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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121 小世界(十六)
◎“您和少教主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春末的风有些冷, 日光又有些热。
军帐正中,魔教三长老躺在榻上,身着锦衣, 满身西域风情的佩饰珠玉, 看上去不像个统帅,倒像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翁。
两个美姬站在他身旁,一个不停打着扇, 一个手捧果盘侍立在榻旁,娇柔婉转,煞是好看。
这幅画面充满了醉生梦死的颓靡气息,无论开战与否,在军帐里这般行事,都极为不妥, 容易使得军心涣散。
下方的中层将领依旧有条不紊禀报着战事, 丝毫未曾流露出不满, 神情反而更为认真恭谨。
这些中层将领当然也是魔教的中高层,只有寥寥几个是旧秦国保皇党,后来跟随衡阳公主来到木叶城。
但他们毫无不满,自然不是因为三长老以势压人,而是因为三长老真的很会带兵。
魔教中高手如云, 真正精通兵法的却不多。像三长老这样能担起东军主帅的能人更是罕见,这些将领们开战以来就跟随三长老, 足有一年时间, 早已经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哪里还会因这些事心生不满?
天色不早, 将领们和三长老议论军务之后, 帐外夜幕已经降临。
三长老挥手, 示意他们先不急着离去。
帐外侍从鱼贯而入,从数个巨大的食盒中捧出菜肴,摆在下方将领面前的桌案上。
春末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两军对阵时条件更是极为有限。将领们在教中锦衣玉食,往日并不在意口腹之欲,今日见了这些菜也移不开眼。
三长老道:“这是少教主赐下的。”
帐外远处隐隐传来士卒欢呼声,显然是士卒的饮食同样有所改善,发出了快活的叫声。
将领们再忍不住,起身谢过少教主恩典,便依次落座,开始大快朵颐。
侍从们捧着食盒,将菜肴同样陈列在三长老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整张桌子,甚至还有一壶酒。
酒香从壶中飘散,弥漫在整座帐中。
“好酒。”三长老陶醉道。
一名侍从拿起酒壶,小心地斟入杯中。
三长老眼眸微亮,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最爱美酒,所以在教中有个绰号,叫做酒魔。
两名美姬自然不会在旁碍事,朝后退去,三长老朝前倾身,便要端起那杯难得的好酒。
侍从站在他身边,微微弓着腰,谦卑至极,像是随时准备为长老布菜。
他的面目寻常,神情谦卑,无论扔到哪里,都显得非常普通,绝不会有人多留意半分。
但极致的普通有时也是一种不普通。
就像他看上去寻常无奇的袖子里,其实隐藏着一把利刃。
他站的位置离三长老很近,只有一步之遥,抬起手就能碰到,却没有人会因此警惕,因为侍从本就该站在这里。
三长老端起酒杯。
侍从的手忽然藏进了袖子里。
下一秒,一道幽暗的流光出现在他的手中,向着三长老的胸腹间袭去。
这道流光角度极其刁钻,速度极其迅捷,更重要的是他与三长老的距离真的很近。
三长老是魔教中排行前列的高手。
但即使他武功再高,功法再强,都无法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应变,避开或是挡下这一击。
眼看这道流光就要没入三长老的身体,帐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裂响。
啪!
一只雪白的手掌落了下来,印在了侍从的背心。
一道血箭喷薄而出,紧接着是更多的鲜血,源源不断汹涌而出。
那些血来自侍从的唇间。
三长老双手一拍桌案,转瞬间退出数步,避开了侍从的攻击范围,顺便端走了手边的美酒与菜肴。
直到这时,帐中的人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全都惊跳而起,如临大敌。
当啷一声,那道幽暗的流光从侍从手里滚落,摔在地上。
三长老低头一看,面色微变,喃喃道:“乌蛟刃?”
