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144章

　　整个白天过去, 纪天音在室内的搜索没有成效，在天色微暗时疲惫地走出偏殿。

　　外面的花园隐隐亮起灯火，能看到穿着统一制服的侍卫列队经过。

　　纪天音刚迈出一步, 就发觉暗处无数道视线直直扫来。

　　看来殿内没设埋伏，有人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准备随时做出对策。

　　“——陛下不允许你离开偏殿, 如果执意妄为, 只有死路一条。”

　　说话的alpha咬字斯文，却暗含威胁。

　　大皇子克诺修斯缓缓踏过花园里铺设的青石小径走来，表情陌生的似乎完全不记得与前第一将军有什么肮脏交易。

　　这是被捕后两人第一次见面，远远相对而立，关系疏离冷淡。

　　这个克诺修斯无比正常，隐藏了颠覆帝国的野心，也从不暴露死宅本性。

　　纪天音也装作和他不熟悉，无所谓地转身回殿内。

　　克诺修斯优雅地迈步跟过来：“伊卡尼安呢？”

　　“出去了。”

　　纪天音垂下视线盯着苗圃小径旁边，那里有块被翻整过的泥土, 暗暗补充：……而且你刚刚差点从“伊卡尼安”身上踩过去。

　　“那我在这里等等他。”克诺修斯随意地走在她身后，速度飞快的字从唇齿间蹦出来，轻得趋近于无, “……再耐心等待几天，我想办法放你出去。”

　　回到风格诡异的待客厅, 纪天音察觉如芒在背的观察视线消失，说话也放开了一些：“你光明正大过来的事会被陛下知道。”

　　“这个容易解释，就说是从你那里了解布洛德的动向, 毕竟晨曦宫的内部通讯线路都在阿萨的掌控里，我直接一通电话打给你才会暴露。”克诺修斯当然知道杀马特三弟不在晨曦宫，所以才特意从拂光湖找上门，“跟小疯子相处得怎么样？虽然不想这么说，但阿萨昨夜在正殿见了我，证明伊卡尼安的确是母亲生的。”

　　皇族必须用自然方式保证特殊基因的传递，但人造子宫繁衍后代也不是没可能，或许伊卡尼安正是因为出生方式的特殊，才没有呈现出银发蜜肤的外表特征。

　　大皇子简明扼要地说出了从阿萨那里听来的过往，换来纪天音无奈的笑容。

　　“我倒是从伊卡尼安那里听来了其他版本，可以给你讲讲。”

　　最尊贵的陛下也并非全知全能，他的故事果然不是全部真相，华莲对他怀恨在心，藏起伊卡尼安的目的却不全是出于仇恨，而是让阿萨以为这个孩子也是受害者，用谎言成就毁灭帝国的“原因”。

　　几分钟过去，克诺修斯安安静静的听她讲完，半晌没有作声。

　　纪天音问：“有什么感想？”

　　“没有感想，或许布洛德更愿意跟你讨论一下心路历程。”大皇子知道这种事的严重性，动作比平日更加僵硬的撩了把顺滑长发，打开光脑开启加密通讯频道，“你去跟他说。”

　　晨曦宫内部交换的信息会在侍卫队那里存档，不过以他的身份，联络外界的信号倒不会被截获盘查。

　　布洛德……

　　纪天音望着弹出的空白屏幕，突然开始想念这个男人。

　　那种感觉，就像在枯黄的野原上轻飘飘投下一颗火星，被名为期待的风一吹便开始疯狂燃烧，烈烈燎原。

　　他们明明才分开了不足五十个小时，最后见面的记忆却久得仿佛五百年。

　　是了，那个时候她忙着跳下车阻止伊卡尼安，根本没来得及跟他认真道别。

　　私人加密卫星的信号沟通并不快捷，克诺修斯在等待的间隙里插话道：“要打赌吗，我弟见到你第一句话就是‘我想死你了’……他这种时候总是特别没出息。”

　　纪天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悬浮窗：“我知道。”

　　——他肯定也在思念她。

　　窗口另端，蓦地出现一个天然性感的男人，短发精神地向上梳起露出细腻额头，不笑时唇角也浅浅上扬，全身散发着求偶不得的躁动感。

　　虽然闻不到他的气味，但信息素一定如伫立在晴空下的雪松木绵长清冽。

　　“——啊啊啊我想死你了！”没出息的布洛德公主猛地扑向对话窗，险些冲出摄像头外，“我听说你落网的消息了，现在和兄长在一起是逃出来了么？在哪里？要不要我去接你？”

