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系统)444号馄饨铺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00章 阿房


第100章 阿房

  在汉朝之前, 狐狸一族在民间被视为祥瑞,最鼎盛之时,曾与龙、麒麟、凤凰一起并列四大祥瑞之一。信仰、供奉者不可计数。

  因为信仰的力量,狐族的灵力也比其他种族更强, 也更容易修成人。

  可是后来不知道回事, 狐狸们的头上被安上了邪魅、淫荡的字眼, 从此一落千丈。

  狐族渐渐开始没落,修练得道的狐狸们越来越少。

  而阿房是众多狐狸中,最幸运的一只。生而有灵,不过短短的30多年, 便已开启了灵智。虽然没有什么大成,但比起活个十几年就进入轮回的同族而言, 她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30多岁,刚刚开了灵智的小狐狸,智商和人类六、七岁的小孩子差不多。也会贪玩,也爱听故事。

  小狐狸最喜欢听的就是族里长辈经常提及过的大禹和涂山女的故事。

  涂山女是他们族中得道的九尾狐, 法力高强,容貌极美,连先贤大禹都拜倒在涂山女的石榴裙下。涂山女带领族人辅佐大禹治水,取得了帝位。其间还诞下了夏朝的开国之帝启。

  小狐狸也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修成人形后, 也有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和人间的皇帝发生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留名青史。

  幻想得越多, 心情就越是急切。于是不等修成人形,小狐狸就背着长辈偷偷溜出了狐狸谷。

  人类居住的地方离狐狸谷很远,小狐狸足足走了三天三夜,走得精疲力尽,肚腹空瘪,才终于到了一个小村子。

  本以为仗着自己可爱呆萌的外表,多少能讨些食物吃。

  然而,她很不走运。选的那户人家,因为家里养的鸡刚被野兽偷食过,一看到这只野狐狸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一家子老老小小扛着锄头、棍子就要往她身上招呼。

  小狐狸饿得浑身发虚,四条腿也跑不过那一家子加起来的十条腿。眼看一个锄头就要砸碎她的脑袋。

  不出意外的,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救狐狸的戏码。

  救下小狐狸的人叫秦回,他是赶考的举子。路过这里,一时不愤抱起小狐狸,斥责道:“万物皆有灵,尔等岂可随意打杀?何况是这么可爱的小狗?”

  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手背一痛,却是怀中的小狐狸不满被错认为狗,上口给了他一记教训,还极为傲慢地抬头瞪了秦回一眼。

  秦回低头,正好就迎上了小狐狸的目光,心中倏地一惊。那一双眼睛,清澈如泉水,明亮似天上星子,美得不可方物,仿佛世间所有的灵性与美丽都凝在这一双眼眸中。

  秦回将小狐狸抱到一颗桃花树下坐好。他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小狐狸的身上,见没有其他外伤时,方才放心。

  而后,他又从行囊中掏出块干巴的馒头递给小狐狸:“先前将你误认为是狗,乃是在下的不是。这块馒头便代表我的歉意。”

  小狐狸伸长了鼻子在馒头前嗅了嗅就立马嫌弃地撇开了头:我们狐狸是吃肉的,肉!肉!这东西闻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秦回抱歉地笑笑:“我乃穷书生一个,身边只有馒头,要不你就将就一下?”

  小狐狸很不想将就,可是这里也没别的食物好吃。自己又因饥饿和疲乏,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捕猎。

  犹豫了一会儿,小狐狸最终还是吃了馒头。虽然那个味道难吃的很,可有食物进肚,饥饿的感觉也消退不少。

  秦回看她愿意吃,显得很高兴,笑说:“若是他朝我能得中金榜,必日日让你大鱼大肉!”

  这天,阳光灿烂,他在桃花树下一脸笑意。桃枝摇曳,花落如雨。

  从这之后,小狐狸便一直跟上了秦回。主要是开始被吓到了,跟着这个人类好歹能给自己当个保镖什么的。

  吃饱喝足缓过劲的小狐狸还时不时的抓些野兔、山鸡之类的野味,以供他们裹腹。

  秦回第一次收到小狐狸叼来的猎物时,很是激动。他以为这是小狐狸的报恩行为。又哪里知道,只是因为小狐狸不想再吃馒头了,在自己吃不完的情况下,才顺手给他带了点。

  “阿房”这个名字也是秦回给取的。因为秦回前段时间刚刚读完阿房女与秦始皇的野史传记,十分钦慕书中的阿房。

  小狐狸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只有鄙视:我居然要用一个故事传说里的人名?就算要从故事里找,你为什么不能给我取个妲己什么的呢?