乌蛟刃是正道宗门琼台山的镇山至宝,会出现在这名刺客手中,证明这名刺客的地位和武功在琼台山中一定极高。而他方才出手时,三长老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更佐证了这一点。
如果没有背后袭来的那一掌,三长老今天一定会死。
三长老双手都端着酒菜,空不出手来,只好看了一眼身后的美姬。
那名美姬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走上前去,将乌蛟刃捡了起来,迅速退开。
如果是在往常,三长老敢这么使唤她干活,她一定要立刻跳起来拧着他的耳朵大骂,让三长老明白这个家里到底谁做主。
但今天她没有骂人,只是瞪了三长老一眼,足以说明她内心的紧张。
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那名侍从自从挨了一掌,就仿佛变作了一座雕塑。
明明他的手再往前送出一寸,刀刃便会刺进三长老的身体。
明明他只要收紧手指,乌蛟刃就不会掉落。
但此刻,即使是这么微小的两个动作,他都做不了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脊背微弯,一手前伸的动作,像一座雕像,只能不断咳嗽,不断吐血,看上去既可怜又狼狈。
印在侍从背心的那只手掌撤开了。
僵立在原地的雕像摇晃两下,轰然倒地,砸进了自己吐出来的血泊之中,呼吸彻底断绝。
出手的那个人终于露出了真容。
她有一张极为秀美的面容,像是新月初照、霜凝清溪。
另一名美姬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崇敬。
三长老俯身拜倒,感激道:“多谢公主出手。”
帐中诸将方才因那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好不容易回过神,听到三长老的话,顿时又惊住了。
从数年前开始,魔教承认的公主就只有一位。
——旧秦国末帝之女,魔教推选的景氏正统,传国玉玺的主人,衡阳公主。
这位公主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只有魔教真正的高层才见过她。许多魔教教徒暗自猜测,认为衡阳公主实际上是教中推出的一个傀儡,所以行动不够自由,很少出现。
但猜测归猜测,魔教的教徒自然不会有多余的想法以及不平。
直到今日,他们毫无预兆地见到了传说中的衡阳公主。
她竟然就在东路军的军帐里。
没有人看见她的动作,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一直停留在军帐角落里,不知为什么,走进帐中的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直到那名身怀乌蛟刃的刺客出现,两名美姬同时退去,其中一名美姬正好挡在她的身前。
借着那名美姬身形的阻挡,她来到了场间,然后拍出一掌。
于是那名刺客就死了。
只看那名刺客手中的乌蛟刃,再加上帐中所有人都没有看出他的武功,就能说明这名刺客绝对是个顶尖高手。
然而这个顶尖高手,却连景昀来到他身后都没能发现,无知无觉地死去了。
四面八方投来震惊的目光,帐中将领相继拜倒。
无论衡阳公主是不是魔教推出的傀儡,只要魔教还想打着正统的招牌行事,那就必须对她保持绝对的尊重。
更何况,看到那一掌之后,没有人还能只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傀儡。
景昀没有理会相继拜倒的将领们,她平静地转头,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后的那人身上。
她的神情并不刻意冷肃,目光却有如实质,仿佛一座沉沉的山峰当头落下,令人几欲窒息。
那人承受不住如山般的无形威压,猛地抬首,竟然也不起身,双掌朝前拍出,掌风骤起,落向身前的两名将领。同时借着这一掌的力道,身形如风般飘然向后,撞破营帐垂帘,急掠而出。
帐中将领大多都是魔教高手出身,纷纷闪避,避开掌风。
他们来得及躲避,却来不及追击,闪避的身形又挡住了三长老与景昀的去路,眼看便要让那人逃出军帐。
景昀身后那名美姬身形急动,向外追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景昀面色丝毫未变。
她一步未动,仍然立在原地,随意地抬起手,从案上捡起一只瓷盏,丢了出去。
雪白的瓷盏有如闪电,急射而出。
一件死物,却比帐中任何一名魔教高手的速度都要快。
那人的身影撞破帐帘,转瞬间退出数丈,却终究不及瓷盏迅捷。
一声闷响,血花四溅。
帐外远处,急匆匆逃离的身影像棵被砍倒的老树倒在地上,惊动帐外的士卒,引起阵阵惊呼。
帐中的鲜血很快打扫干净,将领们怀着复杂的心绪各自退了下去。
三长老恭恭敬敬拜倒在景昀面前,神情无比敬重。
景昀对三长老的态度有些惊讶,却没有发问,只是令他起身。
三长老看了一眼他的妻子。
三夫人还没有换掉美姬的装束,一手拿着团扇,另一只手拿着乌蛟刃,奉到景昀面前。
这对夫妇过于恭顺的态度令景昀有些不习惯,摇摇头道:“送回去,不必给我。”
送回去自然不是指送回琼台山,而是送到教主或是少教主手中的意思。
三夫人连忙应下,感激不尽道:“外子愚钝,若非公主特意前来相助,哪里还有命在。”
三长老闻言有些不满,心想我是你夫君,在你心里就这般没用……好吧,就算真是如此,你也不能丝毫不给我面子,当着外人就说出来啊!
当然,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多说,无论是对衡阳公主,还是对妻子。
景昀摇摇头:“既然得到消息,总要亲自来看看。”
三夫人道:“那刺客竟然会假冒营中侍从,选在光天化日的军帐中下手,真是丧心病狂,想必是想要趁此机会和内奸一同动手,幸好公主亲身至此,否则还真是有些麻烦。”
她想起那突如其来的袭击,仍然心有余悸。
景昀的反应依旧平淡,看了眼帐外,问道:“何时围攻?”
三长老道:“定在明日丑时,与中路军一同动手。”
说到这里,三长老又小心地看了一眼景昀,犹豫道:“前两日少教主还派人来问过……”
景昀淡淡道:“和你们无关,实话实说即可。”
三长老松了口气,见景昀站起身来,连忙道:“公主……”
挽留的话还未出口,景昀便已经来到了帐外,在她身后,装扮成另一位美姬的左少护法急急忙忙跟上,百忙之中抽空对着三长老夫妇挥了挥手。
三长老夫妇挽留不及,对视一眼,有些担心又有些犹疑。
“难道公主和少教主吵架了?”三夫人不安道。
三长老摇着头,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看少教主的态度,不像啊。”
他们夫妇都是魔教举足轻重的高层,又是教主以及少教主父子最器重的下属之一,对少教主与衡阳公主之间的关系知道的更多。
普通魔教教众或许会以为衡阳公主只是推出来的傀儡,但在三长老夫妇看来,将来少教主一定会迎娶衡阳公主,不仅是为了顺理成章地将旧秦国正统与魔教融合,更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情分。
但现在看来,少教主和衡阳公主之间的关系似乎出了些问题。
“该怎么办?”三夫人忧心忡忡地望向丈夫。
倒不是她喜欢在别人的故事中占据一席之地,而是他们夫妇二人早就做出了选择并且站了队,少教主与公主之间的分歧矛盾很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未来,所以格外担忧。
三长老凝眉沉思半晌,皱眉道:“先看看中军那边的态度再说。”
.
