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净化之树 [V]

第108章 净化之树 [V]

　　其实，路琪并不知道，这个星球上，被阻断的湖泊与河道究竟在哪里。

　　毕竟，从地图上看，那小小一片陆地上，根本没有什么干涸的湖泊或者河道。

　　但是，她确信，这星球一定有过淡水湖与河流。

　　在自己第一次养殖鲑鱼时，系统就曾经透露出，这个星球上，曾经有可以供鲑鱼洄游的淡水河流。

　　而不久前，自己去取出在岩石上也能播种的种子时，箱子“脱口而出”的：“这个地区的内陆河，全都被阻断了”，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至于具体位置嘛，路琪不知道，但她相信，箱子一定知道。

　　她刚才问箱子的那一连串的问题，当然不是“随口问问”。

　　事实上，自从在海底遭遇过“凶残海兽”，箱子对她的信任度上升到“70”之后，路琪推测，随着箱子目睹自己所做的一件件事，这个看不见的“信任度”，还在默默上升。

　　也正因为如此，和最开始相比，箱子的行动会越来越“反常”，不小心透露出来的信息也会越来越多。

　　比如，箱子从来没有和自己一起去过霍顿博士的潜艇，更没有见过那一排排存放种子的“药柜”，没见过那大段大段的介绍。

　　它仅仅看了一眼自己拿出来的种子，立刻就能知道：这类种子，对淡水的需求量很高。

　　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内置了这些种子的数据，包括什么样的种子可以种在哪儿，有哪些特性。

　　或者……路琪有时候在心里大胆揣测着，这个箱子和霍顿博士的关系，比自己一开始想的还要密切？

　　不管怎样，在箱子以肯定的语气答复了自己之后，路琪安心了不少。

　　【主人，所以目的地，应该选在哪里……】箱子问。

　　“哦，你定吧。”路琪微笑着说：“之前的湖泊、河流的源头在哪，我们就去哪儿。”

　　箱子沉默了半分钟，慢吞吞地回应道：【好的】。

　　果然，它终于不再装傻了。

　　路琪在心里小小庆幸了下。

　　*

　　这次降落的地方，在地图上被标记为“岩石山”。

　　地图上写着：

　　“岩石山，0219号行星上的海拔最高点。

　　是一座没有任何可供利用价值的荒芜山脉。

　　此地没有矿床，只有碎裂的岩石。

　　由于数万年前的冰山活动，山壁上留下了冰川滑行的轨迹。

　　注意：此处岩石的结构不稳定，稍不注意就会形成坍塌，所以切勿前往此区域。”

　　从空中俯瞰，在运输机的探照灯照射下，岩石山的全貌清晰可见：

　　不规则的山峰，山顶乱石嶙峋。

　　山壁上，时不时有几道蜿蜒的沟壑，应该就是介绍上所说的，“冰川活动留下的痕迹”。

　　运输机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终于在崎岖不平的山顶，找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地点，慢慢降落下来。

　　路琪踏出机舱外，在原地转了几圈，有些迷惑：“这里……会有湖泊和河流？”

　　从地形上看，这个山顶别说大型湖泊了，就连一个小型水塘，都不见得能有。

　　箱子默不作声地往一个地方“走”了过去。

　　箱子以往去什么地方都是“滑动”，但这山顶遍地都是碎岩，滚轮根本排不上用场。

　　因此，箱子从底部长出了两只机械脚，可以撑着它来回“走动”。

　　只不过，看着这么细细的两只脚，撑着一个体型庞大的多边形箱子走得“健步如飞”，观感上略有些奇特。

　　走到一处岩石如石碑般林立的地方，箱子停下来，转过身体对路琪示意：

　　【这里。】

　　“这里？”路琪有些吃惊。

　　因为，从路琪这个角度看过去，箱子所在的地方，分明是一圈“碑林”，怎么可能有什么“湖泊”或者“河流”？

　　就在路琪疑惑不已的时候，箱子从身体里分出四只机械臂，各自攥住一块“石碑”，然后朝不同的角度旋转起来。

　　……不是吧？这里难道还有什么人造的机关？！路琪惊诧了。

　　5分钟后，最中间的一块大型岩石，在没有任何外力碰触的情况下，慢慢倾斜、挪动，最后轰隆隆一阵响，彻底转了个面，露出地上一个大约7、8平方米的洞口来。

　　箱子的机械臂指着洞口，对路琪示意：【确实是这里。】

　　路琪走到洞口，往里看了看：一片漆黑。

　　她看着箱子，道：“是地下湖？”

