!”

  这声音奚玉生实在熟悉,尽管年轻不少,但他还是分辨出来,此人正是大祭司。她此时的名字,当是烟桃。

  “饶命?”霍灼音唇齿咬着音节,冷笑:“你侍奉的主子已死,你还活着做什么?留你一条狗命,再让你行一次忘恩背主的行径?”

  锋利的刀刃抵在烟桃的侧颈,血液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她却不敢有丝毫闪躲,只绷紧了身体颤颤巍巍地为自己乞求:“我没有背主,我没有背主!”

  “那公主是如何落入敌军之手?你整日贴身伺候,何以你却能活着?”

  烟桃流着泪,哀声道:“是皇上……不,是先帝,他驾崩前预感国之将亡,便安排了一队护卫秘密将公主送出皇城,去他乡求生,岂料大夏敌军来得如此快,公主的护卫队被敌军追上,他们杀光了护卫,掳走了公主……”

  “抛却公主自己逃生,你怎知回来不是一个‘死’字?”

  烟桃忽而趴在地上不停叩头,哭喊着:“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当时太害怕,大夏的铁骑凶猛无比,我一心逃命,根本顾不上其他,待回过神来时,公主已经被抓走了。我只是想活着,我求求你饶了我……”

  不知是这样乞求的话,还是烟桃的卑微姿态让霍灼音动容,她忽而怔住,情绪凝固在脸上,久久没有动弹。烟桃的求声为止,这一声声的“我想活着,我不想死”传遍公堂,许久之后,霍灼音才敛着眸光将剑收回,不再追责,只低声道:“你走运,想活,便尚且有命活。”

  霍灼音打了个手势,让士兵将哭得瘫软的烟桃给拉了下去,回身将桌上的书籍卷宗给简略整理,随后离开了公堂。

  奚玉生跟在其后,见她翻身上马,一路在街道驰骋。月凤皇城的街道远不如京城宽阔,也早已没有了张灯结彩的模样,放眼望去几乎无人在街上走动,暗灯几盏,月亮无光,只有身穿铁甲的士兵匆匆而过,满目萧索。

  霍灼音驾马行至一座府邸之前,翻身下马后将身上铁甲解下,随手递给边上的家丁,低声询问:“母亲睡了吗?”

  “尚未。”家丁低声回应。

  霍灼音微微点头,先去房中洗净了脸和手,换下灌满黄沙的外袍,披上干净衣裳,提着一盏灯轻手轻脚穿过回廊,来到一扇门前叩门,“母亲。”

  里头传来两声咳嗽,“音儿,快进来。”

  霍灼音推门而入,房中只点了一盏灯,并不明亮。桌边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手中拿着针线,缝制着清脆作响的东西。见霍灼音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物什,满是皱纹的眼角浮现慈祥温和的笑意,“你刚回府?累了吧?何不好好休息去?”

  霍灼音在妇人对面坐下来,将手里的灯搁在桌上,房间登时明亮起来,“不累,来看看母亲。”

  妇人问:“战事如何了?”

  霍灼音笑了笑,“好着呢,咱们月凤有八星盘,城外的敌军今日进攻又落败,粮草想必也支撑不了他们多久。”

  妇人闻言也笑,连声道:“好消息,当真是好消息。”说着,她又长叹一声,眉眼染上哀色,“只是不知你的父兄如今可还好,当初传来他们落败的消息后,便再无音讯,哎……”

  “母亲放心。”霍灼音的声音发涩,嘴角的笑也露出几分牵强,停了片刻后,将气息稳了稳,才又发出平稳的声音来:“父亲和兄长也不是头一回出征,便是落败了,进山里也能藏一藏,许是在什么地方休养生息,只等恢复元气后率兵回来呢。”

  “但愿如此。”妇人被宽慰后,缓声笑了笑:“你父亲年轻时总是外出打仗,起初每一回我都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早已做好了孤儿寡母一辈子的准备,却不想他每回都能健全凯旋,许是上天当真保佑霍家,还望这次也不例外。”

  霍灼音点点头,未再回应。

  “苦了你,独身在城中支撑。”妇人将手里的东西提起来,道:“这是我给你缝的战衣,里面都是玉片,聊胜于无,你穿在身上,定然是战场上最厉害的将士。”妇人缓声道:“音儿,国在家在,国亡家亡,你一定要守住我们的国。”

  霍灼音微微侧脸,桌上的两盏灯交相辉映,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她眼睛澄明,似有水光泛起,被灯光照得晶莹,再一眨,又好似没有,只安静地接过母亲缝制的战衣,轻轻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房中静谧安宁,似乎与外面那些战乱,惨剧,哭嚎都隔绝在外,此处只剩下母女二人亲昵的低语。

  母亲的关怀,孩子的宽慰。奚玉生站在灯下,久久未动。

  霍灼音未聊多久,很快便起身告辞,回到自己房中后,她却并未立即休息,反而点亮房中的灯,走到摆满书籍的柜子前。

  在这些由不同人的记忆所组成构建的场景里,奚玉生意识到,他现在所看到的,是属于霍灼音的记忆,这是只有她自己的脑中才存留的场景。

  她将书籍拿出来大半,竟从后方翻出个木盒来,抱着来到桌边。上头盖着的红锦布揭下,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信件。

