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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龙之逆鳞


第100章 龙之逆鳞

  一时间所有的金影卫都停止了动作, 像是失去控制的木偶,僵硬地立在原地。

  妖军仰头看着空中的黑龙,魔将听从萧九辰的号令,而剩下的天兵同时停止动作, 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一片死寂的九重天。

  乌云缓缓散去, 露出的缝隙中一线金光落在萧九辰半边银面上, 刺目而明亮。

  桃源剑锋指着地上那滩分不清人形的血肉, 他低沉地喘息着, 终于缓缓放下了剑,锋芒微敛。

  花兮忍不住举着手, 露出笑容大喊起来:“天帝死了!!!!”

  葫芦激动地抱着肚子:“我现在也是大侠了!话说回来天帝干了什么?谁能跟我解释一下?玉良?那是师父吗?!这么多年师父去哪了?小师姐你是怎么找到师父的?那是萧九辰吗?!魔尊就是萧九辰?!”

  玉良轻笑了一声,转头道:“你错过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点。”

  重伤的黑龙拖着沉重的身躯, 艰难地攀升到云端。

  摩邪瞧了一眼天帝的惨状, 呕道:“萧九辰, 你倒也不必把人砍成肉泥, 我还想欣赏一下他死前的表情。”

  萧九辰身形晃了晃,抬手止住了断臂的血,满身的血在微风中扬起, 簇簇而飞,化成一阵纷纷扬扬的桃花花瓣。

  “以防万一。”

  摩邪略微新奇地看着漫天花雨,从前每次他见到萧九辰鲜血化花的法术, 那些花都如狂舞的刀片一样旋转着切割着他的身体。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场, 那些花却没有用来攻击,只是无所谓地飘落在他身上。

  远处花兮骑在小白背上, 红衣艳艳, 一路驭云狂奔而来, 神女漂亮的眉眼在风中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萧九辰, 你伤得重不重?”

  小白四足急刹,差点把她甩飞在地上。

  湛蓝的虎眼紧盯路上盘踞的黑色巨龙,觉得他是个无比危险的生物,喉咙里低吼着弓背一步步后退。

  花兮:“……”

  摩邪对她咧嘴一笑,身后的尾巴尖摇了摇:“神女姐姐,我也伤得很重,你怎么不来安慰安慰我?”

  花兮翻身下虎,真诚道:“谢谢你,摩邪。”

  摩邪道:“只是嘴上说说?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至少考虑一下,做我老婆吧。”

  黑龙身上粉色的柔软花瓣突然开始狂舞着切割他的身体!!

  摩邪疼得扭头大吼:“萧九辰!!!你就是有病!!!你他妈法力没处用去鞭尸天帝去啊!你来砍我做什么?”

  萧九辰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要不我今天杀了你,来个双喜临门。”

  摩邪:“你提醒我了,我杀了你再娶了花将离,今日就是三喜临门了!”

  萧九辰半开玩笑的懒散笑意倏地消失了,眸子危险地眯起。

  原本已经平息的金眸重新沸腾,四处散落的花瓣如有召唤般归顺成一条花流,蜿蜒环绕在他四周,声音很冷:“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娶她?”

  摩邪*T 长尾卷起花兮放在身后,察觉到一丝货真价实的杀意,蹙眉道:“不是吧,来真的?”

  远处的葫芦暗戳戳地用手肘捣了一下玉良,贱兮兮地撺掇:“正好他们重伤,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现在放暗箭说不定能一起干掉俩。”

  玉良正色道:“君子不趁人之危,不夺人所好。”

  葫芦道:“那你为什么要把弓挽在手上?”