　　费了八百年力气才离开帝国疆域的男人又要自投罗网，如果不是林间萤给他下了思维暗示，早就跑出去了。

　　“还在晨曦宫，没有逃出去。”纪天音停顿片刻，决定省略掉“落在伊卡尼安手里”这个明显会让他暴走的事实。

　　大狐狸看出她的想法没有戳穿，直接进入严肃的正题：“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不想听。”布洛德冷冷扭头拒绝兄长，转脸对伴侣漏出如沐春风的笑容，“——那你想不想我？对了，分开那么久要不要我给你寄点衣服过去，然后你录个做巢的视频让兄长发给我。”

　　纪天音：“……”

　　妈的能不能别提做巢这件事儿？

　　“将军，你终于看出他没有正形了吧？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我强烈反对和他共事！”自认为大事靠得住的美少女言陵打断他的话，在屏幕里露出小半张脸。

　　七英杰众也你推我攘的凑过来问候，简单汇报了离开帝都后发生了什么。

　　——等到宪兵队察觉这群人是异能者时，他们都已经离开蓝星的大气层了，逃亡进程当然顺利，换乘飞船后一直漂泊在陨石带密集的地方躲避追捕。

　　总之，有惊无险。

　　纪天音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别的事：“十歌，你的头发长出来了？”

　　角落里打盹儿的咸鱼，顶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鬈曲短发睁开眼睛：“……完了完了，大小姐也被传染上分不清轻重的毛病，身处敌营还在关心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你怎么不去关心小萤子的发际线，他的头顶每年都在退耕还林！”

　　被钋-210侵害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林间萤就为他解除了封印异能的深度催眠，在治愈信息素的帮助下新陈代谢加快，头发也长得比平日茂密了一些。

　　额头宽阔睿智到发际线堪忧的教祖大人摘掉眼罩，脑控咸鱼蹦起来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再敢说这件事，我就让你一生都睡不着觉。”

　　话题扯开老远，因为主帅没有成功逃出而担忧的心情也逐渐放松。

　　纪天音争分夺秒的回到正题：“你们都出去吧，我有事和布洛德说。”

　　伊卡尼安的身世当然要告诉七英杰，但关于华莲皇后在这件事里起到的作用，她只希望布洛德一个人知道。

　　起码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可以难过得哭出来，不必强行压抑心情强颜欢笑。

　　——昏君要临幸祸国妖妃了。

　　七英杰纷纷交换鄙视的眼神，却知道主帅言辞中的严肃性，没有半分犹豫的离开为他们清场。

　　纪天音缓缓讲述听来的一切，没有漏下每个细节，尽管不希望他难过，也必须开口。

　　——华莲从未爱过皇族，端庄美丽的皇后并不温柔，也不善良，却用这副面具欺骗着孩子们。

　　“啊……这么说兄长也知道事实了……”

　　布洛德明显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沉浸在真相里。

　　正因为事实如此，克诺修斯对父亲的疏离，他对父亲的恐惧，就都成了笑话。

　　纪天音没有给他悲伤的机会，迅速而笃定地开口：“我不会骗你，我是……真正爱你的。”

　　她在人情味淡薄的环境里长大，别说西方式的直白热情，连东方克制内敛的爱也不曾感受过，可是知道当一个人真心实意的对待他，就要回报以同样认真的态度。

　　如果这种方式会让布洛德感到安心，那么她说多少次都可以。

　　这句话如果换做alpha纪天音来说，会霸道的让人陶醉其中，不过现在的她，身体脆弱纤细，却仍保持着锐利不可侵犯的神情。

　　一米四的omega也可以对一米九的alpha负责。

　　“我知道。”布洛德使劲点头，湛蓝的眼睛里掺着粉水晶一般的湿润颜色，“……不过我想，母亲的野心让她那么仇视奥尔维亚的族人，也大概有爱过父亲的那一刻。”

　　他永远记得那个阳光和煦的午后。

　　穿宫装裙留起长发的华莲，用陌生的语言轻轻呼唤在树影下睡着的丈夫。

　　朝夕相伴的每个日夜，就没有一秒钟动心的时候？

　　mi la’vor，令我孤独之人……如果真的连半分爱意也没有，为什么会孤独？

　　——曾以为自己可以强大到一个人活下去，但我认识了你。从相遇的这一刻起，就明白之前的生命有多么孤独。

　　华莲背负着两个种族时隔千年的仇恨扮演合格的母亲，可哪怕是伪装出的假象，也让布洛德察觉到，那个下午的空气里流淌着浓郁得几乎让人溺毙其中的温柔。

　　他见过了相伴一生之人应有的模样。

　　虽然现在他的那个人还未出现，可她到来的那一日，他知道该怎么做。

　　“嗯，都听你的。”