　　箱子道：【对。】

　　【这颗星球上，仅有的一片淡水湖。】

　　路琪点点头，正要从背包里拿出照明用的道具，却看见箱子伸出一只机械臂，上面直接亮起了明晃晃的探照灯。

　　【主人，这下面比较深，我载您下去吧。】

　　路琪稍微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这片黑暗的空间，和外界相比，温度要略高些。

　　整体温度大概和之前的矿洞差不多，大概在0度上下。

　　不过，这座洞穴，从体积上，比矿洞可大多了。

　　箱子载着路琪，往下足足降了100米左右，仍然没有落地。

　　这期间，路琪一直借着箱子的探照灯，不住地打量周围：

　　岩石，岩石，还是岩石。各种奇形怪状，浅灰深灰的岩石。

　　箱子载着她往下飞了大概1、200米，终于停了下来。

　　路琪从箱子上踏到地上，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

　　这地面踩上去，不是板结的岩石，而是略微有些柔软的，土壤？

　　路琪赶紧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戳了下——

　　没错，是土壤！

　　在这座岩石山的山腹中，居然还有没被人类毁掉的土壤？！

　　“这里的土壤，竟然保留了下来？而且，这里的温度也不太低，说不定还有其他的植物，存活下来？”路琪惊喜地问。

　　然而箱子只是沉默着，一步一摇地，撑着身体往更深的黑暗处走去。

　　路琪立刻跟了过去。

　　几分钟以后，箱子停在一处下陷的盆地上方。

　　这处盆地占地极宽，箱子的探照灯都没有办法照出它的边缘。

　　路琪猜测，盆地的面积至少有2万平米以上。

　　难道……这里就是箱子所说的地下湖？

　　可是，不对啊。按照常理判断，要形成这么大片的湖泊，要么是有丰富的降雨，要么是有充裕的地下水。

　　丰富的降雨，这点就不用想了——首先这个常年低温的星球，基本不可能有大雨；其次，这个地儿埋在山肚子里，即使有雨水渗入，水量也一定很有限。

　　至于地下水，现在这个地方，比海平面高出至少500米以上——这个高度，能蓄住这么大量的地下水？

　　路琪十分怀疑。

　　这时，箱子的机械臂伸得更长了些，清晰地照出了盆地的底部。

　　路琪看见，盆地大约有十几米深，盆地底部，零零散散地全是些碎石头。

　　在探照灯的照耀下，这些石头都幽幽泛着光，有如遍地宝石。

　　这是……？

　　路琪跳进盆地，随手捡起了一块石头：

　　【地下湖的彩色石头+1

　　地下湖的彩色石头，在湖水的常年浸泡下，发出宝石一般的美丽光泽。

　　但她本身并不是什么宝石哦。

　　或许研磨之后形成的粉末，可以作为工业上的重要原料？

　　采集地：地下湖

　　珍稀度：二星】

　　所以，这个地方，真的是地下湖？

　　路琪握着那块漂亮的石头，仍然有些吃惊。

　　“箱子，”路琪问，“能解释一下，这个地底湖的成因吗？”

　　“为什么在这比海平面高出几百米的地方，会有一个‘地底湖’？”

　　“还有，最重要的，这个湖的湖水，是怎么被阻断的？”

