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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128 IF线 (三)
◎请看作话◎
扬供奉一掌拍落。
皇帝挑起的眉梢渐落, 不见慌张。
扬供奉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淡淡的警意。
这一切都只在须臾之间,比风拂过枝头的速度还要快,甚至来不及眨动眼睫、落下眉梢。
覆水难收。
既然已经现身出手, 哪里还有后悔的余地?
扬供奉微微动摇的心意重新变得极为坚定, 空中山峦虚影愈发凝实,已然落至皇帝头顶。
射月弓乃皇室秘藏神器,即使化神境高手也要警惕万分,但消耗的力量也极为剧烈, 皇帝哪里还有余力在这须臾之间射出第二箭?
皇帝幼年得宠, 极受关注,他的底细谁不清楚?
空中渐落的山峦虚影忽然再度变得缥缈,逐渐竟有散开的预兆。
风声骤起。
夜空中一片寂静,山林深处笼罩的云雾依旧未开。
风从何来?
扬供奉低下头。
他的胸口处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洞口, 贯穿了整颗心脏。
风声从洞里传出,清晰地飘到扬供奉耳侧。
一支黑色小箭穿过扬供奉胸前,消失在夜色深处。
扬供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年轻的皇帝依然站在不远处。
他的双眉纤秀, 目如星子, 唇若丹朱, 秀美至极。
他的眉梢微挑,眼含戏谑,似笑非笑。
他那双雪白修长的手中,正握着射月弓。
这件百兵榜上赫赫有名的神器玲珑精致, 小巧无比,就像一件可爱的玩具。
皇帝的这幅神情,扬供奉非常熟悉。
他在齐国皇宫里做了很久的供奉, 久到皇帝还是新生的五皇子时, 他的资历已经极老。
皇帝还是先帝最宠爱的五皇子时, 就以貌美狠毒声名昭著。
往往他露出这幅神情时,就意味着有人要祸患临身了。
扬供奉的心蓦然沉了下去。
他的身躯摇晃两下,而后重重跪倒在地。
听着心脏处呼啸的风声,扬供奉唇边流淌出很多鲜血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最终化作苦笑:“原来皇上竟是一位修行奇才,为什么要瞒着天下人呢?”
倘若不瞒,今日扬供奉绝不会出手。
倘若不瞒,当日争夺皇位时,皇帝会少掉很多阻碍。
皇帝长睫微垂,指尖在弓弦上轻拨。
弓弦回荡出动人的声音,就像是琴弦一般。
然后他抬步朝着来路走去,路过扬供奉身旁时,随意地挥了挥袖。
黛色广袖轻飘,有如浓云。
这是扬供奉此生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一声轻响。
他的头从脖颈上滚落,鲜血喷涌,像是夜色里盛开出一朵鲜花。
皇帝唇角微弯,心情有些愉快。
此次出宫遇险,当然是事先布置好的,但能钓出扬供奉这样一条意想不到的鱼,的确让他的心情很好。
被背叛的痛苦?
没有。
他本就谁都不信,背叛乃寻常事,更不会为此痛苦。
既然敢叛,杀了便是。
皇帝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黛眉微蹙。
他指尖轻动,再次拨动了射月弓的弓弦。
夜色如水。
远处山林中的云雾浮动,就像少女轻飘的裙摆。
一个极其好听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动人至极,有如仙乐。
随着那道声音响起,整个世界仿佛都彻底归于沉寂,要专心倾听她的话语。
“这是……射月箭?”
皇帝猝然抬首。
一角雪白的裙裾出现在了空中。
或者说,它原本就在那里,只是此刻它才愿意被人看见,于是才会出现在皇帝眼前。
皇帝看见了一张极为清美的面容。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白裙少女出现在空中,然后落下地来。
她的容貌当然美。
极美。
她周身有着一种超凡脱俗的仙家风范,当她出现时,仿佛山林中弥散的云雾都因她的出现而散开了。
她握着两支漆黑的小箭,正认真打量着,语气中隐有怀念。
皇帝当然认得那两支箭。
他注视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少女,眼底警意一闪而逝,声音却温文至极,堪称柔软。
“敢问仙子芳名?”
