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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空有无边美貌》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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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番外·奚临往事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一种深沉的漆黑中无法自拔地长眠着。
睁不开眼,集中不了精神,凝聚不起思绪。
浑浑噩噩。
似乎过了一段十分漫长的时间,有一道强光打在他的眼皮上。
久在暗处的人乍然受此惊扰,倍感不适地皱了皱眉,自然而然地开始苏醒。
耳边的声音先是遥远,随后渐渐临近。
“阿奚哥。”
“阿奚哥!……”
视线里出现一张恍惚熟悉的脸,奚盯着她半天没能回过神,大脑仿佛僵住了,任由对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隔了好一阵才想起来。
是伍大叔家的小荣。
紧接着少年的瞳孔骤然清明,遗落的记忆纷纷拼凑出沉睡前的景象。
猎人、部族、爹娘、秘术……
“还好你们都活着,否则这里真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面上的兴奋难以言表,头脸满是泥,狼狈得像个猴,是徒手将他们挖出来的。
他喃喃自语:“小荣……”
正在这时,身侧的弟弟睡眼惺忪地拂开尘土坐起身,哑着嗓子唤了句“哥”。
他悲喜交加,无暇顾及别的,连忙搂住他:“阿南。”
“小阿南也没事,太好了。”
女孩子欢欣若狂,转而问道,“对了,梨子呢?她跟你们埋在一起吗?”
奚立刻转头,向另一边妹妹的所在看去,刚劫后余生的神情却蓦地一怔。
泥沙底下露出的是一根纤细的白骨。
父亲扎入她体内的筋脉竟在经年累月间松动脱出,青筋的这头已然干枯萎缩,妹妹没能挨到重见天日的这一刻,活活饿死了。
若非如此,仅凭一人的血肉也不会供给他与弟弟活到和小荣一样的时日——她家是独女。
少年对着那具瘦小的白骨愣了半晌,流露出悲悯之色。
这恐怕便是娘临走前所说的“意外”。
谁也无从预料的事。
他同小荣一起将梨的尸骨刨出,边上紧挨着的就是父亲。
记忆中最后看到的还是他高大沉默的身躯,而今再见,已余下一副干瘪的皮囊。
好像自己不过睡了一觉,再睁眼,父亲骨血皆已抽干,基本辨不出人形,唯有那双突兀的瞳眸依稀还有旧日影子。
他断气多时,是未尽的秘术保持着尸身不腐。
三人重新安葬了至亲,开始在山中徘徊搜寻,想找找看有无幸存者。
时过境迁,自那以后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月,原本贫瘠的山丘长成了郁郁葱葱的密林,植被一层叠着一层。
旧的痕迹全然被覆盖,那些过于明显的地貌改变却清晰地留了下来。
从他们所在的丛林再往前,沿途的大坑便一个接着一个,密密麻麻,全是开凿挖掘的遗迹。
阿南和小荣下意识地一人抱住了他一条胳膊。
凹陷的土坑在雨打风吹之下生出了细细的绒草,花木繁茂,每一个都足有丈余深。
可见当年沉睡后,村子并没逃过浩劫,术士们将后山的族人尽数刨了出来,土坑有新有旧,显然来了不止一次。
恐怕半数以上的族亲未能幸免于难,他们是碰巧埋在一片斜坡上才逃过一劫。
此时的山林空无一人,灵气清新得浸润肺腑,林子里皆是清脆的鸟叫,飞禽走兽多得难以置信。
两个孩子毕竟还小,追着一只花花绿绿的雀鸟一路跑到山崖尽头。
前方是静谧深邃的幽谷。
小荣拢着嘴对空山大喊。
阿南见状也学她的样子嗷嗷叫嚷。
奚在原本应该是村落的地方来回转悠好几遍,才终于从陈泥下翻出一只褪色的碎陶器。
女孩子正抱着一捧刚摘下的鲜花兴高采烈地跑来要给他看,远远地却望见他半蹲在地,对着手里的陶片垂目发呆,俩小孩立刻很有默契地停在原地,不敢轻易上前打搅。
从前聚在月下喝酒唱歌的热闹小村,如今就只剩下他们三人,活在这个陌生又遥远的时代。
荣抿起唇兀自思忖片晌,忽然张口道:“大哥!”