  秦回无视小狐狸的不悦,还兴高采烈地说:“都说狐狸成精后可幻化成绝色美人,阿房阿房,你要努力修练,他朝若能修成人形,我便娶你吧。”

  阿房一听,吓了一跳。这个人类是怎么看出我在修练的?还想娶我?我若要修成人形,只能配人间帝王,你算是哪根葱?

  接着又听秦回说:“如若能娶了阿房女,我岂非如秦皇一般幸福。恰好我也姓秦,阿房你说我前世会不会就是秦皇,而你就是那赵女阿房?”

  阿房何等聪明,心思一转便明白一切只是这货的痴想。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做你的大头梦,你也就是个穷酸书生!还秦皇?啊呸,你怎么不说你是纣王,而我是弄翻你王朝的妲己

  穷酸秀才没多久高中了进士,还被放了官职,一举改变命运。

  秦回一直觉得自己能高中,除了自己的真才实学之外,运气也占了相当大一部分。

  比如,他应考前几天,莫名地梦到考试的试题。醒来又记得格外清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思考起试题来。没想到,考试的时候,正好就考到这些。

  再比如,他们这些中了进士的,想要谋个好点的官职,需要上下打点,四处托关系。秦回一穷二白的,人脉关系就更不用说了。原本以为像这样的,肯定会被打发到哪个穷乡僻壤做个小官。

  没想到他在殿试后,因为超常发挥,赢得皇帝另眼相看,赐了他个翰林编休的官职。

  这个职位,品级不算高,但却是个清职,且又是皇帝身边的官,容易升职。

  思来想去,最后秦回便把自己好运的功劳都算在阿房的头上。本来狐狸在民间传说里,就是能为人们实现心愿的灵兽。即使是一般的狐狸,那肯定也是幸运的象征。

  阿房可没理会那么多,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希望秦回什么时候面圣的时候,能把自己带去,最好当成礼物直接送给皇帝,那她就能实现伴君名留青史的伟大愿望了。

  遗憾的是,每次秦回进宫的时候,看到阿房拼命抱住他的腿想着跟着一起去的时候,都被理解成了舍不得他走……

  阿房可不是一般的狐狸啊,秦回不带她进宫,她自己也有办法进去。

  终于有一天,她逮到了机会,悄悄藏在秦回携带入宫的装书袋里。等一进了皇宫,便悄无声音地溜走了。

  小狐狸天真地以为,自己又萌又美,只要在皇帝面前露个面,对方肯定就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啊不,是狐狸尾巴下!

  皇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她找啊找,走啊走,大半天了,也没能走到皇帝面前。倒是被几个宫女发现了。

  一个宫女说:“呀,这只狗好可爱呀!”

  小狐狸忍着气,摇了摇尾巴示好。心里盘算着,这些宫女会不会是皇帝身边的?发现自己这萌这么美,搞不好就会进献给皇帝呢。

  另一个宫女说:“就是只长毛的畜生,哪里可爱了!”

  小狐狸的萌脸一僵——长毛的畜生?

  宫女又说:“看着有点眼熟,我记得丽妃就养了只白毛狗。哼,丽妃昨天对咱们贵妃娘娘不敬,贵妃娘娘正好有气没地撒。不如把这只狗抓了,让咱们娘娘炖成一锅狗肉给丽妃送去。”

  小狐狸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再坐以待毙啊?忙撒开四条腿跑路了,两个宫女还在后背追啊追。

  小狐狸被追得急了,慌不择路的,最后竟然冲到了太监总管那里,被太监总管手下的两个小太监给捉住了。

  太监总管可是在皇帝面前都脸得的人,连各宫的主子都要给几分面子。当下,大总管冷着脸狠狠地斥了两个小宫女一番。他倒是认出了这是只狐狸,但也知道,宫里不应该有这种野生的狐狸出没。他向来不喜欢动物,当下便吩咐了手下:“弄下去,打死扔了!”