少女收回落在射月箭上的目光。
她随意挥了挥手,那两支漆黑的小箭自动飞向皇帝,落回射月弓身侧。
她看向皇帝,回答道:“景昀。”
景,日部、京声,本意指日光。
昀者,日光也。
她的裙摆随风轻飘,仿佛如云霭。
她的眉眼美丽如画,夺目如日光。
.
桓容气喘吁吁狂奔而来。
他从山道上假意摔落,实则以掩藏气息的珍贵法器瞒过扬供奉,赶回营地主持大局。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登基时日尚短,即使是他身边这些供奉亲卫之中,依旧有人怀有异心。
皇帝独自离开营地,扬供奉跟随而去之后,营地中便爆发了动乱。
皇帝早有预料,桓容及时赶回,以有心算无心,镇压这场叛乱并不算难。
直到动乱完全消弭,营地里鲜血汨汨流淌之际,一座小小的营帐中,齐宁郡主还睡得极为香甜。
桓容不敢拖延,立刻带了人手沿路返回,前去寻找皇帝。
虽然君臣之间早有谋划,但皇帝孤身面对扬供奉,桓容依旧不能全然放下心来。
他跑得像匹脱缰野马,紧赶慢赶带头疾行,终于赶回了山道之上。
夜色下,扬供奉身首分离的尸体仍然留在原地,皇帝却不见踪影。
山道的另一端,皇帝缓步行走,跟随在景昀身后。
“居然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景昀感慨道。
她赤/裸着双脚,足尖始终未曾真正触及地面,行走间飘忽不定,仿佛踏着夜风与月色前行。
皇帝静声道:“玄真道尊盛名,世人岂会不知?”
景昀道:“三千年前确实如此,三千年后却不见得,世人连玄真这个道号都未必明白属于谁。”
三千年前,玄阳山本名叫做玄真山,玄真道尊曾驻留此处二十年,这座山因此得名。
时移世易,玄真山的山名都在三千年岁月中为世人遗忘,换了名字,就连寿命悠长的修行者都隔了数代,哪里还会有人清晰记得玄真道尊的本名。
“你怎么知道?”
景昀没有侧首,神识却已经锁定了身后年轻的皇帝。
只要对方的回答有些问题,她便会立刻出手抹去对方记忆。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轻轻一弯,有些自嘲。
身为谪仙,总要格外警惕些。
她的目光望向天穹之上,眼底便有日月光华流淌,似在思索,又似抉择。
皇帝沉静道:“还未向仙子介绍自己,是我的过错,请仙子勿怪——我姓齐,齐国皇室上溯可至错月齐氏,太祖皇帝乃齐君嫡子。”
景昀垂眸,从记忆中翻检片刻,道:“齐君……是齐长老后人?”
皇帝低眉道:“正是,太庙中供奉有历代先祖。”
景昀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射月弓原本就是她赐予齐长老的,若如此解释,确实可以说得通。
她沉吟片刻,道:“何以至此?”