  玉良:“……”

  花兮心跳越来越快,她紧张地往全部烧成废墟的无数宫殿瞥了一眼。

  抢她是假,三族积怨已久是真,天帝活着的时候愿意联手,不代表天帝死了以后他们还能坐下来谈笑风生。

  密密麻麻的魔军妖军天军本就处于岌岌可危的平衡,眼看着天上萧九辰、玉良、摩邪三人对峙起来,瞬间齐刷刷地亮出武器。

  有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已经奋不顾身地打起来,小型的打斗越演越烈,如旋涡把将周围的人也卷了进去,星火燎原般烧着了整个九重天。

  一瞬局势紧绷,剑拔弩张!

  花兮心里万千情绪翻涌,指尖狠狠拈着衣角,喃喃道:“明明好不容易……”

  金色的刺目强光突然从天际亮起,花兮忍不住眯起眼睛,那光芒是如此炽烈,以至于所有人都不得不抬臂遮挡。

  “那是什么?”小浣熊问道,“太阳?”

  “那是南方,怎么会是日出?”

  “南方是什么?”

  花兮来不及想南方是什么,就听到摩邪一声惊雷般的爆喝:“躲开!”

  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往旁边一推,近乎将她魂魄都撞了出去。

  花兮确信自己的骨头被撞碎了,痛得大叫,扭头看去。

  只一眼,她瞬间如坠冰窖,冰冷的恐惧如毒素一样从心脏泵出,游走到四肢百骸,最终在头顶如雷霆轰然炸开!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天帝!

  天帝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被萧九辰砍成肉泥了吗!不管他是人是鬼,不管是什么恢复法术,就算是太上老君的化清丹,也不能把一滩肉泥变回一个人!!!

  可天帝就毫发无损地立在所有人眼前,逆着光,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圣洁纯白的衣袂在风中微动,看不清眉眼,可那居高临下俯视的身影如同凡间膜拜的神祇般高不可攀,不容质疑。

  他一剑刺穿了黑龙的身体。

  而那柄剑原本是冲着花兮来的。

  谪仙的剑锋极为削薄,和庞大的龙身相比,仿佛只是黑色山峦上的一根银针。

  可金色的龙瞳却刹那间暗淡下去,像是熄灭的烛火,如同被吸走了生命里般肉眼可见的枯萎。

  他刺穿了黑龙的心脏。

  “摩邪——!!!”

  黑压压的妖军瞬间爆发出响彻天地的哀嚎,如黑潮般涌动起来。

  花兮失控般追着那条重达千斤长余十丈的漆黑巨龙,从高空落下,一头扎入厚重的云层中,看到无边的波光粼粼的大海。

  那黑龙从天而降,直坠入海中,溅起千层高*T 的浪花。

  花兮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海里,咸腥的海水扑面涌来,水底昏暗的光线下,她像一只大红的人鱼轻盈地游动,腕间探出的红绫卷上摩邪的腰。

  上空萧九辰正面迎击天帝炸出的爆响在厚重的水层中变得模糊不清,黑蓝色的水底像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

  巨量的血染红了这一片海域,摩邪失去意识变回黑衣少年的模样,黑色的马尾如水藻一般散开,露出苍白的面容。

  花兮费力地把他拽上岸,她触到摩邪的手,冰凉得让人心惊。

  他胸前巨大的血洞蔓延出无数金色的咒纹,那是天帝一击必杀的索命术,之前对战的时候,如果不是被萧九辰打断,天帝刺穿摩邪的每一剑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在人间的时候,如果不是那个漆黑的盾牌替她挡了一下,花兮也会殒命于此。饶是这样,她也从死亡边缘走了一遭,断了一尾。

  更何况是摩邪是被刺穿心脏。

  花兮脑子一片空白,她试图按住摩邪胸口巨大的空洞,却摸到他身上无数处断骨,嶙峋得像是荆棘要戳破他的皮肤。

  她疯了似的往摩邪身体里输送法力,推搡着他求道:“摩邪,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摩邪黑色的长睫竟然真的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但他的瞳孔已经涣散,什么都看不见了,原本漆黑的瞳孔被阴翳遮蔽,像是铅灰色的烟云:“……你没事吗?”