奚不明所以地抬眸,那边的小姑娘已经跑了过来,嗓门洪亮地重复道:“大哥!”
“我在这世上反正没有亲人了,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我亲大哥,我认你当哥哥好不好?”
他先是一愣,刚站起身,沾着露水的花叶便猛地扑他一个满怀。
而阿南有样学样,两人抱着他的腰谁都不肯松手。
少年抚上二人的头,随后目光柔和:“好。”
“我也没有妹妹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
秘术还让他们保持着沉睡前的体格与年纪,彼时阿南不到七岁,小荣则大他三岁,而奚已过十六,毋庸置疑地成了三人中的主心骨。
这是他在这个物非人散的世界最后的亲人了,是唯一知道他来龙去脉,存着他一点过往回忆的人。
三个半大不大的孩子相依为命,在山中混了十余天。
光靠野菜野果不足以充饥,两个小的还要长身体,奚左思右想,才决定出去探一探。
他尚不知此时的外面到底是什么样,起先没敢带弟妹们同往。
当初自己还跟着阿蒙去过一趟小镇,于是凭着印象翻出了大山。
再度站在昔年入城的山道上时,他几乎傻了眼。
只见城镇扩大了数倍,外墙甚至都有了斑驳的古意,浩瀚巍峨的城墙一眼望不到头,城中高挑的檐牙从墙上跃出,数不清是建了多少层,迎着夕阳的余晖高耸入云。
这个时代的灵气仿佛不要钱,走到哪里都那么充裕,撒一把种子,随随便便就能长得硕果累累。
而令他们惊讶的是,“猎人”们好像也随之消失了。
牢房废墟上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屋舍,集市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的不是吃食日用,便是稀奇古怪的异兽奇珍,再没有商贩拉着一车车的岐山人漫天要价。
“大哥,感觉他们都不认识我们诶!……”
小荣正在惊奇地大呼小叫,被他一个眼神制住,赶紧捂着嘴收敛了。
现在即便大喇喇地走在街市上,路人对于这双异色的瞳孔也顶多是奇怪,并不知晓它有着怎样的含义。
自那之后三千年了,岐山部纵使有人安然逃过一劫,其后代也再无异能降生,历经千年繁衍,早就淹没于茫茫人海之中。
寻常人谁还会知道当年活着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他们从此不必再东躲西藏,能随心自在的,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当年父亲心不在焉地一句发愿,眼下竟已成真。
城里自然比山中物资丰富得多,三人找了间破庙住下。
奚起先也到处想法子弄些钱两和吃的,但“古都”不是良善之辈能轻易生存的去处,少年自小在山里长大,心思单纯得就一根筋,被骗了几回,吃了几次亏之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市井的生存之道。
他们开始提前埋伏在商人进货运货的必经之路上,两个人声东击西,一个人趁火打劫,偷来的若是吃食就留着果腹,若是绸缎布匹便等入夜,去见不得光的蝙蝠巷低价倒卖。
小荣格外机灵,又是个女孩子,极容易让人放松戒备,有她在,小花招简直屡试不爽。
久而久之,他们混得如鱼得水,偶尔余粮多的时候还能接济一下街头巷尾吃不上饭的小乞丐。
附近眼熟他们的商贩老远见了就骂骂咧咧,可都追不上,最后只能忿忿地摇头作罢。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得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碰上运气不佳给抓到,总少不得挨一顿毒打。
挨打的事一向是奚替他俩担着,他到底年长些,骨头比两个小辈皮实。
废弃的破庙经过三个人修修补补,终于有了一点家的雏形。
白天在古都闹了事回来,夜里就点一盏破旧的油灯,由阿南举着,小荣替他处理伤口。
那一年除夕,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一大箱的烟花,以及一袋面粉和精肉,三人在屋外大雪纷飞之际,燃着盆炭火,嬉嬉闹闹地和面包了饺子。