　　这个山中岩洞，和之前的沿海陆地完全不同——这里，并没有什么人工干预的痕迹。

　　就连地底的土壤，都还保持着松软，而不是像沿海区域一样，被人为地用水泥混凝土强行掩盖起来。

　　那么，人们到底是怎么让这片湖水干涸的？

　　【……】

　　箱子没有立刻答复，而是自己也跳到“湖底”，用机械臂往前方一指：

　　【请主人继续随我来。】

　　在箱子的引领下，路琪来到了接近盆地中央的地方。

　　她面前，赫然出现一座形状诡异的小山。

　　这座小山，颜色通体灰白，山体上遍布圆形的、深灰色凸起。

　　“这是……山丘？”

　　为什么在一个地底湖的湖中心，又会多出来一座山？

　　敢情这座岩石山是个套娃？石头山套石头山？

　　箱子没有立即回答。

　　它绕着小山转了一圈，终于在屏幕上给出了答复：

　　【这不是山丘……】

　　【这，曾经是一棵树……】

　　【我管它叫做，净化之树。】

　　“净化之树？”路琪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您知道，这颗星球上，‘海水’占据了绝大部分的面积。陆地，只有这么小小的一块。】

　　【而且，每年到了长昼季节，融化的海水，会顺着陆地土壤的缝隙，倒灌进地下，形成咸水湖。】

　　【简单说来，这个星球，本来不应该进化出陆地的生物，应该完完全全被海洋生物所主宰。】

　　【可是，不知道是什么种族，在这颗星球，丢下了一粒种子。】

　　【这粒种子，在一个长昼，沐浴在阳光下，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后来，随着地质变动，孕育出这棵树的土地，渐渐被抬高，抬高，再加上山体碰撞、相互吞噬，终于变成了‘山中的岩洞’。】