　　纪天音自从得知真相后，就在绞尽脑汁的思考该怎么安抚她的伴侣，现在一肚子话用不上，相当于大战前拟定的种种方案全部报废，却没有半分沮丧。

　　这是他的优点，眼睛永远明净得如同五月晴空，温暖而高阔。

　　“……那我能给你寄点衣服过去吗？”

　　布洛德完全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形象在伴侣心中多么高大，所以很干脆的破坏气氛，贼兮兮的视线扫来扫去。

　　纪天音心里的柔软一扫而空：“闭嘴！”

　　布洛德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我见过你筑巢的模样，哎呀将军大人蜷缩在我的衣服堆里真的超~可~爱~”

　　他所爱之人会处理好自己的一切事情，强大又让人担心，可是那只兽王只对他露出不加防备的一面。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开心到世界末日。

　　“……”克诺修斯心累地揉着额头。

　　亲眼目睹他愚蠢的弟弟当众撒娇，比私人收藏的宅男手办被全帝国子民发现了还羞耻。

　　太丢脸了。

　　“我没有！”纪天音恶狠狠暴吼回去，强行回归面对正事的严肃心情，将其他线索挑重点说了一遍，“总之，我在能力范围内摸遍了也找不到伊卡尼安的本体，不排除失去异能后搜得不够仔细，不过他离开时提到了一件让我想不出头绪的事……上个月有人潜入晨曦宫，还被宪兵队发现了，那个人没有落网，可我怀疑他打算把这件事扣在七英杰身上。”

　　“那时候我们还在伊甸，哪怕修个虫洞隧道也不可能过来的。”布洛德嗤笑一声，“想让增加我们的罪名么？”

　　从大家一起吵吵闹闹的拌嘴开始，他就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其中一员了。

　　纪天音同样对这个阴谋不屑一顾：“他伪造不出证据，如果在陛下面前被揭穿事实，陛下反而会怀疑他的动机。”

　　阿萨不知道他与七英杰的事情，如果主动将矛头对象旧日战友，那这个傻黑甜的人设还怎么装！

　　“那个……”

　　陷入古怪沉默的克诺修斯突然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迟疑：“那天夜里潜入晨曦宫的人，是我。”

　　什么？！

　　纪天音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后迅速抬头：“被攻击的人是你？那你的异能——”

　　大皇子的能力无法使用，七英杰都知道这件事，本以为是阿萨大帝用自己儿子制造克.隆人战士，但听当事人果决地否定，他们也没有多想。

　　毕竟克诺修斯没有替阿萨隐瞒的理由。

　　原来异能是受到影响才不能用的……为什么不早说！

　　“宪兵队专门对付异能者，我深夜探查时被发现了，交手后就一直这样。”克诺修斯顶着昏君和妖妃两口子鄙视的目光，仍然维持了优雅的形象，“干什么，你们想要我承认自己刚踏入晨曦宫就被发现的无能事实吗？”

　　以大皇子的身份住进晨曦宫或接近陛下都很简单，可有些事情必须以其他身份去做。

　　他好不容易在夜间变装离开居所，刚一靠近阿萨大帝的寝殿就被发现，还招来了天字宪兵队的围捕。

　　帝国由无效化异能者组成的宪兵队以“天地玄黄”命名，主要行动目的是为了约束强大的异能者，在其犯下重罪时出面抓捕。

　　其中天字最强，却从不参与追捕异能者叛徒的行动。因为他们只负责截杀一种敌人——冒犯皇权者。

　　天字队永远陪伴在陛下左右，虽然拥有抵消异能的本领，却能让作为异能者阿萨大帝留在身侧，足以证明他对天字队的绝对信任。

　　克诺修斯知道历代帝王身边都有这样一支强悍的队伍，所以准备充足，哪怕行踪暴露也没留下一颗脱落的细胞，惊动敌人后转身就逃回了自己的房间装睡，让发现闯入者的宪兵队束手无策。

　　然而最要命的是，短暂接触也让他失去了异能。

　　克诺修斯倒不担心自己受到怀疑，而且接下来阿萨就命令他前往伊甸星找回布洛德，那夜发生的事情彻底成为悬案。

　　“兄长，你真不要脸。”布洛德听过始末，说出所有人都不敢说的大实话。

　　克诺修斯不以为然地仰头：“我们两个从小一起混到大，相互影响，彼此彼此。”

　　纪天音沉吟片刻，打断兄弟俩的较劲：“伊卡尼安突然提起这些……估计是察觉到了什么线索，打算用这件事做文章。”