  霍灼音低垂着眼眸,手指落上去,轻抚,拿起最上头的一封。信是拆开过的,只是保存得完好崭新,霍灼音抽出信纸,就这么坐着看起来。

  奚玉生飘过去一瞧,瞥见信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发现这其实是霍灼音的兄长来信。

  “啪嗒”一声,一滴泪珠落在信上,当下就晕开了墨迹,被霍灼音手忙脚乱地抹去。

  奚玉生惊愕地抬眼,却见霍灼音那双一直都镇定且坚毅的眼睛,竟然在此时蓄满泪水,滚滚而落。

  她低着头,弯着腰,如长松的脊背也佝偻,捏着信纸的手不停打颤,于静默无声中,落下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打湿了冷漠无情的面庞。

  落了泪,霍灼音就破了坚硬的面具,不再是面对几十万大军仍面不改色,冷硬如铁的少将军,而是变得软弱,可怜,变成了此时真正的自己,一个为父兄的死而悲伤的少女。

  此后木盒里的很多封信都被拿了出来,一封封都写得满满当当,来来回回都是她三个兄长和父亲所寄。

  细细想来,霍灼音即便是被当作男孩养着长大,但她的家人应当清楚她的性别,因此上头三个兄长自然百般疼爱着唯一的幼妹,平时日不论是外出,还是去边陲打仗,都会频繁地给霍灼音寄信,因此她才能用那些薄薄的纸张将这木盒填满。

  纸短情长,寄托于字字句句的情感,终究是霍灼音无法割舍的命脉。奚玉生想起父亲的话,正如他所言,血亲永远是人生来就带在血液里的软肋,只要打得准,必将使人生不如死。

  墙头之上如此冷硬,毫无破绽的霍灼音,只有在这无人之地才敢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努力压抑着哭声,在灯下一封封读着父兄曾经寄来的信,哭得浑身颤抖,呼吸困难。

  奚玉生不知为何,也跟着一起落了泪,看着痛苦蜷缩着身体的霍灼音,听着她不敢放声的哭泣,心里好像裂开了千万裂痕,浸泡在苦水之中,难以忍受心中之苦。

  烛灯照影,与夜同悲。

  霍灼音将信一封封看完,泪也好似流干了,湿漉漉的眼睫轻眨,缓缓起身,从柜子下方抱出几块木头来。

  这木头大小一致,材质上乘,显然是一早就准备好,藏于此处。至于做什么用,奚玉生很快就知道了。

  霍灼音拿出一柄短刀,坐在灯下,手起刀落地开始削木。她的眼泪并未干得彻底,有时平静了一会儿,有时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又滚落了几滴,被她以手背抹去。

  奚玉生在一旁看了许久,发现霍灼音手中的木头逐渐成形,有了灵牌的模样。她修好外形之后,开始在上方刻字。

  奚玉生恍然明白过来,霍灼音一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也一早就做好了父兄会死的准备,一直未做灵牌,是抱着侥幸,以为战败的父兄找地方躲藏起来,直到她今日亲眼见到父兄的头颅被砍下,挑起来挂在敌军的长枪之上。

  这才着手开始刻灵牌。

  奚玉生突然回想起先前与霍灼音同行时的闲聊。她在日头下总是懒洋洋的,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万事不过心地回应他的话。但被问及家人时,她便会稍稍收敛那副懒散,只说自己父母双亡,更无亲朋。

  “边陲之地,怎么能与皇城相比?”霍灼音那时候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况且我已有多年未曾回去,早就不记得它的模样了。”

  怎么会不记得?

  奚玉生想,谁能够在经历与亲人如此惨烈的生离死别后,会忘记这些?莫说四十年,哪怕翻过千百年的光阴,恐怕都不会忘记今日。

  霍灼音能够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自己亲人已故,离乡多年,只能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经历了成千上万次反反复复的崩溃和痛哭,才能在人前如此轻描淡写,毫无破绽地提及过去。

  四个灵牌,霍灼音用了一整个长夜。待东方破晓,鸡鸣传来之时,她停下手里的刀,将最后一个灵牌置于桌上,与其他三个放在一处。

  她取出香炉,点上三炷香,撩袍而跪,对着灵牌磕了三个响头。

  一阵微风推开窗子,从外吹进来,将桌上的信纸吹落。奚玉生忘记自己是抹游魂,下意识蹲身去捡,手指从信纸掠过,怔愣间,忽而看见上面的字。

  信上的字很多,奚玉生独独看见了其中那两行,从信主的口吻来看,应是霍灼音的三哥所写,其大意为:灼音,我与父亲还有大哥二哥已安全行至大夏边陲,为其增援,来得及时救下了险些丧命的大夏七皇子,经救治,他已保住了性命。此人性子豁达,谈吐风趣,也不嫌我话多,还邀请我去大夏游玩,应是可交之君子,他日若有机会,我带你一同去大夏京城。

  奚玉生自然知道,他的父皇未登基前,正是七皇子。

  此时,便听见屋中响起霍灼音的低语:“父亲,灼音在此立誓,生则守国门,死则报国恨,生生世世,生死不休,定要让永嘉皇帝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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