　　【这棵树，在如此惊人的变动下，依然存活下来，而且越长越好，越长越高。】

　　【这棵树，从它生根的第一天开始，就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

　　它的根系，能深入到地底数百米，直直插进咸水湖中，然后，通过‘毛细原理’，将这些水，运送到地面上来。

　　它不断地吸收，运送，传输，然后结出满满的果实。

　　这些果实，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成熟。

　　到它们完全熟透落地的时候，坚硬的果皮会自动裂开，里面涌出来的东西，不是果肉，不是别的什么汁液，而是——淡水。】

　　【一颗果实不算多，两颗果实也不算多，但是这棵树不分昼夜地生长，结果。越长越大，越长越高，这种‘水果’也越来越多。】

　　【终于，在被这棵树的树冠所笼罩住的地方，形成了一片湖。】

　　【到了长昼季节，湖水会满溢出去，顺着这岩石山的缝隙渗出去，沿着沟壑，形成河流。】

　　【这棵净化之树，始终站在湖中央，源源不断地落下果子，落下淡水，终于养育出了整个大陆上的生物。】

　　路琪看着箱子一口气滚动出来的这些字，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样的景象：

　　数万年以前，一株绿色大树，孤独地立在荒原上，然后拼命汲取养分，汲取咸水，再运用自己的身体，将咸水净化成淡水，再以果实的形式，全都奉献出去，最终哺育出一个星球。

　　结果，五十年前，当人类首次踏足这颗星球上，一定发现了这株大树的，然后——

　　人们，毁了它？

　　按照霍顿博士的说法，人类焚毁了所有的陆生动植物，那这棵树，也未能幸免？

　　眼前这座枯败的小山，就是那株净化之树的，残骸？

　　路琪心里阵阵揪痛，往前走了两步，碰了碰这座“小山”。

　　【叮咚！

　　领主已发现，‘进入冬眠状态’的‘净化之树’；

　　‘净化之树’能否从冬眠中醒来，能否恢复活力，是领主能否成功完成隐藏任务的关键，请领主认真对待哦！】

　　“冬眠状态？”路琪转向箱子，声音里有些压抑不住的惊喜。

　　如果不是已经被彻底毁灭，如果只是进入了冬眠，那这棵树，就一定还有救！

　　【……】

　　【与其说是冬眠，不如说，是被强行停止了一切机能后，进入了自保状态。】

　　箱子围着“小山”，绕了一圈。

　　【当年，霍顿这个懦弱的家伙，忠实地执行了‘焚毁所有陆上植物’的要求。】

　　【至于这棵树，自然也是太空总署明确要求，务必彻底销毁的对象。】

　　【他虽然软弱，但好歹，还不太笨。】

　　【就像他拼命留下其他生物的种子一样，他——他装模作样地勘察了一番，然后告诉太空总署那帮人：

　　如果要在山腹里进行焚烧，那么，会让整个岩石山，像个高压锅一样，轰地一下，被炸飞开来。

　　太空总署虽然不在乎什么地形变化，不在乎什么地震海啸，但是，霍顿博士找地质学家帮他做了测算，证明了一件事：这种程度的爆炸，足以让整个陆地上的晶体能量都被震碎，变成难以回收利用的粉末。

　　这种情况下，太空总署放弃了这个最暴力的方案，转而采纳了霍顿博士提出的，较为温和的方案。

　　霍顿博士声称，他制作出一种毒性极强的阻断剂。只要将阻断剂注射到植物的“血管”中，就能让植物瞬间枯萎、死亡。

　　于是，在总署人员的监视下，他将阻断剂，推进了这株净化之树。】

　　说到这里，箱子停了停。

　　路琪总觉得，如果箱子是个人，这个时候可能已经泣不成声了。

　　【一瞬间，净化之树，这株神奇的，存活了数万年，养育了无数生物的树啊……就那么，枝叶尽断，唰唰地落到湖水里，填满了整个湖泊……

　　接着，净化之树，一分一分地，枯萎了……变成了现在这个，可怖的模样。】

　　【这个星球上，再也不会有自然形成的淡水湖，和河流了……】

　　“等等，你先别消沉啊。”路琪拍了拍箱子，“听上去，霍顿博士制作的那个阻断剂，并不是真正毒死了这棵树，而只是让这株树睡过去了吧？”

　　“只要找到唤醒净化之树的方法，不就还可以让它复苏吗？淡水湖，淡水河，都会再有的。”路琪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信心。

　　【理论上是这样。】

　　箱子做出一个“苦笑”的表情。

　　【霍顿也以为，自己计算得很清楚了。他也确实制作了抵消阻断剂作用的药剂。】

　　【不过，啊，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傻瓜，当他试图偷偷唤醒这颗树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他根本无法跨越，无法解决的障碍。】

　　【这株树，最初是生长在阳光下的。】

　　【虽然后来，随着环境的改变，它逐渐进化成了没有阳光也可以生存，但是，要从这种冬眠机制中醒过来，要让它被强制中断的机能都重新运作，它必须——获得真正的阳光。】

　　【不是那种，人造的拙劣替代品，不是那种温室里终日不停的光线，或者让人做个日光浴的光线，而是——真正的，阳光。】

　　【然而，这山腹中，怎么可能有阳光？】

　　【这棵树，已然扎根在这里，而且奄奄一息，再也经不起半分挪动。如果强行挪出去，只会立刻死亡。】

　　【如果要削掉半座山头，让这棵树暴露在阳光下——按照测算，这样的构造变化，会让这座山整体崩塌。随之而来的，是可怕的地震、连绵的海啸。这颗星球，又要再被‘大灭绝’一遍！】

　　【霍顿这个傻瓜，傻瓜啊。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这一点啊！这棵树，这种神迹一般的树，这伟大的造物主，最终还是毁在了他的手上啊！】

　　尽管箱子没有做什么动作，只是不停弹出文字，不停“说话”，但路琪完全体会到了，箱子那种捶胸顿足、悔不当初的心痛感受。

　　她被感染得都有些难过起来，最后拍了拍箱子，道：

　　“唉，你也别太自责了。”

　　“你当时所做的，已经是那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了，真的。”

　　“至于这个太阳光嘛——我想，我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