  小狐狸被关在笼里子,逃也逃不掉,挣也挣不脱。眼看着就要呜呼哀哉了,秦回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

  他脸头大汗,一脸焦急地跑来说明了这狐狸是他的,大约是舍不得自己,所以尾随而至,又不小心走散了。

  小狐狸总算因此捡回了一条命,可是秦回就惨了。因为放任宠物扰乱宫闱禁地,秦回按律被罚俸禄一年,仗责三十杖。

  回去的路,秦回趴在马车马厢里,背后的衣服已被血水浸透。他却还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已经那么惨了一只手还不忘揉着阿房的狐狸头,安慰说:“阿房别怕,没事了。我们回家!”

  阿房呜呜地哼了一声,心说:我才没怕!你这个傻瓜,你……你疼不疼?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他看懂了阿房的眼神,秦回笑着说:“我不疼!皇宫很危险,不能随便乱闯。以后记着,千万不能再跟着我了!”

  阿房对这话深感同意:皇宫太危险!人类太凶恶!

  狐狸眼又看了看秦回身上的伤,心说:这个人傻是傻了点,但好歹算是个好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防房能带来幸运,秦回的仕途一路顺风顺水。新老两代皇帝变更,朝中官员被重新洗牌,也没有波及到秦回。若说有什么遗憾吧,大概就是秦回一生从未娶妻生子。

  阿房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反而慢慢习惯了和秦回相处的日子。

  她习惯秦回每天上朝之前,抚着她的头顶说:“阿房等我回来。”习惯了漠视秦回的关心,却又在日落之前定时蹲在大门口等他回来开饭,然后摇着尾巴抢他碗里的肉。

  她的小日子过得惬意而宁静,甚至连当初意图成为帝王宠狐的雄心壮志也渐渐消退了。当然最主要的是被之前的事给吓到了。

  她转念想着,反正在哪享福不是享福?等再过些年,秦回寿元尽了,自己也修成人形了,再进宫伴君也不迟。

  这种想法,起初只是一个借口,用来让自己开心。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淌,随着秦回一天天的老去,阿房渐渐地有些害怕了。她知道秦回离死亡越来越近,总有一天,自己再也享受不到他带来的这种惬意的生活了。

  越想越觉得不安,偏偏自己又无可奈何。

  秦回86岁的时候,已经苍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这一天,因见午后阳光极好,便让下人将自己抬到花园里晒太阳。

  阿房感应到他寿元将尽,这一年来都格外的安静,总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此时,她毛茸茸的身体蜷缩在他的怀里,任他温柔的抚摸一会儿,然后跳下地,乖乖地蹲在边上抬眼看他。他已经太老了,老得没有多少力气抱自己了。她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扑在他身上肆意地撒娇耍赖。

  秦回明白她的意思,心里却愈发觉得悲伤:“阿房,你嫌我老了吗?”

  阿房人立而起,将两只雪白的爪子和脑袋搭在他的膝盖上。

  “阿房,阿房……”他用枯槁如朽木的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顶,“阿房,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狐狸。你看我都已经那么老了,而你还和当初一样。”

  确实,普通的狐狸是活不了这长的岁月。

  阿房抬起头,如宝石般莹亮的眼睛看向老人那双混浊的双目,慢慢地点了点头。

  秦回笑了起来,脸上皱纹也愈发地深了,然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阿房的头顶,嗔骂道:“我早说过让你好好修练,修练绝世美人,我好娶你。哎,你一定是偷懒了吧?阿房……”

  老人混浊的眼中慢慢地溢出了泪水:“阿房,来世你可还能认得出我来?”

  阿房的心里如针扎般地痛,眼睛酸胀得难受,却又干涩得紧,竟是一滴泪也淌不出。狐狸本就是不会流泪的,无论心里有多痛。

  她很想告诉他,她并没有偷懒,她一直用心地修练。可是幻化成人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人类的寿命又太过短暂,根本等不起。

  “阿房,来,让我再抱抱你吧。”

  阿房重新跳入老人的怀里,为了减轻身体的重量,她还将后足蹬在椅子的扶手上。

  “阿房,如果来世你还能认得出我,记得一定要再回到我的身边啊。”老人捧住狐狸的头,轻轻地在她的头顶印上一吻:“阿房,阿房……”

  阿房一动不动,任他的呼唤渐渐地淡去,任他的身体慢慢地变僵……

  那天,阳光正好,桃花满园盛放。风起,花落,纷纷扬扬落了他俩的一身,恰如初见时的情景。

  阿房幽幽的叹息声,落在程小花的心头荡起丝丝涟漪。

  程小花凝目看向身边的阿房,问:“其实你们相倍而过的那一生,虽然平淡,可是很幸福。”

  阿房说:“很多幸福,在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等到失去后,才知道是多少的难得。越是意识到这一点,我就越是想念他,这种想念最后又成了执念。”

  程小花不禁皱了皱眉头:“你后来又做了什么?”