  花兮呆呆地看着他,眼泪从脸颊滑下:“我没事。”

  摩邪虚弱地咧嘴笑了一下,血从嘴唇间淌出来:“那你哭什么?原来你也会为我而哭吗?真想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不要动,我给你做一个治疗的法术。”

  花兮哽咽着按住他心脏的位置,指尖凝聚起金色的光芒,但她原本就不擅长疗伤,更何况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伤,金色的光芒凝聚又溃散,溃散又凝聚,她灌入的法力尚未进入他的经脉,就被天帝的术法击碎。

  “谁来帮帮我,谁来帮帮我……”花兮无助地跪坐在海岸上。

  她竭力去止住摩邪的伤口,可仅剩的血还是从她的指缝里流走。

  她用无敌割破自己的手腕,血流淌下来滴在摩邪的心口,但是妖皇之血好像也救不了他。

  摩邪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腕上:“嘿,不要这样。”

  花兮垂下头,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振作一点,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可是你说的。”摩邪轻笑一声,但却开始剧烈地咳嗽,每咳一次都会呕出殷红的血块,劲瘦的腹部干瘪下去,像是皮肤下的一切都已经被摧毁殆尽了。

  花兮扶着他的头,慌不择言道:“我现在去请师父,去请谁都好,我去请人来帮你,你等着,你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你只需要一个不会被法力波及的绝对安全的地方养伤,啊对了,你的下属一*T 定也有蛇妖吧,那就没问题了。”

  她语调很轻快,声音却带着哭腔:“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我会请人救好你的,你不会死的。”

  摩邪虚弱地抓着她的衣角,修长的指节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样绞在一起:“别走。”

  “……别走。”

  “……别走,求你了。”

  她原本要起身的动作僵硬住,低头看着被攥住的衣角,一种不详的黑色的恐惧笼罩下来。

  她哑声说:“摩邪,你不要死。”

  “好,好。”血从嘴角划到苍白的脸颊上,摩邪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像是从前哄她那样道,“遵命。”

  他缓缓扭过头,好像是要最后看她一眼,但他没能看见,眸子再也不动了。

  攥着衣角的手终于还是一点点松开。

  空洞的瞳孔里映出天空,映出被无数人交织的法力染成的,瑰丽壮阔的晚霞。

  九重天上又开始下起血雨,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在岸边,传来单调往复的声响。

  他也不想死的啊……

  好像他破壳时也是一个雨天,天生化龙的蛇宫小王子备受宠爱,他美好的童年只延续了三天,就在一片火海中化为灰烬。

  罗刹妖谷弱肉强食,没有庇护的人形同死尸。

  他四处求生,摸爬滚打,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人都可以杀,藏身在肮脏腥臭的犄角旮旯里,为了复仇不惜一切代价。

  前三百年是为了活命的苟且,后三万年是不知往昔的虚度。

  他一生的美好那样短暂,须臾而逝,像是烟花一样短促。

  他总是在妖王洞府化形成少年的模样,就好像这样就能徒劳地留住那个炽热慵懒的夏天,他误打误撞留在了九重天,时间过得那样缓慢,碧落山开不败的桃花夭夭,连路过的风都温柔地停留。

  他窝在神女的怀里再也不用担心生死,不会有人来杀他,也不会有人害他,他看着她漫山遍野地疯玩,钓上的鱼和抓到的兔子都会分他一半。

  他可以一夜睡到天亮,他喜欢的灵魂和他喜欢的模样属于同一个姑娘。

  真好啊。像是梦一样美好。

  也像梦一样短暂。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去九重天,这次他不会在一念阁的屋顶慌慌张张向她发出暗镖,也不会种下那枚通天木的种子,他不要复仇了,也不要当妖王了,不要再卷入六界纷争,不要再为了不值得的事情拼命三万年。

  他会像一个普通的少年一样,捧着花等在碧落山下,等着大红衣裙的神女在悦耳的银铃声中路过,等着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重新开始,永不结束。

  ……

  “主上——”

  一只红棕色的小动物四足着地,疯了似的穿过海岸,莽莽撞撞地爬上摩邪的胸口,黑色的爪子按住他的脖颈的动脉,然而爪下却是一片死寂。

  “主上死了?”小浣熊沙哑道,大颗大颗的眼泪涌了出来,小爪子摇了摇摩邪,“死了?他这么厉害,怎么会死呢?我…*T …我不相信,他不是很厉害吗,不是一下就把我修为全部打散了吗?!这么厉害你怎么会死呢?!你起来啊!”

