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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永远
永远?
白容一边解开染血的护腕一边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眼下他一身血腥,若不洗干净就去见东方银玥,凭对方灵敏的嗅觉也能闻得出,她不喜欢血的味道。
便是这样一耽搁,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月上枝头, 廊下有风,吹来了几缕青涩的花香, 像是最早的一批栀子。
待到住处后, 白容走向院内的井旁沉默着打水, 这种事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 熟悉地洗净身上的血腥味, 连屋子都不必特意去回, 因为那黑漆漆的房间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他想见的人。
清冷的月色照下,潮湿的发丝上坠落一滴淡红, 回想起不久前在公主府长廊下对雾卿动手, 白容略有些后悔没有把人提出去杀。
他不止刺了对方一刀, 而是将其开膛破肚,切得七零八落,顺脚踢进了一旁的花丛中。雾卿的血流了满地都是, 掩盖了东方银玥留下那一滴血的气息,梅花妖浓甜的妖气扩散, 想必很快就会引来公主府内的御灵卫, 待人瞧见雾卿时,那妖必还是一副惨状。
白容看他不顺眼多日, 他不喜欢他的相貌,不喜欢他进入公主府, 更不喜欢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被那些人谈论,冠以东方银玥面首的身份。
他泄私愤,可雾卿并不在意。
雾卿很能忍疼,甚至能在血泊中生笑,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他:“你不恐惧吗?白公子,如若殿下真的寿命无长,你今后要怎么过?”
“这世间的人,活着皆有其目的。有的人为了权势、地位,有的人为了财富、美色,还有的人为了信仰、仇恨、恩情、或爱。”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呢?白公子,你是为谁而活的?为你自己吗?不见得……”
他像是能看穿人心,轻易点出了白容心中软肋:“你明明法术高强,却从不往上攀登,你隐藏了妖气让所有人以为你是凡人,却从未真看得起人,你的人生围绕着殿下度过了十数年,你从不为自己活着,你是为了殿下而生的。”
“但你一定想过,妖之寿命可达万年,而人的寿命不过数十载,殿下即便长命百岁,也只能陪你几十年罢了。你不想拥有长久吗?你必然想过长久的……更何况而今殿下已时日无多。”
雾卿这话说完时,白容已经割下了他的舌头,免得再听见对方聒噪。
话非好话,却足够叫人心动。
一个人真的能永远与另一个人在一起吗?哪怕是两个人,也有寿命长短,也有意外,没有人能确定永远,可永远却令人无限向往。
白容向往与东方银玥永远。
他从得知自己其实不是蛇妖而是龙的那一刻,就断了与东方银玥永远的念想。他知道自己或许就是未来预言中扰乱隆京的玄龙时,便想方设法找到杀死自己的办法。
即便雾卿是个惹人讨厌的妖,有一点却说得很对,白容无法反驳。
他是为了东方银玥而生的,他这一生的确无所求,不为权势,不为财富,更看不上那些凡人的俗世追求。可他长了一颗心,他有情,他喜欢东方银玥,他想独占她,也想过与她永远。
冷水淋透了身躯,雾卿的话更像是一句蛊惑,用东方银玥时日无多击溃他,再用那一句永远诱引他。
水桶滚去了一旁,白容总算将身上的鲜血冲干净,他还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往凝华殿的方向过去。
在去凝华殿的路上白容遇见了逐云,她是特地守在凝华殿前等着他的。逐渐见到白容时眉心紧蹙,瞧见他湿漉的发丝,不用想也知道御灵卫传报那满地尸块是谁下的狠手。
“白大人,雾卿公子是殿下的人。”逐云提醒他:“不可妄为。”
白容闻言脸色冷了下去,他面朝逐云,被冻的略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字道:“我才是殿下的人。”
逐云还想提醒他,东方银玥千叮万嘱不许人随意动雾卿,如今梅花妖虽未死,却身受重伤,破碎的尸块即便可以融合,可白容依旧坏了东方银玥的规矩。
她想拦住白容,只是白容的速度远快过她,在逐云开口之前他已然跨入凝华殿的院落,越过一树海棠花,染了些许花香,推门而入。
白容进门时带了几片粉白花瓣,凝华殿里的婢女已经被东方银玥撤下,她自己却躺在逐渐冷去的浴桶中,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白容听到了她轻柔的呼吸,嗅到了她惯用的熏香,昏黄的烛灯将浴桶粼粼的水光照在了丝质的屏风上,映着一对鱼,红白相贴。
“殿下。”
白容走到了浴桶旁,水温早已凉下来了,东方银玥的发丝还是湿漉的,顺着白腻的肩膀与胸膛滑入水中,漂浮于花瓣间,又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一派恬静美好。
白容抿嘴笑了笑,抬手碰了她的肩,触手的凉意却让他的笑容僵了下来。
东方银玥的身体远比她浴桶中的水还要冷,白容连忙将人从水中捞出,用巾帕包裹,抱在怀里。也可能是白容的血液彻底被龙血替代,他变得温暖了起来,便越发感觉到怀中的人像是一块冰。
这般动静东方银玥也没醒过来,若非她的呼吸喷洒在白容的脖间,他的心跳也该被吓停了。
将人抱上了床榻,白容拉过被褥盖在东方银玥的身上,再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用干燥的布巾慢慢替她将潮湿的头发擦干。这个过程中小心翼翼,但若只是睡着的人也该察觉到苏醒过来了,东方银玥却睡得很熟。
白容不是没发觉到她近来异状的,她变得更加嗜睡了,也好似不再如以往那般强势,哪怕是对他也宽容了许多。
过往白容很怕东方银玥生气,他不愿做出任何惹她不高兴的事,因为只要东方银玥生气,总会有一段时间不理他,被人冷待的滋味很不好受,而那时白容便会患得患失。
他从来都知道他与东方银玥之间的差距,不在于他是人或是妖,而在于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是东方银玥心中的第一位。
可东方银玥不是他的第一,她是他的唯一。
所以只要她给他一点儿甜头,白容便会开心很长时间。她带笑的眼神,她赞许的颔首,还有她愿意让他为所欲为的纵容,都是白容心中划定他在东方银玥这里变得更加重要一点的证明。
擦干了东方银玥的头发,白容褪去外衣将人抱在怀中拢紧了被子,想让自己身上的暖意传到东方银玥的身体上。他与她十指交握,一遍遍亲吻她的发顶。
白容不会给人看病,他号不出东方银玥脉象的问题,但他有妖的感应,他知道他怀里的人或许真如雾卿所说的那样,身体出了很大的问题。
东方银玥是后半夜醒来的,她一睁眼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白容,少年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她,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瞬露出一抹笑,凑过去亲了亲东方银玥的鼻尖。
“我怎么睡着了?”东方银玥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抚摸着白容的脸问:“你何时回来的?”