  阿房垂下了头,心中溢满了懊悔。

  秦回死后又过了足足两百年,阿房才终于修成了人身。

  清清河畔,映出她绝美的容颜和窈窕的身姿。她临水照镜,看了许久许久,忽然道了一句:“秦回,我终于幻化出了你希望的模样,你若能看到定然会高兴的吧?”

  她说到“高兴”两个字的时候,秋水也似的明眸中却慢慢地溢出了眼泪。直到秦回死后,她才终于明白他一生不娶竟只为了等自己……

  狐妖阿房在人间界寻了一年又一年,然而人海茫茫,时光悠悠,凭她一个小妖,哪里能找和到他的转世?

  此时,人间界恰逢朝代更替,战争导致死亡人数骤增,地府工作量大增。于是地府司开始对外招收鬼差。

  一般来说,地府招的人,大多是从鬼魂中间挑选,虽然也不排斥妖类。但妖类向来都是崇尚自由的种族,大多不愿意受到什么管制。并且地府的职员,都是终身制的,律法又严明,一但违规,受到的处罚也是极为严厉的。

  可阿房不在意这些。她只知道,世间所有人的转世都由地府掌管。只有进到地府,她才有机会查到秦回转世在哪里。

  尽管两百年过去了,可是阿房依然记得秦回最后的那句话:“阿房,如果来世你还能认得出我,记得一定要再回到我的身边啊。”

  那个时候,她还不能说话,没有办法应承。可是心里却将这些当成他们的来世之约。

  地府司是一个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而复杂的机构。等级严苛、分工明晰。而生死薄存往放于阎君殿,只有阎君,或者经过阎君批准才有资格翻阅。

  像阿房这样的新任鬼差,根本就接触不到生死薄。

  后来,阿房又打听到十殿阎君里,十殿下广平,相对于其他阎君,脾气稍好一些。在地府司里口碑、人缘都是最好的。

  于是阿房便想求一求十殿下,求他开恩告诉她秦回的转世。

  然而,她在第十殿殿门外足足跪了三千个日日夜夜,也没能见到阎君的面。

  最后,阎君门外一位守卫的阴兵告诉她:“十殿下令我转告你,即为鬼差,当勤于公事,莫要因私废公。你与那人的缘份早已尽了,强求并非好事。何况妖与人,乃为殊途,不可同归!”

  阿房对着大殿的殿门,重重地磕下几个头,放声道:“求十殿下开恩,阿房只是想看一看他,屡行前世之约。”

  阎君殿,大门紧闭,门上那一排排、一列列的门丁,闪着幽冷而无情的光。任阿房如何跪拜祈求,也绝不为之动摇。

  阴兵好心地劝慰:“你莫要再求了。这千万年来,阎君殿从来都不是能留情之地。何况十殿下昨日去了天界,短时内是回不来的。”

  阿房听他前一句话时,还满心失落,待听到后一句话时。狐眸一转,计上心头。

  阎君殿虽然守备森严,但也并非毫无漏洞。比如,负责消除鬼魂前世记忆的孟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到阎君殿汇报工作。有时是亲自来,有时则是派属下将工作报告承上。

  阿房便趁着广平阎君不在天界的时候,乔装成孟婆的手下,以送工作报告为由,混入了阎君殿,又依靠着狐媚之术,将案卷室的守门阴兵给迷晕了。最后,成功地在一推案卷中,找到了属于秦回的那一卷。

  来不及多想,她将案卷塞入怀中便逃出了冥界。为了瞒骗过地府司,阿房甚至还找了同族中与她长相最像的一只小狐妖,顶替自己做鬼差的工作。免得被查到她失职的事。

  按卷中所载,这一世秦回的名字叫“科托阿”,乃是八旗子贵族。少年得志,及至二十七岁,已立下赫赫战功,官位显赫。

  此时,正值战争时期,清帝已坐上了紫禁城的龙椅之上,明帝被迫退避西南一隅。

  而科托阿作为清国大将,领着数万清兵浩浩荡荡地朝西朝而去,准备清灭掉明帝国最后的火种。

  这一日行军途中,天色将晚,又忽逢大雨,科托阿急忙下令就地扎营,准备休整一夜。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山上急匆匆地跑出一位背着竹篼,模样像是居住在附近的采药女。

