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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幸好,我是个理想的学生。

  做什么都能沉心静气,一点就悟,现在有了法门,更是修行极快。

  但韶幽并没有太多喜色。

  他觉得我奇怪。

  「你想过吗?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更趁手的器物。」

  「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相处熟了,韶幽给我的感觉变了。

  也许,他并没有那样正气凛然,也没有视天庭为死敌般义愤填膺。

  那日与永寒君的对峙,义正词严,只是他的表演。

  他在演,演他母亲青云君——那位真正德高望重的前辈。

  韶幽吃准了永寒君的性子,虽然嘴上不饶,心中对她那叛徒师妹,依然怀有敬意与旧情。

  他需要继承永寒君对他母亲的情谊,让自己好过一点。

  「你难道不为自己想想?」韶幽退后两步。

  「想什么?」

  烈日当头,我训练累了,一头扎下水,直接喝干半个湖泊,这才仰起头,抖了抖身上的鳞片和毛。

  「想想不用被人宰割的日子。」

  韶幽收起了雨伞,扔到别处:「想想凡俗人间的天伦之乐,母亲的爱是很好的东西……你本不需这般努力,就能很开心。」

  我懂得他的意思。

  「但我并非凡俗人家的孩子。」我摇摇头,淡然道,「永寒君要的也不是孩子,而是助她伐天的利器。」

  倘若我非利器,永寒君就不会生孩子了。

  自然也没了今日的讨论。

  「我觉得,伐天是件好事儿,一旦成功,五界受难者们各自都能落到好处。」

  我语气轻快,眼中一片明澈真挚。

  韶幽凉凉地笑了:「你能这样想,说明依然有冗余的权力和资源倾斜给你,你不必为生存空间忧虑,不必朝不保夕地逃命。」

  「在这等世道下,天真乐观,才是第一值得炫耀的资本呢……就跟我当年一样。」他笑得嘲弄。

  韶幽比我年长两百岁,却曾碎丹两次。

  第一次舍弃妖骨,是为上天庭,碎妖丹凝金丹。

  第二次则是青云君落难后,他几经流落,辗转为奴,先后被几位主家摄取仙基,金丹枯竭而散。

  欺辱过他的,有仙人,也有大妖。

  他自己做过妖,也做过仙,没什么不一样的。

  无非是妖的恶粗蛮赤裸些,仙人的恶藏在市侩精明的伪善之下。

  几百年的颠沛流离,韶幽大彻大悟。

  什么出身、人脉、族类、站队……他唯一能依仗的,不过是自己这身残破的修为。

  饶是两次内丹破碎,韶幽依然在三百岁之前,重新凝聚妖丹。

  无论仙妖,内丹的凝聚都是修炼之基础,内丹的优劣,直接决定寿元与资质上限。

  要说韶幽的这番境遇,给他带来了什么,不过是让他一次次被消磨得更平庸了。

  越修炼,就越有这样的感觉。

  韶幽以前的资质,可是被永寒君看中,执意要选作「欺天之器」打造的头一人。

  他也曾狂热地追求过正义,自认为,我辈妖修,能为伐天大业牺牲小我,有何不可?

  然后呢?

  然后呢……

  如今,他似负万斤之重的软骨蛇,爬得磕磕绊绊,举步维艰,却未必比小家蛇修炼得快多少。

  「当年,青云君为何要投身天庭?」我好奇。

  韶幽沉默下来。

  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因为,不够用了……」韶幽的笑,透出晦涩的讥讽。

  铸造「欺天器」的主材料,妖界中已经耗空了。

  永寒君是个固执的理想家,独裁者。

  她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对于她的伐天大业,投入了自己的全部——修为、寿元、前途、退路,甚至是子嗣和挚友。