  花兮踉踉跄跄站起来,感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微微热了一下,又冷了下去,她摸出来一看,是原本属于摩邪的黑色护身符。

  她当时以妖皇之血要挟他交出身上的东西,只是妖皇之血对他并没有作用,与其说是抢来的,不如说是他心甘情愿给的。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小浣熊突然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道:“他竟把这个给你了?”

  “护身符?”

  “这怎么会是护身符?!”

  花兮一愣,感到心脏好像迟缓地跳动了一下,连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这是……什么?”

  “传闻龙有逆鳞,触者则死,是龙身上最坚硬的部分,和他本源法力相连,任何攻击都能硬挡三次而不破。轻易绝不示人,就算要给,也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悲伤地抬眼看她,轻声道,

  “你根本不知道那是多重要的东西,是不是?”

  所以这才是那面不知从何而来的漆黑盾牌的真面目。

  第一次在人间从天帝的索命咒下捡回了她一条命,第二次被天帝两剑彻底击破以后,摩邪受到感应,便千里迢迢赶来救她。

  花兮哑然道:“他竟没有告诉我。”

  小浣熊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珠里映出她的脸:“我也没想到他会……”

  花兮突然想起摩邪低声说的那句话,彼时她以为他又是在说笑,或是嘴甜哄她开心。

  ——你当然是极为重要的。

  竟也不是说说而已。

  小浣熊垂着头,望向摩邪苍白的脸,伸手盖上他的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亲手拔出自己的逆鳞,不亚于抽筋剥骨,主上,您……”

  何苦至此。

  海风一吹,摩邪的身体快速地枯化,消散,变成了一具硕大的白色龙骨,一顶如龙角般威严森冷的铁青色冠冕滚落在沙地上。

  逐渐有妖族从九重天上零散地落下来,迟疑地围绕在海岸上,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很快围绕着那顶冠冕展开了一场小型的厮杀。

  一口咬住冠冕的蛇妖甩尾想要逃离,被居高临下的利斧一斩为二,从蛇口里抢到冠冕的熊妖还没跑出两步,就被藤蔓捆住双脚摔在地上,冠冕从他手里滚出去,叮叮咚咚,瞬间一群妖扑上去,宛如撕扯猎物的狼群般蜂拥而至。

  一柄银亮的剑径直刺入妖群中心,一路刺穿无数躯体,“铛”的一声贯穿冠冕,正好将其钉在了地上!

  花兮维持着掷出无敌的姿态,冷道:“摩邪尸骨未寒,你们就开始抢他的东西?!”

  她指尖轻捏,无敌收回,没想到那冠冕竟然随着无敌一起飞了回来,落在她的手上。

  小浣熊推搡着她,示意她快走,咬牙切齿道:“这不是普通的王冠,这是妖族的王位。他们争抢是没有办法的*T 事情,先王故去,群雄纷争,为了王位妖谷又会打上百年,除非……”

  他声音蓦地止住了,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中,那王冠竟然褪去了铁青色,露出晶莹剔透的质地,缩小了一圈,如冰凝结成的结晶,锋利的枝丫缓缓延伸,像鹿角般交错在一起。

  小浣熊哑声道:“除非他将王位传给了某个人。”

  那王冠最终在花兮的手里蜕变成型,通体透明,像是冰雪雕刻而成,清绝而优雅,映在花兮清澈的瞳孔中。

  小浣熊道:“譬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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