  明明只是荆钗素衣,可是她在雨中跑动的身姿却仿佛有种魔力,吸引着全军人的目光。也不知是谁,忽然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引得那采药女,驻足回首。

  那是怎样的一整面容啊,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中带着一丝媚态,又透着几分惊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尤其是大雨如注,她又衣着单薄,被大雨一浇,从头湿到尾。长长的头发湿答答地挂在脸上,即有几分狼狈,又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身上的衣服因湿透了,贴在身上,将玲珑优美的身线展露无疑。

  大约是被惊到了,采药女只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过身就跑。

  科托阿双腿用力一夹马肚,马儿嘶鸣一声,一阵风一般地跑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上一世的相遇,是满世桃花纷飞。

  而这一世,却是漫天的大雨。她立于他的马前,慢慢地抬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他的长相已经和前世大不相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水气入眼,就连曾经温和带笑的眼眸,都有些冰冷。可是这一片冰冷中,却又忽然间有一丝惊讶闪过。

  这一世,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我竟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阿房那双绝美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他,她轻轻地吐出一句话来:“我叫阿房。”

  “阿房?是秦始皇与阿房女的那个阿房吗?”他轻轻地笑了,那一笑荡开了因经年沙场血战而积攒下来的冷漠,“本将军前阵子刚刚读过这个故事,甚为喜欢。”

  阿房看他的目光渐渐有一丝痴迷,大雨迷蒙中,他带笑的面容与她记忆里秦回的面容融合在一起。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眶中滑出,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知道,哪怕历经轮回转世,哪怕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小狐狸,但他还是他,从来不曾改变。

  科阿托少年得志,而后一直戎马生涯,无心男女情爱。家中虽有长辈给他立的几位侍妾,但他一直都未娶过正室。

  见到阿房的第一眼,他就疯狂地爱上了她。他不嫌弃她出生低贱,也不在乎她是汉人的身份。甚至,他还告诉她说:“虽然满汉不能通婚,但等我立下灭明大功的时候,便请圣上为你抬旗,让你能以高贵的身份成为我科托阿的福晋!”

  意想不到的是,不等他们到达西南之地,京中忽然来了旨意召科托阿回宫,还派了人接管了他的军队。

  科托阿思索再三,终因皇命难违。将数万大军暂时移交出去后,自己带着阿房快马加鞭,赶回到了京城。

  一回到京城,科托阿就被软禁了起来。

  这个时代,人类中还有很多的除妖师。即使妖怪们有超跃凡人的特殊力量,也多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亮出来,以免招引麻烦。

  阿房眼睁睁地看着科托阿被带走,强忍到了夜晚,便施了个法术很轻易地潜入了关押他的牢房。

  科托阿本倚坐在墙边,睁眼思索。忽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一睁开眼,惊见阿房居然就站在他面前。牢门的门还依然落着锁,也没见狱卒开过门,她到底是是怎么进来?

  阿房也顾不得许多,拽起他的胳膊说:“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科托阿这才意识到阿房似乎有些特殊的手段,不过这时也来不及深究。他只推开了阿房:“你快快离开,休要叫人看见了。我,不能走!”

  阿房急道:“你被冠上了通敌的罪名,这是要命的!你留下来就是等死!”

  科托阿默了默,又自嘲地一笑:“我科托阿半生戎马,忠心大清。今日他们竟然污蔑我通敌?真可笑,我堂堂大清的将军岂能舍弃母国去通一个即将消亡之国?”

  阿房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既然知道这些 ,为什么不肯跟我走?你别担心,我乃是狐妖,会法术,我能毫不费劲地带你离开这里。从此,你我二人远走高飞,自在一生,岂不快哉?”

  科托阿震惊于阿房的话,可是此时他已对她情根深重,即使知道她是妖,也不能消减一分一毫的感情。

  “我不能走。阿房,我的身后还有庞大的家族。一但我走了,便是坐实了罪名,我的族人们都会因我获罪。圣上是明君,或许他现在想不通个中关键,可是以后他总能明白过来。”

  “那如果他一直没有明白过来。又或者,还不等他明白过来,便先听信了馋言,杀了你呢?”