“回来好久了。”白容咕哝着声音,像是朝她撒娇:“一回来就看见殿下躺在浴桶里,本以为能与殿下学一学屏风上的鱼,结果殿下睡得很沉。”
东方银玥笑骂一句:“没正形。”
她骂得很轻,还如往常一样踹了白容一脚,只是这一脚没什么分量,柔软的脚心贴着白容的小腿滑过,便算惩罚他口无遮拦了。
白容却觉得这一脚像是踹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寸,带着些许酸涩的疼,便是再亲一亲东方银玥也无法缓解他这半夜胡思乱想的难受。
雾卿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尖锐地钻入了他的脑海里,听过了便忘不掉。
东方银玥见他有些呆滞的样子,又踹了他一脚,将白容踹回了神,这才伸手探进了他的衣裳里,指腹滑过他的皮肤,略疑惑道:“你的身体很烫,白容。”
不同以往的烫,他以前的皮肤总是凉的。
但东方银玥转念一想,也可能是她的身体太冷了。
少年经不起半丝暧昧勾缠,在听见这话后便似得到了许可般翻身将东方银玥压在了柔软的被褥中。二人被春被包成了蚕蛹状,窸窸窣窣了一会儿,白容将他的衣裳全丢扔出了床幔。
一阵夜里的凉风吹了进来,东方银玥赶紧缩进了白容的怀中,少年长出她一截,东方银玥愣怔了瞬,被褥里的脚贴着白容的脚踝,又昂着下巴比了比。
白容正欲去拉她的腿,见她伸得笔直,不明所以,垂眸看去,又难得从东方银玥的眼中看见了新奇。
“怎么?”白容抚着她腿的手往中心滑去,温声询问:“殿下……抽筋了?”
东方银玥问他:“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我竟好久不曾注意过了。”
白容闻言,笑了笑:“长高许多了,约二寸。”
顿了顿,白容又道:“还有其他地方,也长了些。”
说着,他拉着东方银玥的腿架上自己的腰,指腹摩挲着她的脸,滑到她的唇边吻了上去,让她实际感受。
夏季里的夜风有些温柔,吹乱了院内的海棠花枝,纷落花瓣,却没将花朵全都打下来,盛放的花枝投上窗棂,映着月色摇曳。
白容难得有耐心,让东方银玥如置身于温水中沉浮,缓慢而又温柔地与他化作两条屏风上的鱼。
次日东方银玥醒来时,她的发丝与白容的手臂卷在了一起,被迫禁锢于他的怀中,动也不能动。
二人洗漱起身后,白容非要给她梳发,早已习惯了二人相处的婢女自觉地退去门外。没一会儿逐云进来,瞧见白容后又蹙眉,将昨夜之事禀告给东方银玥听。
“雾卿公子被人分尸于廊下,幸而其内丹不在胸腔,还活着,属下擅自做主,请了紫星阁的卫矜大人为其疗伤。”逐云说完,目光落在白容身上。
这眼神明晃晃地表示,人就是白容下的手。
东方银玥的目光看向铜镜里淡然为她梳发的少年,白容不否认便是承认事情的确是他做的了。
东方银玥道:“本宫是不是与你说过留他有用,让你不要去招惹他?”
白容道:“是他先来招惹我的。”
东方银玥问:“他如何招惹你了?竟叫你将他分尸?”
白容也望向镜子里的东方银玥,为她戴上发簪的手里还握着一卷她的发丝,青丝夹杂了两根银发,这是他昨夜为她绞发时便发现了的。
回想起雾卿的话,白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口。
人之寿命本就几十年,何其短暂、脆弱,长久奢侈,遑论永远。
东方银玥不再问他,只是与逐云说加派人手看着雾卿,不要让他离开自己的住处,待对方养好伤头脑清醒了之后再多叮嘱一句,别让他惹到白容的眼前。
摆明了偏袒,白容却生不出半分开心。
他陷在了东方银玥仅剩又未知的生命里,逐渐心生恐惧。
芒种之后又两日,雾卿的身体总算好转,他又能行走,只是再也出不了那一方院落。公主送来了许多慰问的东西,华而不实的珠宝,与他无法入口的补药。
逐云将东方银玥叮嘱的话告诉雾卿时,雾卿正在院子里抚琴,他似乎并不在意,甚至对逐云露出一抹浅笑,沉默着将一曲弹完。
他不会再去见白容了,因为他知道,白容很快就会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