子时雨雪刚停,阿南捧了热乎乎的水饺出来,站在院中看小荣点燃烟火。
劣质的花炮十个里有六个都是哑的,然而那场烟花还是格外的漂亮,金色银色的火光交织在夜空上,照得每个人的脸五颜六色,明灭不定。
等到俩熊孩子都睡着,奚才得片刻的清闲坐在窗边独处一会儿。
为防仇家报复,他夜里睡得浅也睡得少,每每无所事事,便将怀里的两件饰物取出,放在桌上月下细看。
长眠三千年,醒来之后旧日的一切都泯灭在了光阴浩瀚的长河中,仅有母亲临别前塞给他的珠钗,以及那支兽骨做的排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铜制的钗锈迹斑斑,他不敢擅动,只反反复复摩挲着小巧的萧。
皎洁的清辉流水般从光滑的骨面淌过。
他握在手中,想起千年前依稀模糊的人影,仰头瞥向遥远的明月。
沧海桑田,她应该早不在人世了吧。
奚合拢五指,见身侧躺着的阿南不安分地掀开了棉被,于是抬手重新掩好。
在那段难得平静的日子,他曾以为一辈子或许也就这样过下去了。
次年的二月十五是古都黑市一年一度开市的盛会,黑市在古都的地下,其排场之大不输仙市,奚料到这天四处忙乱,必然有空子可以钻,便带着阿南小荣偷偷潜入其中。
三人于拍卖场的后台分头行动,四处搜索。
冗长的走廊像个迷宫,左右全是关着门的房间,阿南一间一间地试着打开,几乎都上了锁,忽然他发现有一扇仅是虚掩着,不由面上一喜,想也不想地就走了进去。
奚正跑去后门瞥了一眼守卫的情况,冷不防听见弟弟六神无主的声音。
“哥、哥哥……哥哥!”
“你快来呀!”
他只当出了什么事,连忙迅速撤离,飞奔到阿南所在的房门前,随之而至的还有气喘吁吁的小荣。
“大哥,小阿南!”
奚:“阿南,怎么了?”
半开的门扉外只看到弟弟木愣愣的背影,他心急地一手推开,刚抬脚往里走了一步,正对面那满墙挂着的“眼睛”登时撞入视野。
猝不及防地,与之面面相视。
他眼皮蓦地睁大。
颜色各异的眼珠陈列于整齐方正的格架之内,在他们入内的刹那,齐刷刷看了过来。
奚近乎愕然地定在原地,脑子里当场一片空白。
身后的小荣禁不住讶异地掩嘴,表情逐渐从怔忡变作了惊恐。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珠……”
“大哥,这些,是那个‘眼睛’吗?”她忙去询问他,“是我知道的那个‘眼睛’吗?!”
奚却瞠目出神,而就在这时,所有的“眼睛”不知为何,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骤然狂躁不安地骚动起来。
满室充斥着刺耳的“叽叽叽”,尖锐的悲鸣声此起彼伏。
小荣惊慌失措地躲在他背后环顾四周,“它们这是怎么了?”
而他说不出话。
那一刻,奚莫名感觉到心口一阵阵地揪紧,他开始喘不过气,四面八方的“眼睛”像来自四面八方的凝视,带着某种强烈的期盼直勾勾穿透他的身体。
他下意识攥紧了胸膛的衣襟,白着脸大口大口呼吸。
耳边恍惚闪烁起嘈嘈切切的人语。
他们在说“救救我”。
救救我……
救我……
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叫无边无际的悲伤淹没,那是无数人的痛苦与挣扎,无数人的怨恨与诅咒。
年少的,年老的,男人女人的恸哭响在他脑海,无比强烈的情绪呼啸着侵蚀他的思绪。
那些遥远时空之外的过去,每一场生离死别,每一个囚禁的灵魂,每一次逃脱又再度被擒住的无望。
母子相残,满门尽灭,懵懂降世的生灵迷惘无措。
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奚只觉眼睛热得发烫,内心不可抑制地跟随着众生的激愤怨怒起起伏伏。
他快有些承受不了那样滔天的悲声,像是整个部族千百年的不甘全数压在了他身上。
突然好恨。
“大哥!”小荣率先留意到他的异状,“大哥你怎么了?”
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
他心想。
为什么“我们”会落得这个下场?
“大哥!……”
我们注定要生不能生,死不好死,永无葬生之地吗?