在三长老夫妇二人不知道的地方,左少护法和他们其实抱有同样的疑惑。
“您和少教主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夜晚的山峰宁静如水,峰间有风来回穿行,枝叶簌簌起伏,从高处看去就像起伏的海浪。
漆黑的天穹上挂着几点星星,一轮弯月,柔和的清光映亮大地,分不清是星光还是月光。
星辰闪耀,像是明亮的眼睛。
月光皎洁,像是不染尘埃的衣摆。
景昀负手静静看着天边的星月,唇角微弯,不知是想到了谁。
身后,左少护法看不见景昀的表情,难过地问:“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难过到要哭出声来。
她是左护法的小女儿,左护法对魔教教主忠心耿耿,他的女儿自然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左护法护卫教主,他的女儿便要跟随少教主。
这是教主赐下的恩典,是对左护法子女地位的保障,更是因为左护法极其忠诚,他的儿女担得起这份信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左少护法的一言一行,都是她父亲态度的反映,甚至是教主态度的反映。
教主对景昀一直提防,左护法也是如此。
左少护法自然也是如此,因为她年纪轻、沉不住气,便显得更为外露,只是因为江雪溪从来不吝于表现出对景昀的亲近,才使得左少护法竭力收敛了自己的态度。
但事情很快发生了改变,因为开泰六年四月,魔教与白氏皇族正式开战。
随着战事骤起,教主有意为爱子养望,便令江雪溪亲自坐镇中路军大营。
坐镇军帐,当然不能再随景昀一同外出。
以往二人外出游历,江雪溪包揽了沿途一切杂务,包括定路线、找消息、联络魔教探子、准备随身物品。因为他是魔教少教主,做这些自然要简单很多。
所以景昀外出时,江雪溪就令左少护法随行。
从此,左少护法定路线、找消息、联络魔教探子、准备随身物品。
江雪溪做这些,是心甘情愿;左少护法做这些,则是愁眉苦脸。
起初左护法还要宽慰女儿几句,然而随景昀出行两次之后,左少护法的态度迅速地发生了改变。
左护法:?
左少护法站在低处的岩石上,望着景昀的背影,心情很是低落。
她崇敬景昀,并且仰慕景昀。
这种崇敬与仰慕的来源并不只是因为景昀的强大,还有着更深的缘由。
在左少护法的心里,公主智谋深邃如海,胸怀有若天地,少教主惊才绝艳,二人正该是天生一对。
可是如今,他们二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景昀道:“我们之间没有问题。”
左少护法伤感道:“可是您为什么不肯回去见少教主呢?不止如此,少教主派人过来,您也不肯出面。”
景昀听出了她声音中隐约的颤抖,在心底轻叹一声。
“乱想便会自寻烦恼,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要多想。”
左少护法吸了吸鼻子:“您和少教主之间真的没有问题吗?”
景昀说道:“是的。”
左少护法却更加伤心了:“难道您真的只是单纯不喜欢少教主了吗?”
景昀:“……”
她无言片刻,唤道:“怀鸢。”
左少护法抽噎着道:“请您吩咐,您需要我做什么?”
景昀道:“不要说话,现在沿着山路离开,我需要一个脑子正常的护法。”
左少护法:“……”
左少护法没了声音。
景昀静静站在山崖之畔,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的身上,清丽如画。
她突然开始咳,断断续续,许久未曾停歇。
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景昀确认那是血的味道,有些新奇地扬起了眉梢。
她很久没有尝过自己鲜血的味道了。
咳声戛然而止。
山道上传来几近于无的脚步声。
景昀将沾血的帕子收回袖中,捋起被风吹乱的长发,依旧负手静静立在崖边,目光投向崖外远处的林海。
来人停在她的身后,没有出声。
景昀也没有回头。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直到天边的星辰逐渐暗淡,那轮弯月开始沉落。
“还好吗?”江雪溪轻声道。
景昀想了想,说:“还好。”
江雪溪轻轻嗯了一声:“怎么不回去?”
景昀提醒道:“我们不久前才见过面。”
江雪溪纠正道:“不是不久前,上一次见面是在除夕。”
景昀平静地说:“我们当时聊了一夜。”
江雪溪黛眉微蹙,认真地问:“我说错了话吗?”
景昀说:“没有啊。”
江雪溪的叹息声像一阵风,又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从景昀心头拂过。
“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作者有话说:
字数还差一点,明天补上,希望明天能结束小世界。
评论区我都看了,等我确定要写哪些番外,会在作话说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