皇帝道:“本不敢打扰仙子所遗宝地,只是朝中生乱,匆促之下不得已暂避山中。”
景昀没有回头,神识却已经捕捉到了皇帝此刻的神情。
这位年轻的小皇帝此刻正垂着眼睫,神情真挚、无比诚恳。
景昀很清楚,对方看似简单无辜的话语绝非全貌。
但那并不重要。
于是她平淡道:“既然如此,便守口如瓶。”
皇帝应道:“仙子放心。”
他停顿片刻,忽然道:“仙子临凡必有深意,本不该多言,只是先祖曾效命于道尊座下。”
即使是皇帝,这一刻也有些忐忑。
毕竟他要邀请的,是一位真正的仙人。
然而景昀平静答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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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累的像匹跑死的马,不住喘着粗气。
皇帝从跪倒的满地亲卫中穿过,有些嫌弃地对热泪盈眶的桓容道:“哭什么。”
桓容潸然泪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噼里啪啦砸落。
他不哭才是怪事,皇帝若真出了事,桓家满门便要提着脑袋一同上路。而今全家上下的脑袋一齐保住,险死还生之下,欣喜可想而知。
皇帝令桓容不要再做此等丢脸情态,示意他跟上来。
营地中一片死寂,满地鲜血尚未尽数清理干净。
这样大片的、无边无际的鲜血落在皇帝眼中,桓容一瞬间全身僵硬,下意识缩了缩身体,步伐也放慢了,刻意拉大与皇帝之间的距离。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完全错了,因为皇帝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亲自动手掀起了营帐的垂帘。
桓容这时才意识到,御帐前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被遣走了。
他小心翼翼又无比忐忑地跟了进去。
然后桓容忽然觉得眼前乍亮。
帐中坐着一道雪白的身影。
少女脊背笔直如剑,裙摆飘摇如仙,静静坐在那里,侧影便极为动人。
即使听到帐帘处有足音传来,她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不曾回眸望上一眼。
皇帝对着那道雪白侧影道:“这是侍郎桓容。”
而后他转过头来,平静道:“这是朕的贵客。”
桓容面露迷茫之色,全然不懂皇帝在深夜的山林间从哪里搞来一位贵客,但他反应丝毫不慢,立刻躬身行了大礼。
那道雪白的侧影终于回过头来。
桓容听到了他此生从未听过的悦耳声音。
景昀道:“免礼。”
她的声音无比从容,她的神情无比平静。
她的面容落在桓容眼底。
于是桓容愣住了。
景昀似乎觉得有趣,唇角微弯。
皇帝感到有些丢脸,轻咳一声。
桓容很快回过神来,他毕竟见惯了皇帝的容貌,回神还算迅速。
皇帝静声吩咐:“明日回宫。”
桓容愣住。
按照计划,他们至少还要在外停留三日,京中别有盘算的人才会逐渐放下疑虑跳出来。
明日回京不是不行,只是未竟全功,未免可惜。
只是皇帝既然下了口谕,桓容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多说半句,于是垂首应是,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景昀收回目光。
她的睫羽遮住眼底变幻的神光,望着远方山林中笼罩的云雾,若有所思。
.
四月,圣驾还京。
皇帝失踪只是虚惊一场,却有先帝朝诸皇子余孽沉不住气又看不清形势,意图借机搅弄风云,最终自然是一同被挂在了京城城墙上。
西明门外青砖缝隙中的血色未干,就又镀上了更为浓重的殷红,仿佛再也无法洗脱。
血色笼罩了整座京城。
然而消息灵通的人,目光却已经越过京城上空的阴影,停留在了九重宫阙之中。
皇帝从宫外带回了一个女人。
这意味着什么?
很多人一时难以猜测这背后的意义,但历经先帝一朝,他们对于任何变化都拥有极强的戒心,因为那往往意味着随时可能来临的死亡。
景昀并不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望向皇宫,迫切地打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即使知道,她也并不在意。
年轻的皇帝没有对她的话阴奉阳违,将她的身份牢牢藏住,奉她为上宾,客气恭顺至极。
既然如此,景昀也很乐意给对方一点回报。
清晨,皇帝来到景昀所居的宫殿时探望她时,景昀赠给了他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是她匆匆忙忙自谪下界时,储君塞给她的。
储君走得也十分仓促,身后跟着她的弟弟凤族少君,神祇的尊贵与排场被全然抛下,与景昀在坠天井前相见。
他们只来得及塞给她几件神器,三位仙神你推我让,争着让对方先行离开。
最后景昀实在推让不过,第一个站上了坠天井口,对着他们摆摆手。
储君对她道:“等我回来,立刻把你弄回来。”
景昀点点头,没有多问,倘若储君回不来,又该怎么办?
答案非常明了。
她从坠天井中一跃而下,耳畔罡风几乎要撕裂她的仙体。
谪仙还算仙人吗?景昀想。
或许还算,或许不算。
但无论有没有回去的那一日,她都不后悔。
景昀回过神来,对皇帝道:“我借你一分仙力,算是报酬。”
她将那颗承载着她一分仙力的珍珠递了过去。
皇帝微怔,而后拜谢。
“不必,你既然以上宾之礼供奉我,我赠你一些回礼并不算什么。”景昀顿了顿。
她不该牵涉红尘之事,为自己沾上分毫因果,但玄真道尊高居中州道殿数百年,从不怕因果缠身误了飞升。
那么谪仙景昀又怕什么。
于是景昀平静道:“不得借此仙力滥杀。”
她话中只说不得借她的仙力滥杀,但皇帝又怎会听不出言下之意。
皇帝垂眸轻轻嗯了声:“我明白。”
景昀不允皇帝泄露她的身份,皇帝却也不可能真在一位仙人面前拿出君主的架势,于是改掉了所有自称。
景昀不再多言。
她忽然想起一事,道:“你的灵脉是不是有些问题?”