  科托阿沉默了半晌,幽幽叹息一声:“那也是命吧……”

  他捧起阿房那张绝美的脸,轻轻地吻了一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阿房,若真有那一日,你……你便离开这里,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那一吻,很轻很柔,却让阿房瞬间暴怒了起来,美眸中头一次益出了愤怒之色:“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绝不能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了!”

  她看过生死薄,明明上面所载科托最后是寿终正寝,怎么会半途被奸佞害死?

  难道生死薄也有记错的时候?

  但不管什么原因,科托阿绝不能死。

  上一世,虽然他们相处了一生,可终因人与狐有别,未能携手,他白白为她空等了一生。

  这一世,她定要与他执首白头,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

  阿房查到了污蔑科托阿通敌的人。他也是朝中的大臣,是保守的主和派,而科托阿则是主战派。两人因政见不同,明争暗斗了近十年。后来,对方趁着科托阿领军出征的时候,伪造证据,污蔑科托阿通敌。

  然而未过多久,事情急转直下。那位大臣被自己的党羽举报贪污,又抖出了污蔑科托阿的事。

  清帝震怒,当朝将其罢官定罪,而科托阿自然就被无罪释放。

  事后,科托阿问阿房,他突然免罪而污陷他的人却被自己人举报了,这是不是你的手段?

  阿房笑而不语,依偎在科托阿的怀中。

  此后五年,在科托阿的力主之下,明朝很就被彻底灭掉。而科托阿也凭借着自身的能力,为阿房抬了旗籍,并娶为福晋。婚后,两人恩爱有嘉。科阿托无论回朝述职,还是外出征战,阿房都随在他左右。

  一直到第五年,科托阿突然染上了疾病,且病情发展速度,不过短短半个月一命呜呼了。

  阿房促不及防,伤心之下,忽然想到她几年前盗的那卷生死薄。急忙翻出一看,顿感意外。

  她明明记得生死薄上记载的是科托阿寿元有75岁,且子孙满堂,后代兴旺。怎么现在却成了:32岁,身染恶疾而死,死后无子送终,香火中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阿房疯了一般,一遍遍地看着生死薄上的文字,可无论她看多少遍,那几行字都不曾改变。

  “阿房,难道你还不懂吗?不是你的,终不可强求。”一道流光骤然降落在阿房面前,幻化成一位白衣男子的模样,面容清浚,气质温和,可眸中却隐着几分冷意。

  阿房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你是谁?”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朝着她伸出手来:“本君是来向你索还生死薄。”

  阿房惊愕之下,急忙跪伏在他的脚下,祈求道:“求十殿下开恩,救救科托阿。他这一世不该是早死的命啊!”

  广平摇头叹息:“看来你还是不明白。阿房,你可知生死薄上的命数为何会改变?皆是因为你!”

  “因为我?”

  “没错。原本科托阿这一世乃是忠臣良将,27岁时遭人诬陷下狱。清廷中的主战派也因他的原故,落于下风。在主和派的坚持下,战事暂缓,未过多久,南明迫于压力接受招降。而科托阿只是有惊无险地狱中渡过五年。五年之后,将有贵人出手将他救出,而他的好战之心也在狱中被消磨了大半。出狱后又见明朝已亡,顿悟战争并非解决一切的手段。此后全心朝政,顺风顺水,即享受了高官厚禄、又有贤妻良子。可是你却自作聪明地干预他的人生,另他本在狱中过渡的五年,变成了南下征战的五年,枉造了多余的杀孽。同时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走向。比如那个诬陷科托阿的大臣,因你而早死。南明的许多将士也死于清兵南下。而科托阿,错失了他命中的贵人。”

  阿房闻言,心头巨震,神色僵硬,好半天方才缓过神来,喃喃地说:“你是说,这些都是我的原因?”

  广平道:“这五年,科托阿多次上战场,旧伤、新旧相互累计,身体早已外强中干,所以病来如山倒。”

  “竟然,竟然真的都是因为我!”阿房转眸看向床塌上已永远闭上了眼睛的爱人,心痛得无复加,“原来都是我自作聪明!原来最后竟是我害了你!”

  忽然,她又想到更为重要的事,忙问广平:“十殿下,您刚才说科托阿这五年枉造了多余的杀孽,那他……他会怎样?”