  但凡是为了天下苍生,她从不拘泥小我的牺牲。

  她自己这样做,也督促身边人应像她一样,为大义,奉献全部。

  在永寒君看来,青云君的孩子们,就是现成的主材料啊……

  其中,韶幽最为出众。

  也是最可能吞吃掉自己姊妹兄弟魂魄后,蜕变成为大魇,也就是所谓的「魂眼」,作为欺天器的主意志。

  听到这里,我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难道说,我就是大魇?」

  「是啊,多么疯狂。」韶幽双眼闪烁着诡异的冷光。

  「所谓的欺天之器,之所以能遮蔽天机,便须得无所不用其极,极端至极,方能五十遁一。」

  有六界义士参与其中的欺天之术,欺天之器是一切计划的根本,祂首先是一件不容于世的法器,能与天道规则分庭抗礼。

  既然是法器,就有器灵,为法则之魂,自生意识。

  大魇是青云君的命名,可能只是下位者试图遮蔽天机的浮生大梦,然而一旦功成,便能成为惊醒天庭万载千秋美梦的噩耗之魇。

  欺天器之魂不止一人,而是我不知道多少兄弟姊妹魂魄之融合,最终,相互厮杀吞噬,我们残余的意识聚合起来,便由法则生成了魂眼。

  也便是现在之我。

  烈日下,我仿佛被一盆雪水兜头浇下。

  「怪不得……」

  怪不得,妖族万年来受毒瘴侵袭,身体变异,其中不乏畸形怪异者。

  但丑成我这个样子的,前所未见。

  原来如此。

  我的丑陋和畸态,从促就我诞生的残忍手段中,就已然注定了。

  「呜……」

  我无力地匍匐在地。

  每一根触手都悲哀地垂落了下来,远远看去,像一大摊散乱难看的黑色海带。

  韶幽原以为我会一蹶不振。

  没想到,我比以往更加刻苦了。

  我不知,自己有没有继承永寒君期望的能力。

  但在有限范围里,我想尽力帮助,那些因我诞生而受到波及的人。

  比如韶幽,我会努力修炼,等化形之后,解开钉在他腿骨上的锁链,我要给他找来好多好多的天材地宝,让他不要忧虑生存。

  对青荔他们,等我变得更加厉害些后,就能找个环境适宜之处,将他们好好安顿,照料晚年。

  我已满足了。

  如果我早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会更乖一点,不让青荔和虹纱他们为难。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义务关心我、跟我说话、待我犹如正常的妖兽幼崽。

  青云君一族的下场,不过是永寒君为了供我诞生,而造下罪孽的冰山一角。

  我存在的一切都背负了原罪。

  「原罪个鬼!」

  「你有多大的能耐啊,给自己找这么大一口黑锅背着?」

  时间不长,但韶幽能比任何人都敏感于我的情绪,那双深青色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一句话道破了我的纠结。

  「你要为永寒君向我道歉?你凭什么道歉?你是什么获益者吗?」

  我避开他目光,嗫嚅:「那青云君……」

  「这更跟你没什么相关!你耷拉着脸,就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韶幽走近,扯了扯我的触手。

  我如往常一样,将他托起、升高,直到他能摸到我的脸。

  「来,睁眼,看我。」韶幽向来性子冷淡,很少对我疾言厉色。

  我们对视。

  「你听好了,小毛球,青云君的所有行为,都是她作茧自缚……我托生成她儿子,也是活该倒霉,这跟旁人没什么关系,更赖不上你。」

  我第一次见韶幽这么大情绪,居然是对他的母亲。

  「就你娘,永寒君那个德行,她顶多当个暴君,执行能力强点……她那个脑子你就算把她逼死了,她也研究不出欺天器这种损招。」

  说着说着,韶幽自己都笑了,苦笑:「青云君估计自己都想不到,她费尽半生心血献上的『刑具』,暴君要拿她的孩子们做第一个实验。」

  笑死,碰上疯子谁不跑?

  「但她是真心爱护你,为了你好。」

  「是啊,她走了之后,再没谁对我这么好了。」韶幽撇过头去,轻轻吸了吸鼻子。

  「那真正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样子?」我追问。

  「就是……」韶幽想了想,组织语言,「我用你喜欢的方式去关心你,但不需要你做回应,与我的相处中,你永远能做你自己,不用为这份心意去改变什么、交换什么。」

  我若有所悟,点点头。

  「听起来,很有牺牲精神吧。」韶幽开玩笑道。

  「不会哦。」

  我认真地看着他:「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在先,没有感动过自己后,还要强行索取好处的道理。」

  「我也要这样,不让喜欢的人为难。」我下定决心。

  「孩子话。」韶幽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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