　　哪怕同是亲生儿子，他在阿萨大帝心中的分量也无法与大皇子相提并论。

　　阿萨宠爱伊卡尼安，但绝对不会将帝国的未来交给他，现在布洛德与帝国决裂，只要毁掉皇帝对大儿子的信任，皇位归谁的问题根本不需要考虑。

　　“现场没有留下我的DNA，他能找到什么证据？”克诺修斯努力回忆那一夜可能遗留的线索。

　　大脑中闪过的画面如被摄像头记录一般明晰，没有发现任何疏漏。

　　布洛德与帝都隔着那么远，想帮忙也无能为力，突然问：“你去晨曦宫干什么？”

　　“调查点事情。”克诺修斯想了想，决定说出真正的目的，“就算我可以指挥帝国所有的正规军，但陛下掌握着所有战舰的攻击系统启动资格，只要锁死系统旁人什么都做不到……验证系统包含虹膜、指纹、声纹和一串48位的密码，前三样我都想办法拿到了，只剩最后的密码。按理说它只出现在陛下的记忆里，但记忆总有疏漏，我不相信他不会在别的地方备份。”

　　大皇子总是私下里称呼那位帝王的名字以示平等，却在不知不觉间换回了“陛下”的尊称。

　　狐狸果然是狐狸，每一个行动都有目的。

　　不过他的异能至今没有恢复，如果被揭穿事实，阿萨大帝会怎么想？

　　纪天音正在考虑如何应对，大狐狸突然看着屏幕左下角的红点皱起眉头：“伊卡尼安回来了，我先离开……要不要给你留个微型通讯器？”

　　纪天音摇摇头：“不必，就算留下也会被搜出来，让你暴露就麻烦了。”

　　……

　　另一厢，眼圈黑如熊猫的青年在外面装模作样的找了一天恐怖分子，终于返回晨曦宫。

　　他在下车后却没有直接去偏殿的居所，而是蹑手蹑脚地从宫墙外的角落接近皇帝寝宫，看起来像做贼，却大大咧咧把面容暴露在每一处监控里。

　　“站住。”

　　突然出现一个黑甲蒙面的战士挡住他的去路。

　　从身体线条可以判断那是名女性，长腿细腰，腰间别着粒子匕首，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黑漆漆的空洞，方便观察世界。

　　她穿得并非晨曦宫侍卫队稳重又炽热的茜色制服，而帝国宪兵队拥有拟态能力的变色龙皮肤衣，方便隐藏在各式各样的环境里。

　　做贼分子伊卡尼安毫不心虚的露出灿烂笑容：“啊哈哈哈，没有通传就不能接近父亲么？”

　　“是的。”

　　女战士散发出alpha警告的信息素气味，并没有因为他是第三位皇子而用上敬称。

　　毕竟是天字宪兵队的队长，只需效忠皇帝陛下一人。

　　伊卡尼安打量她片刻，故意忽视了那些暴躁的信息素：“我知道宪兵队的成员没有真实姓名，只有一个编号，你叫什么？”

　　女alpha沉默片刻决定回答：“A007。”

　　“哈哈哈哈……007小姐！”伊卡尼安笑得俯身捂住胃部，“你没有看过古地球那部经典的特工系列电影吗？”

　　他指的便是对古代人来说耳熟能详的詹姆斯·邦德，那位性感的男特工走到哪儿睡到哪儿，与这位不近人情的“007”相比简直不敬业到了极致。

　　A007十分淡定：“编号是入队时随机抽取的，对我来说叫什么都无所谓。”

　　“哦……”伊卡尼安在她不以为意的反应下收起笑容，直截了当地说出目的，“上个月曾有一人夜闯晨曦宫，但你们并未找出任何线索，对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女alpha面具的眼睛位置露出审查的目光。

　　伊卡尼安轻松地耸肩：“皇帝陛下说的啊，他是我父亲当然不会瞒着我，我还知道你把那个人打伤了，他是异能者，现在应该无法使用能力……不过，你就任何一个可疑的人都没发现吗？”

　　女战士的视线瞬间冷冽！

　　“放轻松，我还有异能，虽然无法给你展示，但那个深夜拜访的人真不是我。”伊卡尼安嗅到浓浓杀意，急忙解释，“但我知道这座宫殿里失去了异能。”

　　A007侧了侧头，在等他的下文。

　　“是我的大哥，他没办法使用能力。”伊卡尼安的表情突然冷酷，健朗青年的阳光感从脸上褪去，只剩邪佞在肆意生长。

　　“你在说谎。”A007毫不犹豫地反驳，抬手指向离开的那条路，“如果不打算通过正式渠道通传陛下，就请原路返回吧，往前一步则是必死。”

　　伊卡尼安抚摸着右眼角的黑色桃心，语气蛊惑而恶毒：“有没有能力，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我是在确定测试结果后才来通知你的哦。”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双11快乐！

　　（我已经把手砍了正在用脚这行打字