满屋子的“叽叽”声渐次达到了一个激亢的顶峰,他指尖腾起一团黑烟缭绕的火,想也不想,便凭着本能的愤怒抓向临近的一只“眼睛”。
格架外的结界居然让他轻而易举地单手破开了,眼珠落在他掌中,一捏即碎。
鲜血四溅的瞬间,奚却赫然听见灵台上响起一句感慨万千的轻叹。
那嗓音苍老而悠远。
“奚……”
他狂乱到六识模糊的神志被这一声唤起一线清明,表情露出不可置信:
“……族长?”
“什么?”小荣震惊地看着他,“大哥你刚刚说什么?”
可连他自己也仍在一头雾水,只讷讷地垂目打量着血腥的掌心。
他分明听到了族长的声音,就在方才,杀掉“眼睛”的当下。
——“你还活着,真好啊。”
奚猛地扬起头,茫然地朝高空张望,然而他什么都没寻到。
话音像缕青烟,一吹就散。
此时此刻因结界破损而受到惊扰的守卫陆续赶来。
“什么动静?”
“有小贼闯入,在天字十三号房内!”
“那不是放头等贵重物的地方吗?结界怎么可能说破解就破解的!”
邪修们将三人逮了个正着,却也纷纷被面前躁乱的“眼睛”惊住,这场面太过诡异,无端令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这几个臭小子干的!”
混迹黑市的邪祟绝非等闲之辈,凭他的修为根本接不了几招,很快就让人拎了出去,用力掼在地上。
一只“眼睛”的价格千金不换,这番损失之重大,拿他们三人的命也不够抵的。
思及如此,邪修下手愈发狠厉,基本招招往死里打。
旁边的阿南和小荣皆被控制住,只能挣扎着乱踢腿叫嚷道:
“你别伤我大哥!敢伤我哥……大哥!”
奚原就由于体内异样的变化难以集中精力,邪修连着踹了好几脚,一把揪住他的头往冷硬的地面猛撞。
怀中他贴身揣着的小布包就此滑落出来,珠钗和排箫滚了一地。
少年浑浊的神情登时一凛,立刻伸手要去够,对方的靴子从天而降,一脚踩在珠钗上,毫不留情地以威压碾成了一堆粉末。
——“率先保全小辈这是大家的意思。”
——“好好活下去,去看几十年,几百年后的人间。”
——“以后爹娘不在身边,要学着照顾自己。”
他的手还维持着探向珠钗的动作,眼目一寸一寸瞪到了极致,眸中的情绪居然是空白的,只有瞳孔在不断缩小。
“小杂种,偷东西偷到我这儿来了。”
邪修活动着手腕的筋骨。
“今天就要让你不得好死。”
小荣:“大哥!”
远处的排箫撞碎在墙角下,于视线里越来越朦胧,恍惚有了重影。
没有了。
没有了。
都没有了……
忽然间,他眼眶淌出两行血泪,深褐的瞳色漫漫浸染成鲜红。
周身浓烈的黑烟暴涨开来,像团张牙舞爪的火焰,转瞬把他整个人吞没其间。
奚空白的眼底深处骤然腾起汹涌的杀意,趁着那邪修吃惊的空隙,咆哮着扑了上去,陡涨的力道竟单方面压制住了对方,像头狰狞的凶兽。
那人一时竟没来由地生出恐慌来,连还手也忘记了,径自让他扑倒在地。
裹挟着黑烟的手臂一拳接着一拳抡在其面门,他嘴里怒吼,吼得撕心裂肺,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杀光这世上的所有人。
一个不剩。
这一幕或许是来得过于突然,谁都没能反应过来。
旁边的邪修只见他压在同伴身上,拳头砸得那整颗头颅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大半张脸碎成了渣,简直看傻了。
哪怕人早没了呼吸,厉鬼似的少年还在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
恰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人联系起先前密室内的所见,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个猜想:“喂,你们看他的眼睛……”
“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小荣心头一“咯噔”,只听他们议论道:“真的假的,现在还有活着的‘眼睛’?”
“要不然房间里的骚乱怎么解释?”
“甭管是不是了,挖出来看了就知道——快,快去找人,再去告诉老板!”