  阿房做过鬼差,知道鬼魂一入阴间便会被清算生前的功过。罪孽深的,要在炼狱里受刑,即使将来投胎,也只能从最低等的畜生道开始,且不知道要历经几世才能再重新修回人胎。

  广平没有说话,手一抬,阿房手上的那一卷生死薄便落回到了他的手中——物归原主。

  阿房扑到广平脚下,匐匍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卑职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再不敢心存痴念!求十殿下网开一面,减了科托阿的罪。一切皆因阿房而起,有任何责罚,阿房都甘愿承受!”

  她本就生得绝美,此时压仰着情绪低低地泣着,纤丽的身形微微颤抖着,任是谁见了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想怜香惜玉。

  偏偏广平不为所动,那双温和的眸子里,一团漆黑,仿佛凝着千万年的冰霜与无情。声音中,更是平淡得不带一分情绪:“本君念你昔日在我殿前跪了三千个日夜,这才亲自走这一趟。若是换了其他殿的阎君,似你这般无状,便是当场打杀了,也是你自作自受。走吧,自去地府司领罚。科托阿已经死了,后事也再与你无关,不要多管。”

  阿房急道:“怎么会与我无关?他前世等我一世,今生又因我而变了命数,下一世,下下一世,或许也会因为我这一世的影响而陷入不幸。殿下,卑职求求您,您法外开恩,让卑职替他受罚行不行?哪怕是刀山火海,让我替他去受!”

  广平默了默,而后问道:“值得吗?你们妖类修行不易,为了区区一个凡人,放弃道行,重入轮回?”

  阿房扬了扬唇角,淡淡地说:“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恕卑职冒昧,殿下您一定从未爱过,所以才会问出这样的话,所以你不会明白,情爱除了能让人愉悦之外,也能让人甘愿牺牲。”

  “情爱不过只是昙花一现罢了,为什么都要这般执着?”广平本想嘲讽一笑,然而唇角牵了牵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刹那间,他忽然忆起多少年前,那个容颜清丽,气质如兰的女子。在忘生涯畔,她鼓足了勇气,对他诉说着千年的思恋。

  她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可他唯一记得是:“广平殿下,我对你的爱如忘川之水,生生世世永不干涸!”

  那时,他笑了笑,一如往昔般温和。他用一惯温和却无情的语气说:“忘川之水乃由世间的贪、嗔、痴、恨、爱、欲、恶所汇,所以你所谓的爱,也不过是由六欲所汇。不如早早放下执念,以免影响修行。”

  那女子着急地与他辩解了几句,却终无法融化阎君冰冷的心。最终,她凄然一笑,决绝地道:“既然我无法让你爱上我,那就让我永远的留在你的记忆里吧!”

  言毕,她转过身,毅然绝然地跳下了忘生涯。

  忘生涯下,乃为忘川河。

  但凡有不愿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的鬼魂,便只能跳入这忘川河。或被河中恶鬼自相吞噬,或被重复不断的幻象折磨得魂飞魄散。若是能侥幸不散魂的,便有在河中等待的机会,等待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在过奈何桥时,听到他的呼唤,与其相认。

  可惜,在万万千千的痴魂怨魄中,受尽煎熬,换得的大多都是辛苦等待的人,在你唤出他的名字时,他早已将那个名字遗忘了。这千万年来,能真正不相负的寥寥无几。

  而她,跳下忘川河,便是要证明她对他的爱有多深。也在赌。若有朝一日,他能回应这份爱,她便能得以重生,否则就永世受苦,直至魂魄与忘川河水融为一体。

  广平没有料到她居然会这么绝然,想捞回她,已经是来不急了,只能广袖一甩卷出一股劲风,本想将她吹远。却不曾想到,她却被吹到了轮回道,且还落进了畜生道。

  思及过往,广平心中波澜微起,也不知是因为当年那个深情而决绝的女子,还是因为面前这个痴情的狐妖。

  良久之后,有沉沉的太息叹入风中。叹息到底是为谁,连广平自己一时也难以分清。

  最终,冷酷了千年的阎君,破例开恩。不但没有追究狐妖盗生死薄的罪,还免去了科托阿魂魄入炼狱受刑之苦。

  月色凄迷,阿房默默地看着科托阿的魂魄被鬼差带入阴间,然后用低低的声音,向着苍天大地起誓:“无论来世他托为何身,我阿房与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永不交集,永不再见!如违此誓,甘受地狱业火焚身。”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