早在见到皇帝的那一夜,她就看出皇帝用射月弓杀死那名供奉时,体内灵力流转滞涩,倘若那名供奉修为再高些,皇帝便会面临极大的麻烦。
皇帝未露讶异,点头道:“是,我幼年时受过些伤,灵脉断裂三处。”
景昀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此刻听了他的话,倒是当真惊讶起来。
她问:“我看看?”
皇帝自然不会拒绝。
景昀闭上眼,而后睁开。
仙人灵目一瞥,已经看清了皇帝体内灵脉走向。
那本是极为完美的一幅灵脉。
景昀未飞升时,便是声名卓著的少年天才。她的灵脉亦是极为完美,世间无出其右,而此刻她眼中所见,皇帝体内的这幅灵脉虽不及她,相去亦不远。
然而这幅堪称完美的灵脉,其中却有三处断裂,正截断了灵力运行时最要紧的数处关窍。
饶是景昀,也不由得秀眉稍蹙,生出些惋惜来。
这等天资,若是她未曾飞升时见到,也很愿意收为弟子,甚至作为传人培养,都是全然够格的。
景昀眨了眨眼,卸下双目仙力。
她的惋惜并未掩饰,却没有追问灵脉断裂的原因。
但皇帝注意到景昀唇角微微一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也未曾说出口。
“仙子?”
景昀平静道:“无事。”
皇帝颔首,同样并不追问。
他起身,告辞道:“朝会在即,我先行离去。”
景昀点点头。
齐国朝会原本极早,但先帝时常不上朝,朝会的时间渐渐混乱。
到如今,朝臣们眼看着皇帝有朝先帝发展的趋势,哪里还会在朝会时间上同皇帝争执。
皇帝乐得如此。
他厌恶先帝杀人如草,但他清楚,他只是不像先帝一样喜欢出宫狩猎百姓、荒淫滥杀无辜。然而在面对敢于冒犯皇权的朝臣时,他所采取的手段并不会比先帝温和。
同样的狠辣。
同样的嗜杀。
皇帝已经快要分不清楚,究竟是局势需要如此,还是他当真肖似先帝至此。
他从仙人居住的宫殿里步出殿阶,将那枚珠子小心放入袖中,指尖触及小臂上纵横交错、鲜血淋漓的伤口时,秀丽的眉间流泻出极淡的厌恶。
灵力从指尖流泻而出,撕裂开新的伤口。
痛苦令人清醒。皇帝漠然想着。
下一刻,鬼使神差地,他忽然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宫殿。
有风从窗前吹过,吹乱了景昀随意摆在案上的蓍草。
景昀抬起眼。
她的目光穿透开启的窗扇,与殿外皇帝回眸望来的目光相互交错,牵扯出无尽的光彩。
年轻的皇帝回首望来,额前十二垂旒轻晃。
明媚的朝光落在皇袍之上,无比夺目。
正如皇帝回首时流光溢彩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出了点问题需要整理,还差一点,今晚写不完了,先断在这里,明天中午先更新一章补齐字数,下午会有二更完结这个番外,评论区发二十个红包,鞠躬。
顺便解释一下,这个if线的时间是打乱的,和正文不同。主要调整的时间差别有两点,一是景昀的时代比江雪溪早三千年,二是仙界现在所处的时间同样是正文的数千年前。
现在仙界的‘储君’,是正文的天君;现在仙界的‘凤族少君’,是正文的凤君。仙界现在发生了变故,这个变故在正文设定中同样存在,只是时间做出了调整,按照设定,凤君和慕容灼就是这次变故中相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