如今岐山一脉断绝,“猎人”搜捕“眼睛”的技巧虽已失传,但挖眼睛的术法并不难,明白原理有手就会。
得到消息的邪祟们蜂拥而来,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弥漫着黑烟的少年再如何凶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时的奚根本无法控制体内暴虐的戾气。
他几乎要被癫狂的情绪逼疯了。
当封印的铁链锁住四肢,他浑身似烟似火的黑气还未消散,旁人不敢轻易上前,便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面。
目之所及是小荣和阿南心急如焚的模样,耳边倒听不见太多声音,全让族人铺天盖地的愤怒遮蔽住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眼睛”的。
奚躺在那里茫茫然地想。
只是因为自己的“眼睛”一直沉睡着,未能真正地觉醒。
他幼时日日夜夜期盼的异能,而今如愿以偿,却半点感受不到喜悦。
突然间,四周好像出现了什么变故,紧绷着的链条倏地一松,黑市的邪祟们挨个在他眼前倒下。
奚浑浑噩噩的脑中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对面一个清瘦如竹,宽袍大袖的背影旋身而落,摇着扇子似乎在说些什么。
直到萦绕在灵台上嘈杂的碎语声渐次退却,他才听见点只言片语。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见着‘眼睛’就只会摘,和当年那帮没脑子的术士有什么分别。”
“暴殄天物。”
那人的口气透出冷傲的轻蔑,似乎压根不在乎得罪黑市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转而先去问两个弟妹。
“诶,小鬼,你们打哪儿来的?家里的长辈呢?”
小孩子戒备地看着他,但眼神还是暴露了奚作为家中脊梁的事实。
锦衣人于是转过身,高高在上地垂目,用脚尖轻轻拨了拨地上的少年。
“喂,以后愿不愿意跟我混?”
“我对挖人家的眼睛不感兴趣,这点可以向你保证,但我对你的眼睛本身很感兴趣,若肯跟我合作,我替你护着那俩拖油瓶子,怎么样?”
他没有选择,因为很快就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黑市的追兵虎视眈眈,小荣不知所措,只好别无他法地被迫接受了此人的庇佑。
奚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明夷捡回去的。
那时候的城主还不是城主,雍和也并未建立,他只在古都僻静处有一间大宅院,身边跟着一帮随从,仅此而已。
奚起初并不信任他。
这么些年一路走来,觊觎“眼睛”的人实在太多,他不相信会他会没有企图,可自己又确实需要一个地方躲藏静养。
少年索性按兵不动,见机行事。
而此人也不催促,似乎他们爱住多久就住多久,想走也随时请便。
大概是为表示诚意,明夷率先对他坦白了来历,声称是因为犯事,遭到仙门的驱逐,便干脆改投邪修。
很奇怪,他明明是正统修士出身,对于“眼睛”居然颇有研究,奚自己还没弄明白自己“眼睛”的能力,接触没几日,他倒是摸清了来龙去脉。
“你体内的那些黑烟我拿回去琢磨了两天,不像寻常走火入魔滋生的魔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警惕地坐在床边不说话。
明夷:“像怨气,不是仙凡两界的东西,是源自幽冥,亦或是这天地间徘徊不散的怨愤仇恶,一并加诸在你身上,借由你向世人宣泄。”
奚原本没搭理他,闻言下意识地开口:“什么人的怨气?”
其实问出来的瞬间,他就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对面的锦衣人似笑非笑。
“这些怨气不找旁人偏偏只找上你,是什么人的怨还用我说吗?”
岐山族数千年枉死的孤魂,数千年的不甘与不忿,在降生那一日就倾注进了他的眼里。
然后又于三千年间不断聚积膨胀,最终变成今日的模样。
“你自己应该也感受到了黑雾里的异常之处,仅仅是毫无章法的挥拳乱打,都能轻易将几百年修为的人毙于掌下,有这种力量傍身,想必到哪儿都不会吃亏的。”
明夷说完顿了顿,十分随意地“提醒”,“不过凡事各有利弊,能不能控制好它,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奚缓缓抚上眼皮,知道如果不是他,自己未必能将血液里暴虐的戾气平复下去。
他怀疑而戒备地抬眸:“听上去你很喜欢这只‘眼睛’,难道你就不想要吗?”
“哈。”
眼见臭小子在试探自己,他轻慢地抹开扇子哼笑,“少来套我的话,告诉你,我要是铁了心要挖你们仨的眼睛,还能容你坐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
“要动手我早动手了。”
是这个道理。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不解地问:“那你到底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精巧的扇柄戳在他臂弯。
“我一样是要用你的眼睛,但我不是靠挖的,不伤你性命,不损你身体。”
“不止要用你的眼睛,我还要用你整个人。”
奚皱起眉,听不太明白,“你要我成为你的手下?”
他将信将疑:“不用取眼的秘术,还能怎么用我的眼睛?”
“现今已经没有活着的正统岐山人了,杀一个少一个。”
他将折扇在指间绕了个花,“要取你的眼睛何其容易,可取出来也不过就一只,这‘眼睛’也仅供一人可用,充其量不过是在我手里多一个能用奇招的打手,那我何不直接招你入麾下,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不是那些爱收藏古董的大老板,没有把眼睛挂在书房里的爱好。”
“我要的,是你的血。”
奚:“我的血?”
“世人只知道岐山部的眼摘下来能当自己的东西来用,却不知,融合了‘眼睛’的血,照样可以。而‘眼睛’仅有一只,血却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
他说完敲敲桌子,“放心,不会把你抽干,我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
明夷不紧不慢地扇扇子,“此事不强求,你自个儿考虑吧。”
“大门就在北边儿,想走也不拦你。”
他们兄妹三人身怀“眼睛”的事,恐怕早已传遍了黑市,一旦走出这道门,必然会遭围捕。
少年很明白趁机朝自己伸出的这只援手未必没有歹心。
但他确实走投无路了。
大宅子里有吃有喝,有高床软枕,有短暂的安宁。
奚虽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让黑市的邪祟们不敢登门要人,不过可以肯定,此人的确有些能耐,至少他能护着两个弟妹。
明夷对他的眼睛有兴趣,又想要自己替他办事,总的来说是有求于他。
只要所图是他那就没关系了。
哪怕真的要摘他的眼睛也无所谓,若阿南和小荣能平安长大,他可以不要这条命。
“好。”
奚应下来,“我答应你。”
明夷搬出了血契卷轴,他大概是懒得一一列举条件,仅提了一个要求,有生之年替他办一千件事,不得推辞。
而奚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要他确保弟妹二人的安全,为他们三人提供庇护,以及——
“你,还有你的下属不能碰‘眼睛’,取眼睛也好,用别人的眼睛也罢,交易买卖都不行,如果我看到了,算你违约。”
契约敲定的第二天,明夷便将隐藏瞳色的术法教给了他。
黑市的盛会持续了整整十日,待散场之后,他冒着风险又独自回到此前大战过一场的街上。
虽然知道希望很渺茫,奚还是低头四处寻找,祈盼着藏污纳垢的古都不会有人在意,那东西还在。
哪怕是让他捡到几块碎片也好啊。
然而少年转了半日,一无所获。
母亲留下的珠钗已化作齑粉,风一吹什么痕迹都不剩了,排箫想必也让好事之徒捡去,扔在了不知哪个污浊的沟渠中。
他尽管早有预料,心头依旧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长长久久沉默地矗立在原地。
夕阳散漫的光疲惫又灿烂地打在他颈窝,照得少年人半个身体皆陷在阴影里。
忽然,街边那面食店的老板试探性地打量了他几眼,不确定地走上前。
“诶,小兄弟。”
奚懵懂地转过头,就见那老汉递来一支摩挲得光洁的排箫:“这是你那天掉的吧?”
他目光倏忽一怔。
眼前的骨萧完整无缺,除了几道不太分明的裂纹,一眼看不出碎过的痕迹。
他两手颤抖地接了过来,只听对方笑道:
“嗐,那帮走狗嚣张惯了,路边的猫都要踹两脚的。我见你这么宝贝,想来它对你一定很重要,正巧我祖上有点手艺,便试着补了一下。”
奚脑中嗡嗡耳鸣,快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发钗是坏得太彻底没法子了,好在这支萧还能救一救。”
“补得不好,可不要见怪啊。”
仿佛是失而复得后的欣喜,他错愕且呆愣地将萧合拢在掌心,嗓音近乎是哽咽的。
“没有……”
他扣进胸口,低头重复,“没有,很好了。”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